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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丹)彭托皮丹著,尹苑译

出版社: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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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国

天国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天国作者:( 丹) 彭托皮丹著;尹苑译排版:昀赛出版社: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出版时间:2015-07-01ISBN:9787568204682本书由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 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Henrik Pontoppidan

1917“因为他在描绘丹麦当下生活上所表现出来的非凡天赋。”颁奖辞(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瑞典学院的颁奖典礼没有举行,所以没有颁奖辞。)致答辞(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瑞典学院的颁奖典礼没有举行,所以没有彭托皮丹的致答辞。)卷 一1

在未尔必北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跟在犁后面来来回回地耕地。这男人很年轻,身上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粗布麻衣,手上戴着一副红色绒布做的手套,脚上穿着一双笨重的威灵顿长靴。那靴子上有一个圆形的环扣,拉在他的裤子上,让膝盖部分鼓鼓的,就像个袋子一样。他头上戴着已经褪色的海狸皮帽子,他的头发很长,垂在衣领上,发色因为风吹日晒,已经逐渐变成了灰白色。他的胸前飘着一大把浅淡的胡须,有时会被风吹到肩头。这男人的脸很瘦,有着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明亮和善的大眼睛。

他头顶上方的天空,此刻正盘旋着一群罗伊斯顿鸟,偶尔会有一些鸟儿忽然飞下来落在他刚犁好的田地上低头啄食,只有当他拉住缰绳示意前方那头愚笨又迟钝的马匹快点前行的时候,这些鸟儿才会腾地飞起来向一边躲闪。

他就是未尔必和斯奇倍莱教区的牧师,在他所在的教区里,大家都称呼他为埃曼纽尔。不过这个地方有一些人心怀鬼胎,不怎么友好,他们称他为“现代使徒”。

尽管他穿得非常寒酸,没有打理的头发和胡须也显得十分随便,然而不难察觉的是,他不单单是农民那么简单。与普通农民比起来,他的身子骨柔弱得多。他的双臂看上去过于歪斜,一点也不像在地里干重活的农民。他那双手确确实实因为操劳而变得肿胀红紫,不过那粗大且突出的感觉还是跟那些常年在地里劳作的农民的手不一样。他的肤色也跟一般的农民不一样,一般农民的肤色千人一面,像皮革一样黝黑,而他脸上有一些雀斑,神采飞扬。

现在正是三月初的严寒时节,早上依然清冷而潮湿。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笼罩着大地,时不时有阵阵西风吹过,白雾渐渐飘散在地上。有的时候那又浓又密的灰色雾气会弥漫整个平原。田地上因为雾气使人无法看到另一边土地。忽然,西风把雾气吹散,犁沟上最后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薄雾。有的时候一两道苍白惨淡的太阳光会穿过乌云,覆盖在黢黑的土地上。

在太阳的照耀之下,在田原高处的埃曼纽尔牧师的个人田地那儿,人们可以看清教区外形的全部:教区从远处菲尔德河畔的教堂延伸出来,在雾气笼罩之下,教堂看上去就像苍白的幽灵。在更靠近一些的地方,在两座山之间的位置,依稀能够看到水汽湿润下的菲尔德河的真面目。西面是斯奇倍莱三座山峰,山脊上有一个非常醒目的红点,那是新建成的会议厅的红墙。

这时埃曼纽尔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专心思考,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四周景色的变化。他让马匹停下来休息,自己则目光游离不定,三心二意地看着四周,不过他依旧没有留意周围景色有什么不同。

他走过这些高低起伏的山地已经足足有七年的光阴了。这个地方的每一处细节他都无比熟悉,而且也觉得看着顺眼,因此即使耀眼的太阳光隐退,忽然落下暴雨,他依然不会觉得这片土地有什么不同。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的思绪忽然被一阵声音打断,听那声音感觉是一个年轻人,正顺着田间小路向他走来。

最先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四五岁的胖姑娘,她正用绳子跨过自己的肩膀,拖着身后的一个老式婴儿车。那婴儿车里睡着一个婴儿,因为轮子深陷在泥土里,小姑娘不得不使劲拉。她的帽子一不小心滑下,头发被风儿扬起,每隔一会儿她就不得不放下绳子,好让自己可以拉起不停地向木靴子里脱落的红袜子。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子在帮忙推车,那男孩戴着一顶毛绒帽子,帽子的两边向下系成一个结儿,把耳朵遮住,同时一块棉絮放在帽檐边上,几乎遮住了他半张小脸儿。

他们的身后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她的步伐稍慢,紧跟在孩子们的后面,头上扎着一块花头巾,头巾的边角被风吹得扬起。她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偶尔也会大声唱出来,但是她的眼睛一直专注于手中的编织活儿,并没有看前方。

这三个孩子是埃曼纽尔的儿女,而那编织东西的妇人是埃曼纽尔的妻子,名叫汉姗。当四人就要走到埃曼纽尔耕作的田地上时,小男孩忽然不再推车,在一边的石块上停下休息。他坐的方位刚好可以看到爸爸,此刻埃曼纽尔恰巧在田地那边换了方向朝他们这边开始犁地。因为天气很冷,大家的脸都已经冻得青紫,鼻涕不停地流下。汉姗和孩子们坐在石头上,他们脚上穿着磨损得很厉害的木制靴子,身上穿的衣服也打了很多补丁,这副打扮就像是村子里衣衫褴褛的乞丐一样。那些住在高大华丽的牧师公馆的人肯定不会是这副落魄的模样,他们那些人住的房子有红色的房顶,比一般农民的石板房房顶要高很多,而且房子两边栽着白杨树。

埃曼纽尔在远方就开始向他们招手,他挥动着那顶海狸帽,走到田地的尽头时,他拉住鼻子正呼着热气的马儿,喊道:“汉姗,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汉姗依旧站在路边,婴儿车里的小宝贝因为车子停止走动而无法安静,她用一只脚来回晃动着车子。

汉姗一边数着手里正在编织的织物用了多少针数,一边用那单纯活泼的农家女子的语气回答道:“我没有什么事。啊,对了,织工找过你的,他说有些事情要告诉你。”“那是自然的,”埃曼纽尔一边回头看看自己已经犁好的田地,一边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说道,“他有什么事?”“嗯,他并没有告诉我具体是什么事情。我现在来这儿就是告诉你三点钟的时候你得去教区参加集会。”“哦,我猜那可能跟贫困救济的事情有关了。”他回答妻子道,“也有可能是有关教区委员会的事情。他真的一点儿也没有提到具体的情况吗?”“真没有,他没说什么,他就来了一下子,见你不在,就离开了。”“嗯,是的,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古怪。哎呀,汉姗!”他忽然停了下来,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调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在农耕报上看到过一种新式的施肥方法,我记得当时看了以后还跟你说过的。这法子我越想就越觉得喜欢。将新鲜的肥料撒在土里,并且立刻犁地把肥料翻进土壤里面。与那种把肥料一堆堆地放在一起,让肥料的效果慢慢蒸发,而且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臭味的方法比起来,这样不是更符合自然规律吗?你觉得呢?你还有印象吗?按照报纸上讲的,用老的施肥方法,在田地的收益上每年大概会损失掉三百万。我不懂为何之前没有人想过这么简单的新式方法。我觉得这些堆粪的老式法子完全是农奴制度的产物,农民们在料理自己的事情之前,不得不时刻准备着侍奉他们的主子,因此他们只能将自己的事情一日复一日地向后推迟,并将这些粪堆一堆一堆地累积起来,直到最后有时间了才会处理一下,久而久之,他们就忘了为什么堆积这些粪料了。所以一直流传下来到现在农民们居然觉得堆放肥料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总而言之,这些散发着臭味的肥料,跟现在那些我们想要解放的腐朽之物一样,都是农奴制度的产物。啊,汉姗,这个年代让我们活在灿烂光辉之中!我们要做一个文明教化的见证人,不管大事小事都是这样,我要看着那些让人醒悟的真理和正义的思想,是如何一步步地解放奴役的牵绊和束缚,这是多么快乐和灿烂的年代啊!”

汉姗一边抽出一枚针,一边露出一个心不在焉的笑容。她知道现在任何一个新思想都会点燃丈夫心里的激情,她早就习惯了安安静静地听丈夫用一种纯正农夫的模样说他心里的宏图大志。埃曼纽尔拿出一块银色的手表,放在耳边听了下,接着看看时间,说道:“差不多了,该把马轭犁具给拆下了。”“雷蒂啊,你可不可以过来帮帮爸爸啊?”

那小男孩依旧靠在他妹妹身上,依旧坐在那个石块上。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几只乌鸦忽然扑在那片刚刚犁好的土地上,没有听见他爸爸的呼喊。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覆盖着棉絮的那只耳朵被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符合孩子的神情,那是大人在遇到困难时的庄重与严肃。以他的年纪来说他是有点儿小,尽管他比妹妹要大一岁,反而他的身体却看上去更瘦小,他妹妹的体格却十分强壮有力,脸颊很有光泽,眼瞳中散发着农村小孩特有的一股灵活气质。而他则像埃曼纽尔的影子。他拥有跟父亲一样高挺、饱含着智慧的额头,一样温和的神色,他同样继承了父亲那柔软、卷曲得像波浪一样的褐色头发,和在日光下看上去澄澈透明、炯炯有神的大眼。“儿子呀,你没有听见吗?爸爸在呼唤你啊。”见雷蒂没有反应,汉姗便提醒道。

听见妈妈跟自己说话,他才将他的小手从耳朵上放下来,脸上勉强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这副样子引起了汉姗的注意。

她小心问道:“宝贝,你的耳朵很痛吗?”“不痛,一点儿也不痛,”他连忙解释,“真的一丁点儿也不痛。”

埃曼纽尔又在田上叫喊:“雷蒂,你过不过来呀?”

雷蒂马上起身,踏着大步跨过前方一条条沟壑,走向拖着犁的马儿,开始替它们解下束缚的缰绳。他的动作就像马车夫一样一丝不苟,小心翼翼。

雷蒂是埃曼纽尔的心头肉,是让村庄里所有村民都觉得自豪的宠儿,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外表不像寻常农家的孩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脾气特别好。他是以汉姗的爸爸安得士·哲根来取的名字,不过在家里和村子里大家都叫他“雷蒂”,这个名字是他出生的时候埃曼纽尔为他拟定的,众人也都非常喜欢呼唤他为雷蒂,因此在洗礼时,神父为他取的正式名字反而被大家遗忘了。

看到遮住了他一只耳朵的棉絮,埃曼纽尔问他:“哎呀,儿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耳朵的老毛病又来了?”“嗯,是有一点点。”小男孩用一种温和的口气应答道,语气中似乎有些害羞。“耳朵的毛病确实很讨厌,但是情况也没有太严重,对吧?”“是没那么严重,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自己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儿子,好样的。你得做一个坚强并且有胆量的少年,不能因为一点绿豆大的事情就一惊一乍的。告诉你,弱者在当今世上是绝对不会有好生活的,你应该明白吧?”“我明白的。”“好的,你得明白,今天下午咱俩必须到达磨坊。所以你可没有时间再生病了。”

汉姗手上的针织活儿比刚才更快了,当听到两人的对话结束后,她说道:“埃曼纽尔,雷蒂今天最好还是待在家中休养。他上午一直不舒服。”“没错,不过呢,你听见他刚刚说的他耳朵的毛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吗?并且我觉得新鲜的空气对他而言很有好处。俗话说得好,新鲜的空气是万能的良药……雷蒂一直闷闷不乐地待在家里,哪也不去,时间久了他的脸色会变得苍白。事情八九不离十便是如此!”“埃曼纽尔,我还是觉得假如我们对雷蒂小心一些的话情况也不会这样糟糕。我真希望你能下定决心去找医生说一下雷蒂的情况。他的耳朵疼痛的问题已经拖延将近两年的时间了,一直这样下去怎么行呢。”

埃曼纽尔并未马上回答,两人以前经常谈论这件事情的。“嗯,这是肯定的,汉姗……如果你真的希望这样,我一定不会反对。不过你要明白,我不太相信医生,而且你也知道我并不喜欢哈辛医生。再说了,耳朵痛对一个小孩来说并不是什么大毛病,只要你给他足够的时间,慢慢休养,自然就会痊愈的,就连你母亲也是这样认为的,她的生活经验多么丰富啊。雷蒂,把缰绳扯住了!”他继续说,“每个人身上总有大大小小的毛病,每次都马上请大夫来看病,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万能的主怎么会给人类这么多的残缺呢?马仁·奈连在思材因岛上向格瑞特要了一些药油,我们也有一些,那种药油对于治疗耳朵痛的毛病还是有一定的疗效的。不管怎样,如果确实出现问题再商量吧,我们不能因为这点事情小题大做,最后弄得茶饭不思,好吗?行啦,孩子,来这儿!”说完,他双手握住雷蒂腋下,将他提起来放到离自己较近的马背上。

汉姗沉默无语。在和孩子有关的事情上,争论到最后,发话的而且占优势的往往是埃曼纽尔。他的理由和意见很多,最主要的是他口才极好,非常善于表达自己的看法。因此,就算汉姗不认同他的意见,在他连绵不绝的辩论下汉姗也总是陷于沉默之中无话可说。

这家人慢悠悠地朝村里走去,身后那跟羊毛一样柔软的薄雾重新汇聚,萦绕在原野上。

雷蒂骑着马儿同另外一匹马行走在前面,埃曼纽尔和婴儿车跟在他的后面。埃曼纽尔一只手推着那辆小小的婴儿车,肩头上一边驮着女儿希果丽。希果丽的小名叫作甜饼,她摘下埃曼纽尔的帽子晃来晃去,开心地逗着婴儿,而小婴儿也在婴儿车中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希果丽。

汉姗则走在后面,同他们稍微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手里依旧在忙着编织。

她的身材和少女时代一样美好、苗条,她踏着坚定不移的步子向前走着。不过她的肤色已经变得黝黑,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了几分沧桑的感觉。她现在变得喜欢沉思,因此脸上时常流露出忧郁的神色。不过结婚的这七年时光和生养三个儿女的经历一点也没有影响到她少女时代的年轻和美貌。她的脸颊看上去很瘦,神情庄严的眼眸看上去有点深陷。不过她依旧算是位十分漂亮的女人,按照农夫们的标准来看,她这二十五年的时光一直享有不一般的美好名声,因此在斯奇倍莱,她出生的地方,大家都为她感到非常的自豪和骄傲。但是也有少数人不喜欢她这种小心谨慎、冷淡漠然的性子,他们觉得她性格傲慢。不过对于埃曼纽尔在一次聚会中与她相识进而恋爱结婚,大家都在心里为她感到惋惜。

埃曼纽尔和家人经过牧师公馆那拱形的门前时,工人尼尔思正坐在抽水泵下的大水槽边认真阅读着摆在他膝盖上的人民新闻报。他有着一头黑发,二十上下的年龄,中等个子,肩膀方正而宽厚,鼻头朝上,脸色红润,胡子才长出来。

在阿奇迪康·田内绅的岁月,这个大院子一向都是井然有序、安宁静谧的模样。这幅光景与它的主楼教堂是十分相配的。然而如今看上去同别的村子的院子并未有什么区别。各种各样的工具和一捆捆的草堆杂乱无章地放在地上。几扇门都没有关闭,牲口都等待着作为午餐的干草,还时不时发出阵阵的嗡鸣声,这些画面都能瞧得出这里的人们工作的繁忙和急乱。在那条凸凹不平的小道上,到处是洒落的腌渍鱼用的盐水,几乎就要将路上的杂草给咸死。酿酒屋外有几只鸡在一片厨房用具上低头啄食。“尼尔思,你这样专注,究竟在看什么呀?报纸上可有最新消息吗?”埃曼纽尔一边问一边将希果丽放下,接着又将雷蒂从马背上给抱下来。

尼尔思将报纸放下来抬起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个非常爽朗的笑容。“啊,是我们的哲学家呀,你又来战斗吗?今天你又会将矛头对准哪位呢?”“好了,尼尔思,让我看一看!”埃曼纽尔说着,一边把马具给拆下来。

那个男人将报纸递给他,他便开始看起来,而雷蒂则将马儿带到水槽那边让它们饮水。“你写的文章在哪儿呢?噢,找到了,《中学与道德责任》。说得很对,文章的开头写得不错……实在是不错……写得太好了,真的!这些话你说得有道理。哎呀,尼尔思,你一点儿也不胆怯嘛!”

那个坐在水槽角落的男人此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主人面部表情的变化。每当埃曼纽尔表示赞同或者表示赞扬的时候,他那深陷的眼窝里,那对小小的黑色眼珠就会马上亮起来。“这篇文章会让你声名远扬的,”埃曼纽尔最后这样说着,面带微笑地将报纸递给他,“你将会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作家,非常棒,很不错,但是我的朋友,千万不要让自己沉浸在墨水的世界里而无法自拔啊。你要知道,有时候这墨水也会成为致命毒药。”

他正说着,忽然汉姗从花园小道走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汉姗正站在台阶上头,喊他们到屋里进餐。“孩子呀,咱们必须加快步伐了,将马牵进去。”埃曼纽尔同雷蒂说。“对了,尼尔思,麻烦你跑跑腿让赛仁回来吃饭,他现在还在田里拔萝卜。”2

大约是下午三点钟,在教区会议主席坚生的家中,一个沉默的男子坐在过去十分有名望的会议厅的窗户边上。那个男人又高又瘦,脸色苍白,穿着一件用粗糙的手工编织的黑布做的衣裳,衣领很高,袖子很窄。他的外套上缝着一个黑色钱袋,这种钱包款式十分老旧,如今已经很难见到了。他的袖子用赛璐珞制的扣子紧紧扣着,好像要将血液全部往他那对庞大的手掌上挤压。

他向前弯曲,将臂膀放在两腿之上,手则放在膝盖里。他的头颅看上去有点平,与身材相比显得非常小。他的头发跟胡子都是灰红的颜色。脸上的那些雀斑看起来似乎像已经扭曲变形了一般。

这男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半睁半闭,神色迷茫,怔怔地看着前方,这副模样让人觉得更加怪异,而房间里的那一缕穿过布满湿气的玻璃窗户洒进来的灰暗宁静的阳光,更加深了这种印象。平平的头颅,变形的嘴,还有那浮肿的眼球,让他看上去好似一只全神戒备的猫,从原始丛林的洞穴中向外观察,盯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草原。

这个男人便是织工韩森。

这个大厅在过去是非常有名的,有不少隆重的宴会都在这里举办,而这些年的情况完全变样了。擦得光亮的桃花心木的椅子一如既往地靠在墙边摆成一排,镶着镜子的柜子上,两个身穿褶皱衣裳的牧羊女石雕像中间摆放着一个镀金的钟。那口大钟发出像贵族一样高雅的嘀嗒声。不过,窗户和窗户之间的地方以前放着牌桌,兽医爱格勃勒,鞋匠维林,超过八十岁高龄的老校长莫天生(现在已经离开了人世),和他们的主人曾在这里打牌、喝酒,共度过无数个开心的夜晚。而现在这个地方则摆放着铺满纸张的巨大的写字桌。另一边墙上放着几个书架,里面塞满了账本、登记本,还有一堆堆报纸,这副样子让房间看上去就像个规规矩矩的办公室。

实际上它确实变成了办公场所,而坚生本人也在慢慢变化。

农民阶层的启蒙觉悟所引发的政治动乱,与这些年全国上下发生的暴动,最终将他那混沌的良知给唤醒了。他积极努力地为阶级的独立和自主而战斗。因为他是这个教区最有钱的农民,而且比一般的农民更大方,所以他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成了地方上极其重要的人物。此外他天生就具备从事公共事务和政治事业的才能,他拥有“能言善辩的绝佳口才”,因此最终慢慢让自己活跃起来,地位也随之抬高,现在已是地方上大家都认同的政治领军人物。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他被称作“未尔必的汉斯·坚生,一位深得民心的农民运动领军人物”。

当然,如果当初没有那些在教区会众里撺掇反叛的人们支持,他也不可能获得领袖地位,而撺掇者就是织工韩森。有几个人最初注意到坚生突然崛起,一度担心过这位坚强的织工韩森因为被大家忽视,被失礼对待,会觉得不甘心,不会善罢甘休的,然而这次让大家感到非常惊讶的是,这位织工居然用一种非同一般的平常心接受了坚生成为领袖的事实。而让大家觉得吃惊的远不止这些,因为之后大家察觉到,帮着坚生去做公共事务,参与政治斗争的,居然是织工本人。他曾非常郑重地同坚生说:在他独立自主的前提下,这一届的会员老毕谢普离职之后,他对选区的全部选民有提供服务的义务。

危险已经过去,“人民主义”的获胜,看上去似乎是因为织工在让别人分享他多年辛苦劳动所获得的奖励和荣耀。他这般的大公无私让会众成员对他感到既惊喜又佩服。不过之后他越发地变得沉默,不爱说话了,甚至连群众为了感谢他的贡献而为他举办的小型宴会他都婉言谢绝。他只做一些经常由老兵们承担的轻松职务。他甘当信使,帮助各类委员会处理账本和通信方面的事情。他同时也做好了在会众里的侦查工作,甚至比过去更加小心谨慎,他会时不时面带扭曲的笑意,突然出现在大家最不愿意见到他的地方。

所有被召集的会员全部到来时,已经快三点半了,这些人组成了所谓的“选举委员会”。委员会一共有六个成员,成员由教区的会众选出,他们的责任便是守护会众的政治利益,安排选举的集会活动,督促演说者到时间就下台,管理选举者的名册,以及处理同其他重要民主团体的来往事务。

大家全部来齐了以后,坚生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寻常的白色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青苹果色的绒布厚背心,戴着一条金链子和一块僵硬的前遮布。因为中午午睡,前遮布有些凸起。他走上前去和大家一一握手,一边说:“午安,欢迎光临。”大家在坚生的邀请之下,围着屋里的一张椭圆桌子坐下。大家好像都怀揣着一种不一般的庄严情绪。有几位会员在坚生进来之前问过织工这次集会的内容。织工回答得非常含糊,于是他们推测这次集会应该很重要。

房子的东道主同时也是委员会的领袖,就坐在桌子的主位上。他身材魁梧,一头卷曲的头发,下巴梳理得非常光洁,看上去很是威严。他那长长的塌鼻子一直都是紫色的,他的脸是红色的,这些让大家想到那让人烦恼的过往。不过有得必有失,由于他的心态、举止和他为人处世的方式,使得他看上去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这些很符合大众服务生涯中常见的作风和态度,因此他与大家的相处很融洽。

埃曼纽尔位于主席的右边,此刻他已经换下工作装穿上了一件轻便的灰色外套。他旁边是一个身材矮胖的未尔必农民,眉毛又浓又密,脸又圆又胖。主席的左边坐着两个很年轻的金发斯奇倍莱农民,还有身材高大的木匠尼尔生,他蓄着海盗胡子,这几年一直没怎么剪,已经快齐腰了。坐在桌子角落的则是担任秘书职责的织工。“好了,现在大家已经全部来了,”主席开口说道,调子中带着明察秋毫的味道,眼睛一一看着众人,“各位好友,我们有个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是的,韩森你来说吧!”

最后的那句话是同织工说的,只见织工从身后的口袋中拿出一大摞文件,万分小心地打开,接着便用一种缓慢、单一的语调,宣读文件内容:绝密要件。我们从党的领导人那儿接到了命令,要求我们各民主委员会讨论一下这段时间报刊上刊登的那些使人人心惶惶的政治谣言。考虑到时间的紧迫性和这件事情的重要程度,我们觉得应该早一点将这个消息告诉当地委员会,让他们注意。这消息主要说,在上下议院中,政府和保守党派之间大概在酝酿着一场阴谋,谋划人将会让每一位热爱自由的人觉得愤怒和焦躁。当然了,实际情况是怎样的我们也还无法确定,因为他们的谈判一直是很隐秘地进行,不过也并不是找不到任何线索,在议院的辩论中,部长们甚至连一点小事也不愿意做丝毫的让步,从这一点来看,情况真的有些不寻常。假如再考虑其他有意义的事情,那么这场阴谋似乎也有可能发生,政府的确在跟保守党联手反对“人民”。它不顾人民的意愿,独断地取消人民的参政权利,以此对抗影响力日益增大的农民。对于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我们国家每一位热爱自由的人,都明白该如何去判断是非。所以,我们让各委员会聚集起来,发出一个强有力的通告,来表达坚决不变的人民意愿,我们要倾尽全力同当权者的武断措施抗争、周旋,用行动表示对我党议员的拥护。至于这件事要如何解决,我们留给各位委员自己来决定,不过,按照国会中一些人的想法,我们觉得要给党员一些机会,让他通过决议案,在争取民权和自由之战中不断支持着我党的议员们。对每个委员会我们都发出了这样恳求的文件,希望如此慎重的声明,这份来自全国上下、全体人民的民意,对我们的反对者会有警示作用,能够让他们的神志清醒,尽早放弃邪恶的想法。正义和自由万岁!人民最爱的人!永远不会被忘记,我们一直在悼念的宪法赐予者故菲烈王!他在大家的记忆中永垂不朽!P·V·B——倡导者约翰生

这份文件的内容引起了参会者很大的骚动。甚至于做出结论以前,埃曼纽尔的脸色就变得苍白,他激动地说:“但那是叛乱呀!那简直就是叛国罪!”“没错,这一点你说得对。一个内心诚实又正直的人不会否认的。”坚生插嘴说道。接着他挥了挥手,并提高音量让大家都能听到他发言:“不过,各位朋友在这里表达你们严正的态度,这表明大家是对的。他们只不过把争名夺利作为唯一的目标,甚至为了达到目的而不顾国家的福利和前途。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是国家的敌人!”“听我说,听我说。”木匠的声音自胡须深处发出,好似一个沉闷的回音。“绝对不……丹麦的百姓绝对不会忍受这般的羞耻!”埃曼纽尔激动得无法控制,“我建议今天夜里就召集全部的党员,让大家清楚面临着危险的事情。我们不能浪费时间。我们必须万众一心地团结起来同它对抗,表示我们要倾尽全力地守护我们的声誉和权益。”“埃曼纽尔,不要过于激动。”主席将手放在埃曼纽尔的手臂上表示安抚,“首先我们应当小心,不能做太过分的事情!想让政治之路走得更远,最主要的是必须冷静!我们不能忘记,现在我们并不确定任何事,有一句俗话说得好,还未看见熊就没有必要举枪。所以说我们不能草率行事。”“我怀疑的是那些消息也许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是谣传,是政府的人传播出来恐吓我们的,也有可能是个小的试探,用来观察民意,研究民情的!大家必须记得,政府里有不少类似的事情就是这样处理的!”主席一边说一边指手画脚。“首先大家应当研究我们的敌人用了什么策略。各位友人,不要忘了这件事!”“假如这些谣言是真的呢?如果他们真的让国会变成他们的地盘,用权势镇压公理和正义,那该怎么办?我们该如何是好?”

主席认真地看了埃曼纽尔片刻,接着将手重重地朝桌子上一拍,以一种十分自信的语气冷静地说:“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希望上帝不要让这样的事情出现,否则国家的三十万百姓将奋力反抗。宣言说道:‘他们已经做够了!谁将成为主人,是你们还是我们自己,我们必须为了这个问题而奉献牺牲,奋战到最后。’我说得有道理吗?”

主席说完后,转身面向那些来自斯奇倍莱的农民,他们在大声地说:“好啊,有道理。”而那个又矮又胖的未尔必农民则是点头表示赞同。“我建议下周我们举行一次集会,到那时我愿意负责同会议上的人们说清楚我们目前的情况,接着将提出拟定好的方案。我们要将这个事情保密,免得过于张扬,甚至让没有必要的党知道了。尊敬的上级委员会明显觉得事情应当这样做。我毫不怀疑,我们的敌人在经过我们的各个集会,听见人民的心愿之后,对发动下一次交战就不再有兴趣了。我的友人,你们是否同意?”

四位会员表示同意,而埃曼纽尔被他们的勇敢和大无畏精神所感动,最后终于平静下来。他不喜欢探讨政治方面的事情,实际上,政治会议选他为委员,是因为他在别的地方有着突出的贡献。他对国会中的争议或者报纸上的信息不怎么感兴趣,更别说对主席和其他委员口中津津乐道的“战略”“战术”等有兴趣了。

埃曼纽尔绝对不会让自己猜疑正义的阵营。像诗中讲述的,在“上帝选中的合适的日子会取得胜利”,对于那些让时间提前或者推迟的主意,就算是最聪明、最巧妙的,他也认为不会成功。

在一个斯奇倍莱农民的提议下,大家决定到时候邀请两位嘉宾讲话,让集会显得更加隆重。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在思索要请一位比委员更重要的人物:老毕谢普。但是这段时间在乱成一团的关于政治暴乱的争论之中,大家看见他那天鹅绒袍子和外交家的外衣下,依旧穿着他年少时穿的加里波底的红色罩衫,到现在他不再轻信别人的言语,在两党的位置中他选择了阿基米德式的中立态度。因此对于这个没有结果的计划大家马上就放弃了。他们觉得能够劝说另外几个民主党派的人出席下一次集会,并马上写信向总部汇报。主席提议可以用他的马车去车站迎接特别邀约的宾客,并招呼他们用餐。这个计划赢得众人的赞同。

集会的时间定下来了,韩森做好会议记录,紧接着主席就宣布这次会议结束了。“好了,这件麻烦事总算解决了,”主席站起身,高兴地说,“各位,开了这么久的会,我想大家该吃点什么了。”

他指的是“小型宴会聚餐”,聚餐在这个房间里一直是不会缺少的,此刻隔壁房屋内已经准备好了。一个身材肥胖的农家女人将房门打开,她是主席家的管家,戴着一顶绣着金线的帽子,长着鹰钩鼻,有着厚厚的三层下巴。

那桌宴席和过去一样的摆设布置,灯光照耀下,美食丰富而精致。黄色的灯光与夕阳的光辉交相辉映。在斑斓变化的光辉中,满桌的宴席就更显得特别地让人垂涎欲滴。会开了这么久,大家早就已经饿得不行了,此刻大家的胃口特别好,于是大家便匆匆地入席就座。

甚至连埃曼纽尔也放松下来,心情愉悦。他一个接一个地看着这群肩膀宽厚的农民,虽然他们的未来遭遇到威胁,却能平平静静地、安之若素地坐着,对自己的权益一点也不担心。对这群一向用一种永远平静的心态面对命运的人们,他忍不住生出一股仰慕之情。

他甚至不会看见他们有片刻失去沉着冷静。就算是在命运最无情的打击下,他们还是保持着一种对身心有利的安静,一种他自己不容易做到的那种男人的自我克制。

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很快杯盘就一扫而空。而新做好的菜又一盘接一盘由希施送进来。女管家希施自打坚生的夫人去世后就在这儿帮忙处理家务。织工一直暗地里关注着这个女仆,在餐宴之上织工几乎没有说话,任由食品和饮品放在桌上,他几乎没有吃什么。他旁边的人要给他斟上白兰地,他用手盖住酒杯口,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最近他成了一个一滴酒也不喝的戒酒男人,无论坚生如何开玩笑,捉弄他,他也不肯违背戒酒的誓言而喝上一口,就连在庆祝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埃曼纽尔就不一样了,在这种场合中他像以前一样,跟其他人一块儿喝酒干杯,喝得很畅快。并不是说他喜欢喝酒,只是同这些人在一起他不想显得自己特立独行而已。在这样的氛围中,他甚至可以跟得上未尔必农民的习惯,同时内心确实感觉轻松自在,这些年他们已经比往些年温和节制得多了。总的来说,他已经习惯了很多农民的作风和习惯。有的时候他心里明白,有的时候则是无意识的。甚至他本来不喜欢抽烟,现在也开始抽烟了。此刻餐饮已经结束一阵子,上了咖啡,坚生为大家分发雪茄。接着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木头做的烟斗,取出一包常备着的“混合烟丝”,装满一斗烟丝后就开始抽烟。

织工忽然起身,说他晚上有个约会,必须先走,他一一同大家握手,接着穿过厨房离开。

出去之后,他又在过道中停留了片刻,他的头偏向一侧,从他那半闭半睁的眼中散发出的咄咄光芒扫视着女管家,使得这个肥胖的女人吓得全身发抖。“嗬,上帝!韩森,你为何如此盯着我呢?”她说着,几乎带着哭腔,惊恐之中她拿着抹布挡住自己的脸。

织工静静地戴好帽子,沉默地离开了。

屋外漆黑一片,风已经停了,周围显得异常安静。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飞散,一落到地上就融化了。织工的手背在身后,沿着荒凉寂静的路翻越山丘回到斯奇倍莱的家中。这个时候雪越下越大,接着开始下起了蒙蒙小雨。他的脸上时不时露出一丝丝笑容,红通通的眼眶中流露出那种只有在他每次私下里反复思考活动安排、作战计划时眼中才会流露出的神色。3

漆黑的夜色中,大雨倾盆而下,埃曼纽尔偕同一个客人,终于到了牧师公馆,走上通往前门的阶梯。

在那华丽无比的门廊中,燃烧着一盏简陋的马厩提灯。过去曾有一段时间,门廊上桃花心木做成的挂钉上常常挂着阿奇迪康·田内绅的熊皮大衣和兰熹儿小姐去花园浇灌花草时用的帽子,看上去十分地赏心悦目。在那儿,在黑白相间铺着的大理石道路上,以前常常铺着整齐漂亮的席子。而现在那些桃花木做成的挂钉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普通男帽和女士用来装饰头发的色彩亮丽的工具。地上则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脏靴子,从种田农民穿的大型木靴,到女士穿的小木靴,五花八门。大的靴子,带子上绕着铁丝,里面装着干草,样子笨拙而丑陋。小的靴子,内部衬着红色法兰绒做的皮质脚趾套洞。客人们一星期参加两到三次集会,在他们工作之余,喜欢来这儿聊天散心、阅读报纸书刊和唱歌,让自己收获一些教义。此时这群客人已经到达,他们顺着宽敞的客厅和餐厅的墙面一排排地坐着。只是寒酸得点着一盏照明灯,因此大厅里显得非常暗淡。

在这几个大房间中,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屋檐和门上绘画的装饰还透露着往昔奢华的痕迹,除了这些之外就没有什么了。门上的画让埃曼纽尔想到客厅变成“沙龙”聚会之地时的时光,那时候兰熹儿小姐常常会在松软的地毯上,在锦缎的窗帘和装饰得非常华丽的家具之间,展示她那些华贵奢华的衣服。顺着空荡荡的墙壁下方,是一张简单的长方形板凳。他上方墙上的蓝色颜料在大片地脱落,那些斑驳的印记已经有人的肩头那么高了。四个很高的窗户顶头都覆盖着很小的棉织红色短帷,通向花园的门的两侧各开两扇窗户。冬季的时候那扇门一般是关着的。其中一个窗户下面放着一张擦得非常光亮的橡木白桌,靠近木桌的长凳和桌子边缘一起就像一款高背椅一样。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几个铺着灯芯草垫的椅子放在火炉的旁边,就像汉赛茵的孩子屋子里的那样老气的椅子,和一个漆成绿色放在厨房边缘的带架子的橱柜。另外,一个六边的枝形的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正中。

这房子又被称作“大房子”或者“会堂”,实际上它是这家人的客厅。因为客厅的摆设非常简单,因此大家把它叫作会堂,而这些都是因为埃曼纽尔喜欢古典所致。除了前面的那个客厅现在被当成家人的卧房之外,其他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仆人。留着几间房偶尔用来存储羊毛、种子或者饲料之类的物品。在阿奇迪康的年代,人们尊敬地称为“研究室”的房子,埃曼纽尔将它继承下来私用,不过那间房只不过摆放了几个布满了灰尘的书架和一张用美国布料制作的沙发。除去饭后半个钟头在那儿小憩之外,他很少会用它。他的说辞和演讲稿常常是在耕地的时候,或者探望病人之时构思而出的。所以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看书架里摆放的名著,是因为他觉得从空中飞过的鸟儿、牛栏里的母牛那儿,可以获得比看似内容高深、知识丰富的书籍中获得更加有用的用来修身养性、提升智慧的知识。

在这样一个晚上,大概有五十人在房间中聚会,男女老少都有。年轻的姑娘们,顺着墙坐成一排,瞧上去好似花儿一样充满朝气,无论她们多大年纪,有着什么颜色的头发,几乎都在俯身做手里的针织活。她们每个人的手指都已经冻得又红又僵,几乎拿不稳手里的针。尽管光线不够明亮,但是房子里却充满了快乐而又安逸的氛围,丝毫没有被这环境所影响。

已婚的妇人坐在靠近火炉边的墙壁下,这是她们固定的座位。她们正坐在那儿坚持不懈地编织着大型织物,她们一边做事一边用那种家庭妇人在一起絮絮叨叨的语调同她们旁边的人说一些家庭琐事。汉姗坐在她往常坐的那个位置,一面转动纺车,一边和别的家庭主妇一样闲谈着。她身上穿着一套普通的棉毛混合纺织的粗布麻衣,围着一块方格纹理的棉质围兜,头上戴着一个又紧又窄的黑色小帽子。她将深棕的长发梳成这个地区最常见的发式,在太阳穴的地方垂下两根样子呆板的丝带。她不怎么听其他人的聊天,也不怎么留心她的周围,当有位身穿便装的老工人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或者有几个脸蛋圆圆的胖姑娘向她点头打招呼、露出牙齿微笑地走进之时,她的目光才会离开纺车抬头看一看,不过她依然魂不守舍,视而不见。

年轻的男人们聚集在窗户边上那张橡木长桌边。桌上点着油灯,灯光照耀着每一个人。油灯的旁边放着一个瓶口塞着木塞子的大水瓶。最洪亮的声音是从这里的角落传过来的,烟斗中散发出的蓝色烟雾浓烈地环绕在他们那蓬松的头颅上。除此之外,有两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从两人的外表和言谈举止来看,他们并不常来这儿。埃曼纽尔在屋外特别真诚地邀请两人,跟两人热情地握手,向他们表达自己是如何诚挚地欢迎两位光临时,他们才进来的。他们看上去十分落魄,身穿的破衣服已经湿透,滴答滴答落下的水珠让他们站着的位置出现了很多小水坑。其中一个人的身材高挑消瘦,像一根柱子似的;而另外一个则又矮又胖,眼睛上头还有一块肿得跟鸡蛋一样大的包。坐在角落的两人都将手放在膝盖上,用一副窘迫的神情望着地面。然而有的时候,在两人觉得没人关注他们之时,他们会悄悄地看对方一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这个环境让他们显得很尴尬。

这两位是这个地方非常有名的恶棍——“啤酒桶席温”和“白兰地派尔”。这地方有一个团伙,只要天亮便会站在维林开的店铺外,衣服中藏着空酒瓶,等待老板打开店门,而这两个人也是该团伙中的一员。两人跟团伙中的另外几人一块儿住在郊外的一间土屋中。其中一个人是做木靴的,另外一个则是修理屋顶的。不过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是去农民家存储农作物的地窖里偷番薯,或者在很晚的时候剪围栏中绵羊的毛去卖钱。有的人甚至猜测这些人以前做过触犯法律的事情,所以他们良心不安。

埃曼纽尔对于他们之前的事情并不知情。事实上他到这个地方并没有多久,他就明白了是贫困造成了这个地方的人民生活悲惨和精神萎靡。起初他想尽力争取让那些迷茫堕落、走上歪路的人信赖他,教区集会的会众支持他,他用温和与宽容的态度,让人们可以从平坦而顺利的路途回到正道。他不计辛劳,不计得失地想要达到这个目的,然而让他觉得非常失落的事情是,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思帮他们的忙,却没有办法消除大家对自己善意举动的敌对态度。

因此,每当看到那些误入歧途的人能够回心转意的时候,他就感到非常开心,就像今晚的两人前来光顾便是例证。此时他(作为贫户救济委员会的领导人)忘了他最近重新分发了对两人的贫困补贴,也完全没有料到这晚他们会出席,实际上他觉得,他们既然领取了贫困补贴,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参加这个聚会了。

这夜,房间中还有一个不会被经常看到的客人,那便是爱格勃勒兽医。他正坐在位置靠近百叶窗、朝向花园的门边的长凳上。他面上带着笑容,将双手叠着放在宽厚的胸口处,他并未留意到他的这个动作恰巧将手臂下面的衣服破洞全部展露出来了。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白色的,没有修理,任由它们生长着,他的双眼像铜铃,像闪耀的玻璃珠,但是脸上没有长毛的地方,到处都是结痂。

他们之中哪一位才是最悲惨、最不幸运的呢?是这两个“小偷”,还是这个很怪异的被命运所折磨的老头呢?答案无法确定。是的,这个兽医穿着一双松紧带绑着的皮鞋,袖子上扣着扣子,衣领上戴着领圈,他将一副夹鼻眼镜塞在他穿得非常整齐的双排扣的礼服中。

他想通过衣着让人们觉得他不是那么地寒酸,但是褴褛的外套已经暴露了他所有的家底,他脸上还强装作无所谓的表情,他这样的倔强让人们对他更加同情了。虽然在人群中他极力想表现出轻松自在的模样,但是掩藏这种行为的痛苦表情在他脸上更是暴露无遗。他现身于此处并不是因为怀有好心,今晚他会到这群他觉得愚蠢的人之中,是他命运不好、运气很差的缘故。对于那群当代“聪明机警”的农民,他在心里觉得憎恨和轻蔑,他叫他们蠢东西。命运似乎跟他有仇一样,不停地让他遭遇各种不幸,今晚的事只是其中一件。原本他一整天待在家中,反复想着他那悲情、绝望的、已经被毁灭的家园。他的家在荒芜的田野上,住的屋子几乎都要坍塌了,他待在家中,是由于今天面包店老板开着他的马车看望他的邻居,他找到一些好借口不同他们见面。不走出大门,无聊地待在家中一整天后,傍晚时分他最终还是出去了,他的理由是要去看一位病人。他亲昵地亲吻了小孩后,便同他的夫人依依不舍地道别(没有经过这些程序,他几乎不会离开家一个钟头),接着他去找维林。维林是位颇为同情他的老友,他去找维林当然是想在他那里寻找点安慰。同时,有机会他想得到他喜欢称作“短暂失忆”的东西。然而非常不走运,在牧师公馆的大门口他遇见埃曼纽尔,他非常惊喜地拍着他的肩头,欢呼道:“亲爱的朋友,你终于来看望我们啦,实在是好极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可一直在想念你啊,我们衷心欢迎你的到来。”

漫长的时间就这样度过,爱格勃勒绝望得快要崩溃了,他正想鼓起勇气借口去看一位病人,而埃曼纽尔却解释他刚刚从坚生那开完会回家。他以为织工应该也出席了会议,不由得觉得心凉,因此他也不愿去找坚生一伙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觉得他不应该存有离开这儿的想法,他必须进去待上片刻。此时他坐着,脸上带着几乎痉挛的笑意,那些痘疤涨得通红,身体因为心中的愤恨而颤抖。他的穷困让他出丑,好像没有一件事比出席集会更让他感到羞耻和被无情地伤害了。他就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凳子上,同那些放牛的汉子、挤牛奶的女工人和全身散发着臭味的马房牛栏的工人待在一块,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个世界是不是一点公理也没有?否则的话他为何被迫来忍受这样尴尬的情境?他是一个地方法官的孩子,而且他曾拿到过学位,这些人则是一群一个模样的蠢材。曾经他们还习惯将帽子脱下来拿在手上,十分尊敬地站在他的跟前,假如他请他们去他的屋里坐一坐,这会被他们当作是一种荣耀,但是现在这些农民却强迫全国的人对他们屈服,难道这些都是在精神紊乱下做的迷糊事情?四周的聊天声慢慢停下,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大家都在等待埃曼纽尔或者别人来给他们讲故事或者演讲。

尼尔思是牧师公馆的一位雇佣工人,他抓住这样的机会想吸引埃曼纽尔的注意力,他故意将胸前袋中的报纸拿出一点点,恰巧可以让人们看到报纸的一角。有时候,假如没有娱乐项目的话,大家为了找到讨论的话题,就会拿出一张报纸选一篇好的文章阅读。

但是,埃曼纽尔并未留心他这种富有深意的举动。他只是来来回回游走于这群客人所坐的凳子之间,反反复复地走动着,有的时候停下来同他们闲聊,聊一会儿后就坐回自己的位子,边抽烟斗,边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内心波涛汹涌,还在想着坚生家中所谈论的事,他的心思全部放在以后的日子里,心中满是忧虑。“今晚大家不做任何事吗?”最后坐在凳子那头的一个姑娘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种不耐烦的吵嚷声,同随后爆发的笑声,将埃曼纽尔从幻想中惊醒,他带着微笑望着大家说道:“阿比侬,这个问题问得不错!让大家开始些活动吧!安东,今天晚上你不打算同我们说点什么吗?”他转头问一个模样像牧师的矮个子男人。那男人有着棕色的胡子,系着一条白色的领带,戴着一顶没有边缘的帽子。此时的他双手拿着烟斗,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一张老式的框椅上。这男子便是新任郊区的学校校长——非常有名的安东·安顿生。他曾经是一位私人老师,之后在教区的会议中被任命为莫天生的继承人。埃曼纽尔对他回以微笑时,他把厚厚的嘴唇挤压在一块儿,将他抽进口中的烟从嘴角喷出,好似加农炮发射炮弹之时炮口冒烟一样。接着他将头往一边靠,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用一种很浓重的方言口音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今晚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他滑稽的身材和外表看上去有些俏皮式的干幽默,这使他成了大家的开心果,他幽默的言行、有趣的笑料、诙谐地读一些有趣的文章,差不多成了这个乡下场所每次节日庆祝场合所无法缺少的演出。“哎呀,安东,我觉得呀,”有人边说边笑道,“您老人家今夜可以为大家读点什么。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您为大家读些什么了。不要忘了,您还没有同我们讲完施特茵的故事,您还没有告诉我们她在中学时代的经历啊。”“是呀,是呀,讲给大家听听吧!说吧!安东,说吧!”马上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校长闭上一边眼睛,笑着看着四周,其他人越吵闹,他笑得越厉害。

当坐在火炉旁边的女人同大家一起起哄要求他讲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孩子们,可以了,可以了,既然大家发话了,如果没人开始讲,我自然是不会闭嘴,什么都不说的。没能让施特茵上中学,会让我觉得非常愧疚的。”“不过我们不是应当先唱一首歌吗?”忽然板凳的那头响起一个很无礼的姑娘的声音。那是美丽的阿比侬在说话。她二十岁的年纪,长得很高大,浅黄的长发上束着一根黑色的绸带,胸前的位置插着一朵漂亮的玫瑰花,腰间系着一条中学生常常系的光亮的皮带。这姑娘是牧师公馆中的女仆。“行,让大家先唱歌吧,”埃曼纽尔觉得提议不错,“唱我们国家的歌曲!我觉得这段时间大家需要唱这样的歌曲。咱们唱什么曲目呢?”

有人觉得唱《千万勇士葬身海边》这首歌。“好的,这首歌非常合适,大家都记得如何唱吧?阿比侬你先唱。”

歌曲唱完了之后,房间立刻变得非常安静。那些年轻的男子将手臂放在桌子上,端正地坐好。姑娘们则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活儿,或者将它们放在围裙下的袋子中,接着便交叉双手放在腿上,集中精神听安东讲故事。

他在诵读和吟诵方面无比的杰出,也只有山丁吉的一位中学老管理员能够同他相提并论。不过后者在讲民间故事和北欧流传的英雄传说的时候,他本人边讲边气喘吁吁的,激动无比,并伴随着发出怪异的似乎能将屋顶掀翻的尖叫声。他的声音就像打仗的时候回荡在讲堂中的号角一样,也像咒语将传说中的巨人、小矮人和战神奥典的女仆维吉莉等人的灵魂都召唤过来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他讲得如此活灵活现,好似居住在爱思加的所有光辉熠熠的神仙都真的出现在大家面前一样。相比而言,这个校长却主要讲那些发生在平常生活之中的但是耐人寻味的故事,有时也会讲一些当时大家都喜欢,甚至颇为流行的东西。他能模仿故事中人物的行为举止,尤其是能非常娴熟地把那些幽默故事中的人物模样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再加上他这滑稽的小个子,他的角色模仿得无比传神,十分动人,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他对于介绍和推广现代作家的作品有非常大的贡献,而且他在这一类的集会场合中放弃以前很流行的浪漫诗歌,用他讲的那些内容所取代。埃曼纽尔起先尝试着想再次激起人们对于诗歌的兴趣,不过他的努力最终失败了。古老的诗歌非常动人,儿时这些诗歌曾给他们带来开心的记忆,他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他的朋友们不爱欣赏这些诗歌。不过在他逐渐了解生活,历经生活的磨砺、挣扎后,他开始明白像小仙子、夜莺和月光这种没有什么用处的幻想小说实际上脱离了人们的思想和情感,与现实的情节完全没有关系。同时他留心到,古代的诗人们常常描述和赞颂那些异教的鬼神传说和男女爱情故事。这些诗人常常描写一些举止豪放、不贞洁的行为来表示女性身体的引诱,他对这一点非常注意且印象深刻。也许是因为同样的感受,那些劳苦的会众们渐渐失去了谈论诗歌的兴趣,在公共场合大家也就很难开口了。

在一些现代作家的文笔之下,那些具有现实意义的描述是十分恰当的,那些作家也是出自于平民家庭,特别是在那些了不起的挪威作家的文笔之下,他们回顾自己寻常生活中的种种奋斗过程、开心与哀愁的情形。在这些文学之作中他也能读到道德的诚挚、寻常人对事物的理解和对真理与正直的期盼,凡是这些都震撼着会众们的心灵,让他们觉得万分感动。4

同样的晚上,维林和他的夫人在小店后面舒服温馨的客厅中坐着。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用红纸罩着的高脚灯。维林的妻子坐在沙发上做针织活儿,她的身上笼罩着柔美的灯光,而维林坐在桌子的另一边靠背椅子上进行朗读。

铺子一点声音也没有。灯光的火焰渐渐变小,那盏灯悬挂在天花板上面,下面放置着绳子、马梳之类的物品,因此发出阵阵刺鼻的味道。在一大桶白兰地的后方,一个像鬼一样的店员正坐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这里的伙计两三年换一次,那时候都得去大都市中找店员来当替补,不过每年换来的无外乎都是这种干瘦的、胆小的、像幽灵一样的男人。此刻他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将头靠在墙边,嘴巴张得老大,手死死地插进口袋里,就好像永远也无法拿出来一样。

打烊后的几个钟头,甚至连打瞌睡做梦都没有人来惊扰他。维林的店铺以前总是有很多的顾客光顾,非常热闹,但是现在就是白天也没什么人来了。自从教区实行再分配之后,斯奇倍莱的一家大合作商就抢走了维林的大部分生意,慢慢地便只剩下村里的几个穷人跟他进行小额的买卖了,他只能卖一些煤炭、白兰地和巴伐利亚啤酒。

不过这些并没有严重地影响到维林和他夫人的生活,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陷入贫困。

维林个子矮小,头又宽又大,长着黄色的胡子。这几年他长胖了,气色变得红润些了。当然,他的夫人在工作时只能戴上眼镜,不过她的神情依旧是较为和顺温柔,似乎她相信了维林常说的“最后的胜利”和“来自职业培训的优越”,因此觉得内心宁静。

维林正在看一份出自哥本哈根保守派的报纸,大家一向喜欢报纸上对首都所发生的事情进行十分详细的报道,而且这也是维林夫妇唯一可以读的东西。因为小心翼翼地防备政治问题,这么多年他们未曾订过报刊,只是请经商的友人将报纸伪装成包装暗中送给他们。今晚尤其让维林觉得高兴的是,报刊上报道了皇宫中举办的盛大华丽的舞会,舞会奢华富丽,有许多显赫的人物出席。每次读到这种信息的文章,维林总是用一种庄重、颤抖的调子诵读。那些没有读什么书、认字不全的人常常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于文章的喜爱和尊敬。此刻他正好有了机会,便尽力用一种抑扬顿挫、很有感情的语调来朗读。他有板有眼、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些描写服装上有几颗星星、戴着什么勋章、女士们穿着的奢华的礼服、佩戴着耀眼的珠宝的句子。“皇后殿下一直都是很有活力的,此刻她看上去更加年轻了,她身上穿着一条有花边装饰的长裙,裙子后方拖着一条至少五码长的富贵华丽的淡紫色缎子,她的头发戴着用猫眼石和淡紫的羽毛做成的饰品,”他读着读着,说道,“赛盈,你想一下,五码那么长的紫色拖地缎子,如果我们只是用平常的那种宽度,十二码的长度来算的话,假如每码价值挪威货币四十五克罗臬,天啊,这样的话仅仅一块布就得花五百四十克罗臬啊!”

维林的妻子将脸靠在一枚织针上,目光看着上方,盯着屋顶,保持这样的姿势附和道:“再加上花边的长度十五码,每码花费二十五克罗臬,一共就得三百七十五克罗臬了。”“如此说,来总共算上得花九百一十五克罗臬了。”“至少要这么多。”“这块布料就得花这么多钱!不过你也可以说它奢华美丽、光彩熠熠!我们再往下读。‘太子妃穿着一身蓝色的缎裙,裙子上绣着银色的百合花,你听说过百合花有银色的吗?太子妃头上戴着一个镶满了珠宝和钻石的头冠,脖子和手上也戴着一样的珠宝。她的耳环特别地漂亮和动人,两只耳环都镶着麻雀蛋那么大的钻石!’赛盈,你听说过钻石像麻雀蛋那么大的吗?这相当于每一只耳朵下都坠着一栋乡下人住的房子,不对,应该是坠着整个村庄的所有房子。这种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说到这,他忽然停止了说话,抬起头来听外面的声音。只听见池塘的那边传来一阵嬉笑之声,一群小女孩正唱着歌经过小村。“我觉得晚上伦特士家的集会应该已经结束了,”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说道,“过了九点了,应该到了散会的时间,好,咱们接着读吧,但愿不会再被外面的喧闹给中断了。”

店铺那已经走调的门铃忽然响了,维林连忙将他的报纸合上,顺势放到抽屉中。

店铺外传来一阵阵咕哝、喃喃的声音,夹杂着酒瓶的碰撞声,接着门铃又响了起来,不过门还是未打开。

维林高声呼喊:“伊利雅士!”

那个像幽灵一样的伙计披头散发,睡眼蒙眬地将门打开。“是谁敲门?”“是白兰地派尔和啤酒桶席温,他们来买一品脱酒。”“行,拿给他们,你待会就可以关门不营业了,去睡觉吧。不过,伙计,不要忘了把蜡烛吹熄!晚安!”

门关上后,维林继续将报纸拿出来。但是当他刚刚开始读的时候,店子的铃声又开始响了,紧接着门被哗啦啦地打开,一个人打开柜台前的活动木板走了进来。维林惊慌失措,在客厅的门被打开之前连忙将报纸塞进抽屉。“哦,原来是你。”维林看到进来的人是爱格勃勒时,这才松口气,爱格勃勒已经被雨水淋得浑身湿透。“真是没有想到你会来这儿,这么晚了出门,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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