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屋(“域外聊斋”书系)(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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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屋(“域外聊斋”书系)

邪屋(“域外聊斋”书系)试读:

第一章

在绝对真实的环境下,没有任何生灵依然能够持之以恒、一如既往、心智健全地生存下去。有人认为,即使是百灵鸟和美洲大螽斯1,有时难免也会做梦的。希尔山庄,这座不可理喻的山庄,兀自矗立在衬托着它的雄姿的山峦之间,守护着屋内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它已经如此这般在这儿矗立了八十年,说不定还会再矗立八十年的。庄园内,一堵堵高墙依旧笔挺地耸立着,砖石的接缝依然纵横齐整,地板依然坚固如初,一扇扇房门依然煞有介事地关闭着。静谧的氛围永远一成不变地笼罩着希尔山庄这座木石结构的建筑物,因此,无论什么东西行走在这里,都是在形影相吊地踽踽独行。

约翰·蒙塔古博士是一位哲学博士。他获得的博士学位是人类学研究方向的,因为他心里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在这个领域里,他或许最能贴近他真心喜欢的这个职业,对超自然的鬼魂显灵现象做出分析。鉴于目前所进行的诸般调查研究全都如此缺乏科学性,他在使用自己的头衔时便慎之又慎,因为他还是希望凭借自己的学历摆摆架子,赢得别人对他的敬重,甚至赢得一个学者应有的权威性。由于他并不是一个肯放下架子低声下气地向别人求助的人,为了租用希尔山庄三个月,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不仅耗费了大量的金钱,也降低了自己的人格尊严。不过话说回来,他也信心十足地指望着他所付出的艰辛努力能够得到补偿,只要他的这部颇有权威性的专著一出版,马上就会引起轰动性效应的,这部著作要论述的是人们待在一间众所周知的经常“闹鬼”的屋子里何以会产生精神障碍的因果关系。他毕生都在寻找这样一间名副其实、经常闹鬼的屋子。在获知了希尔山庄的情况时,他起初还有些将信将疑,继而是满怀希望,随后便乐此不疲地忙碌起来。一旦找到了希尔山庄,他这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的。

蒙塔古博士关于希尔山庄的良苦用心,原本产生于19世纪那些无所畏惧、锲而不舍地追寻鬼魂踪迹的勇士们所采取的方法。他打算亲自住进希尔山庄,看看这里究竟会发生些什么样的事情。起初,他的本意只是想去效仿一下那位早已作古、姓氏不详的女士,那位女士入住的是巴列钦庄园2,在那儿举办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舞会,用以款待那些对轮回转世之说持怀疑态度的人和坚信确有其事的人。槌球比赛和守望灵魂是当时最吸引人的两大活动,然而,持怀疑论者也好,坚信不疑者也好,擅打槌球的高手也罢,这些人现如今怕是更加难得一见了。

蒙塔古博士迫于无奈,还得聘请几名助手来。兴许是维多利亚时代悠闲恬静的生活方式本身已经不知不觉地使人们对心理调研的诸般手段采取了更加宽容的态度,抑或是这种不辞辛劳地对各种灵异现象进行证据收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演化成了判定现实的一种方式吧,不管怎么说,反正蒙塔古博士不仅需要聘请助手,而且还得花力气去寻找这些人。

由于蒙塔古博士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兢兢业业、凡事都一丝不苟的人,在寻找自己中意的助手这件事上,他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他仔细查阅了各家心理研究机构的工作记录,翻遍了过去曾报道过耸人听闻的重大事件的一摞摞报纸,通览了那些专门研究超自然心灵感应现象的玄学派心理学家们所做的各种报告,从中搜罗整理出了一长串涉案人士的名单,列在这个名单上的所有人都曾以这种或那种方式、都曾在这样或那样的紧要关头,被卷入到一些诡谲反常的事件中,无论这些人是一时半会儿地被卷入其中的,还是半信半疑、身不由己地参与进来的。根据这一名单,他首先剔除了那些早已作古之人的名字。名单上还有一些在他看来纯属一心想抛头露面成为公众人物的人,智商低于正常标准的人,或者因为明显有哗众取宠之嫌而不合适做此工作的人,等到他把这些人的名字都逐一划掉之后,他手头的这份名单上只剩下大约十多个人的名字了。于是,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接到了蒙塔古博士发来的邀请函,邀请他们到一所舒适宜人的乡间别墅来,在这儿度过一个完整的夏天,或者度过这个夏天的部分时光。这幢乡间别墅虽然是一座古宅,但是抽水马桶、供电系统、中央供暖系统、清洁床垫被褥等生活设施都一应俱全。请他们入住此地的目的,邀请函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为了观察和探明围绕着这座古宅所发生的形形色色、索然无味的传闻,自从这座山庄落成以来,这些传闻已经在坊间流行了差不多有八十年之久。蒙塔古博士的邀请函并没有开诚布公地说明希尔山庄是一个经常闹鬼的地方,因为蒙塔古博士是一位相信科学的人,除非他亲身体验到了某一超自然的心灵感应现象,否则他才不会过于不着边际地完全凭自己的运气行事呢。正因为如此,他的这些信函便蕴含着一种经得住仔细推敲的可有多种解释的庄重感,目的是为了能抓住哪怕是个性特征非常特殊的读者的想象力。对于发出的这十多封邀请函,蒙塔古博士只收到了四个人的回复,另外那八九个应征者估计已经搬了家,而且没有留下可进一步联系的地址,或者很可能已经对这份常人能力所不及的差事、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存在的差事再也不感兴趣了。对于这四位有答复的应征者,蒙塔古博士又分别写了回信,在信中注明了这座古宅何时可以正式迎接客人来入住的具体日期,并附上了如何到达此地的详细指南,因为,正如他不得不解释的那样,靠沿途打听想找到这座山庄是极其困难的,尤其在它周围的这片乡村里,向谁也打听不到任何信息。在动身前往希尔山庄的前一天,有人建议蒙塔古博士把这座山庄原主人的一名代表吸纳到他精挑细选出的这个团队里来,接着又有一名应征者发来了一封电报,找了一个显然是刻意编造出的借口,宣布退出了。还有一名应征者压根儿就没有露面,也没有回信,大概是因为遇到了某个十分紧急、难以脱身的个人问题的干扰,只好作罢。剩下的那两个应征者倒是应约而来了。

伊莲娜·万斯来到希尔山庄时已年届三十二岁。由于她母亲已经过世,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痛恨的人就是她姐姐。她不喜欢姐夫,也不喜欢那个五岁的外甥女,而且连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这一点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咎于她把自己十一年的青春韶华都用来照料她那久病缠身、卧床不起的母亲了,这段岁月把她磨练成了一名精通护理工作的护士,然而也使她落下了只要面对强烈的阳光就会不停地眨眼睛的毛病。她不记得自己长大成人后的生活中是否曾有过真正快乐的日子。陪伴在母亲身边的这些年完全是在不断有小小的过失、不断听到轻微的呵责、常年的身心疲惫,以及永无出头之日的绝望中苦熬过来的。尽管她压根儿就不想变得这样少言寡语、羞怯腼腆,然而落落寡合地过了这么多年的单身生活,身边连一个值得爱的人也没有,害得她连开口跟人说话都感到很别扭,哪怕随便跟什么人聊上几句,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而且还会窘迫得根本找不到话来说。她的名字之所以会出现在蒙塔古博士的名单上,是因为有一天,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她姐姐十八岁,她父亲刚刚去世还未满一个月,一阵阵暴雨般的石头突然从天而降,坠落在她们家的房屋上,事先既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祸从何来,只听无数的石块在天花板上顺着墙壁滚滚而下,隆隆声不绝于耳,砸碎了窗玻璃,劈里啪啦、令人发疯地敲打在屋顶上。那些石块断断续续一连落了三天,在那三天时间里,最让伊莲娜和她姐姐感到惶惶不可终日的还不是那些石头,而是成天聚集在她家大门外围观的那些邻居和前来看风景的人,以及她母亲那没头没脑、歇斯底里的叫骂,因为她母亲坚持认为,这一切都归因于本街区的那些心肠歹毒、爱在背后用舌根伤人的人,那些人自从她搬来此地后从来就没有安分过。三天之后,伊莲娜和她姐姐被送到一位朋友家去住了,于是,这场石头雨也随之戛然而止,而且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尽管伊莲娜和她姐姐以及她母亲后来又搬回这幢房子里来住了,然而她家却与整个街坊邻里都结下了怨仇,争争吵吵的事情从来没有停止过。这场变故如今早已被大家忘却了,唯有蒙塔古博士咨询过的那些人仍然还记得当年的情景。这件事当然也早已被伊莲娜和她姐姐丢在了脑后,她俩当时还相互攻讦,认为对方才是罪责难逃的祸水。

在她的人生处于彻头彻尾的阴暗面的这段岁月里,自从她刚刚开始懂事以来,伊莲娜就一直在盼望着类似于希尔山庄这样的事情会不期而至。尽管终日在照料母亲,将一个性情乖戾、爱发脾气的老妇人从轮椅上抱到床上,没完没了地端出左一小盘、右一小盘的汤和麦片粥来伺候母亲吃,自己还得再走马灯似的挤出时间到肮脏不堪的洗衣房去忙碌一通,但是伊莲娜却始终坚定不移地怀着这样一种信念,总有一天会有什么奇迹发生的。虽然她姐夫一再坚持要先给两三个熟人打电话去了解一下,确信这位有博士头衔的家伙并不是图谋不轨,想把伊莲娜引入到那些未开化的野蛮人的宗教仪式里去,因为那些宗教仪式不可能不牵涉到一个未婚年轻女子所不该知道的事情,伊莲娜的姐姐认为,有些事情还是不宜让一个未婚女青年知道的。虽然如此,伊莲娜还是给蒙塔古博士回了信,表示愿意接受这份邀请前来希尔山庄。大概是伊莲娜的姐姐在卧房里与丈夫行床笫之欢时,已经私下里悄悄议论过这件事,说不定这位蒙塔古博士——假如这个名字确实是他的真名的话——说不定这位蒙塔古博士就是想利用这些女子去从事某些不可告人的——哎呀——从事某些不可告人的实验呢。你是知道的——那些个实验啊,他们就是这么干的。伊莲娜的姐姐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些实验,她早就听说过这些博士干过的某些勾当。伊莲娜倒是压根儿也没有想过这些事,即使想过,她也不怕。伊莲娜,简而言之,是一个什么地方都敢去的人。

西奥朵拉——这是她使用得最多的名字。她的那些素描画上签的都是“西奥”这个字样,她的寓所的房门上,她所经营的那家店铺的橱窗上,她在电话号码簿上所登记的,她印在那些色调淡雅的信笺信封上的,她自己的那张楚楚动人、摆放在壁炉架上的相片的下方所题写的,向来都单单只用一个西奥朵拉——西奥朵拉跟伊莲娜根本不是同一类人。西奥朵拉有责任心,有良知,这是她最具特色的两大优点,这两大优点严格说来还是美国女童子军3所具备的优点呢。西奥朵拉的世界是一个充满欢乐、色彩柔和的世界。她之所以会出现在蒙塔古博士的名单上,是因为——她总是带着一路欢笑声走进实验室,所到之处无不携着一股花香扑鼻的香水味——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她居然能够准确无误地从二十张卡片中辨认出十八张卡片,或者从二十张卡片中辨认出十五张卡片,或者从二十张卡片中辨认出十九张卡片,那些卡片都掌握在一名实验室助手的手里,她是看不见的,全凭听觉来识别,连她本人都对自己具有这种让人匪夷所思的本领感到非常有趣,也很刺激。西奥朵拉这个名字在实验室的记录册上显得非常突出,因而也就在所难免地引起了蒙塔古博士的关注。西奥朵拉觉得蒙塔古博士的第一封来信很有意思,于是就给他回了信,当时完全是出于好奇(大概是西奥朵拉后来忽然如梦初醒地发觉,自己竟然身怀绝技,能够一口报出别人捏在手里而自己看不见的那些卡片上的符号是什么,这才促使她要一意孤行地前来希尔山庄的)。诚然,她也想过要全身而退,拒绝接受这份邀请。然而——大概是那种躁动不安、跃跃欲试的迫切心情又一次占了上风的缘故——等到蒙塔古博士的正式确认函到来时,西奥朵拉终于抵御不住诱惑了,而且还莫名其妙、没头没脑、十分任性地跟那位与她合住同一套公寓的朋友大吵了一场。事情的原委应当说双方都有责任,由此而产生的隔阂只有靠时间来消弭了。西奥朵拉一气之下,故意地、绝情地把她朋友精心为她雕刻的那尊非常可爱的小雕像摔了个粉碎,她朋友也不甘示弱,恶狠狠地把西奥朵拉送给她当生日礼物的那本阿尔弗雷德·德·缪塞4的著作一页页都扯成了碎片,还特别煞费苦心地撕碎了有西奥朵拉亲笔题写的充满爱意、诙谐幽默的言辞的那一页。这些举动当然是令人难以忘怀的,要等时光慢慢流逝之后,她们才有可能重新握手言欢,对这些行为一笑了之。西奥朵拉就是在这天晚上写回信给蒙塔古博士,表示愿意接受他的邀请的,而且第二天就凛若冰霜、默不作声地出发了。

卢克·桑德森是一个满嘴谎话的人。他还是一个窃贼。他姑妈,希尔山庄的庄主,喜欢逢人就说,她的这个侄儿虽然受过最好的教育,穿着最考究的衣服,言谈举止也最有品位,然而结交的却是一帮最下三滥的朋友,她从没见过世上竟然有这号人。她只要一逮住机会就想支开他,打发他外出几个星期,免得他在家里胡作非为。那位家族律师受人之托,前来奉劝蒙塔古博士说,他若真想把这幢别墅租下来用以实现他既定的目的,就必须在租用期内始终有这个家族的一名成员在场,否则免谈。然而,也许在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这位博士就已看出,卢克的身上似乎暗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或者说,有一种像猫一样善于自我保护的本能,这一点不免使他产生了几分顾虑,那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几乎一点儿也不亚于桑德斯太太,桑德斯太太只要一看到卢克待在家里就会感到惴惴不安。不管到头来结果如何,反正卢克觉得这事儿很有趣,他姑妈也因此而感激不尽,蒙塔古博士更是感到如愿以偿。桑德斯太太对那位家族律师说,那幢别墅里反正也没有什么真正值钱的、卢克有可能会来偷窃的东西。屋子里的那些古老的银器倒是货真价实的,她对那位律师说,但是卢克要想把那些银器偷到手却是难上加难,几乎办不到:要想把那些银器偷到手,再把它们置换成现钱,得花费很大的周折才行。桑德斯太太这样说卢克,倒也有些委屈了他。卢克根本就不大可能去偷家里的那些银器,或者偷蒙塔古博士的手表,或者偷西奥朵拉的手镯。他的不端行为,大体说来,也不过仅限于从他姑妈的手提包里偷点儿小钱,以及在打牌的时候耍手腕作弊而已。据他姑妈的那些朋友们说,他把人家馈赠给他的那些手表和香烟匣子拿出去变卖的时候也很有一手,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连面孔也羞得通红。总有一天卢克会继承希尔山庄的,但是他怎么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住进这幢别墅里来。“我只是觉得她不该把那辆车带走,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伊莲娜的姐夫还在固执地说。“那辆车我也有一半的使用权啊,”伊莲娜说,“当初买这辆车子的时候,我也是出了钱的。”“我只是觉得她不该把那辆车带走,别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她姐夫说。他求助似的把目光转向了他妻子。“这辆车她要用整整一个夏天呢,而我们却不得不迁就她,过那种没有车的日子,这样做不大公平吧。”“这辆车一直是嘉丽在开,我一次也没碰过,甚至都没有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过,”伊莲娜说,“再说,你们整个夏天都到山里避暑去了,你们在山里也用不着这辆车呀。嘉丽,你心里有数,你们在山里用不着开车的,你说是吧。”“可是,万一可怜的小琳妮生病了,或者出什么事了,那该怎么办?我们总该有一辆车带她去看医生吧?”“这辆车有我一半的份额,”伊莲娜说,“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万一嘉丽自己生病了呢?万一我们找不着医生,需要去医院呢?”“我要用车。我拿定主意了,一定要把这辆车带走。”“我看不一定吧,”嘉丽不紧不慢、字斟句酌地说,“我们还不知道你到底要去哪儿呢,对不对?你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究竟合不合适,就急着来跟我们大谈特谈这件事,对不对?我觉得我看不透这里到底有什么名堂,不能平白无故地让你借走我的车。”“这辆车有一半属于我。”“不行,”嘉丽说,“你不能带走这辆车。”“说得对。”伊莲娜的姐夫连连点头。“我们需要这辆车呀,就像嘉丽说的那样。”

嘉丽微微笑了笑。“要是我同意把这辆车借给你用,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伊莲娜,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的。我们怎么知道这位博士能不能信得过呢?不管怎么说,你毕竟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子啊,再说,这辆车子也还值一大笔钱呢。”“好吧,是这样,嘉丽,我确实打电话去问过教务处的霍默,他说此人在念大学的时候名声很好,是个正人君子,他就读的学院好像是——”

嘉丽依旧面带微笑地说:“当然,我们可以找出充分的理由来推测,他是一位很有教养的正派人。可是,伊莲娜为什么偏偏不肯告诉我们她到底要去哪儿呢,或者让我们知道,要是我们在家里需要用这辆车的时候,怎样才能找到她。保不定会出什么事儿呢,而我们很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即使伊莲娜,”她还在娇声娇气地接着往下说,两眼望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在说,“即使伊莲娜早有思想准备,愿意接受不知是哪个男人的邀请,要不顾一切地跑到天涯海角去找他,我们还是找不出任何理由允许她带走我这辆车。”“这辆车有一半是我的。”“万一可怜的小琳妮生病了呢,恰好又待在那边的大山里,周围连一个朋友也没有,怎么办?附近连一个医生也没有,怎么办?”“不管怎么说吧,伊莲娜,我可以肯定,要是妈妈还在世,她也会认为我这样做是最稳妥的。妈妈在世的时候最相信我了,她肯定不会赞成我由着你自己的性子胡来,开着我这辆车,跑到天晓得什么地方去的。”“再说,万一连我自己也病倒了呢,待在那边的——”“我可以肯定,妈妈会赞成我这样做的,伊莲娜。”“还有,”伊莲娜姐夫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便接着说,“我们怎么知道她还能不能完好无损地把车子开回来呢?”

凡事都得有开头第一次嘛,伊莲娜暗暗告诫自己。她下了出租车,时辰还早,天还没亮呢,她禁不住浑身哆嗦起来,因为此时此刻,她姐姐和姐夫说不定正在为小荷尖尖刚刚露出了一点儿苗头的悬疑感到愤愤不平呢,也许是吧。她飞快地从出租车里拉出她的手提箱,司机帮她把放在前排座位上的那只纸板箱提出车来。伊莲娜加倍付了他小费,心里却在犯嘀咕,不知她姐姐和姐夫是否尾随而来了,他们这时也许刚刚走上这条马路,正在相互说着话儿呢,“瞧,她在那儿,果然不出我们所料啊,她就是来做贼的,瞧,她就在那儿。”她急匆匆地拐过街角,径直朝本城那家规模宏大的车行走去,他们家的那辆车就停放在这个车行里,一边走,一边神色慌张地朝大街两头左右扫视着。她一不留神,跟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老太婆撞了个满怀,把一个个包装盒撞得四处乱滚,接着便惊愕地看到了一只被撞翻了的袋子,袋子已经裂开了口,摔落在人行道上,从袋子里滚出了一块破碎的奶酪饼、几片切好的番茄片、还有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卷儿。“你这该死的,你这该死的!”那小老太婆尖声叫骂着,仰起脸来冲着伊莲娜的脸。“这些都是我要带回家的呀,你这该死的,你这该死的!”“实在对不起。”伊莲娜说。她弯下腰去,可是,要想把那些摔得七零八落的番茄和奶酪饼聚拢起来,再一点点儿捧回那只摔破了的袋子里,看来是办不到了。那小老太婆满脸怒容地狠狠瞪着她,见她吓得不敢再做声了,便赶忙抢在前面去收拾另外那几个包装盒,没容伊莲娜插手,直到她收拾好了之后,伊莲娜才终于站起身来,满怀歉意地朝她笑了笑。“真的很对不起。”她说。“你这该死的,”那小老太婆说,但是口气要比刚才缓和多了,“我是要把它带回家充当一顿小小的午饭的。可是,现在倒好,由于你这——”“我出钱赔你大概总可以吧?”伊莲娜拿起手提包来,却见那小老太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儿。“我不可能要钱的,这事儿就这样算啦,”她终于说道,“这些东西并不是我花钱买来的,你也看得出来。这几样东西全都是人家吃剩了不要的。”她气呼呼地咂了咂嘴唇。“他们丢下的那块火腿明明是你先看见的,”她说,“可是那玩意儿却被另外某个人抢先拿走了。还有那块巧克力蛋糕。还有那些土豆色拉。还有放在那些小纸碟子里的玲珑剔透的水果糖。我来晚了一步,所以什么都没拿到。可是,现在倒好……”她和伊莲娜两人都低下头去望着人行道上已是一派狼藉的杂物,随后,那小老太婆说:“所以,你明白了吧,我是不可能要钱的,不可能从你手里要钱的,更不可能让你掏钱来赔这些残羹剩菜。”“那么,我给你买点儿东西来略表心意,赔偿你的这个损失,行不行?我真的急着要赶路呢,不过,我们可以先去找一家已经开门营业的地方——”

那小老太婆心怀鬼胎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还有这个呢。”她说,说罢便抱紧了她怀里的那只包装盒。“你不妨帮我把回家的出租车费付了吧,”她说,“这样一来,随便什么人也不大可能再把我撞倒啦。”“只要两三块钱就行了,”那小老太婆说,“当然,付给这位先生的小费不包括在内。对于像我这样身材瘦小的人来说,”她轻言巧语地解释说,“偶然吃一下亏也是常有的事,偶然吃一下亏真的是常有的事,人家很容易就把你撞倒了。不过,话说回来,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愿意赔付的人倒也不失为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有时候,那些把你撞倒的人,根本连头也不回一下就溜之大吉了。”在伊莲娜的搀扶下,她抱着那几个包装盒钻进了出租车,随后,伊莲娜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掏出了两块钱和一枚五十美分的硬币,把钱递给了那小老太婆,那小老太婆接过钱来,紧紧地攥在她那只小手里。“行啦,小甜心,”出租车司机说,“我们去哪儿呢?”那小老太婆咯咯儿地笑了一声。“等我们上路了,我再告诉你,”她说,接着又扭过头去对伊莲娜说,“祝你好运,亲爱的。这下你可要当心了,瞧你是怎么把人家撞倒的。”“再见。”伊莲娜说,“真的非常抱歉。”“没关系,就这样吧。”那小老太婆说,出租车缓缓从人行道边开走的时候,那小老太婆朝她挥了挥手。“我会为你祈祷的,亲爱的。”

这是夏季里的第一个真正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日子,一到每年的这个时节,伊莲娜总是会心如刀绞地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那时候的日子好像全年都是夏天似的。她父亲是在一个阴冷、潮湿的日子里去世的,在这之前,她不记得是否曾有过一个冬天。她近来老是感到很纳闷,在这些如白驹过隙、来不及细想的岁月里,不知道自己在那些白白浪费的夏日里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她怎么能这样虚度年华,任凭时光流逝呢?我太傻啦,每年的初夏时节来临时,她都会扪心自问,我真是傻得很啊。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了,也懂得人世间许多事情的价值了。其实也算不上真的在虚度年华呀,她总是这样善解人意地认为,即使是一个人的童年时代,也谈不上是虚度过来的呀,于是,年复一年,在某个夏日的清晨,当温煦的风儿吹拂到本城她所居住的这条街道上时,她总是感到怦然心动,那个让人心寒的小小念头便会油然而生:我又让大好时光白白流逝了。然而,今天早晨,驾驶着这辆她和她姐姐共同拥有的小汽车时,她心中还是有些疑惧,但愿他们仍旧有这种意识,她终究会回来的,只不过开车外出兜了一趟罢了,她正在规规矩矩地沿着这条街道向前行驶呢,在顺着车流前进,该停就停,该转弯就转弯。想到这里,她微微一笑,望着车窗外斜斜地洒落在大街上的阳光,心里暗暗思忖着,我要走啦,我要走啦。我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以前总是这样,每当她得到姐姐的允许后把这辆小汽车开出来时,她总是开得分外谨慎,一路上都极其小心翼翼,唯恐留下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划痕或者剐蹭,否则,她姐姐会非常恼火的。但是,今天不一样啦,她的纸板箱就放在后排座位上,手提箱就搁在座位旁的地面上,手套、手提包、薄风衣都摆在身边的副驾驶座位上,这辆车彻头彻尾归她所有了,成了一个包罗万象、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小天地了。我真的要走啦,她暗暗思忖道。

到了本城最后一个有红绿灯的路口时,趁着还没有转弯驶上出城的那条宽阔的高速公路的当儿,她把车停了下来,一边等着放行,一边从手提包里抽出蒙塔古博士的那封信。我甚至连地图都用不着看嘛,她想,他准是一个非常仔细的人。“……由三十九号公路朝艾什顿方向行驶,”信上说,“然后再左转,驶上五号公路,一路向西走。沿这条路行驶大约不到三十英里,就走到那个叫做希尔斯代尔的小山村了。径直穿过希尔斯代尔,走到村头,左边是加油站,右边有一座教堂,就在这儿向左转,驶上那条看上去像是一条狭窄的乡间小路的马路,这条路直通山里,但是路况很差。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大约有六英里——前方映入你眼帘的便是希尔山庄的两扇大门。我之所以把线路指南写得如此详细,是因为在希尔斯代尔停车问路是很不可取的。那个地方的人对待陌生人的态度很不礼貌,尤其对前来打听希尔山庄的人,不管是谁,他们都一律毫不掩饰地充满了敌意。“我非常高兴你能来希尔山庄加入我们的行列,我也深感荣幸能在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四这天与你相见、面谈……”

交通灯变绿了,她转弯驶上高速公路,彻底甩开了这座城市。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心里在想,谁也别想再看见我啦,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在朝哪个方向开呢。

她以前从来没有独自一人驾车走过这么远的路。想把这美妙无比的旅程划分成英里数和小时数,无疑是十分愚蠢的念头。她非常精确地驱车行驶在公路线与公路两旁蔚然成行的树木之间,把这段旅程当成了她体验一个个激动人心的时刻的一次经历,每一个时刻都是一种新的体验啊,就让这一个个新的体验裹挟着她一路向前驶去吧,载着她从一条新奇得让人难以置信的路段驶向又一个让人耳目一新的地方去吧。这次旅行本身就是她毅然采取的一次充满自信的行动,然而她最终的目的地却很不明确,无法想象,或许根本就不存在。她的本意就是想好好欣赏旅途中每转过一道弯时的风景线,眼前的道路、树木、房舍,以及那些丑劣不堪的小城镇,都让她感到留恋不舍,旅途中还自我解嘲地想象着那个时不时地会在她脑海中油然而生的念头,随便在什么地方停下来,永远不再离开得啦。她真想在高速公路上靠边停下车来——尽管这是不允许的,她暗暗告诫自己,倘若她果真这样做了,她肯定会受到重罚的——把车就丢在那儿,然后悠闲地离开公路,漫步穿过那片树林,走到前方那片柔美、喜人的原野中去。她真想怡然自得地徜徉在那儿,直到玩得筋疲力尽,四处追蝴蝶,或者顺着一条小溪一直走下去,然后,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来到某个穷苦的伐木工人家的茅屋前,他一定会为她提供栖身之所的。她真想把东巴林顿,或者德斯蒙德,或者博尔科的那个混合型的村落当作她永久的家园。她真想永远也不离开这条公路,就这样行色匆匆、永不停息地一路开下去,直到车轮被磨损得彻底报废,她也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要不,她暗暗寻思,我干脆就这样一路开到希尔山庄去吧,那里有人在翘首企盼地等着我来呢,人家已经在那里为我安排好了住处、房间、膳食,还有一小笔象征性的薪水呢,想必可以让我暂且抛开那些做不尽的义务,抛开城里的那些躲不开的纷扰吧,也免得我老想着要逃奔出去看世界了。我真想知道蒙塔古博士人长得怎么样。我真想知道希尔山庄到底是什么模样。我真想知道除我之外还有什么人会来。

此时,她已经远远离开了她所熟悉的那座城市,正在密切注视着该转向三十九号公路的那条弯道,这条神奇的线路是蒙塔古博士特意为她挑选的,完全不同于这世上所有的公路,这条路会安然无恙地把她引导到他的身边,引导到希尔山庄来的。世上再没有任何别的道路能够指引她从原来她所在的地方走向她一心想去的地方了。蒙塔古博士的指南是经过反复核实的,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在那个指向三十九号公路的路标的下方还有一条标识:艾什顿,一百二十一英里。

此时此刻,这条公路已然成了她亲密无间的朋友,公路蜿蜒曲折,千回百转,每转过一道弯,都会有一片让人意想不到的风景在迎接着她——有时会遇到一头奶牛,从栅栏边探出脑袋认真打量着她,有时会碰见一只漫不经心的狗儿——公路逶迤向前,时而峰回路转,通向山下的一条又一条深谷,深谷里坐落着一个又一个小镇,时而会穿过一片片田野和一座座果园。行驶到一个村落的主街上时,她看见了一座蔚为壮观的豪宅,雕梁画栋,围墙高耸,窗户上镶着百叶窗帘,一对石狮守卫在门前的台阶上。她暗暗寻思,她不妨可以生活在这个地方呀,每天清晨为那对石狮扫除灰尘,每天晚间拍拍石狮的脑袋道一声晚安。在六月里的这个清晨,时代已经开始变样啦,她暗暗宽慰自己说,然而,这是一个新得出奇、独具特色的时代,在这短短的几秒钟内,我已经在一幢门前有两尊石狮的屋子里度过了一生的时光。每天早晨,我在清扫门廊,拂去石狮身上的灰尘,每天晚上,我拍拍石狮的脑袋道一声晚安,而且我要每周一次用温水和苏打为石狮洗脸、擦身、洗爪,用药棉签为它们刷牙。在这幢屋子里,个个房间都高大宽敞、井井有条,地板光洁照人,窗户明净透亮。有一个体态轻盈的小老太婆负责照料我,每天晚上用托盘端着一套银茶具款款朝我走来,给我送来一杯接骨木果酒,为我补补身子。在那间长条形的、气氛祥和宁静的餐厅里,我独自一人坐在那张晶莹闪亮的餐桌前用餐,在那些高大的窗户之间,用洁白的木板镶拼而成的墙壁在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我吃的是一份燕窝,还有从花园里采来的四季小萝卜,以及家里自制的梅子酱。我睡觉时,床上罩着用洁白的蝉翼纱做成的帐幔,过道里有一盏夜灯在守护着我。走在本镇的大街小巷里,人人都朝我鞠躬作揖,因为大家都为我那两尊石狮感到无比骄傲。等我去世的时候……

没过多久,她就把那座小镇远远抛在了身后,正穿行在那些污秽不堪、已经关闭的卖快餐的摊位和破破烂烂的招牌之间。附近这一带有一个地方曾经是一个很热闹的集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是因为经常在这一带举办摩托车拉力赛而形成的。那些招牌上依然还残留着当年的字样。胆大,其中有一副招牌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另一个字迹是,妄为,看到这里,她自我解嘲地笑了笑,心里明白,她怎么处处看到的都是这些凶吉未卜的预兆呢。这两个字样合在一起就是胆大妄为啊,伊莲娜,那是在警告那些胆大妄为的司机呢,于是,她放慢了车速,因为她开得实在太快了,也许会过早地抵达希尔山庄的。

行驶到下一处景点时,她索性把车停靠在路边,两眼凝望着前方,心里既不敢相信,又充满惊奇,映入眼帘的是沿着这条公路大约有四分之一英里长的路段,她刚刚从这个路段走过,边走边观赏着沿途的景致,沿途是一排灿烂无比、花团锦簇的夹竹桃,盛开的粉红色和白色的花朵争奇斗艳,一眼望不到头。此时,她已经来到这个由夹竹桃守护着的门户了,穿过这个门户,那些夹竹桃树依然绵延不断。这个门户充其量不过是一对颓败的石柱而已,两尊石柱之间有一条大路从中穿过,通向对面空旷的田野。她看得出,大路边的夹竹桃树是经过修剪的,而且齐整整地一路延伸向一个面积巨大的广场的两侧,她放眼望去,能够远远看到广场的另一侧,那边也是一排整齐的夹竹桃树,看上去是沿着一条小河边生长的。环绕着夹竹桃树的广场内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房屋,也不见有任何建筑设施,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条笔直的大路从中横穿而过,在那条小溪边戛然而止。哎呀,这个地方从前是派什么用场的呢,她心里在遐想着,这个地方曾经有过、而现在却不见踪影的究竟是什么呢,或者说,这儿从前本该发生、却又压根儿没有发生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准备用来盖房子、造花园、建果园的吗?他们究竟是被永久性地驱逐走的,还是如今又打算重新杀回来了?夹竹桃是有毒的,她想起来了,它们驻守在这儿难道是为了保护什么秘密?我要不要,她暗暗寻思,我要不要从车里下来,从那个破败的大门当中走过去,然后,一旦我置身在那个神奇的被夹竹桃环绕着的广场上,我会不会意外地发觉,自己竟漫步走进了一片仙境,因为被有毒的夹竹桃庇护着而躲开了来来往往的世人的眼睛?一旦我从那两个神奇的门柱之间走了过去,我会不会觉得我已经突破了那道起保护作用的屏障,那道符咒也就从此被破解了呢?我会走进一个美轮美奂的花园的,花园里有许多喷泉,有一条条低矮的长凳,有爬满凉亭的玫瑰花,接着会看到一条小径——用无数宝石镶拼而成的小径,也许是吧,有红宝石,有祖母绿,柔和得足以让一个国王的女儿穿着软底鞋的小脚踩在上面款款走来——顺着这条小径,我可以径直走向处于符咒的魔力镇压之下的那座宫殿。我会一步步登上低矮的石阶,从那两尊守护神般的石狮旁边走过去,走进宫廷的一个后花园,后花园里泉声叮咚,皇后在那儿潸然泪下,在等候她的公主归来。她一见到我,便立即扔下了手中的刺绣,高声吆喝起宫殿里的那些佣人——他们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了,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吩咐他们立即去准备一顿丰盛的宴席,因为魔法已被破除,宫殿又恢复了它原来的本色。而且,从今往后我们将永远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当然不是这样啦,她一边遐想着,一边转过身去,把车子又发动起来,一旦这座宫殿显现出来了,那道符咒也就被破除了,整个魔法也就会随之而土崩瓦解,夹竹桃外面的整个这一大片乡野也将恢复原貌,随着魔咒的渐渐消失,村镇、路牌、奶牛,也将幻化为童话故事里的一幅柔美的、郁郁葱葱的画面。紧接着,群山中将会有一位白马王子策马奔下山来,全身亮闪闪地披挂着黛青色和银白色的饰物,跟随在他身后的是一百名骑在马上的弓箭手,锦旗在迎风飘舞,骏马在昂首嘶鸣,珠宝照耀得人眼花缭乱……

她哈哈一笑,扭过头去,面带微笑朝那些神奇的夹竹桃树说了声再见。改日吧,她对那些夹竹桃说,改日我会回来破了你们的魔法的。

驱车行走了一百零一英里之后,她停下车来,准备吃午饭。她找了一家颇有野趣的农家饭店,这家饭店打出的招牌是,它本身就是一家历史悠久的磨坊。于是,她便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心里还有些将信将疑,坐在一处阳台上凭栏眺望着那条水流湍急的小溪,俯瞰着下方湿漉漉的岩石和奔腾的溪水激起的令人陶醉、波光粼粼的浪花,她面前的餐桌上摆着一只盛满农家自制奶酪的雕花玻璃碗,还有几只玉米棒裹在一块餐巾布里。由于是在这样一种时刻,在这样一种地方,那些千变万化的魔法会迅速形成,也会迅速瓦解,因此,她想在这顿午饭上不慌不忙地多消磨一些时间,她心里明白,希尔山庄总归会等着她在白天将尽的时刻赶来的。餐厅里唯一的另一桌人是一大家子,一对父母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他们在相互交谈,声音很轻,也很文雅,有一回,那个小女孩忽然扭过头来,用十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伊莲娜,看了一会儿之后,小脸蛋上露出了笑容。阳台下那条溪流星星点点的波光映照在天花板上,映照在擦得锃亮的餐桌上,流光溢彩地衬托着小女孩的一头鬈发,只听那小女孩的妈妈说道:“她想要她那只有星星的杯子呢。”

伊莲娜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只见那小女孩退缩在她的座椅上,绷着脸就是不肯喝那杯牛奶,她爸爸生气地皱起了眉头,她哥哥在一旁咯咯儿地笑着,她妈妈却心平气和地说道:“她想要她那只有星星的杯子呢。”

对呀,可不是嘛,伊莲娜想道,就是嘛,我也想要呢。满满一杯星星,当然想要啦。“她的那只小杯子。”母亲面带微笑,十分抱歉地对那个女服务生解释着,那女服务生像遭了雷击似的,一脸的惊愕状,还以为本磨坊自制的这么上等的乡下牛奶营养不够丰富,不对这小姑娘的口味呢。“她那只杯子的底部有星星,她平时在家里也总是用那只杯子喝牛奶的。她说那是她的有星星的杯子,因为她在喝牛奶的时候能够看见星星。”女服务生点点头,心里大不以为然,却听那做母亲的对那小女孩说:“等我们今天晚上到家了,你还用你那只有星星的杯子喝牛奶。可是,现在也只能这样啦,要做一个好听话的乖女孩才对呀,你就用这个玻璃杯喝一点儿牛奶吧,好不好?”

别那么听话,伊莲娜在心里对那个小女孩说,坚持住,一定要用你那只有星星的杯子。一旦他们哄得你上了当,把你变成了跟别人没什么两样的人了,你就永远也别想再看见你那只有星星的杯子啦。别那么听话。这时,那小女孩恰好也朝她看过来,还朝她微微一笑,那是一种非常微妙、带着两个小酒窝儿、完全心领神会的微微一笑,接着便固执地对着那只玻璃杯连连摇头。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呀,伊莲娜暗暗想道,聪明、勇敢的女孩。“都是你把她宠坏的,”那位做父亲的说,“她不该被宠得满脑子都是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就宠她这一回吧。”做母亲的说。她放下那杯牛奶,温柔地抚摸着小女孩的手。“吃你的冰激凌呀。”她说。

他们离开的时候,那小女孩向伊莲娜挥手告别,伊莲娜也朝她挥了挥手,怀着喜悦的心情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那儿喝完了她那杯咖啡,阳台下的那条欢快的小溪在浪花奔涌地向前流淌着。我已经没有多少路要急着赶啦,伊莲娜暗暗寻思,到那儿去的路我已经走完了一大半。旅程就要结束啦,她遐想着,然而在她的脑海深处,思绪就像这条小溪一样活蹦乱跳,宛如一首乐曲尾声部的旋律飘过了她的脑际,从遥远的天边给她捎来了一两句话。“岁月蹉跎,来日无多,”她暗暗思忖,“岁月蹉跎,来日无多呀。”5

她差点儿就在艾什顿镇外停下来永远不走了,因为她看到了一间掩映在一座园林深处的小别墅。我可以独自一人无牵无挂地住在那儿嘛,她一边遐想着,一边放慢车速,顺着园子里那条蜿蜒曲折的步道向前望去,看到了那扇并不太起眼的蔚蓝色的前门,更加美不胜收的是,有一只白猫恰好正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同样如此,谁也想不到我会住在那儿,住在那么一大片玫瑰花的后面,而且仅仅为了稳妥起见,我还要在路边种满夹竹桃树。每当凉意袭人的夜晚来临时,我会点燃一堆篝火,在我自家的壁炉边烤苹果。我会饲养好那些白猫,亲手缝制出白色的窗帘,我偶尔也会走出家门,到那家商店去买一些肉桂、茶叶、针线之类的东西。人们会来找我帮他们算命的,我也会为那些伤心的姑娘们熬制出爱的汤药。我要养一只歌鸲……不过,那间小别墅此时已经远远落在了身后,现在该来查找一下那条新路啦,蒙塔古博士在线路图上如此仔细标出的那条新路。“左转,驶上五号公路,一路向西走。”他的信上是这样写的,而且,一切都那样高效、那样及时,仿佛他始终在引导着她从某个十分遥远的地方一路走来,一直在亲手指挥着她驱车向前行驶似的,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妥当的。她已经走上了五号公路,正在一路向西行进,她的旅程差不多就要走完啦。但是,尽管他在信中交待得明明白白,她暗暗寻思道,我还是想在希尔斯代尔稍作停留,至少要在那儿喝一杯咖啡,因为我不能容忍我这趟长途旅行这么快就宣告结束了。不管怎么说,这样做其实也算不上故意违抗他的意思吧,信中说,在希尔斯代尔停车问路是很不可取的,但是信中也没有不许人家停下车来喝杯咖啡呀,再说,要是我不提希尔山庄,我大概总不至于还会做错什么事儿吧。不管怎么说吧,她朦朦胧胧地思索着,反正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

还没有等她来得及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希尔斯代尔就已呈现在眼前。房屋肮脏不堪,街巷歪歪扭扭,全然是一派乱七八糟、混乱无序的景象。这个地方小得很嘛。只要走上那条主干道,她就能看见位于村头拐角处的那个加油站和教堂了。这儿似乎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人停下来歇歇脚,喝杯咖啡,而且还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饮食店。不过,伊莲娜是注定要在希尔斯代尔稍作停留的,于是,她把车开到了那家饮食店的门前,在残破不全的路缘边停下来,下了车。她略微思考了一下,默默地朝希尔斯代尔方向点了点头,然后锁好车门,她有些不放心她放在座位下的那只手提箱和摆在后排座位上的纸板箱。我不会在希尔斯代尔花太多时间的,她一边想,一边东张西望地打量着这条街,不管怎么看,即使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这条街道都显得很幽暗、很丑陋。有一条狗烦躁不安地卧伏在墙脚边的阴影里;有一个女人站在马路对面的一个门洞里,在那儿打量着伊莲娜;有两个小青年在一处栅栏边来回溜达着,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默不作声。伊莲娜,由于生性怕见到怪模怪样的狗,怕见到乜斜着眼睛看人的女人,也怕遇到行为不端的小流氓,便赶紧走进了那家饮食店,手里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提包和车钥匙。进了店铺,她看见里面有一个柜台,柜台后站着一个没有下巴、一脸倦容的姑娘,柜台的那一头有一个男人正坐在那儿吃饭。她看了看那灰暗的柜台,看了看放在一盘炸面圈上的脏兮兮的玻璃碗,心里不禁有些疑惑,总觉得那人一定是饿得不行了,才跑到这家饮食店来吃饭的。“来杯咖啡吧。”她对柜台后的那个姑娘说。只见那姑娘懒洋洋地转过身去,从货架上一摞摞的杯子里随便拿下一只杯子来。这杯咖啡我是非喝不可的,因为我说了我要喝咖啡的,伊莲娜冷峻地告诫自己说,但是下一次我得听蒙塔古博士的。

正在吃饭的那个男人和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姑娘两人之间好像总在说着一些居心叵测的玩笑话。那姑娘把伊莲娜的咖啡端上来时,还在朝他抛媚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那个男的耸了耸肩膀,随后,那姑娘竟哈哈大笑起来。伊莲娜抬眼望去,却见那姑娘在埋头察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而那个男人则在用面包抹着他盘子里的汤汁。说不定伊莲娜的那杯咖啡已经被下过毒了。看那样子肯定错不了。伊莲娜暗暗下定决心,把这个叫做希尔斯代尔的村镇隐藏得最深的秘密查个水落石出,于是,便对那姑娘说,“我也想要一份那种面包圈,请给我也来一份吧。”只见那姑娘朝那男人斜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拿起一块面包圈放在一只碟子上,把它端过来放在伊莲娜面前,接着又朝那男人瞥了一眼,哈哈一笑。“这个镇子小得很啊,”伊莲娜对那姑娘说,“这镇子叫什么名字?”那姑娘狠狠瞪了她一眼,也许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胆敢说希尔斯代尔是一个小得很的镇子呢。过了一会儿,那姑娘又朝那男人瞥了一眼,仿佛想得到确认似的,然后才说:“希尔斯代尔。”“你已经在此地生活了很久吧?”伊莲娜问道。我不会提及希尔山庄的,她暗暗向远不在眼前的蒙塔古博士保证说,我只不过想消磨一点儿时光罢了。“没错。”那姑娘说。“生活在这样一个小镇里,日子一定过得很舒心。我是从城市来的。”“是吗?”“你喜欢这儿吗?”“还行吧。”那姑娘说。她又朝那个男人看了一眼,只见他听得很专心。“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嘛。”“这是一个多大规模的镇子?”“规模很小的。你还要再来一杯咖啡吗?”这句话是针对那个男人说的,他在用咖啡杯轻轻敲打着托盘呢,伊莲娜这才第一次胆战心惊地抿了一口她自己的那杯咖啡,心里在疑惑,那人怎么可能再要一杯咖啡呢。“你们这一带有不少访客吧?”她问道,这时,那姑娘已经为那个男的斟满了咖啡,回到靠在货架边的躺椅上了。“我是说,来过不少游客吧?”“来干什么呢?”过了一会儿,那姑娘横了她一眼,那是一种十分茫然的表情,比伊莲娜迄今所见过的任何人的表情都要茫然得多。“人家干吗偏要到这种鬼地方来呢?”她满脸愠色地朝那个男人看了看,接着又补了一句,“这地方连一个电影院也没有。”“可是,这山里的景色多好看啊。在大多数情况下,像这个小镇一样地处偏僻的小城镇,你会看到城里人跑到山里来为自己建起的家园比比皆是。为了图个清静嘛。”

那姑娘没好气地哈哈一笑。“他们才不会到这种鬼地方来呢。”“或者改建老宅——”“图个清静。”那姑娘说,话音刚落,又是哈哈一笑。“只不过看起来让人觉得挺惊奇的。”伊莲娜说,感觉那个男的正在打量着她。“可不是嘛,”那姑娘说,“哪怕他们在这儿盖一座电影院也好啊。”“我本来想,”伊莲娜仔细斟酌着说道,“我不妨可以在这一带四处看看。老宅通常都很便宜,你说是吧,把老宅翻修得焕然一新也是挺有趣的事情呀。”“附近这一带不行。”那姑娘说。“这么说,”伊莲娜说,“附近这一带没有老宅吗?山里也没有吗?”“没有。”

那个男的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了零钱,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开口说话。“人家都纷纷离开本镇了,”他说,“他们不到这儿来。”

等他走出店外,店门关上之后,那姑娘又朝伊莲娜白了一眼,简直满腹怨恨地朝她翻着白眼,仿佛是伊莲娜喋喋不休的废话把那人赶走的。“他说得对。”她终于说了一声。“他们都远走高飞了,那帮幸运的家伙。”“你为什么不逃离这儿呢?”伊莲娜问道,却见那姑娘耸了耸肩。“离开这儿我就会好起来吗?”她问道。她兴趣索然地接过伊莲娜的钱,把找给她的零钱递给了她。接着,她又恨恨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朝柜台那头的几只空盘子望去,脸上差点儿就绽开了笑容。“他每天都来的。”她说。当伊莲娜对她报以微笑,刚要开口说话时,那姑娘却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自顾忙着收拾她货架上的杯子去了,伊莲娜见状,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便趁机忙不迭地放下她没喝完的咖啡站起身来,并顺手抓起了她的车钥匙和手提包。“再见。”伊莲娜说。那姑娘,此时依然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地说:“祝你好运。但愿你能找到你想要的房子。”

公路从加油站这边向前伸展开去,然而那座教堂确实也破败得不成样子,裂缝纵横,摇摇欲坠。伊莲娜的小轿车一路坎坷不平地颠簸着向前驶去,勉勉强强开进了这些毫无美景可言的山岭中,穿行在道路两旁浓荫蔽日、昏沉压抑的树木下,白昼似乎在迅速走向尽头。看来从这条路上走的车辆确实并不多呀,伊莲娜一边苦着脸思索着,一边敏捷地打着方向盘,以免撞上前方的一块格外吓人、险象环生的岩石。要是在这条路上行驶六英里,这辆车就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数小时来,她心里第一次想起了她姐姐,不禁哈哈一笑。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肯定知道她已经开着这辆车扬长而去了,但是,他们却无从知道她究竟去了哪儿,他们一定在满腹狐疑地相互埋怨呢,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料想到伊莲娜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我也从来没有料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呀,她暗暗思忖,还在乐呵呵地笑着。一切全都变了样儿啦,我现在是一个脱胎换骨的新人啦,背井离乡远走高飞啦。“岁月蹉跎,来日无多……当欢笑时则放声笑……6”紧接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只听“咔嚓”一声,汽车撞在了一块岩石上,车身猛然一震,歪歪斜斜地穿过马路朝对面方向连连倒退着,车身下传来一连串凶吉难卜的刮擦声,幸好不一会儿就顽强地慢慢平稳下来,恢复了原来的狗爬式。树枝横七竖八地抽打着车前的挡风玻璃,天色也越来越昏暗了,看来希尔山庄喜欢人家来一个入场式呀,她暗自寻思,真不知道阳光究竟能不能普照到这个地方。最后,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汽车总算从纠缠不清的枯枝败叶堆中冲杀出来,穿过马路驶上对面的车道,开进了希尔山庄大门前的一片开阔地。

我为什么要上这儿来?她忽然无可奈何地想道,我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这道大门倒是很雄伟,却有不祥之兆,而且显得很沉重,牢固地镶嵌在一堵石砌围墙中。围墙一路延伸开去,掩隐在那片树林之中。即使坐在车子里,她也能清楚地看见那把挂锁,看见那道弯弯曲曲环绕在门栅上的铁链。透过大门,她唯一能看到的是一条路,那条路蜿蜒曲折通向山庄的纵深处,整个路面都笼罩在两旁静悄悄、黑幽幽的树木中。

既然大门这样明明白白地紧闭着——上了锁,而且上了两道锁,还用层层铁链环扣着,弄得如此壁垒森严,有谁还想如此迫不及待地贸然闯进去呢?她沉吟道——她并没有要下车的打算,却把车喇叭按得连声响,树木和那道大门在喇叭声中瑟瑟发抖,被震得畏畏缩缩。隔了一会儿,她又一次按响了车喇叭。片刻之后,只见一个男人从大门内匆匆朝她奔来。他黑沉着脸,态度也很不友好,活像那把挂锁,而且人还没走到大门边,他就隔着铁栅栏虎视眈眈地窥视着她,满脸怒容。“你这人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严厉,也很难听。“我想进来,请开门吧。请你把大门上的锁打开。”“谁说的?”“怎么——”她犹豫不决起来。“我应该进来呀。”她终于说道。“进来干什么?”“是人家请我来的。”真是人家请我来的吗?她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有些疑惑起来,难道这就是我跑了这么远的路要找的地方吗?“谁请你来的?”

她心里当然很明白,他是在自鸣得意地大肆滥用他手里的权限呢,仿佛他一旦走上前来打开了门锁,他就会丧失他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那么点儿暂时性的优越感似的——可是,我又有哪点儿优越感呢,她扪心自问。不管怎么说,我眼下还待在大门外面呢。她已经看出苗头了,假如她发一顿脾气的话,那只会适得其反,他会转身就走,而自己却依然被拦在大门外,隔着铁栅栏干着急,何况她平时也是难得发一下脾气的,因为她老是担心,生怕发了脾气也不起作用。她甚至都能预见到,他日后要是因为现在这种无知的表现挨了训斥,他准会摆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来——脸上挂着那种不怀好意地假装出来的茫然无知的讪笑,瞪着一双大而无光的眼睛,用那种叽叽咕咕的诉苦的腔调为自己辩解说,他本该让她进来的,他本来也打算请她进来的,可是他怎么知道是什么情况呢?他也是在奉命行事啊,对不对?他也得听从主人的吩咐才行啊,是不是?要是他贸然把不该放进门的人放进来了,他势必会惹下大麻烦,成了罪魁祸首了,对不对?她估计得到他会耸耸肩膀,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随后,由于已经在脑海里想象到了他的举止,她便哈哈一笑,大概这是她所能做出的最为过分的举动吧。

他乜斜起眼睛打量着她,然后从大门口退了回去。“你还是过些时候再来为好。”他说,话音刚落,便转身扬长而去,一副不可一世、稳操胜算的样子。“你听好了,”她在他身后喊道,还在竭力克制着自己尽量不说气话,“我是蒙塔古博士请来的客人中的一个,他一定在屋子里恭候我到来呢——请你听清楚我说的话!”

他转过身来,裂开嘴朝她笑了笑。“人家不可能这么巧待在屋子里恭候你来的,”他说,“因为他们知道,到目前为止,你是唯一的一个应约赶来的人。”“你的意思是说,这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吗?”“据我所知,一个人也没有。也许我妻子除外,她正在忙着收拾屋子呢。所以说,人家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屋子里恭候你来的,这时候他们会这样做吗?”

她颓然仰靠在车座位上,接着又闭上了眼睛。希尔山庄,她想道,你可真难进啊,简直像登天一样难呢。“我估计,你知道你图的是什么吧,到这儿来?我估计,他们告诉过你了,在你还远在城里的时候?你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我早就了解清楚了,我是作为蒙塔古博士的一名客人被邀请到这儿来的。只要你打开这两扇大门,我就进去。”“我会把门打开的,我这就来开门。我不过是想弄清楚,你究竟是不是知道在这儿等待着你的是什么。你以前就来过这儿吗?难道是这个家族里的人?”他这时才拿正眼看她,透过铁栅栏凝视着她,那张含讥带讽的面孔又增添了一道障碍,不亚于门上的挂锁和铁链。“我得先问清情况才能放你进来呀,对不对?请你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叹了一口气:“伊莲娜·万斯。”“这么说,你不是这个家族的人吧,我猜想。你真的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机会来了,我估计,她暗暗寻思道,这是我眼下得到的最后一个机会。我不妨可以当场在这两扇大门前调转车头,马上离开这个地方,谁也不会因此而怪罪于我的。任何人都有逃离险境的权利。她把脑袋探出车窗外,非常生气地说道:“我的全名是伊莲娜·万斯。我是希尔山庄请来的客人。马上把门锁打开!”“没问题,没问题。”他装模作样,做了个完全没有必要的非常夸张的动作,炫耀似的将钥匙插进锁眼,旋转了一下,然后打开挂锁,解下铁链,把两扇大门拉开,其宽度恰好可让这辆车开进来。伊莲娜车开得很慢,但他还是动作敏捷地闪身一跃,避让在路边,这个动作不禁让她心念一动,原来他早已看出掠过她心头、眼看就要发作的不快了。她笑了,随即把车停了下来,因为他正快步朝她迎上来。“你不会喜欢这儿的,”他说,“你会后悔我真的打开了这道大门。”“请让一让,”她说,“你已经阻拦了我这么久啦,还不够啊。”“你以为还有谁会来开这道门啊?除了我和我老婆,你以为还有谁愿意围绕着这个地方一住就是这么久?既然我们围绕着这个地方住了这么久,负责打理这幢房子,为你们这些自以为天下事无所不知的城里人开门,你以为我们就不会按照我们的处事方法来应对各种情况吗?”“请别挡着我的车。”她内心里不敢承认他真让她感到很害怕,唯恐他能看出这一点来。他近在眼前的那副嘴脸,他斜靠在车身上的那副模样,都显得非常丑恶,而且他的满腹怨恨也让她感到十分困惑。毫无疑问,是她逼迫着他为她打开这道大门的,可是,难道他以为这幢别墅以及别墅里的这些花园都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吗?她忽然想起蒙塔古博士在信中提到过的一个人的名字,于是,她便好奇地问道,“你就是达德利,那位负责照看这幢空房子的管家吧?”“没错,我就是达德利,那个负责照看这幢空房子的管家。”他鹦鹉学舌地模仿着她说话的腔调。“除了我,你以为还有谁会愿意围着这个地方转啊?”

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家仆,她暗暗想道,派头倒不小,也忠于职守,却彻头彻尾地令人生厌。“单单只有你们夫妻两个负责照看这幢别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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