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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宫泽贤治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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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多力的一生

卜多力的一生试读:

童话

猫咪事务所

猫的第六事务所位于轻轨铁道车站附近。这里的主要业务是调查猫的历史和地理。

因为书记官都身穿黑缎短袍,十分受敬重,所以只要一有书记官离职,周遭的年轻猫群都争先恐后地想取而代之。

可是这间事务所的书记官定额是四名,最后只有从众多候选人中挑出字写得最漂亮又懂得诗词的佼佼者。

事务长是只大黑猫,虽然有些岁数了,但是眼睛等地方就像绷着好几圈的铜线般,显得气宇轩昂。

他的下属有:

一等书记官的白猫、

二等书记官的虎斑猫、

三等书记官的花猫、

四等书记官的偎灶猫。

所谓的偎灶猫,可并非天生就是如此。与原本的毛色是什么样无关,而是因为他们夜里喜欢窝在大灶里睡觉,搞得浑身都是煤灰,尤其是鼻子和耳朵沾有黑色煤块,看起来就猫咪事务所像是狸猫一样,所以这名字才会被叫开来。因此其他猫都很嫌弃偎灶猫。

不过在这间事务所里,因为事务长是黑猫,照理说无论再怎么会读书识字也不可能成为书记官的偎灶猫,还是能从四十人之中雀屏当选。

宽敞的办公室里,黑猫事务长坐镇在铺有红色呢绒的桌前,右边依序是一等书记官的白猫、三等书记官的花猫。左边是二等书记官的虎斑猫和四等书记官的偎灶猫,分别端坐在各自小桌前的椅子上。

至于先前提到猫的地理、历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是这样子的——

事务所的门“咚咚咚”地响起。“进来。”黑猫事务长将手插进口袋,官架子十足地大喊。

四个书记官都埋头忙着翻阅手上的记事本。

奢侈猫走了进来。“有什么事?”事务长问。“我想到白令地方吃冰河鼠,哪里最好呢?”“嗯。一等书记官,你来说说冰河鼠的产地。”

一等书记官摊开蓝色封面的大型记事本回答:“有乌苏特拉戈梅纳、诺巴斯凯亚、富沙河流域。”

事务长对着奢侈猫说:“有乌苏特拉戈梅纳、诺巴……刚刚是怎么说的?”“诺巴斯凯亚。”一等书记官和奢侈猫同时回答。“没错,诺巴斯凯亚,接下来还有哪里?”“富沙河。”因为又是奢侈猫和一等书记官一起回答,事务长似乎有点难为情。“没错没错,富沙河。我想那些地方应该不错。”“请问关于旅行有什么该注意的呢?”“嗯,二等书记官,你来说说到白令地方旅行的注意事项。”“是。”二等书记官翻着自己的记事本回答,“夏猫完全不适合旅行。”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大家的眼光都盯着偎灶猫看。“冬猫也必须特别留意才行。在函馆附近,可能有被马肉骗上钩的危险。尤其是黑猫,除非旅行途中充分表明自己是猫,否则往往会被误认是黑狐而遭到死命的追捕。”“很好,说得没错。阁下跟我们一样,因为不是黑猫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顶多就是在函馆要对马肉有所警戒。”“说的也是。请问那里有哪些名流呢?”“三等书记官,你来说几个白令地方名流人士的名字吧。”“是的,我看看,白令地方……有了,有托巴斯基、冈佐斯基,共两名。”“请问叫作托巴斯基和冈佐斯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四等书记官,你来大致描述一下托巴斯基和冈佐斯基吧。”“是。”只见四等书记官的偎灶猫,早已经将他那两只短手各压在大记事本中记载托巴斯基和冈佐斯基的位置等着。这让事务长和奢侈猫都深表赞许。

至于其他三名书记官,则很不以为然地斜眼发出一声冷笑。偎灶猫认真地读出上面记载的内容。“托巴斯基,酋长,德高望重,目光炯炯有神但语速较慢。冈佐斯基,资本家,语速缓慢但目光炯炯有神。”“是嘛,我知道了。谢谢。”

奢侈猫说完便走了出去。

就像这样,这里对猫而言是很方便的地方。不料这件事之后才过半年,第六事务所就被废除了。至于原因,相信各位也已经注意到了:四等书记官的偎灶猫总是被上面三名书记官嫌弃,尤其是二等书记官虎斑猫一直都很觊觎偎灶猫的工作。偎灶猫为了赢得大家的喜爱下过各种功夫,却仍改变不了现状。

比方说有一天中午,虎斑猫把便当拿出来放在桌上要吃时,突然很想打哈欠。

于是,虎斑猫用尽吃奶的力气高高举起两只短手,打了一个好大的哈欠。这在猫群里面算不上是对上司失礼的行为,换作是人类社会简直是捋虎须般的举动。这也还不打紧,要命的是他双脚一使劲儿,差点踢翻桌子,便当盒就这样滑了下去并且一路滑到事务长的桌前。因为是铝制便当盒,虽然碰撞得有点凹凸不平,倒也没碰坏。这时虎斑猫赶紧停止打哈欠,从桌上伸出手来想要拿回便当盒。但无论他怎么伸长手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只见便当盒滑过来又滑过去,却始终没能够着。“你呀,这样是不行的。根本够不着嘛。”黑猫事务长抱着看热闹的心情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笑着说。这时四等书记官的偎灶猫正好打开便当盒盖,看到这情形立刻起身,捡起便当盒打算交还虎斑猫。不料虎斑猫突然暴怒,不但没有接下偎灶猫递上来的便当盒,还故意将双手往后退,激烈地摇晃身体怒斥:“干什么?难不成你是要我吃这个便当吗?你要叫我吃这个从桌上掉到地上的便当吗?”“不是的。因为看到你想要捡起来的样子,所以我帮你捡了起来。”“我什么时候想要捡起来了?哼,我只是觉得掉到事务长桌前很失礼,所以才想推到自己的桌子底下。”“是这样的吗?我是看到便当盒一下子滑过来这边一下子滑过去那边,所以……”“真是失礼。我要跟你决斗……”“停停停停!”事务长放声大喊。他是为了阻止决斗的发生才出面制止的。“不行,你们不要再吵了。毕竟偎灶猫君也是为了让虎斑猫君吃饭才帮忙捡的,不是吗?对了,我早上忘了说,虎斑猫君今后的月薪多加十钱。”

虎斑猫原本一脸凶恶地垂着头听劝,这时才高兴地笑了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吵到各位了。”然后他眼睛盯着隔壁的偎灶猫,坐了下来。

各位,我其实是很同情偎灶猫的。

接着过了五六天,又发生类似的事情。之所以经常发生这种事,一方面是因为猫的生性懒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猫的前脚,也就是双手太短的关系。这一次的对手是三等书记官花猫。早上开始工作前,他的笔滚落到地板上。要是花猫立刻站起来也就没事了,偏偏他懒得起身,跟上次虎斑猫一样,身体趴在桌上拼命地往前想要捡起笔来。这一次他同样也没能够着。因为花猫长得特别矮小,身体不断往前挪动的结果,就是双脚终于腾空脱离了椅子。由于上次发生过那样的事,偎灶猫不知道要不要帮忙捡,只好先眨着眼睛在一旁静观其变。最后,他还是看不下去而站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花猫因为身体过于前倾以至于整个儿翻了过去,从桌上跌了下来。由于发出很大的声响,吓得黑猫事务长跳了起来,赶紧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定神用的氨水瓶。没想到花猫一站起来便大发雷霆怒斥道:“偎灶猫,你居然敢推我!”

这一次事务长立刻上前安抚花猫。“不是的,花猫君,你搞错了。偎灶猫君只是好意地站起来,完全没有碰到你。不过呢,这种小事,根本也没什么嘛。好了,那个山东堂的迁居申请,我来看看……”事务长立刻埋首办公。花猫没办法也只好开始工作,但仍不时地用恶狠狠的眼光瞪着偎灶猫。

就是因为这样,偎灶猫的日子过得很辛苦。

偎灶猫也想当一只正常的猫咪,好几次尝试睡在窗外,可是到了半夜实在冷得受不了而打喷嚏,不得已仍躲进了炉灶里。

之所以那么怕冷是因为皮太薄了,而之所以皮薄是因为出生在土

[1]用日的缘故。“果然是我命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偎灶猫心想,一双圆滚滚的眼眶积满了泪水。“可是事务长对我那么亲切,其他的偎灶猫也都以我能在事务所工作为傲,因此就算再怎么难受我也不能辞职。我一定能熬得过的。”偎灶猫边哭边握紧了拳头。

不料就连那样的事务长也靠不住了。谁叫猫这种生物看似聪明,实则愚蠢。有一天偎灶猫感冒了,股关节肿得跟碗一样大,根本无法走路,只好休息一天没去上班。偎灶猫着实懊恼极了,整天哭个不停,望着从库房小窗口照进来的黄色光束,不停地揉着眼睛哭泣。

这时候事务所的光景是这样子的。“咦!今天偎灶猫怎么还没来?都这么晚了。”事务长利用工作的空闲时间开口问。“搞不好是去海边玩了吧。”白猫说。“我看是被谁叫去参加宴会了吧。”虎斑猫说。“今天哪里有宴会吗?”事务长惊讶地问,他好奇自己怎么可能没被邀请参加猫的宴会。“好像有听他说过北方在举办开学典礼。”“是吗?”黑猫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不知道为什么,”花猫开口说,“偎灶猫最近老是受到邀请。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居然到处跟别人说自己要当事务长了。所以那群笨蛋才会吓得拼命拍他马屁。”“真有这种事吗?”黑猫怒吼。“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去查呀。”花猫嘟着嘴回应。“太不像话了。亏我那么照顾他。好吧,我也有我的想法。”

然后事务长便闷不吭声了许久。

到了第二天,偎灶猫终于消肿了,所以一早便很高兴地冒着呼啸的狂风来到事务所上班。谁知平常总是一进办公室就要抚摩一番的记事本竟从自己的桌上消失,分散到对面和隔壁的三张桌子上。“是呀,昨天应该很忙吧。”偎灶猫难掩七上八下的心情,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

咔哒一声,花猫开门走了进来。“早安。”偎灶猫起身打招呼,但花猫却没有回应地坐了下来,然后假装很忙碌地翻阅记事本。咔哒砰的一声,虎斑猫走了进来。“早安。”偎灶猫起身打招呼,但虎斑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早安。”花猫开口了。“早呀,好大的风啊!”虎斑猫也立刻开始翻阅记事本。

咔哒啪啦的一声,白猫走了进来。“早安。”虎斑猫和花猫异口同声地打招呼。“哎呀,早安。风好大呀!”白猫也假装很忙碌似的开始准备工作。这时偎灶猫无力地站在一旁行礼,但白猫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咔哒砰的一声。“呼!真是好强的风啊!”黑猫事务长走了进来。“早安。”三人立刻起身鞠躬。偎灶猫则是茫然地站在一旁,低着头行礼。“简直就是暴风嘛!”黑猫无视偎灶猫的存在,边说边开始工作。“好的,继续昨天的工作,你们得回答我关于安摩尼克兄弟的调査结果。二等书记官,安摩尼克兄弟之中是谁去了南极?”

大家开始工作了,偎灶猫却还是不发一语地低着头。因为他的记事本没了。他很想说什么,可是发不出声音来。“是潘·波拉里斯。”虎斑猫回答。“很好。请详细说明潘·波拉里斯这个人。”黑猫说。“啊!那是我的工作。可是记事本,我的记事本……”偎灶猫心想着,简直快哭了出来。“潘·波拉里斯从南极探险回来的路上,死于耶兹布岛的海上,遗体被海葬了。”一等书记官白猫读着偎灶猫的记事本回答。偎灶猫难过得脸颊开始发酸,但他还是低着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事务所里大家忙得跟滚烫的开水一样,工作也颇有进展。大家偶尔会偷偷瞄他一眼,但仍什么话也不说。

就这样到了中午。偎灶猫没有吃带来的便当,始终低着头将双手垂放在膝盖上。

到了下午一点,偎灶猫开始啜泣。一直到傍晚的三个小时里,他哭了又停、停了又哭。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工作得很起劲。

就在这个时候,猫群们没有注意到,一颗威严的金色狮子头出现在事务长背后的窗口。

狮子似乎很纳闷地观察了一下事务所里面,然后冷不防地推门走了进来。猫群吓得不知所措、满地乱跑,只有偎灶猫立刻停止哭泣,站直了身体。

狮子语气坚定地大声说:“你们在干什么?这样搞出来的地理、历史有什么用!都不要做了,我命令你们解散!”

就这样,事务所被废除了。

我倒是有一半赞同狮子的做法。

[1] 土用乃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前十八天,为季节转换时期,故有各种禁忌。

大提琴手高修

高修在镇上的戏院负责拉大提琴,可惜风评不怎么样——还不只是不怎么样,而是整团乐手当中琴艺最差的,所以备受团长的苛责。

中午过后,大家在后台围成一圈,练习预定下次在镇上音乐会要表演的《第六号交响曲》。

小号拼命地高歌。

两把小提琴发出轻盈如风的乐声。

竖笛也在一旁帮腔。

高修双唇紧闭、眼睛充血地一边看着乐谱一边专心演奏。

过了一会儿,团长突然双手用力一拍,大家立刻停止演奏。团长大声怒斥:“高修拖拍了。嗒滴滴、滴滴滴哩,从这里开始演奏。好,开始!”

大家从稍微前面的段落重新演奏。高修也涨红着脸,满头大汗地演奏完刚才被指责的段落。他正兀自松一口气继续演奏下去时,团长又拍手了:“高修!走音了。真是伤脑筋。我可没有闲工夫从Do、Re、Mi、Fa开始教你!”

大家都很同情高修,纷纷刻意低头假装看着自己的乐谱或调整乐器。高修赶紧调弦。说实在的,高修的琴艺固然不好,但这把大提琴也很糟糕。“从前面的小节开始。好,开始!”

大家又开始演奏,高修也歪着嘴巴努力跟上,这一次倒是持续了许久,正觉得情况不错时,只见团长又气急败坏地用力击掌。高修以为又是自己的错,吓得不敢动。还好是别人。就像刚才其他人的动作一样,高修也赶紧故意将脸靠近乐谱,装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接着刚才的小节继续演奏。好,开始!”

大家才刚齐声奏乐,怎知团长又顿足咆哮。“不行不行!完全不协调!这一段可说是整支曲子的心脏,你们却演奏得如此参差不齐。各位,离演出只剩不到十天,打着音乐专业招牌的我们要是输给那些打铁、卖糖人家的小鬼们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到时候你们的面子要往哪儿放啊。我说高修,你也真是让人伤脑筋,就连表情也都不对。无论是生气还是高兴的感情都没有表现出来,而且跟其他乐器也无法搭配,感觉就像是踩着一双连鞋带都没系好的鞋子跟在大家后面,真是糟糕。拜托你振作一点!要是声名远播的金星音乐团因为你一个人而坏了名声,看你怎么对得起大家!今天就先练习到这里,回去休息吧。明天六点再准时回到戏院练习。”

大家一同行礼后,有的人拿出火柴点燃香烟,有的人立刻走了出去。高修抱着那个跟破箱子一样的大提琴往墙边一靠,抿着嘴默默地流起了眼泪,然后又振作起精神,独自一人从头开始练习。

那天深夜,高修背着巨大的黑色包裹回到自己家里。说是家,其实只不过是位于小镇尽头、靠近河边的一间破水磨坊。高修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那里,上午到磨坊附近的田里修剪西红柿枝叶、给甘蓝菜除虫,一直待到中午过后才出门。高修进屋后点亮灯火,打开了黑色包裹——里面也没什么,就是那个他从傍晚开始一直拉的大提琴。高修将大提琴轻轻放在地板上后,立刻从橱柜里拿出杯子,舀起水桶里的水拼命地喝。

他甩了一下头,又坐回椅子上,像老虎、猛狮般努力演奏白天的乐谱。他翻着乐谱,一边演奏一边思考,拼命演奏到最后,再继续从头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练习。

他一直演奏到三更半夜,几乎已经搞不清楚拉琴的人是否是自己。他的脸涨红,眼睛也布满血丝,眼看他走火入魔的神情,仿佛整个人随时都要昏过去。

这时突然听见背后有敲门的声音。“是赫许君吗?”高修精神恍惚地高声询问。怎知悄悄推门进来的是之前见过五六次的一只大花猫。

花猫气喘吁吁地将摘自高修田里的半熟西红柿放在他面前说:“哎呀,好累呀,搬东西还真是辛苦。”“这是怎么回事?”高修问。“这是送你的礼物呀,请用。”花猫回答。

高修将白天受的气一股脑儿地全发了出来,怒呛道:“谁要你拿西红柿过来的!而且我为什么要吃你带来的东西?再说这西红柿还是我田里种的。什么?你居然摘下还没变红的西红柿。之前咬烂西红柿秧、破坏我田地的就是你吧?还不给我滚蛋,臭猫!”

然而花猫只是耸耸肩膀、眯着眼睛,嘴角露出微笑说:“师傅呀,不要那么生气嘛。气坏了对身子不好。不如拉一支舒曼的《梦幻曲》给我听听吧。”“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了,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只臭猫。”

被惹恼的高修很纳闷这只猫到底想做什么。“不用客气,请演奏一曲吧。我要是没听师傅的音乐就睡不着呀。”“不像话,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高修气得脸红脖子粗,跟团长一样又是顿足又是怒吼的,但随即又回心转意说:“好,我拉琴给你听。”

高修好像想到了什么,先是将门上锁、关上所有窗户,然后拿出大提琴、熄掉灯火。这时经过了二十天的下弦月光从窗外照亮了半个屋子。“要听什么?”“《梦幻曲》,浪漫派音乐家舒曼作的曲子。”花猫擦了一下嘴巴,气定神闲地说。“是吗,你说的《梦幻曲》应该是这个吧?”

大提琴手若有所思地撕开手帕塞进耳朵里,然后以狂风暴雨般的气势演奏了《印度猎虎人》。

只见花猫先是侧着头倾听,然后突然眨了眨眼睛立刻冲向门的方向,接着用身体不断撞门,但就是撞不开。花猫一副犯了人生最大错误似的表情,眼冒金星、额暴青筋,连嘴角的胡须和鼻孔也冒出火花,刺激得花猫直想打喷嚏,拼命挣扎,惊觉这样下去可受不了。高修则是玩出了兴味,越拉越起劲。“师傅呀,够了。不要再拉了。饶了我一命,快停止吧。我今后绝不会再碰师傅的作物了。”“闭嘴!现在才要开始抓老虎呀。”

花猫痛苦地跳来跳去,用身体磨蹭墙壁。花猫磨蹭过的墙壁上还微微泛出青光。最后花猫就像风车一般绕着高修的身体打转。

因为高修也觉得头昏了,便答应说“好吧,我就饶了你”,同时停止了演奏。

不料花猫却又若无其事地说:“师傅呀,你的演奏不太对吧!”

大提琴手虽然听了很不高兴,但还是装作不在意,拿出一支纸烟衔在嘴里,接着又拿出一根火柴说:“怎么样?你身体还好吧,伸出舌头来让我看看。”

花猫伸出长长的舌头,就像在嘲弄人。“哈哈,果然有点粗糙。”大提琴手边说边咻的一声将火柴滑过花猫的舌头,点燃了自己的香烟。花猫吓得舌头像风车般转动,急忙冲向门口,一头撞上门板后又踉踉跄跄地走了回来,一路东碰西撞、步履蹒跚,想找寻逃离的出路。

高修觉得有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放你出去吧,以后别再来了。笨蛋!”

大提琴手打开了门,看着花猫如风一般冲进草丛里,不禁笑了出来,之后便心情舒畅地一夜好眠。

隔天晚上,高修又背着装有大提琴的黑色包裹回来,大口喝过水后又跟昨晚一样开始拼命拉大提琴。过了十二点、一点、两点……高修仍不间断,甚至已搞不清楚几点了仍埋首努力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在敲屋顶。“臭猫,你还没学乖吗?”高修大喊。

只见从天花板的破洞砰的一声飞下来一只灰色的鸟。直到鸟落在地板上,高修才看出那是一只布谷鸟。“连小鸟都飞来了。有什么事吗?”高修问。“我想学音乐。”布谷鸟煞有介事地回答。

高修笑说:“说什么要学音乐,你不就只是会‘布谷布谷’地鸣叫吗?”

没想到布谷鸟一脸正经地回应:“是呀,你说的没错。可是那样也不容易呀。”“那又有什么难的,你们一群布谷鸟叫起来只会让人嫌吵,哪里有什么稀奇的!”“这样说就太过分了。就算我们只会发出布谷的叫声,但每一次的叫法可都不一样。”“根本都一样。”“那是你不懂。我的同类叫一万遍的布谷,每一遍的叫声都不一样。”“随便你啦。既然你那么厉害,又何必来到我这里呢?”“因为我想学习正确的Do、Re、Mi、Fa。”“Do、Re、Mi、Fa关我什么事!”“那是因为我希望在我出国前能够学会。”“你去国外关我什么事!”“请师傅一定要教我Do、Re、Mi、Fa。我会跟着唱出来。”“吵死人了。我只会拉三遍,之后你就立刻滚回去。”

高修拿起大提琴调整了一下琴弦,弹出了Do、Re、Mi、Fa。布谷鸟听了马上拍动翅膀说:“不对不对啦,不是那样子的。”“吵死人了,不然你做做看哪!”“是这样子的。”布谷鸟身体往前倾,叫了一声“布谷”。“什么呀!那就是Do、Re、Mi、Fa吗?所以说对你们而言,Do、Re、Mi、Fa和《第六号交响曲》根本没什么两样嘛。”“才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困难的是要连续发出这样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说像这样子吧。”大提琴手拿起乐器不断拉出布谷、布谷、布谷的声音。

这时布谷鸟也很高兴地加入其中,不停地发出布谷、布谷、布谷的叫声,同时还拼命弓起身体大叫。

高修终于拉到手痛,才喊着:“好了,你也差不多闹够了吧!”并停止拉琴。

只见布谷鸟抬起一双带着遗憾的眼睛,仍继续叫个不停,直到叫声变成“……咕、咕、咕、咕、咕、咕”才停。

高修这下真的生气了。“臭鸟!如今没事了,你可以滚了吧!”“请再演奏一次好吗?刚才的演奏虽然不错,但还是有些不太对。”“你说什么?我可不需要你来教我。还不快点离开!”“拜托请再演奏一次,可以吗?”布谷鸟不停地点头恳求。“那就最后一次喽。”

高修又拿起了琴弓。布谷鸟用力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咕”。“请尽量演奏久一点。”布谷鸟说完后还深深鞠了一躬。“真是麻烦。”高修笑着开始演奏。布谷鸟也认真地弓起了身体,奋力发出布谷、布谷、布谷的叫声。起初高修还有点不太高兴,但在持续演奏的过程中突然发觉,布谷鸟的叫声似乎还比较符合音阶,而且越弹奏就越觉得布谷鸟的音准很好。“再这样弹奏下去,那我岂不是要变成鸟了!”高修戛然停止演奏。

只见布谷鸟仿佛头被敲了一记,身体踉跄左摇右晃,嘴里仍持续唱了一段“布谷、布谷、布谷、咕咕咕咕咕”才停止,然后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高修说:“为什么要停下来?我们布谷鸟就算再怎么没出息,也会叫到啼血为止呀。”“说什么大话呀!这种蠢事要持续多久?你可以滚了!看吧,天都快亮了!”高修指着窗外说。

东方天空已染成银白色,原本群聚的乌云逐渐飘往北方。“那就到天亮为止,请再演奏一遍。只要一下子就好了。”布谷鸟再次低头恳求。“闭嘴!你这得寸进尺、不知好歹的笨鸟。再不滚出去,小心我拿你当早餐吃掉。”高修用力在地板上跺脚怒骂。

布谷鸟立刻被吓得想要夺窗而出,不料竟撞上玻璃,跌落在地板上。“搞什么嘛,居然会笨到撞上玻璃!”高修赶紧起身想要推开玻璃窗,问题是这扇窗平常就不太好开。就在高修跟卡住的窗框奋战之际,布谷鸟又撞上玻璃跌落在地板上。高修低头一看,发现布谷鸟的嘴边流出了一点血。“没看到我在帮你打开窗户吗?怎么不等一下呢?”

就在高修好不容易将窗户打开约两寸宽时,布谷鸟立刻起身义无反顾地朝向东方的天空,用尽浑身力量如疾箭般飞去。当然这一次比之前撞上玻璃的力道更强,只见布谷鸟应声跌落,躺在地板上的身体一动也不动。高修想要抱起布谷鸟让他从大门飞出去,没想到才一上前伸出双手就看到布谷鸟睁开眼睛试图脱逃。因为布谷鸟似乎又要往玻璃窗飞过去,高修连忙抬起脚往窗户一踢。两三块玻璃登时发出碎裂的巨响,掉落在外面。布谷鸟朝着窗户的缺口箭也似的飞了出去,而且越飞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身影。高修神情木然地望着窗外良久,然后才倒卧在房间的角落沉沉睡去。

隔天晚上,高修依然练习大提琴到三更半夜。当他累了停下来喝口水时,又听见了敲门声。

高修手拿着杯子站在门边,心想今晚不管谁上门都得跟昨天呵斥布谷鸟一样当场将对方赶走才行。只见门板被微微推开,一只小狸猫走了进来。高修立刻将门稍微开大一点,用力跺脚大吼:“喂!狸猫,你知道什么是狸猫汤吗?”

小狸猫茫然地端坐在地板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歪着头想了想才回答:“我不知道狸猫汤是什么东西。”

高修看着狸猫的脸,差点笑了出来,但还是硬挤出可怕的表情说:“那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的狸猫汤就是把像你这样的狸猫和卷心菜、盐巴煮成一锅浓汤,然后让我给吃进肚子里。”

不料小狸猫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说:“可是我爸爸说高修先生人很好,要我不必害怕跟你学习。”

高修听了不禁笑了出来说:“要学习什么?我可是很忙的,而且我想睡了。”

小狸猫立刻兴高采烈地向前踏出一步。“我是负责打小鼓的,爸爸要我来学习如何跟上大提琴的节奏。”“可我哪儿也没看见有小鼓呀。”“有哇,就是这个。”小狸猫从背后拿出两根鼓棒。“你拿这东西出来要干吗?”“那就请你演奏《快乐的马车夫》吧。”“什么是快乐的马车夫?爵士乐吗?”“是呀,这是乐谱。”小狸猫又从背后拿出一张乐谱。

高修接过手后笑了出来。“还真是首奇怪的曲子。好吧,我来拉琴,那你要敲打小鼓吗?”高修一边好奇地偷瞄小狸猫接下来会怎么做,一边开始演奏。

只见小狸猫拿起鼓棒跟着节拍敲打琴桥的下方。因为小狸猫打得很好,高修心想这下子有意思了。

演奏完后,小狸猫侧着头沉思了一下。

接着才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娓娓道出心中的想法:“高修先生每次拉到第二根琴弦时总是会慢半拍,所以我也会跟着受到影响。”

高修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昨晚起也感觉到不管拉得有多快,那根琴弦声音依然出来得比较慢。“不,也许你说得对。我的大提琴的确很糟糕。”高修悲伤地说。小狸猫听了很同情,想了一下后说:“哪里出了问题呢?可以请你再拉一次吗?”“好哇。”高修开始演奏。小狸猫除了跟刚才一样敲打外,还不时侧着头倾听大提琴的声音。演奏到最后时,天色逐渐泛白。“啊,天亮了。今天很谢谢你。”小狸猫连忙将乐谱和鼓棒放回背上,再用橡皮绳固定好,行了两三次礼后走出屋外。

高修茫然地呼吸着从破掉的玻璃窗吹进来的冷空气,心想得趁着出门前睡一下好补充体力,赶紧钻进了被窝里。

隔天晚上,高修仍熬夜练习大提琴,直到快要天亮,他一个人对着乐谱猛打瞌睡时,又听见了敲门声。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因为最近每晚都有人来,所以高修马上就听见了声音,回应了一句:“请进。”结果从门缝钻进来的是一只野鼠,而且身后还带着一只幼鼠,碎步走向高修。说到那只幼鼠的娇小,简直就跟橡皮擦一样大,看得高修不禁莞尔一笑。野鼠不知道为什么被笑,东张西望地将一颗绿色栗子放在高修面前,鞠躬行礼说:“师傅,我孩子身体不好快死了,请你发发慈悲救活他吧!”“我又不是医生。”高修有些不太高兴地回应。只见野鼠妈妈依然低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毅然表示:“不,师傅你错了。难道师傅不知道自己每天救了多少病人吗?”“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因为师傅的关系,兔婆婆的病好了,狸猫爸爸也痊愈了,就连坏心眼的猫头鹰也恢复健康了。所以如果只有我的孩子不能得救,叫我怎么能接受呢!”“慢着点,一定是你搞错了。我从来就没有帮猫头鹰治过病啊。昨晚的确是有小狸猫跑来跟我练习乐队的演奏。哈哈哈。”高修惊讶地俯视着幼鼠笑了出来。

不料野鼠妈妈竟开始哭泣。“啊,这孩子要是早点生病就好了。刚刚琴声还那么响亮地流淌不停,谁知才一生病琴声就停止了。不管我如何请求,就是不肯继续演奏下去。这孩子真是不幸啊。”

高修吃惊地大叫:“什么!你是说只要我拉大提琴就能治好猫头鹰、兔子的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野鼠用一只手揉着眼睛回答:“是呀,这附近的动物只要一生病就会钻进师傅家的地板接受治疗。”“结果就能治好吗?”“没错,有的人血路不顺会变得畅通,立刻感觉舒适;也有人回去后身体就复原了。”“原来如此呀。没想到只要我一拉大提琴就能取代按摩治愈你们的病情。好,我知道了,那就开始治病吧!”

高修稍微调整一下琴弦后,一把抓起幼鼠放进大提琴的洞口里。“我也要跟着去。不管哪家医院都会这么做的。”野鼠妈妈像发了疯一样冲向大提琴。“你也要进去吗?”大提琴手试图将野鼠妈妈塞进洞里,但只能塞进半个头而已。

野鼠妈妈手脚乱窜地对着洞里的幼鼠大喊:“你还好吗?掉下去时有没有照我教的四脚并拢呢?”“嗯,我平安落地了。”幼鼠回答的声音就像蚊子叫一样。“那就没事了,你也不要再哭哭啼啼的。”高修将野鼠妈妈放回地上,然后举起琴弓开始演奏起狂想曲。只见野鼠妈妈一脸担心地听着琴音,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地开口制止:“够了!请放他出来吧。”“什么,这样就可以了吗?”高修让琴身倾斜,并将手靠在洞口等着,不久之后幼鼠爬了出来。高修默默地将幼鼠放回地上。只见幼鼠双眼紧闭,浑身不停地颤抖。“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幼鼠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始终双眼紧闭,浑身不停地颤抖,接着突然间站了起来,开始跑来跑去。“啊,他好了。真是谢谢你、谢谢你。”野鼠妈妈也跟着一起跑,然后跑到高修面前鞠躬行礼,一连说了十次的“谢谢你、谢谢你”。

高修不禁起了亲切之意,问道:“对了,你们吃面包吗?”

野鼠妈妈似乎吓了一跳,东张西望了一下才回答:“不,虽然面包是用面粉搓揉、蒸烤而成的好吃食物,但不管好不好吃,我们从来没有光顾你家的柜子,更何况现在又受到你如此的照顾,怎么能偷你家的面包呢。”“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只是问你们想不想吃面包。所以你们吃吧。等我一下,我要给那肠胃不适的幼鼠吃面包。”

高修将大提琴摆在地板上,从柜子里撕下一小块面包放在野鼠面前。

野鼠妈妈就像发了疯,又哭又笑,不停地向高修行礼道谢,小心翼翼地叼起面包块,守护在幼鼠后面走出屋外。“唉,跟老鼠说话还真是累人。”高修一倒卧在被窝里,就立刻呼呼大睡。

到了第六天晚上,金星音乐团的乐手们聚集在镇上公会堂后台的休息室里,大家都神情紧张地拿着自己的乐器走上舞台。总算丝毫不差地演奏完《第六号交响曲》,大厅里响起如雷的掌声。团长就像赢得掌声事不关己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穿梭在团员之间。其实他心里可高兴得很。其他团员们有的用火柴点燃嘴里叼着的香烟,有的忙着将乐器收回盒子里。

大厅里仍传来鼓掌声,声音越来越大,大得惊人。胸口别着白色大蝴蝶结的司仪走进来说:“听众们要求安可。能不能演奏一首短一点的乐曲呢?”

团长听了,不太高兴地回答:“那怎么行!在那么大的曲子之后,我无法同意再演奏其他任何曲子。”“那就请团长出面跟大家打声招呼吧。”“我才不要。喂!高修君,你去演奏一首曲子吧!”“我吗?”高修整个人都吓傻了。“对,就是你啦。”首席小提琴手突然抬起头来帮腔。“你就上台吧!”团长说。其他人也硬将大提琴塞给高修,门一开将他推上了舞台。困惑的高修只好抱着他那有破洞的大提琴上场。大家还用力拍手想引起听众注意他,甚至还有人大声叫好。“哼,居然这么瞧不起我!我要演奏《印度猎虎人》,让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高修已然恢复平静走向舞台中央。

然后就跟花猫来访的时候一样,他用仿佛大象怒吼的气势弹奏出猎虎人的乐曲。顿时听众们也都屏气凝神地聆听。高修继续演奏,那段火花四射让花猫痛苦万分的部分过去了,不断用身体撞门板的段落也过了。

演奏一结束,高修看也不看听众们一眼,就像那只花猫一样,立即抱起大提琴躲进了休息室。团长和团员们仿佛遇到火灾一般都吓傻了,瘫坐在休息室里。高修以为自己又搞砸了,赶紧穿过他们,身体一弯、双脚靠拢,重重地坐在另一头的长椅上。

这时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高修,而且神情严肃,没有人嬉皮笑脸。“今天晚上好奇怪呀。”高修心想。

不料团长竟站起来对他说:“高修君,演奏得太好了。这样的曲子居然能让所有人都认真聆听。不过才练习一个星期、十天的,你就如此熟练。跟十天前的你相比,差别之大简直就像是从初生的婴儿到训练有素的军人。有道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说对吧?”

其他人也都起身称赞高修:“太好了。”“哎呀,都是因为你的身体够强健才能这样,换作是一般人早就支持不下去了。”团长在另一头继续说。

那天直到深夜,高修才回到家里。

他一如往常地大口喝水,接着打开窗户,望着布谷鸟飞去的远方天空喃喃自语:“布谷鸟哇,那个时候真是对不起!我不该对你生气的。”

贤治小手账 音乐之卷

模仿音乐偶像贝多芬的贤治式幽默

宫泽贤治生前曾留下一张黑白照片:以一片原野为背景,他头戴圆顶绅士帽、身着长版风衣并将双手背在身后,眼神低垂,若有所思。这张乍看之下充满忧郁文艺青年气息的照片,原本是他为了模仿自己的偶像贝多芬,特地请来开照相馆的友人带着笨重的老式相机为他拍摄的。而对成品感到相当满意的他,甚至加洗了好几份,签名后赠送给学生。

喜爱贝多芬的宫泽贤治对音乐有着不可思议的热情,不仅亲自为母校花卷农学校创作校歌,还曾经只身背着一把大提琴远赴东京学艺,回来后更是集结当地农民组成业余交响乐团,成为《大提琴手高修》的创作灵感来源。

此外,他也是东北地区首屈一指的唱片收藏家。据说当时镇上的唱片行只要有唱片新上架都会立刻被他买走,购买力之惊人,连远在英国的宝利多唱片总公司(PolydorRecords)都曾特别寄赠感谢状给他!宫泽贤治的研究者天沢退二郎曾如此评论道:“他的创作与其用作读的,不如用作听的更为贴切。”或许,正是他对音乐的那份热爱化为写作的节奏,流淌于字里行间的缘故吧。“听着,身为我的弟子

你该尽你所能

弹奏这满布天空

以光线编织而成的管风琴”(出自《告别》,1925年10月25日)

过雪原

过雪原之一(小狐狸绀三郎)

雪地完全结冰,比大理石都还要硬。天空也像是用冷冽光滑的青石板雕琢出来的一样。“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

白晃晃的阳光为大地增添一股百合香气,也照得雪地闪闪发亮。

经霜的树木就像是撒上了一层砂糖。“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

四郎和寒子穿上小雪鞋,嘎吱嘎吱地来到野地上。

今后还有哪一天会比今天更有趣呢?无论是平常不能走的玉米田,还是芒草丛生的草原,如今都平坦得如同一大片木板,能自由自在地通行,同时又像是许多小镜子般闪耀个不停。“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

两人来到森林附近。高大的柏树因为枝上挂满透明的冰柱,沉重得树身都被压弯了。“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小狐狸想娶媳妇呀娶媳妇。”两人对着森林放声大喊。

等了半天,空寂无声,就在两人吸口气准备再次大喊时,一只白色小狐狸边唱着“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边踩着积雪从森林中走了出来。

有点被吓到的四郎赶紧将寒子拉到自己身后,站稳了脚步才大声说道:“小哇小白狐,想娶媳妇我帮你。”

只见那只狐狸年纪虽小,却用手拈着一根银针般的胡须回答:“四呀四郎官、寒哪寒子妹,我才不想娶媳妇。”

四郎听了笑着说:“小哇小白狐,不想娶媳妇,那年糕要不要?”

这时小白狐头晃了两三下,很感兴趣地回应:“四呀四郎官、寒哪寒子妹,不如我给你们黍稷麻薯吧?”

寒子觉得太好玩了,躲在四郎的背后轻声唱了起来:“小哇小白狐,黍稷麻薯是兔屎。”“不是,绝对不可能那样。像你们这么体面的人,怎么可能吃褐色的兔屎麻薯呢?我们狐狸过去总是被冤枉爱骗人。”

四郎惊讶地反问:“你是说狐狸爱骗人是假的吗?”

小狐狸绀三郎激动地回应:“当然是假的,而且是很过分的假话。说自己被骗的,多半不是酒鬼就是胆小鬼那种会胡扯乱诌的人。有件事情很好玩,之前甚兵卫在月夜里坐在我们家的门前,唱了一整[1]晚的净琉璃戏曲,我们全都跑出来看呢。”

四郎听了大叫:“甚兵卫大叔才不会唱净琉璃戏曲,一定是唱浪

[2]花节民谣啦。”“甚兵卫唱的不是净琉璃戏曲,而是浪花节民谣。”小狐狸绀三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嗯,或许你说的没错吧。总之来吃麻薯吧!这可是我在田里亲自播种、除草、收割、磨粉、揉面、蒸熟后再撒上糖粉制成的。怎么样呀?要不要来一盘呢?”

四郎笑着回应:“绀三郎,我们在过来之前才刚吃过年糕,所以肚子不饿。下次再让你请吧。”

小狐狸绀三郎高兴地挥舞着一双短手说:“原来如此呀。那就等到幻灯会的时候再请你们吃吧!请你们幻灯会的时候一定要来。就是下次雪地结冰的月夜,八点开始。我先给你们入场券吧,需要几张呢?”“给我们五张吧。”四郎回答。“五张吗?你们用掉了两张,另外还有三张是给谁的呢?”绀三郎问。“我哥哥他们哪。”四郎回答。“你哥哥他们都未满十一岁吗?”绀三郎又问。“不是,最小的哥哥上四年级,所以是八岁加四岁,就是十二岁。”四郎回答。

不料绀三郎听了竟煞有介事地拈了一根胡须说:“那你哥哥他们不能来,只有你们可以来。我将为你们准备贵宾席,到时候会很好玩的。幻灯片最先放的是‘不准喝酒’,那是因为你们村子里的太右卫门和清作每次喝酒喝到两眼昏花,就会跑到原野找乱七八糟的包子、面条吃。我的身影也有被拍进去。接着是‘小心陷阱’,画的是我们权兵卫在原野被陷阱给困住的情景。那是张画,并非照片。第三张是‘不要小看火’,画面是我们权助去你们家时,尾巴着火的样子。请你们务必光临。”

兄妹俩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小狐狸将嘴巴歪到一边,样子有些可笑,两脚开始噼里啪啦咚咚地跳了起来,头和尾巴也跟着左右摆动。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到什么了,就一边舞动双手打拍子,一边唱起歌来。

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

原野的包子香喷喷,

醉醺醺的太右卫门,

去年一口气吃了三十八个。

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

原野的面条热腾腾,

醉醺醺的清作,

去年一口气吃了十三碗。

四郎和寒子不禁听到入迷,也跟着小狐狸一起跳起舞来。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

四郎接着唱:“小哇小狐狸,去年的权兵卫,左脚踩到陷阱,惨兮兮呀惨兮兮。”

寒子接着唱:“小哇小狐狸,去年的权助,想偷烤鱼烧到屁股,嗷嗷叫哇,嗷嗷叫。”

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噼里啪啦咚。

三人就这样边跳边往森林里去。用来做红色封蜡的朴树芽被风吹得闪闪发亮,蓝色树影像一张大网落在林中雪地上,阳光照耀处就像是开出了一朵朵的银色百合花。

这时绀三郎开口说:“不如找小鹿来吧。小鹿最会吹笛子了。”

四郎和寒子开心地拍手叫好。然后三人一起大声喊:“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小鹿想娶媳妇呀娶媳妇。”

只听见前方传来柔弱的叫声:“北风呼呼风三郎、西风萧萧又三郎。”

小狐狸绀三郎一听,好像自己被瞧不起了,立刻嘟着嘴巴说:“那是小鹿,那家伙最胆小了,不敢来这里啦。我们再喊一次吧。”

于是三人又齐声大叫:“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小鹿想娶媳妇呀娶媳妇。”

这一次从更远处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笛声,又像是小鹿的歌声。“北风呼呼冷飕飕、西风萧萧冷冰冰。”

小狐狸又拈起胡须说话。“雪地变软就没办法行走了,今天先回家去吧。等到下一次雪地结冰的月夜,请你们务必光临。我们会播放刚才说的幻灯片。”

所以四郎和寒子就一边唱着“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一边踩着银色雪地回去了。“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过雪原之二(狐狸小学的幻灯会)

到了十五日夜晚,皎洁的满月悄悄地从冰山上头升起。雪地散发出蓝白色的光彩,今天也冻得跟寒水石一样坚硬。

四郎想起了和小狐狸绀三郎的约定,便轻声问妹妹寒子:“今晚是狐狸的幻灯会,我们要去吗?”

只见寒子高兴地跳了起来,高喊:“我们去吧,我们去吧。小哇小白狐,小白狐哇绀三郎。”

这时二哥二郎也开口说:“你们要去狐狸那里玩吗?我也想去。”

四郎觉得很困扰,耸了耸肩膀说:“哥哥,可是超过十一岁的人不能参加狐狸的幻灯会,这是入场券上写的。”

二郎说:“是吗,拿来给我看看。啊哈!非学生家长者,十二岁以上的来宾不得入场。这群狐狸还真会算计。所以我不能去,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你们要去,就带着年糕去吧。来吧,这块年糕应该不错。”

四郎和寒子穿上小雪鞋,背着年糕来到外面。

三个哥哥一郎、二郎和三郎排成一列站在门口大喊:“路上慢走。遇到成年的狐狸记得要赶紧把眼睛闭上。对了,我们一起唱歌帮你们打气吧!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小狐狸想娶媳妇呀娶媳妇。”

月亮高挂天空,整个森林笼罩在泛着蓝光的烟雾之中。兄妹俩来到了森林的入口。

一只胸前别着橡实胸章的小白狐已站在那里迎接。“晚上好。你们来得可真早哇。请问有带入场券吗?”“有哇。”两人递上了入场券。“好,请走这边。”小狐狸煞有介事地弯腰鞠躬,不停地眨着眼睛将手指向森林的深处。

月光斜射进森林中,形成好几道棒状的蓝色光束。兄妹俩走到了林中的空地前。

只见那里聚集了许多狐狸学校的学生们,有的在互丢栗子皮嬉闹,有的在玩相扑游戏。最好笑的是有只跟老鼠一样小的幼狐骑坐在较大的狐狸肩膀上,拼命把手伸向天空想要摘星星。

一块白布就垂挂在他们面前的树枝上。

突然间后面传来说话声:“晚上好,欢迎光临。前几天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

四郎和寒子惊讶地回头一看,原来是绀三郎。

那个绀三郎竟身穿笔挺的燕尾服,胸前别着水仙花。他的手上拿着纯白的手帕,不停地擦拭自己尖尖突起的嘴巴。

四郎微微欠身致意说:“上次承蒙款待,同时谢谢你今晚的邀请,这些年糕请分给大家吃。”

所有狐狸学校的学生们都朝向他们看着。

绀三郎高高挺起胸膛收下了年糕说:“收到如此贵重的礼物,真是不好意思。敬请轻松自在地享受今晚的节目。马上就要播放幻灯片了,我先告辞了。”

绀三郎带着年糕走向对面。

所有狐狸学校的学生们齐声大喊:“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硬年糕哇硬邦邦、白年糕哇扁又平。”

狐狸学生们都很高兴地用力拍手。

这时哔的一声,笛声吹响了。

绀三郎一边咳嗽清喉咙,一边从布幕旁边走出来,深深弯腰一鞠躬。直到大家都安静无声后才开口说:“今晚天气很美好。月亮就像珍珠盘一样。星星仿佛是结冰的原野露水,光辉闪耀。幻灯会即将要开始了,请各位不要眨眼、打哈欠,睁大眼睛仔细观赏。“同时今晚还邀请到两位贵宾,所以各位务必保持安静。千万不可将栗子皮丢到他们身上。以上是我的开幕致辞。”

所有人都欣喜地鼓掌。四郎轻声对寒子说:“绀三郎表现得很好吧。”

笛声又哔地响起。

布幕上投影出“不准喝酒”几个大字。标题消失后换上了照片。画面上有个喝醉酒的大叔手里抓着奇怪的圆形物体。

这时大家都开始跺脚唱起了歌:

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

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

原野的包子香喷喷,

醉醺醺的太右卫门,

去年一口气吃了三十八个。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咚咚咚。

照片消失了。四郎轻声对寒子说:“那是绀三郎上次唱过的歌。”

出现了另一张照片。画面上是一个喝醉酒的年轻人将脸埋在朴树做成的碗里,不知道在吃些什么东西。身穿白裤的绀三郎则是站在另一头看着年轻人。

大家又开始跺脚唱歌:

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

冰雪硬邦邦、湿雪沉甸甸。

原野的面条热腾腾,

醉醺醺的清作,

去年一口气吃了十三碗。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咚咚咚。

照片消失后,节目暂时告一段落。

一只可爱的小母狐送上两盘黍稷麻薯。

四郎哪里还吃得下去。因为他们才刚刚看到太右卫门和清作不知自己受骗上当而吃下奇怪东西的画面。

接着又看到狐狸学校的学生们都看着这里,彼此交头接耳地议论纷纷:“他们会吃吗?他们会吃吗?”寒子被看得羞红了脸,拿着盘子一动也不动地愣在那里。因此四郎下定决心说:“嗯,我们吃吧。我们就吃吧。我不认为绀三郎会骗我们。”

兄妹俩将整盘的黍稷麻薯都吃下肚。黍稷麻薯也的确好吃得不得了。狐狸学校的学生们看了,全都高兴地跳起舞来。

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

白天哪阳光亮闪闪,

夜晚哪月光明晃晃,

就算身体呀被拆散,

狐狸学生啊不扯谎。

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

白天哪阳光亮闪闪,

夜晚哪月光明晃晃,

就算身体呀倒路旁,

狐狸学生啊不偷盗。

噼里啪啦咚咚、噼里啪啦咚咚。

白天哪阳光亮闪闪,

夜晚哪月光明晃晃,

就算身体呀被撕碎,

狐狸学生啊不妒恨。

四郎和寒子也高兴得泪流满面。

笛声哔地响起。

布幕上投影出“小心陷阱”几个大字后又消失,换上一张图画。画面上是狐狸权兵卫左脚踩到陷阱的情景。

大家又开始唱歌:

小哇小狐狸,

去年的权兵卫,左脚踩到陷阱,

惨兮兮呀惨兮兮。

四郎轻声对寒子说:“那是我作的歌呀。”

图画消失后,出现了“不要小看火”几个大字。接着标题也消失,投影出新的图画。那是狐狸权助想要偷烤鱼时,尾巴着火的画面。

所有狐狸学生齐声大叫:

小哇小狐狸,去年的权助,

想偷烤鱼烧到屁股,

嗷嗷叫哇嗷嗷叫。

笛声哔地响起,布幕倏地变亮,绀三郎又出来说话了。“各位,今晚的幻灯会就到此结束。今晚大家必须要将一件事情铭记在心,那就是有两个聪明、没有喝醉酒的人类小孩吃下了我们狐狸做的食物。因此,各位今后长大成人也不可以欺骗人类、妒恨人类,让过去人类对我们狐狸的坏印象都一扫而空。以上是我闭幕的致辞。”

狐狸学生们都感动地高举双手站起来欢呼喝彩,并流下闪烁的泪水。

绀三郎来到兄妹俩面前深深一鞠躬说:“那么再见了,我绝对不会忘记两位今晚的恩情。”

两人也低头回礼,踏上归途。狐狸的学生们纷纷赶上来将橡实、栗子和闪着青光的石头塞进他们的怀里、口袋里,说完“这给你们”“请收下”后又像风一般地跑了回去。

绀三郎面带笑容地看着这一切。

两人走出森林来到了原野。

只见在雪白的原野中有三个黑色人影朝他们走来,原来是哥哥们来迎接他们回家。

[1] 净琉璃(じょうるり)是一种配以三味线伴奏的说唱表演艺术。诞生于室町时代(1338—1573)的说唱表演中,有一个以牛若丸(源义经)与净琉璃姬为题材的浪漫故事。由于这个故事深受欢迎,所以后来人们将此类说唱表演统称为“净琉璃”。

[2] 浪花节(なにわぶし)是大阪地区的传统戏曲,由“浪花伊助”所创,“节”是戏曲。内容多是关于市井小民的义理人情人生百态。

夜鹰之星

夜鹰是一种长得很丑的鸟。

脸上到处都有仿佛沾到味噌一样的斑点,扁平的嘴巴直裂开到耳朵下面。

脚步蹒跚,摇摇晃晃的,连六尺长的距离都走不完。

其他鸟类只要一看到夜鹰的脸,立刻就露出嫌恶的表情。

比方说,云雀也不是很漂亮的鸟,但因为自认为比夜鹰好很多,每当傍晚时分遇到夜鹰时,就会很不屑地闭上眼睛,把头转向一边。其他体型较小、很爱说话的鸟儿更是随时都能当着夜鹰的面说他的坏话。“哼!又出来了。瞧瞧那副德性,简直是丢咱们鸟类的脸哟!”“天啊!嘴巴还真大呀!肯定跟青蛙之类的有亲戚关系吧!”

就是像这样子被欺负。唉!如果他不是夜鹰而是单纯的老鹰,相信这些自以为长得好看的小鸟们光听到名字立刻就会吓得浑身颤抖、脸色发白,缩起了脖子躲到树叶后面。其实夜鹰跟老鹰既非兄弟也没有亲戚关系,反而算是美丽的翠鸟,还有被称作是鸟中宝石的蜂鸟的兄长。蜂鸟吸花蜜、翠鸟吃鱼,夜鹰则是捕食会飞的昆虫。因为夜鹰没有尖锐的爪子和鸟喙,所以再怎么瘦弱的小鸟也不会怕他。

既然如此,让人纳闷的是为何他的名字里会有个“鹰”字呢?那是因为夜鹰的翅膀特别强韧,迎风飞翔的英姿,看起来就跟老鹰一样。另外他的叫声高亢,也跟老鹰有些相似。当然老鹰对这点也很介意,不愿与之为伍。所以每次一看到夜鹰,就会耸起肩膀大声说:“快点改掉名字,快点改掉名字。”

有天傍晚,老鹰终于直接跑来夜鹰家。“喂!你在家吗?为什么你还不改掉名字?你这家伙还真是不知羞耻,你和我根本就是天差地别。像我可以在蓝天上自由自在地任意翱翔,而你只能在阴天或是夜里出来。再来,你看看我的爪子和鸟喙,再跟你自己的比较看看吧!”“老鹰先生,请不要强人所难。我的名字又不是我自己随便取的,那可是天神命名的呀。”“算了吧。要说我的名字是天神命名的,那还说得过去。倒是你的名字分明是向我和夜晚各借一个字而成的。还不快点还给我!”“老鹰先生,你这是强人所难。”“哪有什么强人所难,要不我帮你取一个好名字吧?就叫作市藏。你叫市藏,这名字不错吧?既然已经改名字了,就必须举行改名字的公开仪式。也就是说,你得在脖子前面挂上一个写着市藏的牌子,嘴里喊着‘从今以后我叫作市藏’,挨家挨户通知众人。”“那种事我做不来呀。”“怎么会?你可以的。就这么决定了!到了后天早上,如果你还没那么做,我就会马上把你杀了。最好给我记住:不做就会被杀死!后天一大早我会一家家去问小鸟们,问你有没有来过。要是有一家回答说没有,到时你就完蛋了!”“你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与其那么做,我宁可去死。请你现在就杀了我吧!”“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再说。市藏这名字其实也不难听啊。”

老鹰用力张开巨大的翅膀,往自己的鸟巢飞回去了。

夜鹰默默地闭上眼睛思忖。(为什么我会这么被大家讨厌呢?只因为我的脸像是沾上了味噌、嘴巴大得像是裂开一样。可是我从来也没有做过坏事呀!绿绣眼的小孩从巢里掉下来时,我上前帮忙将他带回巢里。结果绿绣眼就像从小偷手上抢回小孩似的用力推开我,之后还狠狠地嘲笑我一番。如今要我在脖子挂上“我叫市藏”的牌子,那有多难堪哪。)

周围已逐渐变得昏暗,夜鹰飞出了鸟巢。低垂的云层不怀好意地闪着亮光。夜鹰几乎和云层擦身而过地在天空中默默飞翔。

突然间夜鹰张开大嘴、挺直翅膀,就像弓箭般飞越过天空。就这样,一只只会飞的小昆虫都进了他的喉咙。

当身体快要触碰到地面时,夜鹰立刻又轻盈地往天上飞去。云层[1]已变成灰色,对面的山则因为烧山的火焰而变得一片通红。

夜鹰奋力疾飞时,感觉天空就像是要被分成两半一样。一只甲虫飞进了夜鹰的喉咙,在里面不断挣扎。夜鹰立刻将他吞了下去,但不知为什么,背脊仿佛打了个冷战。

云层完全变黑了,只有东方因为火烧山而染成红色,看起来很可怕。夜鹰虽然觉得胸口很闷,但还是继续向上飞。

又有一只甲虫飞进了夜鹰的喉咙里,被困在里面吧嗒吧嗒地挣扎。夜鹰硬是将他吞咽下去。这时夜鹰的胸口突然一震,不禁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在空中不停地盘旋打转。(啊!不管是甲虫还是其他会飞的昆虫,每晚都会被我杀死。但这一次我唯一的一条命就要被老鹰夺走了。原来死是这么的痛苦!唉,痛苦呀,真是痛苦。我决定不再吃虫,干脆饿死吧。不对,恐怕在那之前就会被老鹰给杀死吧。不要!不如在那之前,我远走高飞到天空的另一边吧。)

夜鹰先飞去找弟弟翠鸟。美丽的翠鸟正好起身眺望着远方的森林大火。看到夜鹰飞下来,翠鸟便问道:“哥哥,晚安。有什么急事吗?”“没有啦,因为我现在要远行,临走前想跟你见一面。”“哥哥,你不能走。蜂鸟都已经身在远方了,难不成你要留下我独自一人吗?”“我也是迫不得已呀。如今你也就别再多说什么了。还有你呢,除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以外,再也不要为了好玩而抓鱼。知道吗?永别了!”“哥哥,你是怎么了?请多待一会儿再走吧。”“算了,待多久都一样。之后记得帮我跟蜂鸟问声好。永别了,今后我们将不再见面,永别了!”

夜鹰哭着飞回自己的鸟巢。短暂的夏夜也逐渐明亮了起来。

羊齿叶片吸收了黎明的雾气,青翠冰冷地随风摇曳。夜鹰发出高亢的一声长鸣,接着将巢中收拾干净,也将自己身上的羽毛梳理好后,才正式飞离鸟巢。“太阳啊太阳,请带领我到你那里吧!就算会被烧死也无所谓。像我这么丑陋的身体燃烧时也能烧出小小的火光吧?请带着我一起走吧。”

然而无论如何向前飞,夜鹰仍旧无法拉近和太阳的距离。反倒是距离越来越远且越变越小的太阳说话了:“你是夜鹰吧。真是难为你了。你不如晚上飞到天上去找星星商量吧!毕竟你不是属于白天的鸟哇。”

夜鹰刚行完礼,一阵昏眩猛然袭来,身体就掉落在原野的草丛里。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身体一下子穿梭在红色、黄色的星星之间一路向上飞,一下子又被狂风吹跑或是被老鹰抓住。

突然间有冰凉的东西滴落在脸上。夜鹰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露水从一片鲜嫩的芒草叶尖上滑落。已经入夜了,深蓝的天空中繁星熠熠。夜鹰飞向了天空。今晚森林的大火依然烧得艳红。夜鹰一再盘旋于微亮的红色火光和冰冷的星光之中,最后下定决心向西直接飞往美丽的猎户星座。他边飞边呐喊:“星星啊!西方的闪亮明星!请带领我到你那里吧!就算会被烧死也无所谓。”

猎户星座只顾着唱雄壮的歌曲,完全不理会夜鹰。夜鹰难过得几乎快哭了出来,飞得七零八落,不得已只好停下来,再一次重新盘旋。接着,他朝向南方的大犬星座一边挥动翅膀一边呐喊:“星星啊!南方的蓝色明星!请带领我到你那里吧!就算会被烧死也无所谓。”

大犬星闪烁着蓝色、紫色和黄色等美丽的光辉说:“说什么蠢话呀!也不想想你是谁。不过就是只小鸟,凭你的翅膀要飞到我这里,得花上亿年兆年亿兆年哪!”

夜鹰听了很失落,又飞得东倒西歪直往下坠,之后盘旋了两次才又下定决心,改往北方的大熊星座直飞过去,边飞边呐喊:“北方的蓝色明星!请带领我到你那里吧!”

大熊星语气平缓地回应:“我劝你不要想太多,稍微让头脑冷静一下再说吧。像这种时候,可以跳进有冰山漂浮的海水中。要是附近没有大海,最好是跳进装了冰块的杯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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