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码头”读库 辽宁舰·谁能摩挲爱情(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孙春平

出版社:大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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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码头”读库 辽宁舰·谁能摩挲爱情

“字码头”读库 辽宁舰·谁能摩挲爱情试读:

谁能摩掌爱情

二十多年前,我在红星机械厂当工人,因兼着一个车间的团支部书记,用在我那台铣床上的工夫反不如组织开会学习和带领青年工友们搞活动的工夫多了。车间里的青年男女占了所有职工人数近一半,车间主任许殿元又一再鼓励我“很有这方面的两把操儿(本事)”,我也就乐此不疲地充当起了“青年领袖”的角色, 自我感觉不错。

青年人的工作可不仅仅是唱唱歌打打靶,或者是到厂外搞搞学雷锋做好事之类的活动,大量的是要做他们的思想工作,而思想工作又多是围绕着“搞对象”转。青年人嘛,爱情故事比机床上的螺丝疙瘩还多。张二和李四好了,中间又突然插进个王五,王五背后可能还有个死追着他的单相思,这样一来,师兄弟反目动了拳头,师姐妹成仇互相啤了脸皮的事便时有发生。车间里的年轻人过百呢,人一过百.便形形色色,什么样的哭哭笑笑恩恩怨怨的故事闹腾不出来?一发生这类情况,许殿元就很烦躁地对我说:“快去摩掌摩掌.这些生荒子呀!”以我的理解,这个“生荒子”含了两层比喻,一是指从未开垦耕种过的生荒土地;一是指尚未上过犁套的忙牛蛋子,所谓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是也。以生忙子比未婚男性,以生荒子喻待嫁女子,都挺形象贴切。而摩挲则有开导摆平的意思。车间主任许殿元是从辽西乡下走进城里来的人,平时说话常夹带着一些这样土得掉渣的方言。见他脸上有阳光灿烂,小青年们便蹬鼻子上脸,当他面故意学说这类话。但当他脸色阴沉凶狠训人时,小青年们便背过脸去努鼻子,小声嘀咕,土老帽样儿,不信城里人改造不了你!

可有些事能摩挲,有些事就难摩挲,莫说我,就是换了古时苏秦今时基辛格,也是休想摆平的。人家是铁了心的,你还摩挲个什么!比如冯新柳和杜志民的事,就闹得几乎满厂皆知,却让我干瞪眼空谋拳,弄得我在领导和青年人面前显得很没水平很没面子。

冯新柳是车间工具室的保管员,人长得清秀,为人也温和。车间里的小伙子们常拿了管钳刀具围在工具室的窗口前没话找话,她完全知道那些人的醉翁之意,却从来不烦不恼。就是听了一些很露骨的挑逗话,也只是秀眼微微一瞪,回一声“不怕我骂你呀?”算作了警告。她看中的杜志民却偏偏是个很少到工具室去的人。杜志民是车间技术员,高高挑挑的个儿,浓眉大眼的脸儿,闲时爱读书,忙时车钳铣刨都能操练上阵、横拨竖挡.是当得起车间主任半拉家的一个人物。工友们私下猜测,许主任真要一提升或一调转,车间里的第一把交椅就非杜志民莫属了。冯新柳和杜志民对上了象,让车间里那些尚未有主的花季女孩很是眼气了一阵子,但也只是眼气而无力竞争。杜志民的确是车间里最优秀的小伙子,冯新柳也确实是车间里最出色的姑娘,早晨两人双双骑车而来,午间两人找一角落,饭盒摆在一起,你恭我让甜蜜得似一对鸳鸯。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们只等着吃喜糖了。

可在等待吃喜糖的日子里,事情偏就六指抠鼻子,出了岔头。先是厂门外一到下班的时候就出现一个粗粗胖胖、个头不高的小伙子,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装,倚靠在一辆发光程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一见冯新柳出了厂门就跨车追过去。那个年月,旧军装和新凤凰车都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有知情的就传出话,说那胖子是冯新柳中学时的同学,刚转业回来,分在了市里的一个机关,靠的是老爹的关系,他爹是市里的一个局长。别看冯新柳和杜志民甜蜜得让车间里的姑娘小伙子们眼气,真见外人要来插杠子,眼气的人们立刻表现出了同仇敌汽的样子。姑娘们撇嘴,呸,局长爹有啥了不起,就那半猪半熊似的德行,我都看不上眼,还想吃天鹅肉啊!小伙子们则互相摔掇,说那癫皮狗不识斤两再敢来,咱们胖捶(揍)他一顿,先叫他满地爬着找牙。这话不知怎么传进了许殿元的耳朵,主任就叮嘱我,你眼珠子瞪大点儿,别出事。我说,小冯又不傻,这点儿香臭还分不出?再说,一家女,百家追,你让我狗拿耗子啊?许主任说,拿耗子就拿耗子,拿住耗子才显得出你的本事,咱车间不用另养猫了。许主任话是笑着说,神情却是极认真的。可我又有什么本事,吓得我一下班就在厂门口转,只怕事情出在眼皮底下,只要离开这一亩三分是非地,就是谁把那小子拍成肉饼子也怪不着我了

接着就是人们发现杜志民和冯新柳开始出现摩擦。午间两人还是坐在一起共进午餐,但吃饭时已不再那么你恭我让,而是边吃边小声争辩什么.有时争得冯新柳把勺子往饭盒里一摔,叭地盖上盒盖,坐在那里生闷气。杜志民也不妥协,闷着头继续吃,只是速度明显慢下来。有了这么两三次,再见两人小声争辩时,便有好事的找了因由往跟前凑,可两人立时警觉,再不说话。于是小青年们便猜测两人究竞在为啥事费口舌,或说是为筹备结婚,小冯不满意杜家于打垒的房子和拿不上台面的彩礼吧?立刻就有人反驳,说能吗?就凭冯新柳的心气,即使心里一百个不满意,也是断不会说出口的。又有人说那就是因为那个局长的肉滚儿子,杜志民肯定对有人伸腿插杠心里不满意。又有人反驳,说不满意就学普希金,找那小子决斗去呀,跟小冯争个脸红脖子粗算什么本事,小冯又没说老太太摸大鼻涕,甩了你。有不知道普希金的就问,普希金是谁?回话的撇嘴,说普希金都不知道,那是俄国的大诗人。问的同样撇嘴.说诗人就诗人叹,你把嘴撇个瓢儿似的干啥,有本事你给我背两段普、普那啥的诗。回话的便窘住了,真的背不出来二我们那一茬青年人,琏本都是初中毕业,出口能背诵的除了“四海翻腾云水怒”就是“锄禾日当午”之类的句子,能知道普希金的就有资格撇嘴了,要是再会背几首普希金爱情诗的可就过犹不及,那不再是学识和修养,而会被当成思想意识不健康的流氓问题,会的找椅角音晃没人的地方背去,在大庭广众面前,谁敢?

接下来的情况越发严重。有一天中午,冯新柳突然端了饭盒径直回了工具室,回脚一钩,还把大铁门吮的一声重重锁死了。杜志民端了饭盒还坐在角落里原先的那个位置,孤单单没滋没味地吃,也不肯去工具室哄哄劝劝。工具室在车间的西北角,里面又潮又暗憋憋屈屈,还有非常浓重的机油味,不然午饭时两人早躲到那里去共享甜蜜了。眼前突然少了甜蜜一景的人们那顿饭也都吃得很没味道,一个个哑了嘴巴,再没了往日边吃边逗笑的兴致,眼睛却不时地往杜志民那溜,都觉得孤雁可怜,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是往他那里凑凑呢,还是把他往大伙儿这儿叫叫呢?

两人分而食之的情景一连出现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更严重的突发事态就越发叫众人傻眼了。那天,杜志民刚刚取回饭盒坐在自己固守的位置,就见车工林悦捧了饭盒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坐在冯新柳原先的位置上。杜志民怔住了,竟一时僵僵的不知该怎么好。林悦爽朗一笑,大声说,咋,不欢迎啊?不欢迎我滚蛋。杜志民忙点头挤笑,欢迎,欢迎。

林悦有些假小一子的性格,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无遮无掩,爽快泼辣,人虽不及冯新柳清秀俊丽,却也皓齿亮眸,白誓端庄。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林悦打开饭盒盖,先夹了一块排骨往杜志民饭盒里送,杜志民忙推拒。那林悦便仍爽声朗气地说,咋,小冯的你吃,我的你就不吃,我的有毒啊?杜志民哪能再拒,只好接下了,忙又从自己饭盒里舀出一勺蛋炒瓜丝回敬。林悦也不客气,麻溜儿地端起盒盖接下了,夹进口里嚼了嚼,大声称赞,说好吃好吃,是你自个儿炒的还是你妈的手艺?杜志民小声应了一句什么,众人没听清,可听得清的是林悦的慎怪,说那你往后可得自己下手,男人有点儿这方面的手艺不算丢人,过的就是日子嘛,你说是不?

车间里带午饭的人不少,眼见了这一幕的面面相觑,眼神里都流露出了无言的疑惑与忧虑。人们把目光不由得又向工具室投去,工具室的窗户正对着那个角落,冯新柳不会看不到这一幕,除非她闭上眼睛睡起了大觉。可工具室的门窗一直紧闭着,里面如同无人一般,冯新柳真的就这样心甘情愿安安静静地退出和放弃了吗?

其实人们最大的忧虑还不在冯新柳,而是车工班的班长靳勇。靳勇比林悦人厂一早两年,技术在车间里屈指可数。小伙子长得虽不及杜志民高大英俊,却敦实精壮,为人少言寡语,给人一种难测深浅的感觉。大家都知他早在追林悦,林悦车床上的活计忙时,他会不声不响地把一些加工好的工件放到林悦床子旁,赶上下夜班,他则不声不响扶着自行车等在车间大门口,一直将林悦送到家才扭头蹬车而去。但林悦对靳勇却一直采取不即不离的态度。车工班吃午饭时团团围坐在一起,靳勇总是默默地坐在林悦旁边,靳勇给林悦夹菜她不拒绝.可别的男工友有同样的表示她也毫不客气地接受;靳勇悄悄塞给她一张晚上的电影票,她高高兴兴地接受下来,可转过身又会高声亮嗓地问别人是不是也去,把一切都弄得很光明正大,常弄得靳勇喜也不是,恼也不是。但工友们早就认定了靳勇和林悦必成一对,说靳勇“凿”,有韧劲儿,啥样的女子也怕缠郎,况且靳勇也并不是配不上林悦,也许两人会突然有一天把喜糖天女散花似的撒向满车间。所以在眼下令人抢眼的一幕前,人们除了关注工具室的动向.又在偷偷地溜望靳勇,看他此刻的神情,又猜他会有什么令人不测的动作。可此时的靳勇竟是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姜太公模样,仍是津津有味地埋头大口吃嚼,对林悦在杜志民面前的表现似乎完全不知不觉,甚至连他们大声说话的声音都没听到。于是便有人低声感叹,我操,这小子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早有了老主么子(铁定的主意).整不准要喝哪壶药啊!

如此情景竟从这一天起,每天中午如出一辙地重复下去,冯新柳仍关死了工具室自守天地,只是脸色日渐灰暗,勉强的笑意也不再那般灿烂;林悦也仍是坚持主动出击,大大方方去陪杜志民共进午餐,只是说笑声再不似第一天那般搞现场直播,而是日渐低弱.已有了秘不示人的色彩;一成不变的是靳勇,还是那个位置那个姿态大口吞嚼自得其乐,也还是主动帮助林悦加工工件和清擦车床.赶上下夜班,也还是骑车跟在后面。处于漩涡中心的杜志民也仍绷着,不主动去找冯新柳求和,也不拒绝林悦一眼见底的亲近表示,他早就是车间里的骄傲王子.像开屏的孔雀一样一如既往地展示着他的高傲姿态。许主任家离厂子不远,每天午间回家用餐,可数日之后.对这事也全然知晓了。他对我说,老天炸多大的雷都不可怕,怕的是闷起来没完没了,发大水的年头都是这么憋闷出来的。你赶快去给我摩挲,早筑堤坝备蓑衣,有屁就叫他们痛痛快快给我放出来,响屁不臭,这么死憋着的才早晚臭死个人!

其实许主任不说,我也知这事得抓紧想招找辙了。我的“摩挲”手段有限,又不好把他们四位聚在一起开民主生活会,也只能分别谈谈心了。我认认真真地权衡了一番,觉得此事的关键在林悦的乘虚而入,只有她及时拉下感情的大闸.潜在矛后才有不至于激化从容解决的可能。我依此分析而制定的谈话顺序是:林、冯、靳、杜。

可“摩挲”在第一关口就遇到了不肯屈服的陡起峰峦。未及我拐弯抹角地把话说完.林悦已直通通地自点了主题:“不用说了,你的意思我明自刀巧我也明明自自地告诉你,我早就喜欢杜志民,从心里喜欢。可以前杜志民跟冯新柳好,我咋喜欢也不能往里插杠子,咱宁叮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能干那种缺德事,你说对不?眼下冯新柳不想跟杜志民好了,那还不许我跟他好啊?我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吧?我和杜志民一个大(大姑娘),一个大小(小伙子),还都没结婚,光杆溜直的一个人,好和不好都不犯法吧?也没违背厂纪厂规吧?”

我无言以对。闷了半天,才说:“这个事……不是还牵扯进别人嘛。靳勇是多好的一个人”

林悦立刻打断我:“我说靳勇不好了吗?世界上的好人多了,我看你也挺好的,我还能见谁好就跟谁搞对象啊?那是恋爱呀还是乱爱呀?”

我落荒而逃,再去找冯新柳。文文静静的冯新柳给我的回答却是早经过深思熟虑的绕口令:“我认为可爱的人我就去爱,我不再认为他可爱我就可以不爱,别人看他可爱尽可以去爱,他看别人可爱也尽可去爱别人,我无权干涉他,他无权干涉我,我也无权去干涉别的什么人。这就是我的态度,我不想多作解释,行吗?”

每句话都似有所针对,每句话又都显得很虚飘。我想再多谈一些,冯新柳却金口难开,再不说话。我起身离去时,她将我送到工具室门口,我忍了又忍,还是把憋在心里好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厂门外常来接你的那个人除了爹是官,从哪儿看也比不上小杜,你可要顾及一下你在工友们眼中的形象啊。”

冯新柳脸白了白,终于喃喃地又嘀咕了一句:“人各有志,爱无定则,谁愿咋想咋想吧。”

这是一句颇含玄而论道味道的话,竟让我琢磨了许多年。

我再找靳勇。他的深不可测无疑将是我的“摩挲”工作中最大的难点,也是重点,只要他不主动滋事扩大事端,其实一切也就可以顺其自然了。我开宗明义,强调他必须冷静,女孩不再喜欢你,或者别人争取去了你所爱女孩的芳心,都是未婚男女中很自然很平常的事情,不为恋人,还可以是好朋友好同志,只是不能成仇人。再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强扭的瓜不甜,你这么优秀的青年,还愁找不到一个倾心陪伴你一生的人吗?我又进一步筑堤疏导,信誓旦旦地为他打包票,说只要你信得过我,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尽快帮你物色一位让你可心的人。这番话是我酝酿再三精心准备的.惜语如金的靳勇果然给我的是百慕大一样的神秘淡笑和承诺:“出水才见两脚泥呢,我又不是普希金。”“我不是普希金”的承诺让我躁心稍安,也多少给了我一点儿成功感。靳勇指的是不会去学普希金为恋情决斗,而绝不是普希金的吟哦爱情。剩下的最后一个谈话对象因为和我一样,都是在车间办公室常走动的人.彼此日常交往要比那几个人多得多,因此说起话来就更少些顾忌。我问杜志民,到底因为什么跟小冯闹得这么僵?杜志民沉吟了一下,给我交了底儿:“她让我复习功课去考大学。”

往事叙述到这里,我需要交代一下此事发生的具体时间了。这是1978年的春天。数月前的1977年秋季,国家恢复高考,我们车间近百号年轻人竞然只有冯新柳一人进了考场,是静悄悄一个人去的,也是静悄悄无波无澜的结果。我们那茬胸无点墨的年轻人缺的是自信,多的却是已捧了国有企业铁饭碗的满足,须知有多少同龄人还在山野间搭锄杠呢,扔了工资去念“知识越多越反动”的书,丢下领导阶级的高贵去当什么三孙子样的“臭老九”,没路可走的人才会做出那种傻透了腔的选择。我想了想说,你不想考,可以慢慢跟她解释,何必搞得阶级敌人似的?杜志民说:“可她非让我考,说我的底子比她厚,脑子也比她好,现在就抓紧复习,或许会有解,刚浇进槽子的铁水怎么就算定了型?定型了也可再回炉。要像眼下这样死绷着,我倒真担心你会把小冯推到那小子家里去。杜志民听了我的话竟冷笑:“她以为她是谁?她以为没了她我杜志民就是打光棍的命了?她把自己当嫦娥,那我另找一个比嫦娥更知我爱我的人行不?哼,孔老二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种事,越上赶着(主动)越没戏!”

肚里的墨水并不比我多多少的杜志民当年能引用孔夫子如上的论述,实在是“批林批孔”的普及结果.青工们常挂在嘴上的还有“克己复礼,唯此为大”及“天马行空,独往独来”之类的话。种瓜得豆.多英明伟大的人物也始料不及啊”

杜志民的骄傲是身边众多倾慕他的女工们惯的,宠的。一群小母鸡围着一只大公鸡转,大公鸡便会高昂着头,走路都迈方步。我知道在这样的问题上很难说服他,杜志民是个很有主见也有些固执的人,在车间的年轻人中,我的影响力和号召力是远比不上他的。

这一轮谈话虽说并没摩挲熨帖什么,但也没算彻底白谈,起码我知道了靳勇不会找杜志民拼命。我把谈话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汇报给许主任,许殿元闷头抽了好半天烟,最后给我的指示是,这几个人的事你还是多留心,常摩挲,千万不能给我鼓包!

杜志民说的.“另有棋路”很快见了分晓。厂里开大会.宣布许殿元提升为副厂长,但还兼着车间主任职务;杜志民提升为车间副主任,协助主任工作。厂里的这个安排傻子也看得明自,这是让许殿元传帮带,待杜志民的肩膀硬了能独挑大梁时,许殿元就要专心致志地去当他的副厂长,车间主任一职也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杜志民头上。工友们在对杜志民表示祝贺之余,也不由得发出多样的感慨,其中最主要的说法是说冯新柳眼力不行.眼见杜志民要有进步,却甩了金刚钻另捡铸铁疙瘩,那个地滚子除了爹的牌硬,还有什么?又说林悦有福。敢想也敢做,冯新柳刚腾出窝儿人家就一屁股占了去,这回还不让冯新柳悔青了肠子!

但让人做梦也没想到的是,杜志民在副主任的交椅上还没坐几天,人们看他的眼神就怪怪的了。他往下分派任务,班组长们推三阻四故意找碴儿刁难,他的口气若重一点儿,声调高一点儿,班组长们便跳着脚地跟他吵,五个班组长已吵了四个,非得许殿元出面说句话,那任务才算分派得下去,困难也不再称其为困难。如是三番,许殿元觉得奇怪,又对我密下“旨意”:“下去摸摸底,咋光溜溜的锄杠还出了权?”我去找人聊,没想只要一提到杜志民,对方立马瞪眼,且一个个眼珠子都瞪得钢球子似的。“不就是他一个人能耐大吗?那就让他自个儿干!操,咱窝囊废,笨,没咱地球照样转,没他地球就转不了,那咱就看他咋转!”我说:“杜志民不没说你啥吗?”对方又瞪眼:“那还想说啥?他说我连图纸都看不明白,有活只知自己傻干,调派不开人”我说:“你别听风就是雨,他当面对你说啦?”对方说:

”他要当面说还好啦,大不了我跟他指鼻子骂骂娘。”我说:“你没亲耳听到就不要轻信,同志间互相猜疑有什么好处?”对方答:“要是冯新柳告诉你,说这些话是他们俩搞对象时杜志民说的,你信不信?”我无言了。热恋中的人倒是什么话都可能信口说出来,可冯新柳能这样随意往外传吗?即使是对象黄了,也犯不上变友为敌,况且又是你主动背弃的人家。难道是看小杜有了进步,就妒意大发,这样贬损人家?文文静静的冯新柳不像是这样人啊!

可这样聊过几个人,答话竟是如出一辙,都说是听杜志民在背后讲了谁谁的什么坏话,也都是出自冯新柳之口,所不同的就是那些坏话各有不同,有说某某好色手脚不老实,干活时好往女工身边凑,还故意摸摸碰碰的;有说某某好贪小便宜,连车废的铜活都偷着往厂外带卖废品换零钱花的;有说某某好溜须,星期天跑到许主任家打煤坯,还把媳妇带去给人家洗衣服,活得没个爷们儿样的……但细想想,这些评说又都挺有针对性,果然都是被评说者的大毛病大忌讳,只是人们平时心里有而嘴上不说罢了。人们身上的有些缺点和毛病是可以当面批评的,有些则不能,除非彼此翻了脸急了眼,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地使出夺魂棒绝命枪。杜志民的点评几乎都属后一种, 月都一针见血正中要害.他的“当面不说,背后乱说”的自由主义也符合他的特定身份和场景,传出来不由人们不信

我把了解到的这些情况和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都向许殿元讲了,许殿元气得脸发青,大手指着一仁具室的方向,恨恨地对我说:“你去跟她说,就说是我的话,让她赶快闭上她的臭嘴,别以为攀了个有权有势的老公公,就敢胡说八道乱搅潜水缸,真要把车间搞得鸡掐狗咬的,我轻饶不了她!”

我自然不能把许主任的话照本实发地都讲给冯新柳.如此重的斥责与批评,一个年纪轻轻脸皮薄薄的女孩子怕是很难承受得起的。没想我委委婉婉地刚把意思说出来。冯新柳先是脸色一自,旋而竟是淡淡一笑,说:“我承认,那些话确实都是我说出去的:杜志民还说过你呢,想不想听?”“你看你看……”我大窘,竟一时不知怎么对答。“他说你是个传声筒、跟屁虫,年轻轻的要是总没个自己的主见,怕是终难成大事有多大的造化。”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为那一声“传声筒、跟屁虫”。我稳稳神,忙顾左右而言他:“小冯,搞对象或成或黄,都属正常。你这样就不好了,其实你说厂大家也未必信,还显得你……很那个。”

冯新柳又一笑:“哪个?哼,那个就那个叹。不信?那咱们可以当面鼓,对面锣,我不信他杜志民男子汉大丈夫敢不认账!”

我只好拿许殿元的话压她了:许厂长对这事很生气,我就是来——”

冯新柳打断我的话:许殿元说什么?他以为背后就没人敢说他呀?杜志民说他……”

我惶惶然急起身拔腿就走。冯新柳这是鬼迷心窍,疯了.认准一条道要把杜志民往屎坑里整啦!至于杜志民贬损许厂长的话,我可不要听.她说给我就可能再说给别人,传出去我先有了恶意传播扩散之嫌,她想说就直接跟许殿元或别人说去吧:

又过了两天,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一马出阵冲到工具室门外为杜志民打抱不平。直性子的林悦手抓一块铁块子,把紧闭的工具室的铁门擂鼓一样敲打得咚咚山响,可着响脆的大嗓门喊:“冯新柳,你要还有张人的脸皮就把门打开!你损不损?人家杜志民咋的你了?你出来跟大伙儿当面说说!你不就是攀上了个狗屁局长当老公公吗?你这辈子嫁个汉子是地缸肉滚子.你生个患子也是地缸肉滚子,还没长屁眼共条腿!恶有恶报,人不报天报,你损到家了,你损吧!”

正是清晨上班点名派工刚结束,车间里人最全的时候,冯新柳一退回工具室.林悦就紧追了过去。人们都真真切切地听到看到了这一幕,可人们都绷着脸,谁也不说什么,也没人上前劝阻。我看闹得实在不像话,要上前制止,没想被旁边的许殿元扯了一下胳膊,小声对我说,回车间办公室,有点儿事得抓紧合计合计。我看许殿元铁板一样阴沉的脸,只好什么也不说了。

紧接着,我发现许殿元对杜志民的态度也陡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杜志民再来找他诉说委屈说任务不好往下派时,他便酸溜溜地说,我个大老粗,充其量也就是农村大队书记的水平.我能有啥招儿?还是你后生可畏大有作为,你就酌量办去吧!杜志民涨红着脸,低声说,许厂长,我年轻气盛不懂事,可能顺嘴瞎嘲嘲说过一些轻狂的话.你……大人别记小人过。许殿元仍不开面,拂袖转身而去,扔下个杜志民低垂着头,那神Jr顿觉低矮了许多:我猜冯新柳还是把杜志民背后评说许殿元的话传了出来,杜志民被整成镜子前的猪八戒,里外不是人,怕是难在车间立足了。

果然。不久杜志民就主动向厂里递交了辞去车间副主任的请求。厂里看他确实难以开展工作,许殿元也不再尽力保举,就把他调出车间,安排到厂材料科当了管库员,活计挺轻闲,整天跟不会说话没有思维的钢材木料打交道,也很少接触人.到正将就了他眼下的处境:又过了不久,冯新柳也调到市里的另一家工厂当了会计,听说是那个没过门的老公公亲自做的安排。走的那天,冯新柳静静地收拾了工具室,把大铁锁悬挂在门把上.然后提着自己的那点儿东西孤零零地向车间大门口走去:没人话别,也没人相送,人们站在自己的机床前,远远地望着她, 目光都很冷漠。我本想上前说儿句道别珍重的话.可看看许殿元铸铁一样冰冷的脸色,终是没有抬起脚。冯新柳却是一副很平静坦然的样子,只是经过林悦车床旁的时候,似犹豫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林悦。我的心陡然紧张起来,只怕她临走临走,再跟林悦吵骂上几句。没想她竟深深地对林悦鞠了一躬,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弄得直性子的林悦也干瞪了两只枣眼不知如何是好。冯新柳直到走到车间大门口时,才猛地捂住嘴巴疾步而去.从此再没回过车间,也没找工友们玩过。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许多女T的眼圈都红了,男工们则沉着脸,好半天谁也不说话。林悦后来说,要不是那天冯新柳当众给我行了那么大的一个礼,我真想在她走出大门时放开嗓子傲嗽两声.算作送瘟神呢。

过了俩月,我调到厂政一部,跟车间里的工友们虽然不再朝夕相处.但对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也还是难释心中的关切与热情。听说林悦每天中午仍是端着饭盒跑到工厂库房去陪杜志民说话吃饭;听说靳勇也仍是独行大侠.谁给他介绍对象也不应,对厂里所有的姑娘也都是铁板一块,冷冰冰的不献丝毫殷勤,却对林悦一如既往,赶上林悦下夜班,还是骑车远远跟在后面,直到林悦进了家门。听说有一次林悦反身对他说,我长的是颗贼胆子,啥也不怕,不用送,今后你不要再废这瞎劲儿了。靳勇答说,我谁也没送,我就爱这么走夜路 林悦说,你愿走走别的道去!靳勇说.你别这么霸道好不好,交通局长也管不了这么宽。气得林悦无话可说。

这年夏天,一纸录取通知书惊动了全厂.杜志民考取了天津大学,全国重点啊,机床自动化专业又很适合他。临去报到前,他和林悦举行了婚礼,我也去车间跟大家一块抢了喜糖吃。我逗他,忙什么嘛,像这样连蜜月都没过上几天,甜嘴巴舌的,还不如等放了寒假再办喜事呢。骄傲的杜志民说,我就让某些人看看,我杜志民还是杜志民,“打不死的吴琼花还活在人间”,不负我者我决不负她,负我之人就让她吃后悔药去吧!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具体指向,不少人吃着喜糖跟着哈哈大笑。

不久,听说冯新柳和那个局长公子也成婚了,但她没邀车间里的任何领导和工友,也没人去恭贺。想来,局长大人家办喜事,本也不在乎这些满身铁锈油污的大老粗去不去捧场。

再后来,我调报社工作,整日忙于采访和写稿,倏忽之间,二十余年弹指一挥。我很少再回厂里去,和工友们的接触也日渐少了,有时在街上偶尔相遇.见彼此鬓角都有了丝丝白发,不由得感慨岁月的无情。问些旧友们的情况,答说杜志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里的一家电子研究所,专事机床微机控制研究,“人家可了不得,眼下可是大把儿啦!听说在省里都有一号,来厂时厂长亲自远接近送,大老远地就伸胳膊!”杜志民的情况我知道,还写过他的人物专访,他现在是机床自动化方面的专家,出国参加过学术交流,研究成果在国内得过奖,奖状和奖章塞了家里好几抽屉,书橱里还摆放着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大红证书。林悦自不必问,有这样丈夫的家庭主妇还能不幸福吗!再问靳勇,虽早当上了车间主任,竟仍是光棍一条,不肯娶亲成家。凡是提起他的人都立时压低了声音,挺神秘地对我说,他到现在对林悦也没死心,赶上林悦下夜班,仍是远远地跟在后面,晌午取饭盒,也总是只把林悦的带回来。我惊诧地问,那林悦是个什么态度?对话者摇头,说山高雾厚,整不明白,听说杜志民早想把她往研究所调,干点儿适合她的科室工作,她却不肯去,说一辈子就愿当这工人 她当着大家的面羞躁过靳勇.靳勇不恼不急.一笑了之;她还亲自给靳勇介绍过对象,靳勇也都当了耳旁风,不应不答,弄得满车间的人都觉得这两人是个谜呢。

前些日子,突然听说杜志民和林悦离婚了,我大惊,也大惑,怎么大晴的天,也没刮风涌云的,就咔嚓一声炸了这么大的一个响雷呢?莫不是杜志民有了功名和地位,看不起了结发之妻,也赶时髦搞起了寻花问柳那一套?林悦可是个眼里揉不得一点儿沙子的人啊。我压抑不住职业的好奇.当然也有对老朋友的关切,急跑到杜志民的家,想问个究竟。没想杜志民脸上有伤感,也有释然,那回答更是我做梦也没想到:“是她提出离的。唉,离就离吧,精神上都算有个解脱,也许命里注定我们是不能白头到老的。要说原因嘛,有你能够想到的,也有你可能做梦也想不到的 先说你能想得到的吧,有那个靳勇至死不娶.林悦就老觉得心头压块石头,而且年头越多,她越觉得对不起靳勇.难免就要有些安慰的表示,那些表示有些是没背着我的,有些则是我感觉到的,甚至有时做爱时她都走神;有一次办完那件事,她突然伏在床上哭,哭得我心烦意乱,不知所以。这样一来,我心里难免对她和靳勇有些猜忌,有时遇点儿啥事心里不痛快,言语中也难免有所流露,弄得我们都很痛苦。离婚前,她对我说.听说冯新柳和那个肉滚子离了,我们也离吧”

我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急打断他的话:咋,冯新柳也离婚了?”

杜志民点点头,接着说下去:“是,这就是你可能不会想到的了,我也是听林悦说才知道。我当时问她,冯新柳离婚和你有什么关系?林悦说,你这个书呆子呀,心怎么这么粗!别看那个肉滚子当年仗着有权有势的爹,眼下又当了老板花钱如流水,可小冯从没爱过他。当年她那么狠了心地贬损你.连自己的脸面人性都不顾了,甚至嫁给一个自己根本看不上的人,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没有她那么逼你,你能下了决心扔下车间主任的小官官去考大学?这一点我在她走时给我行的那个大礼时就有所察觉,她是把你拜托给我了。后来你果真高考中榜,我就更坚信了。我们也都四十多岁了,古人叫啥不惑之年,这点儿事你咋还没品出来?我一听这话就傻了,想起当年一幕幕的情景,她真的是在一步步釜底抽薪,把我往背水一战上逼啊,不然,我怎么会舍弃热恋中的卿卿我我以及让人眼热的区区官位呢。我问林悦,这话你咋不早对我说?林悦说,我爱你,可我有私心,我怕你早醒过神来,就会丢下我再去找冯新柳。可现在我终于想明自了,比起小冯为爱你所做出的近乎一辈子的牺牲,我的这点儿爱又算得什么?我们分手吧,你们日后的恩爱和幸福一定会更山高海阔,刻骨铭心。你也不用不放心我,到了这个年纪,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个心里平和。靳勇真要当了一辈子的老孤雁,我怕至死也难除这块心病啊!你听听她的这些话.我还能再拦着不让她走出这个家门吗?”

我心里翻搅起五味的海浪,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惊诧。我的这些昔日的老友.这些粗憨爽直的工人弟兄姐妹啊,原来在他们的情感世界里还有如此丰富而复杂的内容!我当年的那些自以为是的“摩挲”可都是些啥呀?

我问:“这么说,你和冯新柳重归旧好再续良缘已是指日可待,我该表示衷心的祝贺了。你去找过小冯了吗?”

杜志民摇摇头,苦笑说:“可我怎么去面对她?是负荆请罪,还是深表谢意?如果小冯再问我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直到林悦离弃而去.我已是孤家寡人才想起去找她,我又如何解释?唉,一步既错,步步难走啊!”

我责怨他:“哎呀呀,你们这些人啊,怎么书越念得多,越把事情想得复杂!你要是永远不去找她把话说开.这份遗憾岂不一辈子都要存在下去?”

杜志民说:“既然是老朋友了,我跟你实话实说,我也不是什么努力都没做,我已给她写过一封信,介绍了我眼下的情况,也表示了对她的关切,信上还留了我的电话号码.权且作为一种投石问路吧。可信发出去,就石沉大海,她没给我一点儿回音。你说,可让我怎么力、才好啊?”

我想了想,说:“这事你就交给我好了.当年我稀里糊涂没把事情摩挲平顺,这回我就再去当一回“摩辈大将军’。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可此番自以为会马到成功的“摩挲”并没我想象的那般顺利。我先去了冯新柳的T厂,见大门紧闭,厂区冷清,才知这个厂子早已停产放了长假。问门卫师傅,答说认识冯新柳这个人,可放假后去了哪里就说不清楚了。我不甘心,守在大门口好长时间,才又等来两位女工。女工说,你问冯新柳啊?这个人才说不好是奸是傻呢,厂里都快两年一分钱不给开了,她还闹什么离婚!就是那小子有俩臭钱在外面包养“二奶”,离婚的话也得让他先出口。这可好, 自个儿先拿了两件旧衣服净身出户了,气得我们都跟着肝疼肺胀心里憋屈!我问冯新柳现在住在哪甩,答说净身出户还能去哪里,回娘家了叹。她娘家在哪儿住可说不准,我们只知道她原来的家是二百来平的跃层楼,装修得宾馆似的,那个阔呀!哼.放了我,死了也不能给臭裱子腾出那个窝儿!

我依着多年前的记忆又去找冯新柳的娘家,可那一带早已动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高楼,楼房里的人关进铁门成一统,问过几个人都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我这个追惯了新闻线索的人竞一时没辙了。

我和冯新柳的邂逅是在夜市上,距离我跟杜志民夸下海口已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夏日酷热,人夜时分屋里待不住人,妻子逼我陪她去逛夜市。就是在那繁杂哄闹的人群中,妻子蹲到一个卖夏令用品的小摊前讨起价来,她看中的是一种竹编的凉枕。我本已走出好远,突然发觉身边少了人,回身去找时,才又惊又喜地发现与妻子对话的正是我已寻觅了两个多月的冯新柳。夜街昏黄的灯光下,冯新柳的模样并没有多大变化,白哲的面庞上只是多了些细密的皱纹.神态也仍是那般文静平和。面对妻子执着而认真的讨价.她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地摇头或点头。刚刁’她要是像其他小贩那样大声招揽,也许我早就会注意到她了。

我蹲到跟前去,问:“小冯,还认识我吗?”

冯新柳也现出了意外的惊喜:“哟.当年的团支书,今天的名记者嘛,“摩辈”我们好几年的人怎么会不记得!”

我说:“你呀你呀,可让我找得好苦!”

冯新柳怔了怔:“你找我于什么?”

我说:“你还不知道啊,杜志民大梦初醒,把肠子都悔青啦,只觉没脸再面对你。我找你就是想早点儿喝到你们两人的喜酒,这可是耽搁了二十多年的喜事呀!”

我万没想到冯新柳竟只是苦苦地一笑:“杜志民的信我收到了,他的意思我懂。有些话,我只想烂在肚里算了,多苦的后悔药也自己咽吧。可你真心实意地为他来找我,这些话我再不明明白自地告诉你,就太对不起老朋友了。其实,真觉得没有脸面面对过去的,不该是他,而应是我……”

我怔住了:冯,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新柳眼里渐渐旋满了泪水:“林悦真是个太善良的人啦,哦对了,善良的还有杜志民和你.你们不该用自己的善良理解另一种人的无耻和自私。杜志民能有后来的一步步进步和发展,如果说有我的一点儿影响和作用的话,那也是客观形势使然,并不是我什么深谋远虑的本意。我这人年轻时心是挺高,可也只是盼着能过上富贵一些的日子。杜志民当工人也好,当车间主任也好,这份富贵他都不会给我,可当年死追着我不放的那位却能够给我.他带我到他家看过,那时他家就已有了三室一厅的楼房,他爸爸还许诺帮我调转一个适合女孩子的工作,可当时杜志民的家还住在干打垒的工人住宅区。我为那些虚浮却实惠的东西动心了。可我又希望这一切若是杜志民给我多好,那他只有考上大学,学而优则仕,当了官才能满足我的这份企盼。可当时杜志民又不肯答应我去考大学,在两者之间,我选择了实惠。这一辈子,许多人夸我精明高傲,可精明人却做出了人生中最大的傻事.高傲的人也做出了最没价值的选择。这一点,我除了悔,就是愧,特别是近几年,我嫁给的那个花花公子,越来越让我懂得了人生最可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我却把最应珍惜的丢掉了.你让我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杜志民和林悦?他们越善良,我就越羞愧难当啊!”

我傻了,死盯着她潜潜淋落的泪水:“不。不应是这样,你还是没跟我说真话。你离开车间时还给林悦深鞠了一躬;你如果不是可劲儿逼杜志民考大学.也不会故意在车间里散布那些损他坏他的闲话,如果真是你负他而非他甩你,这不符合情理!”

冯新柳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不错,正是因为我觉得愧对杜志民.我才在离开车间时有了那个举动,算是把我深觉愧对的杜志民拜托给林悦,以求心理的一点儿平衡吧。至于散布闲话,那更是让我一辈子都瞧不起自己的事,不仅愧对杜志民,连车间的所有工友都无颜再见了。我答应割断与杜志民的关系而与那个恶少建立恋爱关系后,那个恶人怕我和杜志民的旧情不断,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又毒又狠的主意,我鬼迷心窍,又想取信于他,就照他的话做了。善恶有报,这是天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活该!这些话你可以转告给杜志民,只求他别再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朋友们也不必为我担心,我现在挺好,这年月,只要肯吃苦下力,吃穿是不愁的。我不想再奢求什么富贵,如果真有上帝或佛祖,能宽恕我以前的过错,我已是很知足了。”

我怔怔地望着渐渐平和下来的冯新柳,好半天说不出话。她信命信佛信上帝了吗?她真就这样一辈子自虐赎罪一样地生活下去吗?她如此坦陈心迹,拷问自己,忏悔昔日,我是该赞扬还是责怪她呢?

冯新柳又淡淡一笑:“老朋友既然有“摩挲’的热心,就再去找找杜志民和林悦,好好说和说和,帮助他们早日破镜重圆吧。靳勇并没打算和林悦结婚,他已经走了,独自去南方闯天下了。林悦还是深爱着杜志民的,再说他们还有孩子,复了婚,仍是一个很美满的家庭。”

这有点儿像《天方夜谭》!我问:“怎么可能?”

冯新柳问:“你是说什么不可能?”“我是说靳勇……”“男人为了赌气,可能把什么都豁出来,什么事也都做得出来。”“车间里的事,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一颗心真要扎在了那儿, 自己想带走都难啊。”“可我怎么向杜志民说呢?”“真心实意地祝福他吧.请他一定要好好待林悦。任何一个女人,在情感的磨难中挣扎二十年,都很不容易.杜志民应该理解她的”

一切果然如冯新柳所言 我很快听说,靳勇得知林悦和杜志民离婚后,就在酒店甩请了车间里的许多人,却独独没有清林悦洒桌上,靳勇对大家说,南方的一家私营企业早在聘请我,我就此跟诸位告别几至于爱情,我这人早已心死。我川了二一一年的时间,能和各方面都比我出色许多的杜志民打个平手,出水见了两脚泥,已是意得志满:林悦本来已有一个很美满幸福的家.我不想做破坏别人家庭的罪人,等她和杜志民复婚时,请诸位代我敬上一杯祝福的酒吧!至干二十年来我为赌这口气所做的一切,能有人称赞,也可能有人咒骂,多数人是不会理解的.我不想多作解释了 人活一口气,佛争一住香,仅此而已。大家举杯,喝酒吧。

那一天,靳勇大醉而归。听说很多人都喝醉了,或哭或笑,万千感叹,我不再赘述也罢。

这个爱情故事说到这里似乎应该画上一个句号了,但杜志民和林悦真的还会重新走到一起吗?林悦将怎样走回她已断然离去的家门?心高气傲的杜志民又是否能坦然地面对远走他乡的靳勇和他一比一的平局?我的这一双笨拙的手,即使能摩挲得平陡伏的山峦和汹涌的波涛,也难摩挲平这人世间高深莫测的情感沟壑啊……

拆了墙是一家

夏嫂好骂,也善骂,站在家门前,一手叉腰,一手抡舞,唾沫星子满天飞.骂L半天不觉累,骂上半天还不重样,真是本事!特别是,夏嫂骂得好听,河北乐亭人,有点儿坦儿.还有点儿良,有如滦河之水波涛滚滚,又似燕山峰峦奇峭起伏,荤荤素素之中还不时闪出几句令人发笑的俏皮,让人想起评剧《花为媒》里的那个阮妈。那个阮妈当年不过是陪衬新凤霞的一片绿叶,几十年后竟成了红遍全国令人尊敬的笑星。如果阮妈当年就红了,人们会不会劝说夏嫂也去演评剧呢?

夏嫂一开骂,隔壁的耿嫂就把儿子们往屋里推,或者轰几个秃小子去远处玩.不许旁观,更不许助阵, 自己也躲进屋里去。估计骂得差不多了,耿嫂推门出来,隔着半人高的土墙递过去凉水瓢,垮声垮气地说,中了吧,润润嗓子,歇歇。夏嫂正骂在兴头上,那根舌头就像抓在她手里的竹竿子、木棒子,回身横扫而来,“滚犊子,黄狼子(黄鼠狼)下个豆鼠子,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又惹得人们一片大笑。

夏嫂也不是什么时候都骂。当家的夏天雷在家时,她就忍着,轻易不敢动蛮耍飘:有一天,鸡窝里的引蛋(主人放进鸡窝里的蛋,据说有引诱母鸡多下蛋和别去外家下蛋的功效)不见了.夏嫂按住老母鸡摸屁股,验证晨起时的勘查,立时就炸了,跳起脚叫骂 夏嫂忘了家里还有人,想收住「!时,已经晚了。夏天雷揪住夏嫂的头发就往屋里拖,碗大的拳头不顾头不顾脏地跟上去应声跨墙而去的是耿嫂,一把抓住夏天雷的胳膊,厉声喝道:“跟家里的老娘们儿抡拳头算什么本事,住手!”夏天雷果然就住手了,摔了院门悻悻远去。

耿嫂是河南人,老家在黄河边,正宗的中原大地。人们只是奇怪,耿嫂如此护着夏嫂,夏嫂怎么竟连她也骂,挨过骂后的耿嫂却又不躁不恼,宛若清风拂过,及至风平浪静时,两人又坐在了一起,絮絮叨叨,家长里短,好得竞如亲姐妹一般

挨饿那年其实中国人挨了好多年的饿,偏偏只记住了那儿年.还把它当成专用代同,可见当时饥饿之惨烈,一群逃难的民众被车站的人从运煤车L赶下来,煤黑子样蹲坐在卧虎营车站站台上,一个个衣衫槛楼,蓬头垢面.弱不禁风,比喻成叫花子可能更准确。 仁头有了严厉的通知,命令各地采取一切措施,坚决阻止饥民盲目流窜。铁路上的车站和列车是落实通知精神的前哨阵地,所以这些人才被拦阻在这里。可饥民们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家里彻底断了米粮,饿死了不少人,都说关东是片能活人的好地方,既已到了这里,怎能再走回头路去送死呢。

大日头已压了西山,卧虎营子养路工区工长工大年带着他的卜余个“兵勇”下.回家,一个个肩扛手提着撬棍和洋镐(丁字镐).正好从站台上经过。一站之长在叽里呱啦地演说,蹲坐在站台上的一些女人在呜呜地哭泣。王大年站住脚,听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便一切都明自了,他吩咐跟在身边的工友说.“去把吓一跳和大利整给我叫回来.哦对,多跑两步,把我家的个老扰也叫过来,叫他们都麻溜儿的,要快。”

老抚是东北大秧歌里的一个角色.女性,丑角,往往是由天性快乐又有r一把年纪的男人乔装充任,披红挂绿,头盘髻教,脸蛋子又抹成老猴脸,一出场还搔首弄姿,不能不引人发笑。因这又老又丑,中年以二的东北男人便常把自己的老婆称作“老抚”含着自谦(且化自己的老婆可能是天下所有男人的谦虚),还透着调侃。“吓一跳”就是夏天雷,夏天雷的名字起得怪,夏天的雷,咔嚓一声,当头炸响,岂不真就吓人一跳?“大利整”叫耿玉林,当兵转业都回来好几年了,还把自己的行李叠得有棱有角豆腐块似的,确也利整得有些过分。养路工区里的人都有外号,也算是一种特色吧。

几个人很快都来了:其实王大年的媳妇才只十多岁、模样也周正,哪里就成r老扰?工大年先跟媳妇嘀咕,说我看那堆人里有几个’r头长得不错,你看给吓一跳和大利整挑挑.留下当媳妇行不?王大嫂在那群人中撒目,说谁知人家肯不肯呀?王大年说,这是一条活命的路,挑了谁,还不乐疯了她?王大嫂说,我是说不知这俩小子啥想法。王大年说,我再问嘛。听说皇上选妃,都是娘娘先过眼,今儿你就是娘娘。工大嫂撇嘴坏笑,说我也给你选一个?王大年郑重点头,说正合联意,爱妃贤德。王大嫂笑骂,那你可是个亡国的昏君。

王大年又去问夏天雷和耿玉林,两人脸一红。又一笑,眼见心里都乐开了花。夏耿两个都是转业兵,家都是农村的,转业后被分配到养路区,心里本急想着娶个媳妇,可养路工区位处深山老峪,城里的姑娘不肯来.邻近的村姑又要彩礼,狮子大开口, 早吓住了两个穷工人。今天有这等美事,哪会不高兴。

王大嫂从人群中挑出两位姑娘来,悄声把意思一说,那俩姑娘立刻抓紧了王大嫂的胳膊,眼含热泪重重点头,看样子都要喊菩萨叫亲娘了。工大嫂又把夏天雷和耿玉林扯到一边,说好好看看那两个“r头,别看眼下都瘦得脱了相.儿天饱饭供匕保证都水水灵灵的。我摸了两人的手腕子,都挺宽厚,骨架大,日后干活肯定是把好手。再看看那俩丫头的胯骨,大屁股, 日后也肯定能生养,还能生小子。看眉眼也顺溜,虽说不上怎么漂亮,可实诚,心实.善相。我还给你们保证,这两个肯定还都是黄花大闺女。

夏天雷笑:“嫂子,你连这个都看得出呀?”

王大嫂也笑,说:不离十吧,用不了几年,你媳妇也会看。”

耿玉林说:“中,我听嫂子的,就挑那个个子小一点儿的,不然我怕以后吓唬不住她。不像天雷,把谁都能吓一跳。”

夏天雷却闪到了王大年身边,问:“工长大哥.那我自己选一个.再请你和大嫂把关行不?”

王大年忙点头:“那咋不行,这个事,你是司令,自己说了算。我和你大嫂充其遗是个参谋长.放屁都不响。”

夏天雷自己选的就是后来的夏嫂。夏嫂高高挑挑的个儿,匀称,脸蛋也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会说话。当夏天雷把巡峻的目光投向人群时.女孩子们知道逃离饥饿与死亡的机遇来了,急着擦抹脸上的煤灰子,夏嫂不忙着擦脸,却把会说话的目光投向了夏天雷。那天.当王大年夫妇回到家里时,王大嫂还恨恨地说,这个吓一跳呀,就知图漂亮,有他日后咧大嘴活嚎的时候。王大年说,你就说,他选中的是不是个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王大嫂说,那倒没差。王大年说,这就中了叹,花钱买屁吃,人家得意这一口,你还瞎嗯嗒个球。

卧虎营车站是个四等小站.四面都是大山,因山坳里唯一的一个村庄而得名,站上的职工只有十余人。挨着车站的还有一个养路毛区.也是十多个人的编制。车站和养路区虽然都属铁路系统,却分别受辖于车务段和几务段两个单位,相当于同一家工厂不同乍间的两个段,站长和长就是工段长。前两年,经济形势好,铁路局拨款在车站东侧建起两排四幢干打垒住房,每幢六户.四六二卜四,车站和养路工区就把职工住宅问题都解决了.连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夏天雷和耿玉林都独一户.

夏天雷和耿玉林两家紧挨着,门挨门 王大年没卜小伙子把两位准媳妇立马带回自己家里去,他说,火车点了急不急?那也不能闯信号。现在我就是调度,两个姑娘住一尾,两个爷们儿住一屋,咋做饭吃饭我不管,睡觉的事却不能扳乱了道岔。过几天,我让你们嫂子好夕划拉点儿嚼货,再弄两瓶地瓜烧.等大家一块乐和乐和后,我立马给你们放洋旗(洋旗是昔日铁路上的一种信号装置)。王大嫂接话对两个姑娘说,给了信号也不能轰隆隆地由着他们跑火车。你们身子都虚着呢,生孩子总得再等半年,段里把避孕的东西都放我手里了,给了信号我就给你们送过来。

铁道线路墓两侧,有许多闲置的荒地,正好属于养路工区的管辖范围,所以养路工的家属便在那荒地里有了与农民一样的收获。夏嫂和耿嫂都来自乡下,耿嫂还在生产队参加过铁姑娘战斗队,开荒种地得心应手。到了那一年的秋天,两个女人果然都丰腆起来。耿嫂问夏嫂,说我家的那位急着想当爹了,你呢?夏嫂说,呸,老爷们儿的脸皮真厚,连这种事都私下商量过。

接着便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策划,谋算总体规划中的细节问题。依耿嫂的意思,两人一块怀孕一块生,大人有伴,生下的孩子也有伴。夏嫂却另有章程,说这事可不能学他们养路几夯道碎,叫起号子一齐落镐头,还是岔开半年好,你猫月子时候我侍候,等我猫月子时再你受累,不然,还能指望那两个活驴呀?耿嫂点头赞许,说还是你想得周全,那谁先来?夏嫂说.你是姐,当然是你先迈步。

十月怀胎,耿嫂生了个男孩,落地八斤,随口喊大龙。半年后,夏嫂也生了,是个女孩,也随口喊,叫大凤。耿玉林高兴,说一龙一凤,男大女小,正好一对,咱们攀个亲家吧?夏天雷也没怎么不高兴,家里有现成的地,还有现成的种,收了这茬还有下茬呢,但私下里却责怪夏嫂,说都怪你,为什么让他们先生呢?由着孩子们一起跑,跑到前面去的肯定是小子1:下一个,一定要你先来:

大凤一岁多的时候,夏嫂的身子再次沉重起来,奶水断了,害得大凤总是哇哇哭。耿嫂还没给大龙断奶,一听哭声就把大凤抱过去.让出一个奶头给大凤嘲 耿嫂问,年纪轻轻的,急个什么?夏嫂不提抢先落后的话头,把责任往夏天雷身上推,说那个活驴,急着想抱儿子.到底是当过兵的,枪法倒准.一打就是十环。耿嫂说.那我也抓紧,还让他们岔半年。这回你生小子,我生丫头.还是一对儿。

没想,第二胎,夏嫂又生了个“头,耿嫂又生了个小子。耿嫂喊二龙,夏嫂却连二凤都不喊了,只喊二丫。心里最窝火的是夏天雷,尤其是受不了工友们不时拿他开玩笑。养路施一「时,用撬棍拨钢轨,夏天雷上了前,却被工友故意挤到一边去,还笑呵呵地说,拉倒吧,你那根撬棍不好使,还是让耿玉林来吧。养路工的活计累,常拿玩笑找轻松,恼不得怪不得。回到家里,夏天雷把责任怪罪到时辰上,说下回,你们两个娘儿们好好合计合计,咱们同一天种,同一天收,我看老天爷还怎么偏心眼:

又过了两年,夏嫂和耿嫂果然是几乎同一天猫了月子,但这次,仍然是耿嫂生男,夏嫂生女。王大嫂跑来送鸡蛋,说赶快都拉闸吧,上头已有指示,一对夫妻一对孩,别再带着小二玩。耿嫂表态说,不生了,叫生我也不生了,这一帮光会吃的猪八戒,还想累死我呀?夏嫂却低着头不吭声。待王大嫂走了,耿嫂就悄悄地对夏嫂说,要不咱俩就趁着孩子们不懂事,把俩小三换换?我和耿玉林都盼着有个头呢。夏嫂红了眼圈说,我也不想生了,叮那个活驴不死心呀,他说不种出棒子不拉倒,偏要镖镖这个劲儿。

那往后,夜里,夏家就不时飘出吵骂声了,铁路住宅就巴掌大的那么大地方,家家门挨门,谁听不到?吵骂几乎都是因生育而起,夏天雷要播种,夏嫂却不!他沾身,说你一个月就挣屁崩不倒的那儿个钱儿,孩子眼看就上学了,你还想让我拉着她们几个去要饭呀?夏天雷骂媳妇是块涝洼地,只能长苇子长蒲草,夏嫂就回骂夏天雷上辈子做了缺德事,天生的绝户命。大人叫,孩子们便哭.发展到后来必是拳脚相加滚成一团。养路工胳膊粗力气大,夏嫂哪里是对手,总是落个鼻青脸肿。家庭暴力似乎铁道上顺坡滑溜的车厢.有惯性, 自身却没制动装置,只要轮子滚动了,就越滑越快,不好阻止。可这种事,又怎好出面相劝,人们只能躲在家里默默叹息。

夏嫂的骂街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不一定因为什么事.就破马张飞地骂起来。先还只骂家里的孩子,后来便是谁沾惹了她就骂谁,不沽惹也骂,比如耿嫂去劝阻,她便把矛头劈空扫来,吓得耿嫂忙拉着孩子们躲进屋里去 有时骂着骂着,她还骂到美帝,骂到苏修,骂西门庆潘金莲骂山上的野猪骂天上的燕别虎(蝙蝠),兴之所至,随风扬帆,四六不靠,八竿子打不着慢慢地,耿嫂琢磨出了一些规律,夏嫂骂街,基本是一月一次.前后不差那几天。趁着夏嫂情绪好些时,耿嫂问,是不是那几天,你心里特别烦?夏嫂脸一红,默认了。耿嫂说,也别死扛着,小心点儿唤。夏嫂说,老爷们儿要是存了心,我还咋小心?我宁可大家骂我是闹圈的老母猪,也不能再给家里添累赘。

除了骂街,夏嫂还变得懒惰和遇遏起来,常盘腿坐在耿家炕说那五百年谷子八百年糠的破烂事,耿嫂没工夫陪,她就再去其他人家坐,不管是老头老太太,都能胡扯上半天。家里人多了,仅靠夏天雷的那点儿工资根本过不了日子,开荒种地是不能撂下的,但夏家的地也种得浮皮潦草瘪瘪瞎瞎。耿嫂的地一亩能打下共百斤粮食,她二百斤也弄不回家里来,耿嫂种的大自菜满着心一棵足有十几斤,她抱回家的好比刷锅的刷子头,正好用来甩苍蝇,好在女孩们到底吃不过耿家的那帮秃小子,耿嫂也常明里暗里接济一些。家里做饭、洗衣、收拾房间的事她也丢下不管,害得夏天雷有时下工吃不到热乎饭,那些活计她都交给大凤和二凤。大凤才六七岁,二凤也才四五岁,比锅台高不了多少,真是难为了两个小丫蛋,时常急得抹眼泪,耿嫂看不过眼,就跑过去帮上孩子们一把。夏嫂不串门的时候还爱看闲书闲报,那些书刊报纸都是夏天雷下工时从铁道边检回来的,火车上的旅客什么都顺窗往外扔,夏天雷捡回来是为了生炉点灶当引火,没想让夏嫂当了宝贝。夏嫂小时是读过几年书的.对自纸黑字有感情,捧起那些垃圾就人了迷,常常恨得夏天雷跳着脚地吼,有一次还在院子里把那些东西一把火都烧了,燎起冲天的火,引得邻居们看热闹眨大嫂说,吓一跳活该,让他找漂亮的,这回不漂亮了吧?工大年拿眼睛301她,说少说风凉话,当时还是片生荒地呢,你就知道后来能长啥?

家里的人口多起来,铁道两边开出的荒地就不能只靠女人了。晨起或傍晚下了工,夏天雷和耿玉林常去地里忙一阵。大龙十岁了,二龙八岁,两个男孩子已经能够抡锹舞镐或两人合抬一桶水送到地里去。而夏家的女孩则只能帮着膊解草间间苗每到那时,夏天雷就直怔怔火辣辣地望着几个男孩子.眼神里满是艳羡。耿玉林和耿嫂不敢迎视夏天雷的那双眼睛,那是一块痛彻心扉的疤,碰不得的。

但夏嫂的身板还是再一次沉重起来了,也不知夏天雷是怎么得的逞。这一次,夏嫂信心十足,临盆前儿天,她把共个头托付给耿嫂,由夏天雷陪着,坐火车去了铁路分局的医院。耿嫂说,前三个咱俩都是在家生的,也都顺顺溜溜的,用得着吗?夏嫂说,这回我感觉不一样,还一直爱吃酸的,真要出点儿差错,我家那个牲口还不活嚼了我呀?耿嫂笑,说那可好,只可惜这个小子日后当不了我的姑爷啦。

数日后,夏嫂回来了,却是清清爽爽一个人,耿嫂料到不好,却看不出夏嫂脸上有多少悲戚,小心地问,孩子呢?夏嫂说落地就死了。死了好,又是个赔钱的货。但王大嫂却悄悄告诉耿嫂,说别问了,我在医院有认识的人,孩子没死,她进产房前有话,男孩留下,女孩送人,她连见都没见孩子一面,省得揪心。

时光就像山涧里的溪流,打着小小的波斓,湍湍地奔逝而去,一晃,又是十多年的日子过去了。这期间,夏嫂除了隔段时间骂上一阵街,夏家风平浪静,三个贫寒柴门里出来的挨肩女孩出落得一个比一个清秀漂亮,都像她们的妈妈,且因夏家两口子从没把她们太当回事,正好歪打正着,从小受到磕打磨炼,都吃苦耐劳泼辣能干。倒是耿家发生了几件大事,让人悲悲喜喜,一言难尽。

头一件事,是大龙去当兵两年后,寄回家一张照片和一盒录音磁带。照片上的耿大龙钢枪在手,威风凛凛。磁带里录着大龙亲口唱给爸爸妈妈的一首歌,“再见吧,妈妈,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当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你会看到美丽的茶花……”儿子这是去打仗了,耿玉林用密布着胡茬儿的下巴在儿子的照片上磨蹭,说一样当兵,我儿子的命比他爹强,赶上了为国家效力立功。但数月后,随着二等功证书送到家里来的还有耿大龙的烈士证。那天,来家的有部队的领导、铁路局的领导、民政局的领导,后面还跟着夏家的大凤。大凤在护校毕业后,就去铁路分局的医院当了护士。大凤径直进了耿家门,一头扑进耿嫂怀里,痛哭流涕,口口声声叫妈妈,说大龙没了,妈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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