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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小凡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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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都人物

药都人物试读:

独臂先生

药都出名医,何况华济生又是华佗的后代,一出诊便闻名百里。

到了四十岁上,不敢说药到病除,但只要不是死症没有他治不了的。当时病人及家人们有这样一说:华先生说没治了,死时都是笑着的。这意思很明显,华先生是不会错诊的,他治不了的病,就是命该如此了。

华济生从此也更加自信,宛如圣祖华佗再生。

这一天,华先生刚开大门,便见一辆载一瞎眼老妇人的独轮车停在门前。推车的汉子见华先生出门,跪倒便拜:“请华先生救救俺娘。”

华济生先观了一下老妇人铁青的脸色,看了舌苔,把脉片刻后,停了少顷,起身向门外走去。

汉子一步跟上:“我娘的病咋样?”“别说了,快回去弄点老人喜欢吃的,别亏了她的嘴,这就算你的孝道了。”说着掏出一把钱递过来。“天底下没有治不好的病,我不信俺娘不行了。”汉子接过来的铜钱又撒了一地。“孩啊,推我回吧,华先生说了,我就认了。”瞎老妇人呻吟着。“什么神医?”汉子仍然不服气地嚷道。“这是断肠疔,眼下大肠都烂了,神仙也是治不好的。”华济生自信地说。“要是有人能治好,我砸你的招牌。”汉子怒目发誓。“别说砸招牌了,你娘能捱过十天,我砍给你一只胳膊。”说罢,华济生拂袖而去。

七七四十九天后,汉子扶着老母直奔华济生的济世堂,“华先生,还不把这济世堂的招牌砸了!”

华济生抬头审视红光满面的老妇人片刻,一句话没说,拎起一把锋快的药铲,把左胳膊压在坐凳上,一闭眼举铲而下。“华先生不能啊!”药铲被汉子夺下。“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还能让大风卷了舌头。留一条胳膊就够我用的了,砍掉一只我就能记一辈子。”华济生痛苦地坐在凳子上。“华先生,你断我没治了,我还真等着死呢。可自打我吃了爬进碗中的一个活物,病竟慢慢地好了。”瞎老妇人迷惑地说,“我正想找你问个究竟呢。”

华济生起身,来回走了足足十趟,忽然拉住老妇人的手:“我差点害了您老人家,生吃醋泡蜇过蜉蝣的公蝎是能治这病的。”

送走汉子和老妇人,华济生便摘了济世堂金匾。从此,无论干啥就只用右手,左手总是背到身后。

据说,后人给华济生塑像的时候,明明两只手都塑在前面,可第二天左手硬是又背到了后边。人们便称华济生为“独臂先生”。

从此,药都中医只用右手把脉便沿袭下来。

穆锅盔

药都的锅盔是一种独特的面食,又名壮馍,厚足一寸,直径满三尺。有人来买,用薄如火纸的长竹刀轻轻一划,嚓地掉下一块,外脆里筋,表酥内绵,甜丝丝、香喷喷,富人家直接吃,一般市井人家用其作下饭下酒的菜吃。巴掌大一块足够一个成人的晚饭,其筋其软其酥其脆其香其甜其味其质其色其形,无不堪称一绝。这说的是穆家锅盔。清末民初,药都有四十多家专营锅盔,但独穆芳的锅盔最为有名,人代物名,物代人名,久之,人称穆芳和穆家锅盔均曰:穆锅盔。

穆锅盔生于光绪年间,长在清风巷,及至成人,做锅盔卖锅盔也在清风巷口。其人高七尺,臂长过膝,手大若扇,曾有一卜师吃过他的锅盔后说他有帝王之相,只因风水被人所破,才成了为世人提供美食的艺人。穆锅盔并不相信,一笑了之,依然天天做锅盔卖锅盔。

看穆锅盔做锅盔是一种享受,有人看出香来,有人看出味来,有人看出神,有人看出阳刚之美,有人看出阴柔之雅。每天太阳刚刚露脸,穆锅盔就开了朝东的店门,把放在店内的面案、平底大锅等一应用具搬出来,他再把袖子挽到两肘上方,清水净手后,便开始了一天的生意。他每天只卖一斗麦面的锅盔,整整十五斤。这些面一次倒入缸中,一次性兑水入内,然后弯腰勾头,一气和好。净手,点上一袋水烟,口吐青雾,面相东方。恰好一袋烟抽完,面正醒好,扬手把烟袋交给站在身后的徒弟。再净手,又弯腰低头两手入面缸,只听啪的一声,一块石头样瓷实的面块甩在了右面的面案上,啪、啪、啪如是三声响,三块大小一样的面块,紧挨着排在了七尺长的面案上,之后,穆锅盔才直起头来,耸肩出气,像做了啥重活一样。接着,穆锅盔取一面块,揉了堆,堆了揉,反复一百零八遍,面块“熟”了,正好成一圆球;两手并拢按了一圈,面球变成了径达二尺的面饼,再用梨木面杖忽地旋了一圈,面饼正好厚足一寸、径三尺;然后,只见他抓一把芝麻,手腕一旋,芝麻薄薄地盖了一层。此时,平底大锅下炭火正白。

穆锅盔并不看铁锅,两手两边托起面饼,啪地向锅内一撂,面饼在锅中一旋,正好严严地塞满铁锅。穆锅盔做锅盔,锅底并不放油,只是带芝麻的一面在锅底干炕,文火慢炕。半个时辰之后,锅盔成了,用手猛地提出,只见先前的面饼已如石块,靠锅底的一面正好炕出五个深黄的圆印,浑似鸲鹆眼,砚台般大小。这是穆锅盔特有的标志……人的能耐大了,规矩也准大。穆锅盔有两条规矩:一是,火候不到,任你买家催待急要也不出锅;二是,每天只卖三饼,任你达官富商势力再大出钱再多也决不多做。

人的能耐大了,规矩也准大。穆锅盔有两条规矩:一是,火候不到,任你买家催待急要也不出锅;二是,每天只卖三饼,任你达官富商势力再大出钱再多也决不多做。真让药都人又奇又气。

话说宣统元年,官至热河都统、昭武上将军的药都人姜桂题,想将口福惠及家乡父老,重金从宫中请来八位御厨来药都联袂授徒传艺,为药都留下三百二十九道有名大菜,这是后话。御厨离药都的前一天,听说穆锅盔世上独有,就想尝尝。但由于起床晚了点儿,来到清风巷穆锅盔店前,恰第三个锅盔刚刚卖完,正要收摊。姜家大管家一脸讨好地说:“烦请穆先生再做一个,这八位御厨可是慕名而来的呀!”穆锅盔看都不看一眼:“明天请早!”说罢,扭身进店。

管家和御厨们离开后,徒弟问穆锅盔:“师傅,这些都是御厨啊,何不破个例!”穆锅盔长叹一声:“你还年轻,规矩改了,穆锅盔就不是穆锅盔了!”

徒弟并不解其意。

吴状元

药都这地界儿,自打出了老子、陈抟、建安三曹后,绵延两千年,再没出过一位像样的人物。

这地气似乎真的给拔尽了。

康熙初年,终于又出了一位人杰——城东门老吴家的大公子吴明。五岁便能以“眉先生,胡后生,先生不及后生长”对“眼珠子,鼻孔子,朱子本在孔子上”之句。二十岁及皖、苏、浙三省乡试解元第。

康熙二十五年开科大选,天下举子纷纷进京,但吴明却不愿应考。直急得他老父摇头顿足。正在这时,药都三老来访。

这个说:“咱药都帝王将相都出过,唯独没出过状元。”

那个说:“因着没状元,黉学里初一十五会文,连中门都不能开,读书人脸上无光啊。”“吴解元说啥也得给咱家乡争口气。”其中一个拱手便拜。

吴明一脸感动地说:“三老放心,我吴明去争这口气。”

第二天,他打发书童买了个红纱灯笼,贴上黄纸金字,上书“状元及第”,下题“药都吴明。”第三天,即飞马进京。

到了北京城国子监门口,吴明迎面碰上一举子,同样手地执红纱灯笼,同样地上书“状元及第”,只是署名不同,“长州金圣叹”而已。

吴明和金圣叹相持一个时辰,同时下马,同时举手相拜,同时口出一言:“天下竟有如我者!”

这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首。

推杯换盏之后,金圣叹提出能否私设科场,相互领教,输者吹蜡走人。

大阳一竿高,吴明起床知金圣叹不见了。只留下一字条:小弟不才,下科再考。

吴明断定金圣叹己离京回了长州。立即飞马出京相追。

追至傍晚,终于见了金圣叹。“贤弟何须如此?”“君子决不食言。”金圣叹倒头便拜。

吴明哈哈大笑:“我这番来京,本逢场作戏尔,今科大选理当成全贤弟。况我无意功名。”

会试殿试后,龙虎榜一出,金圣叹果被康熙皇上御点为状元。而吴明因让了状元也无心回乡,整日间与广济寺和尚下棋诵经。好一个人间神仙儿。

转眼间康熙六十大寿到了,众翰林公推金圣叹题金匾祝贺。金圣叹略一沉思,题回文诗一首。这诗不愧为金圣叹手笔,横能念,竖能读,倒过来也丝丝入理,全是颂赞皇上寿比南山,功德无量的敬语。但每行让过字头,斜着一念,便令人胆寒,大意是:“若无金圣叹,皇上要完蛋。”只是众进士不明玄机罢了。

金圣叹忽念起吴明相让之情,便提议落上吴明的大名。众人无异,他便提笔添上一行小字:“今科三百六进士,外加药都一吴明。”

一天早上,京城突然大乱。吴明起床走出广济寺山门,就被一老和尚拉回。“翰林送给皇上的寿匾出事了,皇上发下圣旨,要把送匾人全部斩首。听说匾上有你的大名,赶快逃吧。”

吴明只好蓄了发,穿上袈裟,离京城而去。

虽然吴明没争回状元,虽然史书上没有记载,药都人却依然世代称他为吴状元。

神针李

嘉庆年间,药都曾有一任知府——李廷仪。李知府生得眉清目秀,本是当朝榜眼。但因吏部关节未通,只放了个知府。

好在他是个心胸豁达之人,终也走马上任了。

到任不久,他便一身青衣独出衙门,被这古城闹市所吸引。

走着,走着,忽见街旁一白眉寸余白须过胸的老者正给一妙龄女子看病。举目望去,只见老者头上悬一迎风飘舞的布旗。上书:专治未病之人,神针李。

李廷仪弯腰蹲下,道:“无病何须治,庸医自扰之。”说罢,折扇轻摇。“世上无无病之人,病之显者有先后尔。”老者瞑目自语。“先生,我病在何处?”李廷仪一脸的讥诮。

老者白眉微挑,审视片刻后又瞑目自语:“观你病在满字。”

任李廷仪再三追问,老者仍不再言语。

话说,三年之后,李廷仪李知府突患怪病:肚鼓如牛,苦叫不止。遍请百里名医,均摇头而退。李廷仪忽然记起三年前老者所言,便立令去寻。李廷仪病愈后,就命人扒出带圆圈的青石,在背面刻上『戒满』二字,立于州府门前。

李廷仪又嚎了三天三夜后,老者终至。“三年前,我观你双目曲光,必定性贪,故断你病在满字。今日验否?”

在李廷仪家人和衙门上下的哀求下,老者让其侧卧后,忽从空竹杖中取出一枚两尺半长的银针。“如此也罢,拿你的命来。”说话间,银针穿肚而过。只听李廷仪一声厉叫,肚里的脏水哇的一声喷将出来。

在众人的惊诧之中,老者悄然而去。

说来也怪,老者离去后,李廷仪肚中脏物所喷洒之青石地面,长出一块块银元状的圆圈。

李廷仪病愈后,就命人扒出带圆圈的青石,在背面刻上“戒满”二字,立于州府门前。

李廷仪后因清正廉洁而官至正二品,那是后话。

知情人说,这满字碑现仍存于药都博物馆之中。

沈娘

沈娘一手满攥红芍药,一手握着白牡丹,袅袅地走在后花园的卵石路上。

十四岁时,沈娘就学会了用药瓣自制胭脂膏子。先把红的、黄的、白的、紫的、粉的、蓝的花瓣儿分色细细地捣成花泥,然后加入珠粉、麝香,再细细地捣匀,色香俱佳的胭脂膏子就成了。沈娘正思忖着自家花园的花太少,如何去城外再采些来,侍女春红急匆匆地跑来,猛地拽着沈娘的一只胳膊,红芍药落了一地。“小姐,丁家来人了,那人昨儿个暴死了。”春红话未说完,沈娘已瘫倒在了硬硬的卵石路上,红花白花散落了一地。

沈家和丁家在药都,都是提起来让人称叹的名门望族。出了这等事,自然成了全城人哀叹、议论的话题。沈娘还是要嫁过去的,街坊上的女人一边流泪一边这样想着,说着。

第二天,丁家的轿子来到了沈家。迎亲的唢呐班子有两拨,是药都最好的两个班子。挤满街巷的药都人听着这无比喜庆的调子,却一个个愁容满面,人群中时而传出女人的抽泣声。

丁家出殡这天,也同样是药都人的大事。天一亮,人们就挤在从丁家到墓地的街和路的两边。沈娘一身白绫,被女人们两边架着在撒满方孔纸钱的棺前,一步、一步地泣着,挪着……

葬礼终于完了。像煎熬了一百年的药都人,一步一摇头地回到自己的家里。活着的人,终归还要活下去。渐渐的,人们又有了笑容,街上的吆喝声又亮了起来。只见过一面的沈娘,从此成了人们口中的贞女。

丁家也有着一个后花园。花儿红了、黄了、白了、紫了、粉了、蓝了,却不见沈娘来采。沈娘和侍女春红只是早早地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晶亮的露珠在鲜艳的花瓣上滚来滚去。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再三天,就是丁家大儿子的五周年祭日了。天亮,沈娘的爹和娘坐在堂屋两边的椅子上,谁也不说一句话。都觉得胸闷、心慌、无所适从,也就在这时,丁家二儿子扑通一声,跪在他俩面前:嫂子昨夜用白绫自缢了。

沈娘的娘来到丁家,细细地看了女儿略隆的肚子和前后都青紫的脖子,向外瞥了一眼,往下拽了拽女儿的短衫,一头栽在了沈娘身上。沈娘正思忖着自家花园的花太少,如何去城外再采些来,侍女春红急匆匆地跑来,猛地拽着沈娘的一只胳膊,红芍药落了一地。

丁家大儿子五周年祭日那天,沈娘入的土。和新坟一同突起的还有一处高三丈三的牌坊。以后的日子里,药都人一看到这青石牌坊,就觉得不仅老丁家老沈家脸上有光,自己作为药都人,脸上似乎也多了些光彩。

千金虎

千金虎不是虎,乃乾隆年间药都一写字高手——杨时轮的别称。

杨时轮少年聪颖,读书作画样样让私塾里的老先生吃惊。但他却无意于功名,只热衷于练字和拉弦子。

这字练得如何?没人见过,只传说,他写的字白天会动,夜里放光。这弦子——药都人把二胡称作弦子,拉得倒堪称一绝。

话说有一年的除夕晚上,全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纷纷向南门聚去。都说南门唱大戏了:锣鼓弦子一个劲儿地响,黑头、小生、红脸、花旦一个劲儿地唱。

可药都人赶到南门全都惊了,哪有什么戏,只有杨时轮挟一把二胡从城墙上下来。这一把二胡演绎了满台戏的景儿,使药都人对杨时轮又多了几分佩服。但谁也很少能跟他攀上话,一则他时常四处出游,二则他整日间闲云野鹤般深居简出。

云儿没有根,鸟儿喜丛林。

这一天,杨时轮和书童云游至苏州寒山寺。只见寺门口有一老妈妈不停地向人哀求,原来她要把眼前这个眉眼儿俊秀的小姑娘卖了。

杨时轮一问才知,原是一个恶霸逼死了她的男人,又要把十两银子的债滚成五百两,三天不还拿她女儿抵债,“把闺女卖了,也不能把她往这个老色鬼的火坑里推。”老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老人家,不必伤心,跟我到码头边的船上,我送你五百两银子。”

杨时轮话刚出口,书童便小声提醒:“老爷,咱统共才剩二百两,只够回家的盘缠。”“这样吧,老人家,明天还是这个地点,还是这个时辰等我。”说罢大步向寺内走去。

晚上回船,杨时轮磨墨摊纸挥笔写下一斗大的“虎”字。“明儿一早,你把这个字拿到当铺,当银要一千,当期写一年。”杨时轮拎起二胡向船头走去。

第二天一早,书童拿了这个“虎”字一连跑了十家当铺,没有一家肯接当。在人们的指点下,他来到苏州最有名的当铺——盛泰昌当铺。字画柜伙计看了看字,问当银多少,书童伸出一个指头。“一两?”“太少!”“十两?”“太少!”“百两?”“还太少!”“这字能当一千两?”字画柜伙计站了起来。

正在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账房先生。接过字一看,不禁一惊,连忙戴上老花眼镜摇头晃脑地半天不语。“这个虎字也算写到家了,但不足之处是,这只‘虎’脚跟不稳。当银九百九十九两如何?”

虽差一两银子,书童没敢做主。便收起字向杨时轮禀告。

杨时轮一听,失声叫道:“是个识家。”

遂向船家借张八仙桌放在岸上,垫平四角,饱蘸大笔,临风又书一“虎”字。

一年之后,杨时轮带千金来赎字。只是“盛泰昌”已不见了,据说是失了大火,烧了库房。杨时轮仍不死心,经过二九一十八天苦找,终在一旧书摊前找到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一口咬定,字在大火中烧掉了。杨时轮无奈而归。

三年之后,杨时轮在药都自家门前突然看到那“虎”字的赝品。自此,便封了笔。

杨时轮没给药都留下一字,只留下“千金虎”的美传。

神手梁

药都“梁接骨”,可以说是百年没倒过牌子。只要是骨折骨伤,再重的病号,经“梁接骨”父子用手几番推、拿、扶、正,外加几贴黢的膏药,定能三十天起床,百日下地。但有一点,“梁接骨”父子只治骨折、骨伤,从不治扭伤之症。“梁接骨”先祖也是有名号的骨科医生,人称神手梁。他不仅善治骨折、骨伤,摔打扭伤更是手到病除,且从不用药。

且说一日正午,太阳如火。神手梁更是忙得汗流浃背,前来求医的人从正堂排到大门外的黑槐树底下。

这时,只见一男孩搀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女,直奔中堂而来。排队的病人虽多有不快,但见她手托后腰痛苦呻吟状,也没谁拦她,怪她。

妇人来到神手梁面前,坐定,呻吟声更大。神手梁问过之后,让其站直。妇女被儿子扶着刚刚站稳,神手梁猛弯下腰来……众人只听到妇人一声尖叫,接着便见她一手捂脸,一手提着裤腰夺门而出。原来,她的裤子被神手梁拽下了二寸。

病人们遂议论纷纷,有几个年轻的女人弄清事因后,也离门而去。

不一会儿,刚才那妇人领着手持木棒的男人闯了进来。

神手梁抬眼一望,那男人顿矮了半截。“你媳妇是来干啥的?”“来治腰。”“那就对了,看她的腰还痛不!”

男人回头一看,妻子正腰板直挺地站着。“看看你的腰还痛不。”男人回过了神。

女人左扭右扭,没有了一点痛感,男人一脸的莫名惊诧。

神手梁停了手中的蒲扇:“你妻子弯腰进门我便看了她的形色,身体健壮,衣着破旧,断她不会是淫逸之伤,更不像久病之人。腰疾肯定是闪扭所致,只要弯腰活动便可自治。但女人一般是忍不了剧痛弯腰的,才出此计。”

男人和女人恍然大悟,连连致谢,三叩六拜之后离去。

自此,神手梁名号更大。但其后辈却从不治扭伤之症,专攻骨折、骨伤。

有人说,后辈讳神手梁那不雅之举;有人说,从此药都方圆百里之内再无人寻医治腰扭伤。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时至今日,药都人几乎人人会治腰扭伤了。

段老谋

晚清年间,药都出了个名角——段老谋。全城男女老少谁见了他都会喊一声“谋爷”!

谋爷整日间青衣小帽,清清癯癯,慈眉善目,也无啥惊人之处。但他绝对是药都最受人尊敬的市井人物。“没有谋爷摆不平的事。”连州官李宗山都这样说。

有这么一个傍晚,药都北门口两个卖零工的年轻人因一天无活,饥饿难忍。正发愁时,忽见谋爷从白布大街摇摇晃晃地走来。两个年轻人互递了个眼色,便一拳一脚地打开了。

谋爷抬眼见两人打了起来,老远便喊:“别打别打,没有解不开的疙瘩,说说为了啥?”

一个说他借我两吊钱不还,一个说都三天揭不开锅了,上哪儿给你屙钱。

谋爷一听,手一挥说:“这两吊钱我还,别再动手动脚了。”可谋爷伸手一摸,自己偏忘了带钱。遂吆喊街东的“郑大祥”布庄郑掌柜:“郑掌柜,转两吊钱,明儿还你!”

郑掌柜正在给客人扯布,忙说:“谋爷说了,还提啥还字。”等他拿钱出来,晚了!街西的“裕太昌”布店的裕老板已将钱双手递给了谋爷。

谋爷刚走,这下可热闹了。“郑大祥”的郑掌柜大骂起来:“裕老板你可是人?谋爷指名要我拿钱,你凑啥热闹?”

裕老板不气不恼,抱拳相告:“今儿个我一句不还,为谋爷挨骂,值!”

这就是谋爷。

到了光绪十一年,人杰地灵、凤凰落地的药都被英国人看中了。英人陆克斯怀揣朝廷圣旨,抚台、知府相陪,来药都溜达了三天,最后宣布:就在北门涡河南岸建教堂。

谋爷自然不吃这道菜。“有我谋爷在,休想建教堂!”一句话出口,教堂白天盖,晚上倒,七七四十九天竟没有垒起一道墙。知府李宗山迫于陆克斯的淫威,只得上书朝廷,要以“煽动闹事,违抗圣旨”办谋爷。

一道圣旨传下,老佛爷慈禧要人押段老谋进京。

话说药都籍官拜热河督统制昭武上将军姜桂题,听说老佛爷传段老谋进京,早早便在京城火车站把谋爷迎进家中。

姜大帅三天前通过大太监李莲英给老佛爷吹了风。慈禧传出话来:他只要认个错,可不斩。

过了午门,进入宫中,养心殿内老佛爷垂帘讯问。“为何抗我旨意?”“小民不敢。”“那,为啥陆克斯的教堂在你那药都竟盖不成?”“狗护一家,人保一方。洋人仗着枪炮占我大清土,害我大清民,我没能耐保全整个大清,但我拼死也要保住药都。只要我段老谋在一天,洋人就盖不成教堂!”

慈禧沉吟半天,发下一道圣旨:药都只要段老谋在,洋人谁也不准盖教堂。

谋爷反洋教在全国出了名,却有一人不服。谁?山东济宁府的好汉孙三爷。

孙三爷是济宁府玉堂斋的大掌柜。祖辈为官,家藏万贯,为人豪侠,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在济宁府一听说段老谋在药都有这般名气,很是不服:去药都舍钱放粮,压他的威风。

这一年夏天,孙三爷驾两匹大马拉三箱银子,直奔药都而来。刚进药都地界,忽从高粱地里跳出十名执大刀的壮汉。“车到我地,路是我开,把钱留下!”

孙三爷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知道此时只有舍钱消灾。

钱柜卸下之后,其中一位壮汉见孙三爷一身杭绸闪闪发光,便让其脱下。

孙三爷无奈,只得说:“钱,你们留下。衣服给我留着,我还要去城里访谋爷。”

此话一出,十条壮汉呼啦一声齐刷刷跪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孙三爷愣了片刻,忙一一扶起。“既是谋爷的朋友,我们太冒犯了。”说话间,三箱白银又满上了车。

孙三爷哈哈一笑:“过分了,我带钱来药都就是舍钱放粮的,弟兄们急用就把车赶走吧!”

话没说完,壮汉们却没了踪影。

孙三爷自叹道:“钱再多也是买不来威风的,和谋爷比我是不行的。”

于是,调头回济宁府而去。

花脸汪

清末民初,药都泥塑享誉九州。但专营泥塑的铺子和艺人并不多,只有西河滩老花市街的福顺祥和老城内砚湾池街的鉴如号。

福顺祥是个大铺面,刘三友一家十多人个个能捏能塑,且式样也多。有梁祝、牛郎织女、青白蛇、悟空八戒、胖娃娃、老虎、对狮、摇猴、鸣鸡、金鱼、青蛙、秋蝉、桃、柿、桔、梨,也有关公骑马、刘孩骑牛、武松打虎、麒麟送子、春江花月夜等,上百种之多,个个造型夸张传神,笔法简练流畅,黑红绿白黄紫蓝,色彩鲜艳火爆,既是孩子们的玩具又是居家的摆设,生意兴隆。

而在砚湾池街的鉴如号就不一样了,这是个小门面,只是在沿街开了个单门,门头前挂着一个小招呼牌——“鉴如号”。这里只有汪鉴如一个老头儿,慢条斯理地捏呀画呀,也只卖脸谱。因他卖的脸谱是花的,不知从啥时起,药都人就都知道花脸汪,时间一长,脸谱也叫“花脸汪”,鉴如号也被称作“花脸汪”,汪鉴如自然更是“花脸汪”了。

花脸汪何时开始塑脸谱?没人记得清,但人们知道花脸汪时,他已经五十岁不能少了。花脸汪原是药都八大家老汪家的一支,年轻时以善诗工画而名于药都城,据说现在药都汤王陵内,“桑林桐宫古帝都,迹灭千年石空在”一联为他所留;对其画功也多是传说,相传他画人栩栩如生。那时候,这等才俊自然要取功名的,可他自十四岁参加童生会考连夺三场头名后,就没去参加乡试。

知情人说,这都是药都名将姜桂题把京戏引入药都惹的祸,汪鉴如第一次看京戏就迷上了。从此,每有戏演出,他都必去听,为此他的父亲把他一条腿都打折了,把他从家里赶了出来,断了父子之亲。这也许是传说,但花脸汪左腿一走一拐却是事实。人一出名,关于他的传闻就多。药都人虽然都这样传,并没有人信以为真,多数人不愿意这些事发生在花脸汪身上。这都是他的脸谱太招人爱使然。

花脸汪的泥塑脸谱用泥最为讲究,每年大暑他都要亲自出城,到城东八十里乾溪章华台下去采胶泥。这章华台原是楚国宫殿,“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之地,其泥摸之粘手,色紫红,质地匀细洁净,不含丝毫沙性,以水和成坯料柔软而具韧性,干而不裂,弯而不断。就是这等胶泥,花脸汪也还要在其中掺入适量棉絮、绢丝,所谓适量,就是多一丝不行少一絮也不行那种境界。和泥时喷上滚开的河水,多一口少一口也不行,然后,先用木钎捣,木槌砸,木板拍,这样和出的泥只叫一遍泥;接着要醒泥,醒到时辰了,再如上捣、砸、拍,这叫二遍泥;直到六遍泥,才能使用。泥和好了,花脸汪就按着心里的人面形象,塑,捏,刻,雕,修,刮,磨等十二道工序,塑成泥坯。然后,经阴干,烘烤至透干后,接下来才是按戏里的脸谱,一笔一画地彩绘。

花脸汪的脸谱主要绝技在于彩绘。他的彩绘,以红为忠勇,黑为正直,黄为残暴,白为奸佞,绿为恶野,蓝为草莽,金银为神怪。在脸的图案上,或表现戏中人的传说,如钟馗嫁妹引福入堂的蝙蝠,李元霸系雷神下界的雷槌;或描绘戏中人面部的特征,如曹操的面痣,关羽的凤眼;或绘戏中人善使的兵器,李逵的板斧,窦尔墩的双钩,孟良的红葫芦,典韦的戟形;或以象征显示戏中人的特别,姜维谙天文额绘太极图,李克用身为番王额绘黄龙;有时寥寥几笔就绘出了戏中人的命运,如周仓的血额,夏侯淳的泪痕……每一脸谱,无不尽显戏中人的命运悲欢。

其用色均按“三型七彩”之法,红黑两色以漆勾绘,而黄、白、绿、蓝、水红各色则用颜料。漆色明亮,可令基色突出,并与它色生出明暗,从而使一张泥脸如生人一般,喜、笑、怒、骂、悲、乐、苦、恨,呼之欲出。

花脸汪的脸谱这般精细,加之他已年迈,自然产量极少。有买者多要提前半年交上定钱,到了后来,有时提前一年交上定钱也不能如期取货。但价钱并不高,只有能哼上两句京戏者,他才肯答应给做。用花脸汪的话说,这一叫货卖识家,二则他只是挣口活命的饭钱。这样一来,药都人对他就另有一番敬重,许多人都喜欢到他那间鉴如号门前看他。但花脸汪言语金贵,并不跟人们多说几句话,到了后来,药都人竟以跟花脸汪说上话为荣。自然,花脸汪就像谜中的神一样,让药都人猜着,敬着。

这一年的冬天,药都奇冷,连狗都蜷在屋子里懒得出来,出来了也懒得叫一声。七十二岁的花脸汪交出最后一个脸谱,就把鉴如号的招牌摘了下来。入了腊月,花脸汪的那间房门仍紧闭着,街坊就有一种不祥的想法,孤单单一个老人,不会出什么事吧。上午,十多个人就商量着把门给打开了。汪花脸的屋子进深大,里边还有一个套间,门上挂着一幅蓝底白花的帘子。有人掀开帘子一望,大吃了一惊:花脸汪和衣躺在床上,臂弯里却睡着一个风情万种的年轻女子!

前面的这人急放帘退出。屋内死静了一个时辰,见内仍无动静,外面的人才断定两人已死。于是,众人一道,持烛而进。烛火之下,方见花脸汪早已死去,臂弯内的“年轻女人”乃为彩塑。有上了年岁的人看后,说这女子就是第一次来药都的京戏班子里的戏子——青衣玉兰花。

之后,药都一些大户人家都没有了花脸汪的彩绘脸谱。时至今日,知道花脸汪的人竟少之又少。

天鬼刘

天鬼刘从上海滩回到家乡药都,已经是三十年没在药都西河滩露面了。天鬼刘世代以耍魔术为生,十岁那年随父亲到上海滩卖艺,因上海战紧,于民国二十八年回乡。回乡后的天鬼刘仍以耍魔术为生,只是他从不出手,只有他的儿子和一个女徒弟英英在西河滩“一口秀”茶楼偶尔演上一场,聊以为快。

汪伪第二方面军司令张岚峰驻药都,此人到药都一年后才听说有关天鬼刘的艺名,就要看一看这个天鬼刘到底有何绝活。但几次让人去请,天鬼刘均以身体不适多年未演而婉拒。这一天,张岚峰妻子张志兰回北京了,寂寞之时他再次让副官前去邀请。因此前已拒绝过多次,加之天鬼刘觉得张志兰这个北大学生在药都创办了怀恩中学,是做了好事的,便答应去了。

天鬼刘带着儿子和徒弟英英到姜家大院张岚峰住所门前时,卫兵坚持要检查道具,怕主子张岚峰遇刺。天鬼刘毫不退让,说:“我是应邀而来,道具保密。要查,我们立马回去。”后在张的应允下被请进了司令部。

一屋人落座完毕,英英把大厅中的帷帐一撩,帷后唯一小桌,空空如也。紧接着身着月白灰长衫的天鬼刘,左手执折扇,右手托一惊堂木,踱着方步步入帐后。英英纤手一松,帷帐落地,只听惊堂木一声脆响,表演开始:立时,鼓锣笙箫笛琴号钗筝钹琵板篌和声齐天,三声铳响后鞭炮噼啪连绵,紧接着主事的迎客吆喝声、客人的祝贺声、主人的答谢声、儿童纠缠母亲的喧哗声、新娘拜堂时的司仪声、年轻小子的欢闹声……此起彼伏,交杂一起。

人们的嘴张得最大的当儿,忽听惊堂木一响,帷帐被英英再次扯开,天鬼刘依然手执折扇从小桌后走上前台。天鬼刘向台下微微一躬后,儿子从左边送来一只矮木架、五块透明的玻璃、一方红毯。天鬼刘先把一块玻璃放在木架上,再把另外四块玻璃分插在四周,然后拎起红毯向空中一抖,盖在了玻璃缸上,紧接着手向空中一抓再向红毯上一放,等他再次拎起红毯时玻璃缸内已是多半缸清澈的水了。天鬼刘又向台下微微一躬,儿子便送来一钓鱼竿。天鬼刘接过鱼竿向空中一甩,再把鱼竿向玻璃鱼缸上方一悬,然后鱼竿一抬,一条红色金鱼便挂在了钩上;再向空中一甩鱼竿,往鱼缸上一悬,再一抬,又一条墨金鱼挂在了钩上,如是一连挂出五条不同颜色的金鱼。张岚峰连连向天鬼刘招手,示意他过来。只见天鬼刘在台上摇摇鱼竿,又拉拉鱼钩,然后向张岚峰走来,走到离他有三尺远的前方,把鱼钩向他面前一垂,然后向空中一甩,一条紫红的金鱼挂了上来。台下顿时大哗。

天鬼刘回到台上,把鱼竿交给英英,英英向后台走去。天鬼刘再次向台下微微一躬,然后手拎着红毯盖在玻璃缸上,向空中一指,口念“走,走,走”,三声过后,拎起红毯向空中一抖,然后一块一块地把五块玻璃全拆下来,缸里竟无一滴水。他再次把玻璃一块一块地插成玻璃缸,又把红毯盖上,然后向空中抖了几抖手,口喊“一、二、三——变!”红毯一揭,装扮动人的英英从玻璃缸中出来。众人正在惊诧之时,天鬼刘示意英英回到玻璃缸中,然后盖上红毯。这时,天鬼刘接过儿子已送来的二十把利剑,从上到下,从前到后,从左到右,纵横交错地插了进去,当插到最后三把时他的速度加快,突然玻璃缸内惨叫不止,最后一把利剑插进时,鲜血顺着剑柄流出。

台下一片大叫。天鬼刘也十分惊讶,大声向儿子喊:“快!快!”两人慌忙拔剑。剑拔完之后,红毯一掀,玻璃缸内空无一人。台下正在惊疑时,英英突然唱着小曲从最后排向前面走来……

天鬼刘向台下深深一躬,正要谢幕时,张岚峰的副官向台上走来。副官说:“张司令要你把长衫在台上脱下来,看看里面。”天鬼刘断然拒绝:“这是我祖上传下的规矩,长衫是不能当众脱的!”副官冷冷一笑:“不脱长衫,把你的女徒弟留下,陪司令过夜!”天鬼刘瞪着两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英英走了过来,她向天鬼刘递了个眼色后,开口说:“为了祖上的规矩不坏,我留下!”天鬼刘和儿子被送了回去。

这夜,十点多钟,在张岚峰带着英英从酒楼回到姜家大院他的司令部没有多久,忽听院外狗吠大起,一会儿长枪短枪手榴弹炸成一片……张岚峰猛地从屋中冲出。当他和卫队冲出院门时,见四处除几条狗仍在狂叫不止外,并无异样。等他再回到院内的住处时,英英已杳无踪影了。

洪先生

洪先生学名洪明义,原来并不瞎的,两眼大而机灵,是那种水汪汪的羊眼。十三岁,他从乡下来庆普堂当学徒,大掌柜朱恒敬看一眼就相中了:这孩子长得善,又聪明伶俐,是块做生意的料!

洪明义确是块做生意的料,心灵手巧,很有眼色。开始他帮杂,庆普堂的杂事都是他做,端茶倒水擦桌扫地所有杂事他都做得有条有理,庆普堂因他的到来显得比过去清爽了许多。庆普堂地处下坡街,不在闹市,资金也不多,就不能专靠买卖成药,多是从炮制药中赚钱。第二年,洪明义就不再帮杂,开始制药。他做事特别认真,切、碎、刮、压、蒸、煮、熬、煎、泡、炼、炒、锻,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从不半点偷工减料,深得大掌柜的喜欢。洪明义原是不识字的,但他平时用心去学,进庆普堂的第四年竟能记账开票了。于是,掌柜的朱恒敬就让他管零柜批发开票。

洪明义很是感激掌柜的对自己的信任,做起事来更是卖力。为了使买药的能快走,多做些生意,该吃饭时他也不吃。这年冬天,他右手食指上长了疔,肿得握笔都困难,见开票慢耽误生意,就用手撕下疮皮,挤出脓血,然后继续工作。二十一岁上,洪明义被任命为庆普堂的总账兼外购。此时的庆普堂虽比前些年底子厚了,但资金现量仍不能做大笔生意。

洪明义就跟掌柜的朱恒敬说:“庆普堂要想做大得想法子,不如把一部分钱先借给乡下农民让其种白芍,定好收价,三年后让这些农民卖白芍给庆普堂,利息从他们所卖的白芍中扒掉。”朱恒敬觉得此法虽有风险,但有利可图,就同意了洪明义的想法,并要洪明义做好此事。

洪明义下乡对农户考察,然后买白芍芽子折成钱发给农户,并且每年三次下去帮助他们施肥、晾根、封土。第三年秋天,白芍长成了,虽然药市上白芍紧缺,但庆普堂还是一次收购四万斤。收来的白芍经分级、切制、打包后,一次向上海发了四票(每票一万斤),这次赚了两万多块银元。现银从上海买回成药,一次又赚了两万多块银元。庆普堂一下子成为药都城内药界的新发大户,洪明义也成了有四厘股的二掌柜的。这一年是民国八年。

也就是在这年冬天,洪明义押车给安国一药商送西红花。到了离药都城还有一百里远的归德府南门外,马车被八个土匪拦住。洪明义急中生智,让车夫赶着车向前跑,自己跳下车向路边逃。土匪见掌柜的跑了,就一起去追,抓住后先搜后打,见没有钱钞银子,很是生气,刺了洪明义左眼。朱恒敬听车夫说遇土匪,洪明义逃了,断定不仅银子没了,洪明义也不会再回来,很是生气,就细细地盘问车夫洪明义一路上的一举一动。第二天,洪明义捂着左眼回到了庆普堂。他让人把车掀翻,把车厢底的横梁拿掉,银元便从夹层中露了出来。庆普堂无不称奇。原来,洪明义在安国把车夫支走请人给车厢底做了夹层!

洪明义瞎了左眼,仍做二掌柜的。朱恒敬见洪明义来庆普堂都十四年了,且瞎了左眼,就把他的丫环小翠许给了他成了婚。洪明义成了家,更是感激大掌柜的朱恒敬,庆普堂的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了。药都的同行见洪明义这般能干,又对朱恒敬这般忠诚,就有点嫉恨,背地里都叫洪明义为洪瞎子。洪明义并无反感,只是把庆普堂的生意做得更大了。

一晃又一个十年过去了,小翠一直没有生养,洪明义就有点躁。这天,他正在做账,却突然想起了自己儿花女花没有一个,心里很是不安。想着想着,账就做错了,他把这页撕了,揉巴揉巴扔在了纸篓里。第二天,就是每月向大掌柜朱恒敬报账的时间了,洪明义每月底都要把账一笔一笔报给朱恒敬听的。这是庆普堂的雷打不动的规矩。

洪明义抱着账本,来到大掌柜朱恒敬的正堂里,坐下来,喝了口丫环送上来的茶,便一笔一笔地念起了账,朱恒敬微眯着眼不住地点头。大账终于报完了,洪明义有点儿累了,想尽早出去。朱恒敬却发了话:“二掌柜的,近来心情如何?可有啥事要我办的?”洪明义连声说:“没事,没事的。”朱恒敬身子正了正,笑着说:“你有心事就说说,昨天你的账重做了。”洪明义一愣,也笑了:“是的,这些年还真没有重做过账呢!”朱恒敬就又笑了,笑后,声音低低地说:“这些年你确实没重做过几次,你看,这都是你撕下的账纸。”洪明义望着朱恒敬从袖中掏出的账纸,猛抽了一口冷气:“这,这……”还要说什么,朱恒敬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右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都拿回去吧,也是个醒儿。”

洪明义不知道自己是咋回到自己家的。一路上,他两腿虚得很,一飘一飘的,右眼更不好使了,进门时差一点撞在了院内的桂树上。小翠见他踉踉跄跄地坐在了椅子上,就急忙倒了茶送上。洪明义胳膊猛地向外一扫,茶碗碎在了地上。“我真是瞎了眼了,他朱恒敬竟对我这般不信任!”洪明义用右手猛擂着桌子。小翠看着桌上那几张皱巴巴的账纸问:“你想怎么办?”洪明义大声说:“我不在庆普堂干了,我不在药都干了!你收拾东西,我们走,现在就走!”小翠已跪在了地上,哭道:“我不能跟你走。明义,见你这般忠于大掌柜的,我不忍心再骗你,我是他派到你身边的!”

洪明义突然张大了嘴,久久不能合上。小翠转身要走时,洪明义突然仰天大笑:“我真是瞎了眼啊!”说罢,右手食指和中指向右眼一抠,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庆普堂的人全都走了。庆普堂不再是庆普堂了,一下子没有了生意。这年夏天,朱恒敬死了。

药都再没有人喊洪明义洪瞎子,都称他为洪先生。

姜老过

清末民初,姜老过是药都官阶最高、传奇最多的人物。其真名桂题,字翰卿,姜老过只是家乡人送的外号。因其身材魁伟,出身贫寒,地主当工钱给的一件旧棉袍,他穿在身上将过腚,将与姜同音,“姜过腚”就成了他的外号。后来,姜过腚从军混出了模样,乡人觉得应该尊敬,就把“腚”字去掉,加上“老”字,便有了“姜老过”一称。此为后话。

那一年,僧格林沁受慈禧之命来药都剿杀捻子王张乐行,那时姜老过只有十六岁。

外面兵荒马乱,这对于身高九尺、肚量极大的姜老过来说,更是雪上加霜。这天黄昏,三天没混到饭吃的姜老过决绝地叩别母亲,他要当兵吃粮去了。临行,娘把一双长二尺二寸的布鞋交给姜老过,说:“儿啊,当兵没个定窝,遇到山石路时穿上它!”

饥肠辘辘的姜老过,手捧长鞋,艰难地抬动着那双饿软的长腿,赤着的两片大脚,啪嗒、啪嗒地挪向城北十里的僧军大营。

僧军哨兵见姜一步步稳稳地向营门走来,且个高如柱,手捧异物,以为是捻军中的奇人,飞报大营。僧格林沁亲出大营,举镜远望,见后面并无随兵,遂命五百精兵出营生擒。士兵把姜老过团团围住之后,姜几乎毫无反应,仍是啪嗒、啪嗒地向营门挪去。周围一下子寂然肃穆,五百僧军便分列两侧,夹着他,一步一步挪向营门方向——

姜老过终于来到了僧格林沁的大帐前,两眼发直的僧格林沁正要问话,张着的嘴却没有合上。原来,姜把一双大鞋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你要干什么?”僧格林沁直指姜老过。“俺要当兵吃粮。”姜老过塌着眼皮,喘着粗气,声音憨憨的。“好!好!好坯子!快拿饭来!”僧格林沁击掌大笑。

姜老过吃饱之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姜老过突然想起,自己投错了营,这是以“通捻罪”杀父的清兵。于是,起身要走。僧格林沁哪肯放人,忙说:“你不是为吃粮而来吗?我保你大米白面肥肉吃个够!你就是打旗的旗兵了!”

姜老过想了一夜,都定不了主意。可当第二天开饭,他见到一筐筐白面大馍,一盆盆肥肉片子时,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奶奶的,就在这里吃肥肉片子了!”

张乐行的两万捻军在药都城南十里的黄寨,僧格林沁清兵三万在城北十里的雉集,中间隔着药都城,两军对垒,互不敢妄动。中秋节这天夜里,僧军终于出动,向城南突袭。捻军发现后,借地熟之便亦出营反扑。扛着大旗,跑在僧军的最前面的姜老过,见捻军来势凶猛,遂掉头向回跑去。僧军见大旗向回跑,也纷纷掉头向回跑,一口气又跑到城北关。后面,捻军追杀声震天。

此时,姜老过突然发现别在腰间的那双新鞋没有了!这可是娘给他做的唯一一双鞋啊,一次都没试过脚!于是,就扛着大旗,转过身来,迈开长腿,向城南跑去。他要去前面找回娘给他做的那双新鞋。

僧军一见大旗突然又向前冲去,又立即掉头向前追去。正向城北追杀的捻军,忽见僧军又大队向这边追来,以为僧军大部队在后面,也只得折身向城南自己的营地跑去。姜老过并不知道丢鞋的确切位置,只顾向前跑,捻军也只有向前跑,以至僧军跑到捻军的大营。姜老过这时才知道已经过了丢鞋的地方,但僧军已占了捻军的大营。

天亮,僧格林沁要赏后来领兵向回追的将领,却无人应。问来问去,都说是在扛旗兵姜老过的旗帜下向前追的。僧格林沁大喜,遂升姜老过为管带,统领他来投军那天第一次见面的五百精兵。

那双大鞋自然也找到了。

此后,姜老过因身高力巨,勇猛过人,在清军频立奇功,屡经升迁直至毅军军统,兼热河都统,授昭武上将军,勋一位,管军府事务,擢陆军检阅使。

姜老过极重礼仪。民国十年十二月十九日,七十九岁的他,登车去总统府团拜之时,突然晕倒而逝。

姜老过死后,哀荣备极。位于京中的翠花胡同祭棚高搭,京师卫戍司令王怀庆、宪威将军步军统聂宪藩、总统府卫队统领王乃朴等八大将军分守灵侧,大总统徐世昌亲撰祭文并赴灵堂宣诵,逊位皇帝溥仪亦前往致祭,各部府、机关、团体、驻军前住祭奠者百日不绝。灵车回药都时,数万人随大总统及众高官贤士送行出京,大总统责成沿途各省长官隆重路祭。各国报人亦拍照撰文述其盛况。

这一切,都是因姜老过后来做过抗击日军、护四库全书从承德回北大、讨伐张勋复辟等好事,只是史书记之甚少。

余知州

乾隆年间,药都来了个叫余汉的知州,这人出了名的黑白分明,疾恶如仇,且有一嗜好,喜读《岳飞传》。每读到秦桧谋害岳飞时,便涕泪满面,怒发直立。

这一天晚上,他又读到此处,竟披衣上堂,命衙役捉拿秦桧。秦桧自然是捉不到的,知府余汉从此得了魔病,整日间命人捉拿秦桧。药都一班衙役被折腾得哭笑不得。

又一天晚上,余知府魔病又发,一声声大喊捉拿秦桧。

这时,老班头心生一计:让众衙役立即扮成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判官、小鬼,去班房中拉个囚犯,扮成秦桧。不一会儿,蓝光幽幽的大堂中,众鬼吆喝,鬼影憧憧,铁锁响处,秦桧被带到大堂。

余知府见秦桧被带来,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喝令推出斩首。老班头惊慌解释:这是请地狱阴差捉拿到的秦桧的灵魂,应由阴官判罪,要送回阴府交阎王爷发落。这才骗过知州,得到应允。于是,大堂上铁锁哗哗作响,众鬼各张架势,拉走秦桧。一路上扮鬼的衙役开心至极,想着鬼的模样,拉着秦桧欢蹦乱跳,折腾一夜。

自此,知州余汉的魔病渐渐好转。过后,众衙役觉得这场游戏挺有趣,加上知州的魔病还时不时地犯,便不断操演,不断丰满,配以锣鼓、长笛、旌旗等道具乐器,最后成了民间争相习演的一种奇特鬼戏。后又衍成鬼会,也叫拉秦桧,也叫大班会,只有在每年的正月十五才上演。

每年的这一天,年饭撑直了腰、年酒润活了肢节的艺人,用油彩涂花了脸,穿着吓人的鬼衣扮成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判官、小鬼、秦桧等,纷纷登场。

鬼会统共分五场。

第一场,大登。判官升堂,将捉拿秦桧的传票交给阴差——二百钱。

第二场,阴差搬兵。二百钱带游鬼分别邀请黑白无常、风流鬼、土地神、阴差等众鬼神,一齐奔往秦相府。

第三场,拿秦桧。众鬼闯入秦府,将秦桧的魂灵铁锁锁头捉拿归案。

第四场,二登殿。众鬼将秦桧推上公堂,判官审讯后命其披枷带锁,押往阴曹地府。

第五场,过奈何桥。秦桧在众鬼的押解下,极不情愿地过奈何桥,去地府……

鬼会,一年一年地演了下来,而现在的药都人却很少有知道知州余汉的。

栗虚谷

栗虚谷的父亲是咸丰年间的举人,曾做过巴东知县,后因官场排挤被削官还乡。回乡的栗知县,前思后想,最后总结出官场失意的原因:一是上任没有贪,无钱走动;二是举人出身,难以结交朝中大臣。于是,他做出两个决定:一是自己从商,积蓄钱财;二是,择名师让儿子栗虚谷苦读。

可栗虚谷却不买这个账。他考取秀才后再也不参加乡试,只热心于画画。栗知县很是气恼,打,苦打,毒打,都不见效;劝,苦口婆心地劝,更动不了他的心。栗知县只得退而求其次,让儿子做一个有钱人吧。但栗虚谷对做生意同样不感兴趣,唯一喜欢的就是画画。

栗虚谷在画画上确有悟性,先是工笔。十四岁上,所画花鸟虫鱼山石水树无不惟妙惟肖。这年秋天,药都老鼠奇多,连栗知县的书房里都常有老鼠乱窜,猫儿撑得夜间都不动了,栗知县也无可奈何。一天,栗虚谷把自己画的一幅猫挂在了父亲的书房,栗知县并不在意。但当天夜里就没有听见老鼠的动静。天亮时,画已被家里的那个花猫拽在了地上,花猫蹲在画旁,跳起落下,跳起落下,欲前捕而不敢。站在一旁的栗知县会心地笑了:谷儿定成大器!

栗虚谷二十岁时便以画钟馗而名扬江淮。一次,父亲的故旧苏知州路过药都进栗家相见。饭后,栗知县提出要栗虚谷画一钟馗图送知州。栗虚谷展开画纸,握笔蘸墨,皴、擦、勾、斫、点、染、抹、拂,片刻之后,一幅钟馗捉鬼图现在纸上:钟馗蓝衫半披,露着右肩,右脚蹬鬼下腰,左手提鬼发髻,左手食指剜鬼右眼,一身之力、气、色、貌、神全在左手食指。苏知州看一眼钟馗那入鬼之眼的食指,先吸了一口气,又向后退了半步,愣怔不语。栗知县开口道:“知州看不上?”苏知州忙答:“不,不,公子画功超凡,只是老夫觉得有点儿瘆人,不夺爱了,不夺爱了。”栗虚谷哈哈大笑,掷笔,出门大步而去。

人曰,四十不惑。栗虚谷四十岁上确已一改从前,画格也变,只攻梅兰竹菊。见其画者,无不称其精妙。被称为药都第一伽蓝的白衣律院住持一空,早想请栗虚谷为影墙题画。腊八放粥这天,栗虚谷被大和尚请到白衣律院。栗虚谷在影墙前沉思一会儿,突然登上桌子,手握巨笔,饱蘸浓墨,笔触影墙壁飒飒有声。一个时辰,一幅“风雨竹石”跃然墙上:只见一根瘦竹依于石旁,暴雨之下,挺力向上,显参天凌云之势,几簇秃笔所画的扁方状竹叶倾斜飞动,疾风的狂欢,竹子的苦斗,令观者缩肩生寒……观者啧啧称奇,栗虚谷也心中自喜。栗虚谷右手放入墨中,浸透了,抬起手,五指叉开,指掌并用,在雪白的纸上纵横回旋。如是反复数次,只见雪白的宣纸上黑白一片。

栗虚谷退出人群时,却见一面生法师独凝眉不语,很是不解。问之:“法师有何见教?”“老僧乃从九华山来此挂单,有幸一睹先生手笔,本是造化了,哪有见教?”法师笑而要走。栗虚谷紧跟一步:“刚才见法师皱眉,愚作定有破绽。请点拨一二!”法师看一看栗虚谷,就说:“先生画功已超俗,但画不难于小而难于大,而最难者乃气节也。先生所画竹子,一如愤世之勇夫,未能脱凡夫之气节!”说罢,拱手而去。过了春节,栗虚谷离开了药都。

五年后,栗虚谷回到药都。想见他的画已成为时人的幸事。关于他的传说更是纷纭不一,有一点是真的,栗虚谷不再用笔作画,而改以用手指作画,但并没有人见过。接下来的几年,往来求画的各色人等你来我往,但极少几个人见到栗虚谷的手指画。这事就气恼了土匪费大手。费大手的手大如蒲扇,本是福相,可考取秀才后四次乡试均未中举,在一场官司中家败人亡,遂聚众做匪,专与官府作对。

一个大雪夜,栗虚谷被费大手绑走。费大手只有一求,就是要栗虚谷用手作画一幅。栗虚谷知费大手身世就答应下来。香墨砚好,宣纸铺平,栗虚谷右手放入墨中,浸透了,抬起手,五指叉开,指掌并用,在雪白的纸上纵横回旋。如是反复数次,只见雪白的宣纸上黑白一片。费大手和众匪正在纳闷,却见栗虚谷五指醮墨,在纸上不停地点点画画。栗虚谷直腰洗手时,众人才见“湖心亭赏雪图”展在面前:远处,烟云飘浮,霏霏霭霭,雾气迷蒙,“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墨迹三两而已;近瞅,亭上两人铺毡对坐,谈兴正浓,一童子鼓腮吹火烧酒,炉沸汽升……这天夜里,栗虚谷被送到家中,院内放白银千两。据说,费大手从此离了匪道,云游四方。

栗虚谷五十岁这年的春天,他正在玉皇庙街的家中品茶看书,一官差进门:“栗先生,御使大人明天即到药都,知府大人请你做好准备,明日御使大人要看你的手指画!”栗虚谷望了一眼官差:“我要不去呢?”“你能给土匪费大手画画,为何不能给御使作画?不去就以通匪办你!”栗虚谷起身,哈哈大笑。

当夜,栗虚谷销声匿迹。

雷茂林

咸丰年间,药都人张乐行竖起了捻军大旗,一时间,药都城东青壮“十人七在捻”。城东雷寨的雷彦因作战勇猛被尊为大花旗旗主。捻军与清兵在淮北大地拉锯式地你来我走、你走我来,雷彦一支留守药都地面,与清军大将僧格林沁重兵三五天就有一次交锋。

单说雷彦。雷彦虽没有僧格林沁一样专门读过兵书,但人称小诸葛,一连三年僧三十万清兵不能败其五万捻军,屡被清廷斥责。同治元年,雷彦夜出奇兵去河南打粮。僧格林沁得到密报,夜袭雷部老营,擒得雷彦妻小作为人质,其中就有雷彦唯一的儿子雷茂林,这一年雷茂林年仅五岁。雷彦就这样接受招安,率众投了僧格林沁。其后,雷彦受僧命血刃捻军黄边旗旗主吴老双和小花旗旗主李传珠。

同治三年,雷彦又举起“剿捻平乱”大旗,率兵攻打捻军据点雉河集,兵败自尽。其时,七岁的雷茂林并不为雷彦之死而悲,父亲雷彦出殡那天他竟击瓦盆大笑不止,众人异而不解。不久,雷茂林便与其母来到药都城柳湖书院读书。雷茂林看了一眼周肇钧说:『我们同心杀贼,是杀是剐勿须多言!』姜老过看了一眼左右的卫士,大声说:『他身为我的嫡亲,绝不会杀我,定是受了他人妖言!』

雷茂林二十岁的时候,又为清平世道了。但雷茂林并没有去进举,而是与同学周肇钧投了时任毅军首领的姜老过。姜随雷茂林的父亲雷彦投僧格林沁后,此时已为毅军首领,叙起来雷茂林与姜老过是亲表兄关系,雷投姜本属正常,自然也会得到重用的。姜老过虽为武夫但心计颇多,不知是出于何因,他让雷茂林先入毅军随营学堂。一直到第五年,才任其为毅军中路左营书记。而周也已由哨官升为帮带。宣统二年,雷茂林与周肇钧同时参加了革命党。从这一天起,雷茂林就接受了刺杀姜老过、夺取毅军军权、响应起义的密令。

姜从军几十年,且又为毅军头人,自然非一般人物。雷茂林虽为其表兄也难以寻到下手之机。况军中风传姜自有一套防卫措施,先后有几十起行刺均没有得手,雷茂林甚是作难。即但如此,雷茂林作为姜的表兄,接近姜并不是难事。

这一天雷茂林刚从药都老家回来,午饭后,姜便把他叫到室内,姜问了他一些老家药都的事后,就独卧帐中睡了。雷茂林眼见时机到了,就回房取枪并与周肇钧一道,以送药都特产为由再次来到姜室。此时,姜正鼾声如雷地睡在帐中,室内外均无他人,雷茂林便从怀里掏枪……刹那间,姜老锅翻身坐起,雷茂林正要开枪,突地从靠墙两边的两个大木橱内窜出四个人来,雷和周当场被擒。

这时,姜老过从帐内慢慢地下来,走到雷茂林的跟前,伸手就是一耳光:“傻子!他让你来,你就来了!我们是表兄弟呀。”接着,又指着周肇钧,“你为何坏我表兄弟关系,让他来刺我?”

雷茂林呸地吐了姜老过一脸:“你甘为清廷的鹰犬,诱杀沃王,你知道你头上的顶子是多少捻子的鲜血吗!我杀你心愿早矣!”姜老过突然朗声大笑,笑毕,忽地换了一张黑脸,道:“你是受了那些革命党的妖言了。是不是他的指使?”雷茂林看了一眼周肇钧说:“我们同心杀贼,是杀是剐无须多言!”姜老过看了一眼左右的卫士,大声说:“他身为我的嫡亲,绝不会杀我,定是受了他人妖言!把他关起来清醒清醒。同案推出去斩了!”说罢,拂袖而去。

周肇钧随即被斩。当天,雷茂林于屋内自戕。

这一天,正是宣统二年九月初九。

周大秀才

周大秀才,西河滩辘辘湾一老秀才也,咋说是老秀才呢,他十二岁上就中了秀才,到了四十多岁还是个秀才,三十多年竟没有中举,自己也断了中举的念头。但西河滩的市面养人,活在西河滩就有你一口饭吃。手艺人靠自己的手吃,力气人靠肩上的力气吃,买卖人靠自己的辛苦吃,书寓里的姑娘靠娘胎里带给她的脸蛋和身段吃……

家境不好的周大秀才靠啥吃?他就靠他十二岁就中了秀才这一名号和那张江湖嘴吃,西河滩都认他的账,这地界上的事没有他摆不平的,日日吃香的顿顿喝辣的就是他的日月。

这些日子,周大秀才心里一直不顺,疙疙瘩瘩总有些堵得慌。原来,位于白布大街东边的一大处房子被人买了,竟没让他在约上签字。他每天看到那处房子在叮叮咚咚地装修时,心里有时也在自责:也许是咱的气量小了,量这字号生意开张那天少不了咱!又几日,听说东家是位极人臣的李鸿章之子,心里就有些打鼓,但他仍很自信,不信他的手下人来药都经营,打听不到我的名号。心里虽这样想,可在白布大街走动得越来越勤了,但东家并没有跟他搭过一句话。明天就要开业了,今天仍没接到帖子。周大秀才心里像吞了一把针,在辘辘湾自家的小院里来回走了一夜,天亮了才进屋,一进去竟是十天没有出门半步。

周大秀才虽睡在家里,街面上的事他却知道得瓜清水白。想着街面上大张筵席,遍请士绅和官员的排场,周大秀才终于明白了:他是只重士绅官府,不招咱平民玩呀!这不是我周大秀才一人的耻辱,而是咱药都平民的难堪,不扳回这个面子,我周大秀才何以在药都这地界上走动。

第十天一早,周大秀才从驴市街牵着一头灰驴向白布大街走来。到了包金的“仁和”字号门前,看着那气派十足的“当”字,周大秀才无声地笑了:真不愧位高势大,不买我周爷的账,别说你这是药都三千年来第一家当铺,就是个馍店你也休想做出热馍来。

仁和当铺的领事听到咚咚地打门声,忙让伙计开了大门。只见门前站着一头灰驴,再一细看,驴的旁边立着一个皮黄肉干、脸窄脖子长、头不过驴头高的一“纸扎人儿”,便眼睛向上,不屑地低语:“大清早,嘛事?”周大秀才大声道:“当驴!”胖领事抬手一指柜台里面的玻璃匾说:“本店不收张口货!”说罢扭身而去。周大秀才朝玻璃匾旁边的黑红棍(此为清朝官商的做派,意为一半是买卖一半是衙门)一瞅,暗暗地笑了。笑毕,照驴的屁股上猛地一拍,灰驴仰头长叫,嗒嗒嗒地向驴市街小跑而去。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辰,前面两个壮小伙子抬着一尊泥菩萨,周大秀才背剪着双手跟在后面,威风凛凛地向仁和当铺走来。胖领事一抬头,见还是昨天那个“纸扎人儿”,便又不屑地低语:“大清早,嘛事?”周大秀才大声道:“当菩萨!”胖领事又抬手一指柜台里面的玻璃匾说:“本店不收死物!”说罢扭身而去。周大秀才手一挥,两个小伙子抬着菩萨向城隍庙而去。

第三天,正午。只见周大秀才一个人溜溜达达向白布大街这边走来。一街两巷的人见是周大秀才,都自动闪开一条长长的人道,人道的尽头正是仁和当铺。周大秀才踱到当铺的大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雪白的布袋,举上柜台:“值多少钱?”柜台后面的伙计一解开袋子,一个金色的活物,忽地蹿出,从柜台上跳下,箭一般向街上跑去,阳光下四射着耀眼的金光!

门外众人的惊诧之中,周大秀才高声道:“此乃我祖传的一只金鼠,你们故意放走,作何赔偿!你看这袋上还有金粉呢!”说着,周大秀才翻开袋子递给从后面出来的胖领事。胖领事接过袋子,身子一颤,正要开口,周大秀才已向着街上的众人说:“三日之内,我在辘辘湾家里等你,如若不然官府相见!你再打听打听,我周大秀才在药都这地界可改过口没有!”说罢,扭身出了当铺,街上再一次闪开一条长长的人道。

当天晚上,一闻香酒楼张灯结彩,药都的士绅、官府的头面人物以及读过书的知名人士,齐齐地坐了十桌,周大秀才坐在最前面的那桌上首。一闻香酒楼下的药都人,见胖领事一边赔着小心给周大秀才扯着清灰长衫的后襟,一边扶着右手走出来的势子,便知道此事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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