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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泳群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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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门兄弟2:内讧

洪门兄弟2:内讧试读:

主要人物索引

第一代

常啸天:洪门大哥,忠义社社团首领,上海天华总公司董事长

林 健:杀手,常啸天结义兄弟

邵晓星:忠义社风雷堂堂主,天华公司总经理

黄省三:即阿三,忠义社天龙堂堂主

雷 彪:忠义社乘云堂堂主

阿 堂:忠义社社团总执事

陈阿水:忠义社主要成员

白冬虎:忠义社主要成员

老 魏:常啸天司机

唐 轩、唐 辕:忠义社主要成员

关有德、倪子善:忠义社元老

蒋 清:美籍华人律师,常啸天未婚妻

钟月儿:护士,林健妻子

惠若雪:京剧名角,常啸天妻子

闫 意:闫森女儿,黄省三妻子

徐丽敏:外交官之女,蒋清好友,邵晓星妻子

梅 萍:青红帮成员,钱朗外甥女,上海富商徐氏遗孀

阿 芳:常小健保姆,常啸天情人

吴 妈:常公馆管家,吴浩海姑妈第二代

常小健:林健、钟月儿之子,常啸天义子

常小康:常啸天、惠若雪之子

蒋 器:美籍华人,常啸天、蒋清之子

吴浩海:国民党员,常小健朋友,常府管家吴妈之侄

蒋芸姗:共产党员,蒋清侄女,常小健未婚妻

慕容倩:嘉陵公司职员,吴浩海妻子

简淑兰:电台播音员,蒋芸姗大学同窗,常小康情人

田 冰:共产党员,蒋芸姗大学同窗

小 宇:忠义社成员,常小健跟班兄弟

刀疤顺:忠义社成员

汪 煜:杀手,汪铭九之子

阿 香:赌台小姐,小宇未婚妻

阿 娣:女童工

其 他

闫 森:洪门前老大

钱 朗:洪门猛虎堂前堂主

汪铭九:洪门风雷堂前堂主

钱敏德:国民党高级军官,钱朗之侄

姜 琛:国民党保密局驻沪情报组长,代号蝎王第一章重返上海

在特等客舱外站定,常小健听见咳嗽声,他知道父亲的气管一向不是很好,深冬里南北气候差异大,便有些感冒。推门进去,见父亲已穿戴整齐,腰板挺直站在窗口,两鬓间丝丝白发在晨曦中格外显目。

爸,船进吴淞口了。

挽着父亲踏上码头,常小健眼睛已经不够用了,五年未归,看什么都觉得那样亲切。实在抑制不住,突然放开父亲,在人流中展开双臂,旁若无人地欢呼:回家了!

清冷的风卷起了黑色的大衣。

常啸天看着儿子的眼睛带了笑意,蓦然柔和了许多。民国35年初,他重新立于上海滩,望向外滩林立的高楼大厦,深深呼吸着清冽的江风,眉头舒展,胸臆开阔。他虽不似小健那般把上海视作家乡,可内心最深处,最割舍不下的除了上海还有哪里呢?抗战胜利了,他又回到了令他魂牵梦系的东方大都市。这里,写了他半生的荣辱兴衰史。只是岁月如梭,他,已经年过半百了。

行李交由仆人运回公馆,父子俩坐上一部出租汽车,常啸天道:随便走走,我要看看上海。

司机有些茫然,常小健解释道:走外滩,然后从南京中路边上绕一下,最后到贝当路。

不,到四川北路。常啸天加重了语气。他要去天华总公司,忠义社的大本营。

常小健笑道:邵叔叔他们只知道您从重庆回香港,还不知道我们坐船回上海。

常啸天道:就给他们个突然袭击!

一路上,抗战胜利的喜悦已如褪色的红纸,只有些粉红色的底子还残存于街面的商行、店铺的装饰上。战争中的孤岛,似乎并未遗失昨日的繁华,反而变得更加奢靡华丽。南京路依旧香风扑面,气派卓然。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敞篷吉普车上坐着的高头大马的美军,搂了花枝招展的中国女人招摇过市,行人也不驻足,目光多半是平和中稍带鄙夷,显然已司空见惯。

车到了四川北路,有一队国军雄赳赳地开将过来,车停在半路,一时过不去了。常小健扶了父亲下车,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辨不清方向,不由问旁边的路人:借过,天华公司怎么走?

他不自觉带了些广东口音,一个阿飞模样的小子凑上来,人群之中用肩一挤:有没有美钞?

常小健被他近身紧逼得心烦:阿拉勿有!

听他又说上海话,那阿飞大失所望,上下一打量:搓那侬小赤佬,玩起大爷。

常啸天早看出门道,搭搭小健的肩,向下努努嘴,小健低头一看,大衣袋里的东西已被掏出一半,一时火起,一把逮住阿飞的胳膊:兄弟,拎拎清爽!

那小阿飞吃痛不住,哎哟着三甩两甩甩开他,左手放进嘴里,打了个响亮的呼哨,一下招来四五个黑衣黑裤的后生。兵已过完,街边人群动了起来,看这里有热闹可寻,又挤过来,把他们围在当中。

常啸天负手立于人群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知道小健刚才东瞅西望,口音又像外地人,所以被点了相。想到这里已经是自家地面,这伙阿飞真是应了那句“太岁爷头上动土”,不由微笑。

常小健哪会把几个小子放在眼里,几个回合下来,已打得他们四面开花,遍地找牙。他转着手腕在一干人中找到父亲,退过来道:想不到邵叔叔的见面礼居然这样!

爷俩同声大笑,转身要走,突然耳中炸雷般响了一声:小兄弟留步!伤了这么多人,怎么也要有个交代!

常小健回头见一壮年男子,大冬天剃个大青瓢,敞着外衣襟,火愣愣拨开人群大声嚷:起来,都给我起来!你们老大才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在这里丢人现眼!

小阿飞们已从地上爬起,低眉顺眼闪在他身后,纷纷过来:白爷,那小赤佬好厉害!

是他先欺负小黑的!

那汉子怒目直视那兔崽子,入眼一个高个小伙儿,眼睛亮过天上的星星,笑弯弯正凝视着他。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抓抓脑袋,突然一巴掌击在光头之上:哎呀,小健!

常小健任由他把自己搂住,开心得不知怎么才好。白冬虎像小时候一样,一下把小健抡起来,但他很快发现,小侄子已经高过自己,若不是有些力,还真抡不动。只转了一圈,就又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他走过来,白冬虎把小健放下,眼泪涌出来,一把擦了去,仍止不住。

那群小阿飞见到威严仗性的白爷先笑后哭,发了神经一般,齐齐望去,见那人浓眉鹰目,尽管发已花白,仍有一股摄人心魄的霸气四射开去。这张脸对他们来说太熟悉了,他的照片已被忠义社的后生小子们顶礼膜拜过无数次。此刻真神乍现,真是又惊又喜。

常爷!是常爷!有人冲口一叫,立刻拜倒一片。

白冬虎几步抢至近前,突然止步,径自跪下去:天哥!可回来了!

他从小在常家长大,常啸天对他亦父亦兄,更有救命之恩。常啸天伸手扶起他,再看看小健也同样高兴流泪,一手挽上一个:别哭了!叫小的们看笑话。走,带我见晓星。

天华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邵晓星端坐办公桌后,正蹙了眉头对职员吩咐着什么,抬眼突见外间的兄弟、职员不知何故正一一站起,气氛异常,他的手立刻伸向左边最上头的抽屉。人入江湖,身不由己 ,即使成为闻人富贾,也摆脱不了江湖的明争暗斗。所以,在忠义社副社长、天华公司总经理邵晓星的抽屉中,永远有一支上了膛的手枪。

常啸天大步走了进来,邵晓星霍地站起。常啸天环视办公室,见到办公桌上厚厚的账簿整整齐齐,案头的文件零乱摊开,自来水笔开盖,屋里竟散发墨水的淡香。常啸天感慨万分,隔桌望着昔日的飞刀小邵,五年不见,兄弟开阔光滑的额头上竟也平添了明显的皱纹,岁月的沧桑、守业的操劳尽写于此。

晓星!

大哥!

隔了桌子,两双臂膀狠狠绞在一起,邵晓星目不转睛地望着常啸天,生怕跑了一样不肯放开手,四十多岁的人竟一踩椅子,飞身跳至桌外,常啸天愣了一下,赞道:好!不减当年!

两人紧紧拥在一处。

雷彪吩咐把汽车停在马路边上,听见乘云堂拳馆一片喊打喊杀声。总教练杨勇头上热气腾腾,拎着一只沉重的石锁走出来。他正练得起劲,听说老大来找,心道定是又有难收的烂账,好大不乐意,双手倒着那只足足百十斤的家什,晃晃荡荡走过去,低头向敞开的车门里喊道:屁大的事还用老大出马?我去吓他们就成了!

说罢连人带锁坐进去,把轿车压得晃了晃:快开车,回来还能教一趟拳!

雷彪叼着大烟斗,看着门生,没有丝毫不悦,这是华东七省的前国术冠军,他两年前收入门下。这杨勇成名虽早,却脾气古怪,玩世不恭,几杯酒下肚便天不怕地不怕。快三十的人,空有一技之长,却无谋生之道,和黑白两道全对不上路,人称浑人。抗战期间,他老母重病,无钱请医延治,糊里糊涂被人利用,为日伪做了几天事,又突然悔悟,宁坐牢也再不玩活儿。雷彪辗转听说了这个颠三倒四的武人,将他母亲送医救治,伺机把他弄了出来。这位爷九死一生才出了七十六号,一听救命之人是洪门大哥,当即脸色一变,甩手而去。回家之后,遭母亲一顿迎头痛骂,训斥他忘恩负义。雷彪这一注下对了,杨勇人虽然混沌,却极孝顺,对母亲说一不二、言听计从,从此收心敛性,入了乘云堂,乖乖在武馆任教。雷彪素知他脾气古怪,软硬不吃,只是实在棘手的事情,才吩咐他做,平时并不把他当一般兄弟使唤。当了多年的老大,雷彪深知好钢用在刀刃上的道理。杨勇因此而自得,堂内只服雷彪一个人,并以武功第一自诩。

阿勇,你有用武之地了!雷彪拿开口中烟斗:带你去个地方,给我杀出威风来!

干什么,看我干什么?杨勇一上车,就被满车人瞅得浑身不自在,只对雷彪道:老大,说好了我只管打,不杀人的!当年七十六号差点打死我,我都没替他们杀一个人。

傻瓜,老大找你就是砍人吗?

你出头之日到了!

满车人都在羡慕他,杨勇开始犯傻。

阿勇,上海洪门的比武大会预赛一会儿就要开始了,决赛在明天。我要你代表乘云堂,给我拿个状元回来!雷彪比画着烟斗,十分自信。

比武大会?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杨勇精神一振。

车上兄弟告诉他:勇哥,你入门时间短,不知道。当年常爷在上海,每两年要举办一次比武大会。到时候不论辈分,十八般武艺尽可以使出来。已经比到第三届,咱们总堂的执事白爷和唐轩、唐辕哥俩都拿过冠军。由社长亲手披红挂彩,好不威风呢!

杨勇此生别无嗜好,就是好武成性,听得眼珠发亮:雷爷,真的?

雷彪人过五十,身体发福,笑起来很像弥勒佛:小邵、老三和陈阿水他们几个,以往仗着手下硬,一到比武总是抢我的风头。这一回,我有阿勇这个国术冠军了,让他们开开眼。风水轮流转,该我们乘云堂威风了!

杨勇问:停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又急着要比武了?事先也没个知会。

车上人人奇道:阿勇,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门里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勇哥,社长回来了!

杨勇一不上妓院二不进赌场,在武馆和徒弟们也甚少交流,对门中的所谓大事真是一无所知,一脸茫然:常啸天?他不是在重庆吗?

一番话引来一片哂笑:人人都知道,天爷都回上海两天了,正好赶上五十大寿,明天要为他祝寿!

比武大会也是庆祝的一项内容,庆祝他重返上海滩!

噢!这么说,明天能见着常啸天?杨勇不由有些好奇。

叫常爷!雷彪突然严厉:在这儿由着你没大没小!对老大绝不可以直呼名字,给我记住!

杨勇痛痛快快应了一声,一想要比武,便心痒难耐,放下石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第二章比武大会

亚尔培路运动场,忠义社举行集会。

自五年前阿堂死后,总执事一职就由白冬虎接任。这个类似于执法官的职务,在兄弟当中应该是不苟言笑的黑脸形象。今天的白执事却一身团花长袍,一脸喜气洋洋。他负手站在球场上,冲着立在身前的一支麦克风喊:比武大会拳术决赛开始。第一场,风雷堂唐辕对乘云堂杨勇!第二场……

唐辕一身短打扮上场,他早已非当年那个为在常啸天面前露一手不惜铤而走险的少年,跟了阿水十二年,现在在上海滩也小有名气。唐家兄弟的功夫,在忠义社一直排在前几把交椅,他们也收了很多门生,已是公认的武师级人物。哥俩是直接进入决赛的,后生小辈们从昨天的预赛一路厮杀过来,能出现在决赛场上的,功夫一定过得去,唐辕虽然自恃老姜生辣,倒也不敢掉以轻心。

乘云堂杨勇轻轻松松一路过关斩将进军决赛。他在场上斗勇,他的老大雷彪在场下斗智,一再叮嘱他要留几手。所以尽管杨勇今天出现在决赛场上,却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目,只是乘云堂的兄弟们暗自高兴,知道露脸的时候到了。

唐辕向看台上遥遥抱拳,他知道,社长常啸天和他的老大阿水、忠义社的各位大哥们都坐在那上面看着他。算起来,他也有五年没见常爷,更加有心要再展昔日雄风。当下向杨勇招呼一下,一个漂亮的起势,拳已攻到对手面部。

感受到刚劲的拳风扑面上来,杨勇血脉偾张,全身亢奋,久违了,比武场!自从二十三岁那年得了个七省国术冠军,还没有过这么大一个场面叫他施展所学。他马步稍沉,凝身不动,双臂轻展,变拳一格,已粘住唐辕的重拳,然后全身一较劲,猛然一发力,久负盛名的风雷堂老二唐辕,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飘出去。

众人齐声叫好。

唐辕毕竟是个中老手,翻身一个侧马步稳稳立住,顺势几个漂亮的跟头向杨勇滚去,力攻他的下盘。众人见身法灵活,又为他喝起彩来。

杨勇不慌不忙,有意要显示自己的拳脚功夫,施展开一套最有心得的拳法,套路清晰,招式沉狠,虎虎生风。看台上,白冬虎奇道:老雷,你的手下行啊!正宗的罗汉伏虎拳,少林路子。

常啸天曾送他拜过一位少林和尚学功夫,所以只有他能看出杨勇的拳路。雷彪晃着胖大的脑袋,强憋住乐,轻描淡写:小的们瞎玩,瞎玩,哪里有什么真功夫。

说话间,场上的前冠军唐辕已经招架不住了,那罗汉伏虎拳招招不离他的面门,拳头挟风带气,把他一路逼向红地毯的边缘,最后,在一片惋惜声中跌出了场地,算起来前后不到两分钟。

阿水坐不住了,手中茶水都颠了出来,用肩狠狠一挤雷彪:雷老大,哪弄来的浑小子这么霸道,成心拆阿辕的招牌!

雷彪笑到满脸是牙,不见眼睛,捂了肚皮起身道:老大!烂梨陈输得猴儿急了,冲着我来了,一会儿非揍我不可。我年纪大,没他厉害,惹不起我躲得起。

常啸天和看台上的老大们放声大笑,只有阿水见雷彪真的走下看台上了场地,气鼓鼓道:老三你还笑!老雷肯定去面授机宜,一会儿,你家阿轩也保不住了!

阿三毫不在意:老陈,小心气大伤身!小的们玩玩嘛,我就没你火气那么大。

白冬虎笑着预言:阿轩保不住了,好戏在后头呢!

离看台稍远些的另一侧场地,也是叫好声不绝,那里的胜负也已决出,最后的总决赛就要开始。

杨勇被本堂兄弟围着,上捣胳膊下抻腿,犹如众星捧月一般。打败了唐辕,他心中更加有底,乐得闭目养神,养精蓄锐,好迎战唐轩。昨天的预赛中,他已经把门中的好武之人瞅了个遍,雷彪更暗地里让他留神唐家兄弟,所以对功夫上得了数的人,他可以说已了然于心,他想既然前冠军这样容易打,其他人更不在话下。

铃声一响,耳听得有人道:嘿,轩爷下场了。杨勇站起来一看,唐轩真的下了场,正在场边忙着擦汗,场上剩下的人年纪极轻,一袭白衣,正向这边抱拳致意。

杨勇一心速战速决,争拿头名,在众人面前把风头出尽,一言不发地点头上场,助跑几步,飞腿向对手面部劈去。大家见他三下五除二就打败了唐辕,已知他功夫了得,再看他上场便是狠招制奇,齐齐“咦”了一声。杨勇一个“流星赶月”飞出之后,发现自己这得意之作竟自劈空,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居然没人挡也没人防,白白做了个漂亮的空中飞脚,心道对手定然闪身一侧,便在落势上左右开弓,连发几拳,极为迅捷快猛。突感肩头一麻,一回首,对手不知什么时候已飘至他的身后,在他连出的凌厉招式间,竟找到间隙拍了他一下,此时正笑望着他,单手抄前,摆着极为潇洒的邀拳式。杨勇就有些动气。心想,打归打,乳毛未尽的小子你笑个什么劲儿?咱们是比试拳脚上的功夫,可不是比谁笑得好看!

杨勇运起丹田之气,大叫一声,双臂抡得风车一般,拳拳生风,直奔对手面门。

场内爆好声连绵不绝,先是给杨勇的,后来一边倒,全变成给那小伙的了。因为那白衣小伙只侧身后退了几步,格挡了不到五六下,便抓了个破绽,开始转守为攻!只见他出掌如电,骈指若风,招式绵里藏针,动静相宜,每一掌、每一指都似乎蕴含着了无穷的内力,只要沾上杨勇的身子,就会发出“卜卜”的闷响。杨勇只挨上几下子,就知道遇上了平生最强劲的对手,这小子要小他十岁,可一招一式间,已显示出内外兼修的大家风范。

好武之人,皆是对手越强越来得兴奋。杨勇心道,伏虎拳制不了你,那就尝尝我的连环腿吧。双臂一顿,一矮身,双腿接连飞起,他自恃腿快,哪知对手比他更快,身形一展,人如大鹏一样飞上半空,双腿竟凭空游走,连连踩中杨勇的头与肩部。此时,只要是懂武功的人都看得出来,杨勇固然功底不凡,他的对手却显然高他不止一筹。在比试中,白衣小伙招招因循对手,杨勇出拳,他还之以掌,杨勇出脚,他还之以腿,每次都是点到即止,始终好整以暇,从而也使杨勇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一来一往,打起来非常好看!

杨勇见对方始终跟了自己的招式走,从不主动近身,一时之间又赢不了他,眼睛余光扫见自己的老大雷彪已经下到场边上,和白冬虎又指又笑,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这一分神竟退到了界边,心中一急一气,提醒自己可万万输不得,欺身又上,用拳在对手面门上一掠,顺势捞到他的双手只一擒,就势硬了头皮贴身一抱,右膝猛提直攻下身,这招用得煞是老辣!白衣小伙本能地双手一挣,迫开他的双掌,身子平地弹起,离开地面向后飘翻,退势太大,双脚刚好磕过杨勇的下颏儿,杨勇下巴几乎脱面而去,踉跄甩首,血珠四扬,头昏脑涨,向后一栽,自觉下牙全松,满嘴是血。白衣小伙后空翻落定,见对手狼狈不堪,忙上前来扶。杨勇自恃甚高,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恼怒之余,扬手一掌,结结实实击向那小伙子脸。小伙子好心不得好报,闪过这一掌,凌厉的掌风已刮痛了面颊,不由抚面愣了一下,随即一抱拳:承让!

其修为显然更胜武功了。场上欢声雷动,杨勇这才发现,自己坐的地方,已出红地毯的边界。他刚才就已经输了。

白冬虎大声宣布:拳法比试,常小健胜!

杨勇被徒弟扶回座位,一边揩血一边骂:哪冒出来的小子?昨天怎么没见?

旁边的兄弟也打抱不平:就是嘛!肯定不是门里的。堂口的名也不报一个,分明是来搅局的!

旁边一个风雷堂的小子听他们发牢骚,扑哧一声笑喷出来:你们还真是孤陋寡闻,连少当家的都不认识!

少当家?杨勇更加糊涂。

雷彪正和白冬虎大加称叹,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龙生龙、凤生凤,小健行!居然打败了我的七省国术冠军,了不起!

接下来,是带有娱乐性的技艺表演,洪门兄弟凡是有一技之长的,都可以自告奋勇登台亮相。天龙堂老二唐轩和徒弟先表演飞刀绝技,这是得自邵晓星的真传。他已经可以双刀连发,徒弟也不含糊,师徒一口气甩出三十几把刀,在靶子上拼成一个寿字图案。众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由赞他们心思独到。常啸天开怀大笑,心情殊好:后继有人了,没想到飞刀小邵有一天可以当师祖了!

邵晓星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起来,阿轩的本事不如阿辕,阿辕不如阿健。

天哥,还叫他小邵?阿水还是脾气不改,专爱抬杠。他可都四十好几了,该改叫飞刀老阿星!

接着,又有梨园的门徒表演毯子功、大旗功和跟斗功,不用问,这一定是阿三的贺礼。常啸天向阿三问:戏院的生意怎么样?

阿三摇摇头:小日本给我封了两家,这回大哥回来了,我要重打鼓另开张。说起来,现在的娱乐业还得数阿水经营得好。这几年,风雷堂新开了三家赌场,生意都旺得很。我是望尘莫及!

常啸天奇道:是吗,阿水?

陈阿水大剌剌道:哪里哪里,老三替我吹牛皮!得意之色却一览无余。

杨勇也代表乘云堂再次披挂上阵,把百十斤的石锁在头上扔了个惊心动魄,赢得彩声阵阵。接下来,一个膀大腰圆的矮壮汉子出场了,一身亮膘子肉,腰系一拃多宽的皮带,钉满铜扣。一张口却是山西味儿,自报是风雷堂弟子赵阿满,代表他大哥陈阿水给众兄弟表演硬气功。他先用咽喉顶了两支梭镖,龇牙咧嘴一大阵,猛一发力,梭镖杆尽断,喉上只有两个白印儿。这种跑江湖卖艺的绝活儿把戏,老大们见得多了,边看边聊倒也成趣儿。赵阿满见众人好声不断,又兴头头地表演劈砖。连劈几块又表演单指钻砖,只见他手动身动,口中也哇哇大叫,砖末随之纷纷而下,掌声还没响起,冷不防传来冷笑:这把戏也有人信?

场边上走过来一个年轻人,中等身材,体格健壮,短发黑肤,穿一件旧皮夹克,抄着裤袋,嘴角带了些许嘲笑。他边走边说,经过的却是风雷堂的地盘,立刻站起一群人把他拦住。年轻人一脸不耐烦却也走不出重围,竟大模大样跳上台去,从胖阿满手中抢下青砖,高高一举,掌上一磕,事先做过的窿窟便露了出来,顿时嘘声四起,阿满落荒逃下。

年轻人扔下砖跳下来,向风雷堂的人一摊手,意为: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场上的主持白冬虎已是气不打一处来,低吼一声:吴浩海,谁让你上去的!

吴浩海惹了众怒,已经走不出重围。风雷堂的一班兄弟拣了块货真价实的青砖扔给他,幸灾乐祸看热闹,那边白冬虎一跺脚,低声咒骂:白痴,让这浑蛋露脸了!

果然,那边场上继续表演,这边的众目睽睽之下,吴浩海也开始了他的演出,他右手端砖,掂了一掂,突挥左掌,砖分两半,他露出一口白牙笑起来,像是在气谁一样,用左手食指旋入剩下的半块砖内,砖屑真的飞扬起来,在周围人目瞪口呆中整整弄了三四分钟,才成功地把食指探出砖来。这时,场上大作的枪声掩盖了他引起的骚动,枪械比试开始了!

常小健再次出场,他的手枪射击枪枪命中靶心,都是十环,其中一半以上穿过红心。常啸天远远看着儿子,充满自豪,他多年盼望的时刻到了。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好兄弟。常小健今年十九岁,回沪前曾在香港大学、西南联大读书。他秉承了父亲的天资,从小到大聪慧异常,只有一样不似生父,那就是性格开朗,胸无芥蒂,这一点,大概是得了他常啸天的真传。

常啸天正无限感慨地追忆着,突然,阿三推了推他,他回神定睛,见常小健戴着邵晓星为他披上的两条冠军佩带正向他这边笑着挥手。他连拔两项头筹,立刻成为全场目光追逐的焦点。第三章少年老成

阿海!吴浩海!

常小健顾不上拉下披了一身的红绸带,跑向出口。吴浩海听见喊声回过头来,他刚刚从同事那里得知,忠义社在原法租界的中央运动场搞比武大会,他兴冲冲赶来,想见的人却成了当天当仁不让的大主角。他想悄悄离开,想不到常小健早就看见了他,迫不及待地追过来。一对少年时代的好友越走越近,到了近前对视一霎,皆傻傻一笑,然后抱在一起。

时光荏苒,友情依旧,所有时间与空间形成的隔阂,顷刻间烟消云散。

阿海,你变样了!我一下都没认出来。

你倒没变。还是比我高!吴浩海上下打量着常小健,语气不无嫉妒。

好小子,练得这么棒!常小健感受到他臂上隆起的肌肉块,不由捶了一下。

练不过你,双料冠军。吴浩海笑得开心,雪白的牙齿闪闪发光。

不许笑我!今天我爸生日,哄他老人家高兴而已。

不止吧?我看这个比武大会都是为了你办的。这五年,你功夫又精进了不少!

你也行啊,冬虎叔的开碑手、金刚指全叫你学到手了。对了,干妈怎么样?我和爸爸回来一直还没回家。他问的是吴浩海的姑妈,常府的老管家吴妈。

回乡下了,我也有几个月没见着她了。

这时,白冬虎的大嗓门再一次传遍全场:大伙都到外边去,要放焰火给常爷祝寿了!

常小健一回头,看台上父亲和叔伯们已都不在,他拉起吴浩海向场外挤去。现在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众人见他都自动让路,不少人还羡慕地招呼道:

大少爷,真棒!

大公子一路辛苦了!

健哥,我们是天龙堂的,有空来教教我们!

常小健边走边抱拳回谢,好容易出了门,看见人流都往台阶下面走,邵晓星等人却围了父亲站在台阶一侧,便拉了吴浩海跑过去。

常啸天辨了半天才认出来,点头道:好!阿海出息了,现在跟冬虎吗?

阿水气他刚才拆手下的台面,绷起脸首先发难:忠义社哪里放得下这样的大人物?人家铁了心是要吃官饭的!

吴浩海旁若无人,只向常啸天道:天叔好!我刚从杭州警官学校特别训练班毕业,现在在闸北警察局实习。

阿水继续讽刺:阿海现在行了,毕业就是便衣老大。哪里还用我们罩?我们得求他了!

吴浩海毫不买账:我今天只来看阿健。要是水叔觉得我在这里煞风景,我马上走。

邵晓星向常啸天耳语几句,常啸天点点头:当了警察,有志气!

常啸天语气轻松,好像并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事情。可周围的老大显然不这样想,雷彪斜睇他一眼,大剌剌道:吴浩海,你不是门中人,刚才跑上去瞎搅和什么?是看我们这些叔伯不顺眼,还是又有哪个兄弟上了你的黑名单?

邵晓星也责备:阿海,你今天过分了,人家阿满只是表演,你何必拆穿他。

一时间,吴浩海变成众矢之的,他辩道:教训弄虚作假有什么错?你们这些老大连这都看不顺眼,还谈什么肚量!再说,我的功夫本事也是白叔叔教的!

白冬虎正大步走过来,陈阿水大声道:嘿,小白,有人叫你师父呢!恭喜你得了好徒儿,将来有人罩了!

白冬虎看见吴浩海,劈头就骂:臭小子,怎么还在这里搞三搞四!

吴浩海终于受不住了,脖子一梗:白叔,我当警察你没面子吗?你胆太小了!

白冬虎比他还冲:吴浩海,今天是天哥的好日子,我给你个面子!你不用披了身黑皮就牛皮到这里,惹了我,废了你!

师徒两个怒目相向。

常小健在一边暗暗惊讶,五年不见,阿海居然当上了警察,可倔强的脾气却一点没变,看来叔伯们对他都极不待见。他打圆场道:冬虎叔算了。阿海当了警察也是自家兄弟嘛,是吧!

吴浩海眨眨眼,他当然明白小健是在为他解围,虽然并不赞同,也不再说什么。正在这时,第一朵烟火腾空而起。阿三领上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在隆隆的炮声中大声道:阿健,这是周小宇。你刚回来,身边缺人,就叫小宇跟你吧。他做事还用心,就是有些贪玩,你要好好管教他!小宇,叫常爷、健哥!

常爷,健哥!升空的礼花把小宇映得心花怒放,他给常啸天、常小健各鞠一躬。

常小健指着他道:我认出你来了,你的枪法不错,刚才得了第三名。

小宇红着脸道:哪里,和健哥比差远了!

那就跟着你的小老大好好学嘛!阿三道。

常小健笑道:谢谢三叔!

邵晓星突然感慨:这两天和小健在一起,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老了!

常啸天点头:抗战八年,把人头发都催白了。大家在孤岛守业,这五年受尽恶气,辛苦你们了!

天哥!阿三道:你几年来在香港和重庆间颠沛流离,也吃了不少苦。胜利了,我们该重振旗鼓了。

对,让他们看看忠义社的威风!

豪言壮语间,一朵礼花腾空而起,火光映亮了老大们的脸。一时间,过去的好时光又似乎回到身边,大家都被一股豪情激动着。常啸天望着下面黑压压的徒众,面无表情。耳边邵晓星道:天哥,大家盼这一天很久了!只要你回来,上海滩就还会有我们一席之地!

常啸天无语,继而颌首。白冬虎又亮开嗓门:一天里把全上海的上好烟火全弄来了,今天的规模可以和市政府庆祝胜利的烟火比一比。

阿水啧啧道:真不错!早知搞得这样大,不如搭他一个观礼台,发帖子多请些人来,好显显咱的派头和实力,妈的,多少年没这样扬眉吐气了。

邵晓星道:来不及了。

常啸天一直没说话,只是不忍拂了兄弟们的兴头,他没大家这样乐观,他想,胜利了,各种势力都回到上海,谁不想从头再来?不知还有多少人想趁乱在这十里洋场分一杯羹呢。现在需要的是稳扎稳打,绝对不能再这样高调张扬。烟火将近尾声,下面有人喊:大嫂来了!

三辆轿车缓缓驶入人群停下,前后车上跳下的随从打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众人先看见一只高跟鞋轻轻落地,然后款款走下了常夫人惠若雪,肩披一袭名贵的紫貂披肩,手携一名十六七岁的男孩,男孩要高上她一头,也是皮裘满领满袖,眯了眼睛向上看,在人群中独独找到了常小健,沉静忧郁的表情才为之焕然,大叫一声:哥!挤开众人就向上跑去。

明知多余,惠若雪还是顿足嗔道:别急别急!看摔着!

又向身边人笑道:这阿康啊,就和他大哥亲!

常小健下来迎弟弟,搂住他的肩膀向上走,兄弟俩亲热地说话。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一家人在重庆团聚的时候。几个月不见,弟弟又长高了许多,现在已经是圣约翰大学的学生了。就是为了他上学,惠若雪才带着儿子提前回上海。

惠若雪领了一众随从保镖,仪态万方地走上去,向众人大气地笑道:这爷俩,回来了人影都不见一个,整整两天没着家!

邵晓星几个齐向大嫂打招呼,常啸天只微微点点头,继续观看烟火。常小康看了一会儿,转头道:大哥,上海就是好,比重庆那种破烂地方不知要强上多少倍。明天,我带你去白相!

常小健笑着说好,忽然想起来:阿康,你猜我今天还见到谁了?

回身去拉吴浩海:还记不记得阿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吴妈的侄子!

常小康扫了一眼并不招呼,傲慢道:记得,怎么不记得!

他还是只和哥哥一个人说话:大哥,圣约翰挨着苏州河,校园好大好大,同学的家世好多都是非富即贵。他们说这才是一流的学府,西南联大也比不上它。你在港大才两年不到,西南联大也只读了几天,让爸爸也给你送进来吧,我要你给我补英文!

常小健听弟弟讲得天真,眼神和烟火一同暗淡下来。他随父亲回上海可不是为了念书,常啸天急于让他接手忠义社事务,已不打算让他再读书。他心里对学校生活正有些不舍,只道:大哥怕是没空陪你读书了。圣约翰着重培养外经贸人才,你要用功争气,将来考个硕士博士出国留学去,给咱们常家光宗耀祖!

烟火结束了,常小健再找吴浩海,黑暗中已不见踪影,连声道别都没有,不免惆怅。

南京路燕云楼,忠义社大开流水筵席,三个堂口一齐给常啸天祝寿。酒席上,常啸天显得很兴奋,每敬必干,杯杯见底。邵晓星、黄省三、陈阿水、雷彪等人,与老大久别重逢,也激动万分,个个挽袖扎臂,推杯换盏,大有一醉方休的架势。

常家兄弟和白冬虎、唐轩、唐辕这些小辈中的头面人物坐在一张桌上。本来,邵晓星安排小健坐主桌,可常小健见姆妈惠若雪回家,只有弟弟跟了来,便换到弟弟这张桌来。常小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社团的人,真是三教九流,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他还惊奇地发现,大哥简直成了明星,不时有人过来敬酒。听了那些恭维词,他才知道今天有个比武大会,大哥出尽了风头。慢慢地,他觉得受了冷落,这些人只认识大哥,并没人向他说上半句受用中听的话,他又不擅酒,越发显得清高孤傲。

白冬虎和唐家兄弟都已年过三十,其余大都不过二十来岁,大家见小康年纪最小,却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和常小健迥然不同,也就不大理他。结果菜未上全,小康便推说有功课要离席回家,常小健留不住,只得叫了人用汽车送他回学校。

寿宴闹到夜里九时,常小健见父亲那边越喝越多,有些坐不住了。他这五年一直跟在父亲身边,深知父亲辗转漂泊,心绪不畅,随着年纪增大,身体大不如前,最近更是时时胸闷、气管不好。虽然抗战胜利,可以回到上海,阴霾扫尽,心境舒畅,可毕竟只是一股不服老的豪气顶着,喝太多的酒只会更加伤身。那张桌上,只剩下邵叔叔还算清醒,能帮父亲抵挡一阵,其他人都借了酒意推波助澜,摩拳擦掌。雷彪和阿水一胖一瘦,直了脖子已经开始划拳猜令。楼下开的是流水席,上来敬酒的人还是络绎不断。

常小健实在担心,便起身走过去。

阿三眯起眼睛斜在椅上,带了醉意高声招呼:小……健,过来让三叔好好看看你!三叔想你呀!五年了,你长得比阿三叔还高了半个头,成大小伙子了,有……出息!

邵晓星正发愁,见常小健如见救星:小健来得正好,快帮你爸爸敬大家几杯!

常啸天已近十分醉意,笑眯眯只是看着儿子不说话。常小健知道不用自我介绍,现在是人人认识他,他却不认识大家,自己动手斟了两杯酒,先把一杯平举,笑对眼前一群人:常小健敬各位叔伯、兄长一杯。

一饮而尽,又拿起第二杯,恳切道:爸爸最近身体欠佳,酒不好喝得太多,这一杯我代他老人家和大家干了,好不好?

话音刚落,敬酒人中突然爆出一声:不好!我们敬常爷,喝不喝可要他说了才作数!

常小健听出这声音火辣辣的,循声看去,心中也叫了一声不好。原来这一拨敬酒的,全是乘云堂的人,里面站了一个他的手下败将。

杨勇今天输了拳,更输了面子。晚上借酒浇愁,不免多喝了几杯,下巴还肿着,外带眼睛喝了个通红,样子便甚是吓人。这会儿酒壮浑人胆,甩开拉扯他的兄弟,越众而出,指着常小健叫嚣:我不管什么少当家的,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放在眼里。今个儿我只服常爷,常爷说句话,我才信!

桌上东倒西歪的人被他喊醒了一半,常啸天醉得太厉害了,只是翻弄一只空杯,半合双目仰在椅上,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目光集中过来,邵晓星怕小健尴尬,便拿出压服的气派:常爷醉了!不过几位兄弟的心意常爷都领了。阿健替常爷先干了这杯,这杯酒大家都要给大少爷面子!

雷彪见手下犯混,一向脾气甚好的邵晓星都带了愠色,忙起身圆场:好好好,都干了这一杯,祝常爷健康长寿!说罢,向手下一使眼色,示意他们快点拉杨勇走开。

常小健依言将酒一饮而尽,亮开杯底,大家都觉得没趣儿,机械地干掉这一杯。杨勇迷迷糊糊觉出有人拽他下楼,双臂一展,挣开去,竟是意犹未尽,大着舌头道:常爷刚才有话,说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不论辈分,不分大小。你们一个个不用拿老大的名头来压我杨勇,维护大少爷!我杨勇没别的,今天败在少当家的手下,松几颗牙不要紧,不给我面子,可是欺人太甚!

说罢,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一只脚往空椅上一踏,扯开了怀,通红的眼睛直视常小健:别人敬酒你不来,偏偏我敬酒你来,是不是吃定我怕了你个小毛孩子?!

满场都叫他一张嗓门喊静了,大家全愣愣地看向这边。远远有几桌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全站起来。雷彪气炸了肺,和阿三齐齐拍桌子跳起来,苦于坐得太远,否则大嘴巴子早抡过去了。常小健伸臂一拦,稳稳问道:请教这位杨大哥,你想我怎么样?

怎么样?我就是要敬老爷子酒,不服啊?杨勇喝上酒,天不怕地不怕,嗓门越来越高。

手下洋相越出越大,已然不可收拾,雷彪叫小健用手拦着,脸涨得猪肝一样,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阿三已经抱了看热闹的心理,坐下讽刺:教的好徒弟!

常小健已明白这是一个酒鬼。喝到这份上的人,和他是纠缠不清的,僵持下去只会扫了大家的兴致,略一思索,就近取过一瓶尚未开封的花雕:好!敬酒没关系,不过我敬酒在前,你要先和我喝!

杨勇乜斜了双眼:行!你说,怎么个喝法?

常小健见他肯上套,心中高兴:当然是喝个痛快,喝个尽兴!说罢,拇指弹开瓶盖,仰头就是一大口:酒逢知己千杯少!怎么样,敢不敢跟我比比酒量?

杨勇一拍大腿:好小子,痛快!拿酒来!拳头输给你,酒可不怕你!

有人递给他同样一瓶酒。阿三见两人拼上了,怕小健喝坏了,阻止道:阿健!

常小健笑着一摆手,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这绍兴花雕足足一斤,常小健一气喝完,面不改色,手臂笔直地向前一伸,腕一转,叫大家见了个底儿。杨勇这边半瓶还未喝完,已近酩酊,见众人已经喝起彩来,心一急,酒水洒了一头一脸,胸腹间热辣辣的,难受之至,一歪身,栽了下去。常小健目的达到,笑道:杨大哥不和我比了,快扶他回去休息吧!

又向全场道:大家继续尽兴,都要像杨大哥这样,不醉不归呀!

他寥寥数语,把一场火药味极浓的拼酒化为锦上添花的祝酒。阿三等互相赞许地点着头,邵晓星吩咐为常小健重设碗箸,拉他坐在常啸天身边。常小健坐下来望向父亲。常啸天早已睁开眼睛,仍倚在椅上,也正含笑看着他。常小健醒悟过来:爸,您没醉!

常啸天拍拍他的肩膀:不错,应对得好!

又问众人:还过得去吧?像我常啸天的儿子!

筵散回到常公馆,已经是后半夜。常小健扶了父亲进门,向迎上来的阿芳摇摇手,一言不发,先行大步跑进去,扶了洗手池大吐特吐。阿芳一路跟过来,心疼地给他抚着后背。常小健直起身来,在镜子里看到了爸爸的眼睛,有些害羞,赶紧漱了口,又冲了头,接过毛巾边擦边转身:爸,您还好吧?刚才看您喝那么多酒,我真急了!

常啸天拨拨他的湿发,吩咐弄些东西醒酒,接着道:爸爸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和人拼酒,是为了得到一支好枪,那次喝的不比你这次少,过后差点把胃吐出来。不过,喝的当口,可是一点没丢脸。这一点,你和爸爸很像!

用人端来白醋。常啸天看了大摇其头:这个不行,过去我喝多了酒,吴妈就会自己调醒酒汤给我,里面有葛根粉,管用!

阿芳在旁喜道:吴妈要知道先生一回来就惦记着她,一定好高兴!

常啸天点点头: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吧,小健这里有我!

阿芳退下去。常啸天亲手携了儿子上楼,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跟上来的用人提醒道:先生,夫人已经先睡下了!

常啸天闻言皱眉,转身向小健房间走去。常小健急忙松开父亲的手:爸,回房吧,不用管我!

不行,今天爸爸高兴,要和你谈个通宵不睡。叫你看看,爸爸不老,还精神着呢!

爸,我喝得太多,想睡!

常啸天满脸不高兴:撒谎!你这个样子,折腾一宿也未必睡得着!

常小健认真道:爸,姆妈一定在等你。你们都半年没见了,小康说今天家里也准备了接风宴,结果我们都没回来,害姆妈白忙了一场,你还是别再让她失望了!

常啸天叹了口气,又向回走。第四章黑道与白道

常啸天卧房。

一枝红梅映在窗上,娇艳欲滴。惠若雪静立在卧房窗前,鹅黄色的丝质睡袍上,宽大的袖子褪下去,露出一截雪白浑圆的小臂来。人至中年,她略略有些丰腴,但腰肢依然柔美。回头望着床上的常啸天,发自内心地笑着,圆圆的脸上现出两个大大的笑涡。

你笑什么?常啸天睁开眼,不解地问。

惠若雪没回答,却拉开套间房门,向外吩咐道:花园梅花开了,剪下几枝放到我和先生的房里来。

她的声音充满了女主人的自豪。结婚十六年,终于在家里和丈夫住进了一间房!

她走回来理理常啸天的枕头:我笑你和小康睡觉的姿势,简直是一模一样,都是歪了头,右手举过枕头。

常啸天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在他心中,对二儿子和他共有的一些父子特征,从来不以为然。在他的潜意识中,仍在固执地觉得,小康未必是他的儿子。因为他那与生俱来的闪闪烁烁的眼神,和他常啸天相去甚远。

说真的,啸天,你把我们娘俩在重庆一扔就是四年半,现在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了,你也该在康儿身上多用些心。

他不是进了圣约翰吗?常啸天开始穿衣服。

惠若雪帮他系扣子,瞅了丈夫脸色道:康儿需要的是你这个爹,你多和他亲近些嘛!不是我说我亲生的儿子好,康儿也很乖,只不过是你这个当爹的太严厉,叫他从小就吓怕了。阿健像他这样大时,早就开着车揣着支票在香港满世界跑了,康儿有什么?

他怎么能和小健比?他从小到大长进过吗?不是仗了我这个爹的财势,他读得了大学吗?要我对他好,行!先让他在学校给我拿点成绩来!我不求他像阿健一般样样第一,至少,也不能总是丢常家的脸!你不要太宠着他,自古纨绔少伟男!

惠若雪咬着牙,不再吭声。用人敲门送梅入室,置于床头,颜色冷艳,竟如血般夺目,刺痛着女主人的眼。

常小健一路小跑着下楼,老用人们争着问候:

大少爷早!

大少爷回来了,昨晚到家的?

大少爷可长高了!

新来的用人也在窃窃议论:

噢?这个就是大少爷呀?

原来大少爷也长得这么俊。

…………

白色精钢门缓缓开启,常小健跑出常公馆大门。晨跑,已经是他的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刚跑出百十米,就看见一个皮装青年,伸着长腿,靠在街对面的路灯下。

浩海!常小健又惊又喜:等我吗?

料到你改不了这臭毛病,大冬天也会出来受这洋罪!吴浩海冻得鼻尖通红,笑着从路灯座上站起来,沾了一身的灰,并不拍打。

常小健直跑过去,作势给了他一记下勾拳:昨天你到哪去了,一回来就和我玩失踪!

捉个迷藏而已!你现在是大忙人,围着你的人多过天上的星星,我只好先躲了。看你是不是诚心找我!吴浩海作势和他拆了一招,嘴上不让人,反咬一口。

少年时代的事情恍如昨日。常小健愣神间,吴浩海已经跑了开去,回头笑道:来追我啊!来!

两个人在清晨的大街追逐着跑起来,一口气跑上外白渡桥。

停停停!我不行了!吴浩海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大口喘息着弯下腰:你是不是也奇怪,我怎么当了警察吧?

不奇怪!小时候,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兵当警察,作文都写要“威风凛凛,扫尽天下不平事”!那时冬虎哥说过他爸爸是当兵的,你就缠着人家没完没了地问;大街上见了红头阿三,你都看出口水。还有,你爹娘都是死在日本人手上,你肯定想去报仇。所以,我对你现在的选择,半点都不惊讶!

吴浩海眼睛湿润了:你都记得!这些小时候的事,你一点都没忘记!五年了,你真的一点都没变!你反对我的选择吗?

当然不!当年爸爸带我出逃香港,正是你父亲去世的当口,我在船上梦见你在哭,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后来白叔叔来信说你离开了公馆,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只想快回上海找你。现在我真回来了,看到你实现理想,自食其力,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反对!

吴浩海趴上桥栏,对了晨雾中的苏州河喊道:啊——常小健回来了!

一群冬栖的水鸟被惊起,他扭头看着好朋友,咧嘴傻笑,十分开心。

你和水叔、雷伯伯他们有什么误会吗?怎么冬虎叔也会生你的气?

吴浩海笑容顿敛,利落地翻身坐上桥栏:没误会!我恪尽职守,他们便说我目中无人。

恪尽职守的警察和社团老大会是什么关系,不言而喻。常小健无言,转头望着苏州河水,发现河水没有五年前清了,很多漂浮物荡在上面,堆积起大堆肮脏的泡沫来。

吴浩海从桥栏上跳下来,表情严肃:阿健,我现在是国民党员。胜利后,我上了杭州警官学校一期速成班。经过严格筛选,被选入特别训练班,接受了魔鬼式训练。我们都在领袖像前歃血为誓,忠于三民主义,扫除社会垃圾,消灭一切罪恶。这就是说,我和黑帮绝对是势不两立!

常小健顿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干,实践你的理想和誓言!

太阳已经升起在楼群间,吴浩海表情十分神圣:当然,我会是全上海最棒的警察!别光说我,该我问你了,听说你大学没念完就赶回上海,是因为天叔要你接他的班?

这么严肃,是不是把我当犯人审了?常小健忍俊不禁。

不许笑,回答我!

是!好友面前,常小健不想否认。

当洪门老大?

这还为时过早,先管理社团的生意!

那有什么分别?谁不知道上海天华总公司就是忠义社的代名词!吴浩海狠狠支定好友的肩膀:你糊涂蛋!睁大眼睛看看周围,抗战胜利了,租界消失了,属于你父亲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常小健没想到他这样直截了当,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阿健,从小到大我都佩服你,你聪明过人,我觉得你无论做什么都一定会有成就。可你有一个弱点,你太听天叔的话了。你该有自己的头脑,自己的选择!

怎么,要拉我当警察,和你一道匡扶正义?常小健终于笑出来。

无论干什么,你都会比我出色,只是不该当社团头目!吴浩海一脸正气,苦口婆心:在上海,不论是荣社、笙社,还是恒社、忠义社,都是不折不扣的黑社会,都是以令人不齿的罪恶行当起家的,人人都恨之入骨。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学生,放着好好的书不念,偏要回来干这一行……听我一句劝,社团不适合你!

常小健移开目光:浩海,你无牵无挂,敢想敢干,可以全力以赴去实现理想。我不同,我是常家长子,有太多命中注定的责任。还有,我们看世界的角度现在不一样,你是警察,自要维护你眼中的正义秩序、公理法度;可是在我心目中,却觉得这个社会纷繁复杂,黑白难辨……

吴浩海急急打断:不对!没了黑社会,这个世界就是朗朗乾坤!看看你周围那些人,他们个个杀人不眨眼,走私贩毒,包娼庇赌,无恶不作,是他们酿就了今天社会的种种丑恶!

常小健辩道:世事无绝对。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是非,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把社团看得这样坏,可我始终觉得,我们这一套秩序,也未必就是黑暗龌龊,满身邪恶。

我们?你还说只管生意,你已经把忠义社看成是自己的事了,你……

吴浩海终于明白好友是听不进他的劝告了,痛心疾首。

别说了,浩海,我明白你是为我好。其实,我又何尝没有过矛盾。

那你就该勇敢些,冲出那个黑暗的圈子。世界这么大,到哪里不能成就一番事业!你早晚要被你爹害了,被常大公子这个名头害了!吴浩海言辞越发激烈。

浩海,你说的我目前还做不到。不过我要谢谢你。只有好兄弟,才能毫不顾忌地说出肺腑之言!

吴浩海满心失望:你也别怪我说得过分,我是怕早晚有一天我们会针锋相对,翻脸成陌路!

常小健大摇其头:你绕了这样一个大弯子,就要讲这个?你想得太多了。我们不会,肯定不会!

他非常自信:如果真有一天掌管社团,我会约束手下,决不会在你的辖区做任何违法的事,更不会要你违背什么原则给我行方便。我们始终会是好朋友、好兄弟!当然,前提是你不嫌弃我这个道上的朋友!

你只要人在上海,躲不过我的。吴浩海说不过他,笑容变得坏坏的:等你当上社长那一天,我也许会是全上海警察的头,像宣铁吾一样,那你怎么办?

嗬!野心不小!

当然!不想当统帅的兵,是孬种!

那……常小健略做思考:真有那一天,我就把忠义社改组,拱手送吴司令差遣好了!

谢了,大哥!哎,不闹了,说真的,现在我去常公馆不方便,有事打电话给你吧!

是不是我去找你也不方便,吴司令?

没当老大前,随时欢迎。不过,我只有早晨在,其他时间大半找不到我,因为我要出去办案!吴浩海一拍左胁。

常小健看出是支枪,不由叮嘱:阿海,你一个人在外边做事,没人照应,凡事小心!第五章英雄难断家务事

上海圣约翰大学。

常小康正在和一群同学玩篮球。圣约翰注重文体活动,在上海的高等学府里边是出了名的,这可对了常家二少爷的胃口。虽然才读大一,他已经是篮球队的中锋。今天他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眼睛老向看台上瞟,见不到想见的人,总是走神,手中的篮球被断掉多次。教练板了脸把他换下来,他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啦啦队的女生在他背后叫:常小康,加油!他也不愿意理睬。突然,又听到身后有人连声叫:二少爷,二少爷。他听出是自己家的用人忠贵,心中更不耐烦,扭头嚷道:谁叫你进来找我的?却没想到,大哥正居高临下,微笑地望着他。

常小康一下子就跳起来,惊喜叫道:哥,你来接我吗?

常小健笑着远远点头,常小康马上向教练告假,抓了外衣三下两下套上,忠贵早下来帮他拎起包,他一步几个台阶跳上去,亲热地将手搭在哥哥肩上:走,我带你参观我们圣大的校园去!

常小健上下打量着弟弟,见他的个头快和自己一般高了,穿了一身外国的运动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显得很是漂亮可爱,又看到那群啦啦队女生还在向这边招手,不由笑道:嗬!人缘不错嘛,那边叫你呢!

常小康无动于衷地晃晃头:一群庸脂俗粉,没劲透了!

常家兄弟并肩漫步于校园中,后边跟着东张西望的忠贵。常小康在这里有单间的宿舍,有时也回家住,反正常家的汽车方便得很。在圣大,这样特殊身份的学生并不在少数。常小健看过弟弟的宿舍,不由念起自己的大学时代,脱口道:大哥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这里人人都该羡慕你才是。他们毕业要有一半人都找不到事情做!哪像你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又有一个那么器重你的爸爸,早早给你设计了大好前途。昨天的寿宴上,他们都叫你小老大了。看看我,只有啃书本、念洋文这一条路,不读书就像犯了天条一样。从小到大,爸对我除了训斥还是训斥。唉,有时候我真怀疑,既然这样讨厌我,他们生我做什么!

阿康,爸就是那样外冷内热的人,他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不说这些了,说说你在大学的事吧,这里的教授都是什么样?同学们和你处得好不好?

教授?除了中式古董就是洋古董。对了,教欧美历史的是个美国老太太,天天把脸搽得跟猴屁股一样,红红白白真可笑,我们都叫她大红萝卜。我们上大课,实在听不进去了,就想法拿教授找乐……

想到一群思想活跃的大学生们促狭老八股教员的样子,常小健也不禁莞尔,心道,弟弟上了大学,内向的性格改变了许多,这倒真是一件好事。

常小康越讲越兴奋,竟有些眉飞色舞:我们有几个同学结成了死党。大家家境差不多,常常一起白相。我带他们去水叔的大上海,还有什么仙乐斯、百乐门,他们说那不够档次,要去得去Nightclub(夜总会)!现在最时髦地方是爱埃令。平安夜我们玩了个通宵,真是享受!我离开上海的时候太小,真不知道有这么多好玩的去处,这里的娱乐业据说世界一流,比香港、重庆都要强上一百倍。好莱坞的电影,在这里可以和美国同步上映,东南亚人抢着都来白相呢!

常小健越听越皱眉,没来得及说什么,小康一个转身收住步,神秘道:大哥,有件事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你可千万不许告诉别人!

一看弟弟认真的模样,常小健也不禁点点头。

也不许……笑话我!

常小健笑了,摇摇头。

我,恋爱了!常小康一脸的陶醉憧憬:坠入爱河!

若非刚刚对弟弟下了保证,常小健这回真会喷笑出来,转头见忠贵傻呵呵地大张着口,正歪起头看他们,忙对他道:你出去,先上车!

哥,真的!我真的是爱上了一个人,她就是我心中的安琪儿!她简直就是美妙、纯洁、浪漫的化身,她居然还才气逼人!我敢打赌,这世界上再找不出一个比她更完美的女孩子了!

这么好呀?常小健也被弟弟的情绪感染了。

是啊!最最重要的,她的家世完全可以和我们常家媲美,我们如果在一起,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弟弟如此天真地表述着心中的秘密,神情又是那样陶醉,常小健有些吃惊。这位弟弟从小到大都忧郁怯懦,让人担心,现在竟然谈起恋爱来了。常小健使出兄长的口气:我倒不信,会有这么好的女生来配我的阿弟。你呀,这叫情窦初开!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哥不是反对你谈朋友,只是觉得你赶上了胜利,能有机会念这么好的大学,还是以学业为重。男子汉理应先立业后成家,爸爸和姆妈可都等着你学业有成,为常家增光呢!

常小康见大哥越说越郑重,虽然心中悻悻,也不能反驳。兄弟俩说笑着走出学校,迎面几个衣着时髦的男女同学,向常小康大声打招呼走过来。一个描了细细眉毛的女生笑嘻嘻地问:密斯脱常,对面又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听说老板是美国人,一起去吧?

常小康傲然摇头:今天不行,我大哥来接我回家,改天我请客!

女同学发现了小康身边这位俊逸潇洒的大哥,立刻兴奋起来,一定要小康介绍。常小健来接弟弟回家,意外发现弟弟在大学并不热衷于读书,吃喝玩乐的心得倒是不少,要好的同学不是公子哥便是这些轻浮女子,心中隐隐不快,勉强点点头,转身先上了汽车。见小康还被同学缠着,便吩咐忠贵按了声喇叭。常小康闻声丢下同学上了车,犹是沉浸在他的爱情描述中:说什么“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我就不懂!爱情比什么都重要,该放在第一位才是。阿哥,你说她最近为什么总是对我不理不睬的?我的死党说,这是女人在欲擒故纵。哼,有意思!对了,大哥,你谈过恋爱吗?

我?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你长得这么帅,成绩又好,一定会有不少女生追。教教我嘛,怎么才能让她死心塌地爱上我?

常小健这下子总算听明白了,敢情弟弟这爱情正处在挫折之中,还向他求教呢!常小健不愿在忠贵面前和弟弟说这种事情,便正色道:要学武功、温功课、补英文,大哥倾囊传授。这个呢,我不会……会也不教你!

常小康不轻不重捶了哥哥一下,车子拐上贝当路,常公馆白色精钢门已历历可见。

常小健兄弟俩在院中喷水池前下车,看见邵晓星和阿三沉了面孔从公馆出来,匆匆打个招呼便上车离去,常小健敏感地猜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走进大厅,果见父亲正对姆妈大光其火,气氛十分紧张:连社团的事情你也敢插手,真是天大的笑话!我总算领教了什么叫作头发长见识短!

惠若雪见儿子们回来,面上便有些挂不住,鼓起勇气反驳道:小邵、阿三他们再合手,终究都是外人,这已五年不见,人心难测呀!我只不过过问一下社团的财务状况,就发现了不少的漏洞,替他们出了些个主意,他们当时也都不反对嘛!现在已经有大把的铜钿赚回来,你还怕会咬了手?叫阿健来评一评,我哪里做错了吗?

常小健不明就里,只听父亲一阵冷笑:我和晓星二十多年的生死交情,出生入死的当口,你还不知在哪个码头唱戏呢!兄弟们看你是我常啸天的老婆,尊你声大嫂,凡事不与你计较,你居然拿这个名头在社团中动用了大笔资金,出去和那些个汉奸混在一处,名字竟还上了小报,简直不像话!

惠若雪自知理亏,低下头去。常啸天越说越气:吴妈为什么会回杭州?你给我解释清楚!

惠若雪一听“吴妈”两字,心头大怒,明知要激怒丈夫,也要一逞口舌之快:吴妈算是什么东西,眼中一向没我这个太太!我在大后方挨了五年,一回上海,竟还要处处受她的限制,凡事擅自做主,根本不把我放在眼中。走,可是她自己先提出来的,与我无关!六十多岁的人了,话都说不灵光,早该告老还乡了!

常啸天拍几而起,指了惠若雪的鼻子怒斥道:你回上海半年不到,给我惹下这么多乱子,而且处处积怨,家里也叫你搞得鸡犬不宁。吴妈在常家待了快二十年,这几年更是冒着生命危险为我看家守院。你回来只一个月,便把她气回老家,传了出去,叫兄弟们说我常啸天薄情寡义!

惠若雪蓦地爆发了:啸天!我带了康儿在重庆提心吊胆生活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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