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翼之暗(日本推理新本格派旗帜性人物麻耶雄嵩的惊艳出道作,岛田庄司、绫辻行人等推理大师盛赞,入围2013年“周刊文春日本推理BEST100”榜单)(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日)麻耶雄嵩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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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翼之暗(日本推理新本格派旗帜性人物麻耶雄嵩的惊艳出道作,岛田庄司、绫辻行人等推理大师盛赞,入围2013年“周刊文春日本推理BEST100”榜单)

有翼之暗(日本推理新本格派旗帜性人物麻耶雄嵩的惊艳出道作,岛田庄司、绫辻行人等推理大师盛赞,入围2013年“周刊文春日本推理BEST100”榜单)试读:

第一部

乌鸦呀,

你们飞回家去吧!

把你们在莱茵河边的见闻,

都详细告诉你们的主人!

你们从布仑希尔德的山崖近旁飞行,

让还在那里燃烧的火神娄格返回瓦尔哈拉天宫!

因为神界的结局现在已经临近,

所以——

我要这个火把投进瓦尔哈拉天宫灿烂辉煌的塔楼里。理查德·瓦格纳《神界的黄昏》第一章发端1

翌日,我们向今镜家赶去。

无聊的风景。

别无岔道的柏油马路九曲八弯,犹如一条因痛苦而昏厥的蛇。道路两侧,意境淡雅的森林连绵不绝,使人联想起荷兰的风景画。斜阳微微摇曳着枝叶的轮廓,将其洒向汽车的前罩。“真是一座陆上孤岛啊。”木更津的话未免夸张,不过在最近的几十分钟里,车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仿佛视频中的一帧定格。

夏日里想必绿意盎然、美不胜收的栎树,一入冬便叶枯色败,满眼尽是一片暗灰与深棕,这煞风景的画面越发凸现出景致的单调来。“小时候妈妈跟我讲过,人不能浪费时间。”坐在副驾驶席的木更津忍住哈欠,小声嘀咕道。

从刚才开始,车用收音机就在起劲地播报阪神高速公路的十公里大塞车。行驶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平时颇受助益的交通信息在此刻听来,也与刺耳的噪音一般无二了。“虽说堵车也无聊,但至少有明确的泄愤对象,还算不错啦。”“这也是令堂大人说的?”“是啊。”木更津无精打采地答道。

我母亲从未这样教诲过我,所以我也无法多问。更重要的是,在毫无意义的时候说毫无意义的话,两者叠加的结果并不能消去什么。而木更津也是一声不吭,转换着收音机的频道。

京都盆地的北端有地名曰“鞍马”,再往北则是直插日本海的北山·丹波高原,今镜家的府邸便坐落其间。随时代洪流涌来的市井喧嚣还不曾波及此地,未经尘染的自然风光铺陈四方,俯仰可见,数不胜数。倘若成仙归隐,这里恐怕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然而,从地理位置来看,此处离市区也就一个半小时车程,和郊外的新式住宅区并无多大差别。如今一些公司职员上下班都要花两三个小时,相比之下,这里没准还是个不错的地段。环境方面也是尽得大自然的惠顾,地价又特别便宜。

又行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一个明亮的场所。先前胡乱生长的枝条被整修得服服帖帖。看来已进入今镜家的领地。

正前方有一座像门一样的建筑,说“像”是因为那门已处于半倒塌状态。加修曼式的铁制枪尖向上突起,形成一个椭圆,这种结构在日本极为罕见。开裂的涂料掉了一半,看情形主人毫无修补的打算。

钻过门之后是一条约五百米长的林荫道。法国影片里常见的只有顶部附着枝叶的行道树,似乎也未得到充分的照料,半已枯萎,衰弱不堪。

我在林荫道前放慢车速,缓缓行进。“就是那个吧。”木更津用手一指。

铺满沙砾的路在尽头的喷水池处拐了一道小小的弧线,在那前方盘踞的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苍鸦城。

苍鸦城整体色调暗淡,宛如一个蹲伏的巨型老汉。

日耳曼哥特风格的洋馆造得十分结实。门廊在侧方的粗糙砖墙上画出了一个半圆,正面的窗户全被厚实的铁叶门所覆盖,凸向前方的墙面上好像饰着巨型图案,由于磨损得厉害,看不真切。恐怕是家徽一类的东西。

青色屋脊从宅邸中央向左右斜切下来,其两翼各耸立着一座同为淡青色的锥形房顶,塔尖朝天,整体恰呈一个“山”字。象征着神圣数字“3”的这三座尖塔直刺云天,脚下则牢牢地扎根于地面。

苍鸦城虽不及狂王路德维希倾注过全部心血的新天鹅堡,却也予人一种观赏散落在莱茵河畔的中世纪诸侯城堡的感觉。“这就是‘苍鸦城’啊。”我的感叹声脱口而出。我久闻其名,但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再看房顶的色彩,确也似苍鸦蓄势待飞之状。两端的塔即是那振动的双翅吧。距离古都京都仅一个半小时路程的地方,竟存在这样一座建筑……我感受着这份文化的激荡,伫立良久。“挺浪漫的嘛。”木更津兴味索然地来了这么一句。“看你的意思是想说‘低级趣味’啰。”“据说‘苍鸦城’这个名字典出十七世纪意大利诗人罗依尼的散文诗《苍鸦之夜》。诗中的苍鸦是死神的化身,黎明之时会来摄取孩子的魂魄。”“孩子的?”“‘苍鸦鸣泣之晨,乘南来之风,死亡使者降临;寒村沉睡之晓,乘南来之风,现身以求稚子。彼之镰刀……’大致就是这个调调。”木更津止住吟声,又道,“不过,罗依尼本人倒是因杀害成年女性被判了死刑。”“真是不吉利啊。”我看着木更津,心想这不会是真的吧。之前隐藏着的不安掠过了我的心头。“喔喔,是红玫瑰呢……”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手指着车窗外,“一切都是为此而准备的。”

苍鸦城正前方的喷水池模仿了意大利的美第奇庄园,里面溢满了水,平静祥和,与周围的情调浑然一体。圆形的池缘上有多处裂口,赤褐色的砌砖增添了沉郁的气息。

寂寥与安宁……如果以日式语言来表述,此刻我的心境就有如芭蕉辞世时留下的诗句。

然而,与筑造者内省式的意趣相反,木更津和我的心中则满是对今后事态将如何发展的不安,以及“期待”。如此姿态,虽陈腐却也不坏。

木更津手指的是几辆停靠在水池边的车。车身涂着实用的二色漆,与寂寞恬静全然无缘,表面还精心地打上了一个标志——京都府警。排在最后的是鉴识课的灰色厢形车。“是出什么事了吗?”“当然该这么想啦。”木更津大概是见惯不怪了,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凶杀案吗?”“恐怕是。我们可能来晚了一步。做侦探的总是棋差一着啊。”

我把爱车停在警车后面。屋外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木更津一只手拿着帽子,从车里飘然而下,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对这种了无新意的登场亮相,木更津却是乐此不疲。“总之先和伊都先生见一面吧。”“难得今天早上茶叶棍都立起来了,可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嘿嘿,你这话未免草率。搞不好就因为你这么一说,让吉凶翻了个个儿。”“不会吧!”

木更津再次嘿嘿一笑:“因果倒转本就是世间常事嘛。”“是说伊都吗?”“谁知道呢。”

最糟糕的情节正在我的脑中加速展开。但若非如此,木更津的出场便毫无意义。我心情复杂地向宅邸走去。“咦,这不是木更津君吗?连香月君也来啦!”

门廊的前端是一座大理石拱门,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叫住我俩的就是他——辻村警部。警部穿着风衣,那是他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服装。就见他摊开双手,显示出惊讶之情。警部年已四十,但一笑就成了一张娃娃脸。

辻村是个感情直露的人,在他那一行可谓罕见。当然,一旦遇上案子他便会装得一本正经,不过其他时候则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邻家大叔的形象。一介草民木更津能在警界如此吃香,也全赖辻村警部的能量。“辻村警部,好久没见了。”木更津摘下帽子,微微点了点头。“那起纵火案过后就一直没能见着面。已经有三个半月了吧。”“可不是嘛。”

两人四眼相望,好似在庆祝久别重逢。“好了,搜查一课的辻村警部大驾光临,也就是说确实是杀人案了?”“你消息还是那么灵通,简直有点顺风耳彼得的意思嘛。我可不记得通知过你……”

辻村说话时一直在察言观色,脸上在笑,目光却锐利无比。“我是受今镜伊都先生的委托到这里来的。”

警部越发吃惊地看着木更津。看起来他并非故作姿态,似乎是真的很震惊。然而他还是醒悟似的点了点头,从口袋里伸出手。“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你已经是一头栽进去出不来了。”“是说这件案子吗?”木更津笑道。和刚才不同,他笑得十分平和。“还算好,不是栽进棺材。不过听你说‘一头栽进去出不来’什么的,被害者是伊都吗?”

辻村一脸“你还真是单刀直入”的表情,放低声音道:“好像是的。我也是刚来不久。最先到的是堀井先生他们。”“这样啊。那我们去看看也行吧?”“行啊。”辻村趾高气扬地点头道,“我说不行有用吗?”“说得也是啊。”

黝黑的橡木门伴随着沉闷的吱嘎声向内侧开启。

一缕光线射入室内。渐渐地,明亮的线条越来越粗,仿佛在预示今后的事态发展。

我忐忑不安起来,耳边却传来了木更津的低语:“我们已经跨出第一步啦。”

门厅的天花板极高,直到三楼为止,形成了一个楼梯井,半圆弧的顶棚下悬挂着一个金色的吊灯。

搜查人员大概都在现场,宽敞的大厅里不见人影,静谧无声,与仅隔一扇门的户外并无二致。

脚下是深红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似乎是高档品,厚度需以厘米计,踩上去时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一股反弹力。

楼梯位于大厅中央,入口宽阔,自楼梯平台处往反方向折去,直抵二楼。楼梯也如国会议事堂一般,铺上了红地毯。此外,不光是地面与楼梯的地毯,壁纸、家具的色调也都是统一的红色系。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色彩之间又各有微妙不同。恐怕也是因此,明明是白天,却只有这座大厅给人一种黄昏已至的感觉。

大厅两侧各有一条通道,想必是通往尖塔的。那里没有照明,唯有黑暗张开了大口。“苍鸦的胃里是红的,还真是奇妙啊。就像发生了红移现象似的……总觉得脑子一阵阵地发晕。”

然而,木更津似乎没在听我说话,他把心爱的帽子挂向门口的衣帽架,突然又像是改变了主意,重新戴回到自己头上:“好一个趣味高雅,古色古香。香月君,事情也许会变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的脸上浮起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之后,木更津说出了“埃琉西斯之壶”、“拉康的圣杯”、“阿尔罗乌斯人鱼”等几个名字,并大加赞扬。在这方面我是一窍不通,因为我对文物不感兴趣。不过,摆放在墙边架子上的几件从远古至十五六世纪的雕像和饰品,还是让我这个门外汉倾倒不已。这里犹如一座古代美术博物馆,那些玩意儿恐怕都是不惜重金买来的。“我倒是不希望这案子演变成你喜欢的那种。”警部叹息一声,脸部表情已切换到工作模式。“胆小起来了嘛。警部你是不是也快加入老油子行列了?”木更津一脸坏笑。

辻村属于我们常说的战时一代。“谁说的!这段时间净是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没空想那么多。忙得我都想请一周假了。”

仔细一瞧,警部的脑袋上已经夹杂了不少白毛。“而且破案率上去了,还能长一长警方的威信,不是挺好的吗?刑侦工作跟良心无关,就是一个饭碗问题嘛。”警部把紫水晶的人鱼像放回原处,大摇大摆地向楼梯走去。“辻村警部,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

木更津说的是装点在楼梯两侧的甲胄。那是一对如门卫一般站立的骑士。尽管不是哼哈二将,却也像是在守护二楼的主人。

从简易的轮廓线条来看,估计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和门柱不同,甲胄似乎受到了悉心的保养,光滑的曲面散发着银色的光泽。说是一对,其实外形设计上有微妙不同。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技术所限,但微小的不对称性倒是将它们从单纯的无机质感中解救出来了。

木更津指着右边的甲胄。“有点不一样。你看,两边都戴着维斯康蒂风格的头盔,右肩披着大得异乎寻常的肩甲,护腿是多重构造的,外形较为奇特。但我总觉得右边那座的蚀刻线条细了一点。直线型、边角溜圆的胸甲表面刻满了百合花纹,这一点倒是一样的。”木更津卖弄了一回学问,“这些可都是雕金名匠的作品。从刻线的精密度和保存状态来看,应该是装饰用的。属于后期风格。”“这又怎么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护臂、枪盾、护肘这些附属品都齐全,可右边的甲胄上却没有铁靴。两只脚都没有!”

左侧甲胄的手足被缚在钢丝支柱上,而右侧甲胄的两只铁靴均不见踪影,用于固定的铁管裸露在外。

确实如木更津所言,很不自然。“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的吗?”说归说,辻村对此产生了兴趣是确凿无疑的。木更津微不足道的言行到后来往往具有非凡的意义,辻村见得多了,所以才会有如此反应吧。“这就叫打破均衡吗?可是作为配对的装饰物,未免有些失调。另外,护腿的内侧还留有扣子被解掉的痕迹。”

木更津指着多重构造的护腿内侧让我们看。那里有一块带钩子的鞣皮,当是用来安装铁靴的。“知道啦。可是这又怎么了?”“然后呢?”

木更津一如既往地耸了耸肩:“姑且先停留在提出疑问的阶段,反正早晚会知道其中的含义。”“那也得真有意义才行吧。你这家伙总是这样,发现什么奇妙情况后,就只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警部不满地用手指弹了弹甲胄,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可最后我总能给出明确的解答,不是吗?”“是这样吗……说到底还是一个方法问题啰。”

辻村一摊手表示难以理解,随后登上了楼梯。楼梯上也铺着血色的地毯。不难想象整幢宅子都会是这样的风格。屋主似乎是个相当偏执的人。

从楼梯平台开始,楼梯向侧墙两边分开,各自通往二楼。“谜团多一点好。矛盾点越多,抵达真相的路也就越多。”“别被折腾得团团转就行。”辻村冷嘲热讽地咕哝了一句。以他一根筋的性格,不用说肯定很憷“平行前进”时的麻烦劲儿和磨蹭劲儿。“如何取舍才是方法问题吧。对了,现场是在二楼吗?”垫场戏式的交谈结束后,木更津终于切入了正题。多半是他来了兴致。

然而警部却倚住栏杆回头问道:“不去见见这宅子里的人吗?”“既已知道被害人是我的委托人,接下来该如何自处我就只能随波逐流了。过一会儿再见今镜家的人也不算晚吧。”木更津答得理直气壮,随后又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镜片。他总是戴着这副没有度数的眼镜,虽然嘴上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为了防紫外线,其实只是想扮酷耍帅吧。“而我就是波流的源头啰?”“您是幸运之神!”“还是当巴克斯比较好。”酒豪辻村说。“当然这也只是安慰您一下罢了。”“知道啦,知道啦!可我就是要祈祷这件案子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祈祷是我的自由对吧?”“也许已经晚了。古人说得好,‘汝欲知之,则须堪忍迟延……’”

警部没作回应,再度沿楼梯往上走。看来他很清楚,和木更津争论下去也是白费口舌。“关键是结果。”

二楼站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他见到辻村便一正立姿,敬礼道:“警部,我们一直在等您。”

他似乎认识木更津,也向我俩行了个注目礼。此人身子稍有些横里宽,多半是个懒汉。

从上方俯瞰,苍鸦城整体呈一个“コ”字。以门厅为中轴,两翼与之成直角,向后方伸展。被这三条边包围的地方是中庭,由于两侧均有房屋,所以从二楼走廊无法看到中庭。“伊都的房间是哪个?”“最里面的那间。”警官指着右侧的走廊。

这里离走廊尽头约有五十米,比正面眺望宅邸时的感觉要宽。也许是走廊上只有门没有窗,致使晦暗的气氛笼罩了周围。

天花板上悬着灯,灯上覆有橙色的玻璃褶边灯罩。由于亮度低,没觉出它起了什么作用。

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地板在向深处倾斜。“谢谢你,由比藤君。”

警部道完谢,打开了橡木门。

室内面积将近二十帖,十分宽敞,丝毫不见局促地摆放着衣柜、床、写字台、沙发、衣帽架、衣橱、桌子等物。所有家具都造得厚厚实实,颇具古朴之风。

此外,左侧有一扇门,通往组合式浴室。看来中世纪之孑遗的苍鸦城好似装配着涡轮轴发动机的达特桑汽车,各个房间都实现了现代化。

屋子右侧的一角集中了一个十人左右的鉴识课小团队,时而有闪光灯亮起,另有四五个便衣警察。其中一个发现有人进来,便上前向辻村招呼道:“警部!”

这个刑警名叫堀井,一脸的精明强干,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灰色的西装也让他显得格外有型。“你来得好晚。出什么事了吗?”“啊啊,只是起晚了。我是从自己家直接来这里的。”辻村搔了搔头。“睡前又喝酒了?”“嗯,醉得很厉害。”“你这习惯可不好。”堀井耸耸肩。语气虽冷淡,却也不乏温柔。“改是想改……”“恐怕很难吧。咦……”

堀井终于注意到了警部身后的两个异类。“这不是木更津先生吗?这次您来得挺早啊。”

堀井刑警二十五岁左右,才干过人,被称为搜查一课的王牌,如今已是辻村的左膀右臂。或许因此,他自尊心也要比一般人强,时常采取对抗的姿态,对木更津颇有敌意。“哎呀呀,是堀井先生啊。好久不见了。”反之,木更津则毫不介意,向对方投以职业性的“木更津微笑”。

最先转移视线的是堀井。这个就叫“气势上先输了一截”吧。“尸体在哪儿?”警部言归正传。“在那边。不过有点怪异。”堀井略显吞吞吐吐。“怪异?”“说是怪异吧,其实是匪夷所思……”

辻村看着木更津,目光里满是不安。人类一旦明白现实无法回避,多半就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你可能要赢了。”“事先打个赌就好了。能不能也让我看看?”木更津微笑着问道。这次的笑容绝不是职业性的。“你认为我能选择说NO吗?”

木更津摘下帽子深施一礼后,向围住尸体的那支小团队走去。搜查员中也有不少人认识木更津,众人发出惊叹声的同时,纷纷为他让路。

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论体形,伊都算是小个子。他裹着领口肥大、染成青色的羊毛质地的睡袍,与下身的睡衣是一套。对一个老人而言,如此鲜艳的色调未免花哨了点儿。大量渗入领口的血已经凝固,转为紫色。

伊都的身躯就像一具木乃伊,双手如枯木一般纤细,胸前衣襟合缝处露出了突起的锁骨。

恐怕他的脸孔也是皮包着骨。

给堀井刑警带来冲击的并不只是伊都的奇形怪状。开始显现尸斑的前胸仿佛透明人一般,在颈项处突然中断了。是的,自肩膀以上再无一物,唯有那赤黑色的切面张着血盆大嘴,似乎是被锐利的刀具切割出来的。

木更津朝伊都的尸体凝视片刻。“是无头尸啊。”他面对我,像是在说“正合我意”。

从颈根流出的血沾染了地毯。地毯本来就是红色的,所以并不显眼,不注意观察还看不出来。“整块地板都像被血染红了似的。”“真叫人头痛……”

警部嘴角抽搐了一下,将手插进口袋,斜眼望着尸体。“更叫人头痛的是这个。”木更津倒是情绪高涨。

伊都的尸体穿着鞋,但并非室内用的拖鞋。那鞋十分奇特,铁制、尖头……无须木更津解释就知道这是甲胄的铁靴。“刚才那道疑问的答案来得出乎意料地早啊。连我都觉得意外。”“看来你的话总是对的。”“可不是吗。”木更津自豪地点头,“不过,辻村警部好像还没搞清楚。”

警部歪着脑袋表示不解。“我指的是问题的核心。”

木更津蹲下身,用手指“铿铿”弹了两下铁靴。“正如我前面所说的,这是装饰用的东西。说是观赏用的也可以,总之就是一种艺术。一般而言,在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的艺术领域,唯一的基准就是‘美’。即如何显示出美,如何让人感到美。所谓‘功能之美’这种词在古代是没有的。”“讲义就免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哦……”木更津乖乖就范,“那就来说说那副甲胄吧,一旦用于装饰,在整体协调性方面就有一个要求,即要做成人的形状。”“这个又……”“但是,人类的脚必须达成‘站立行走’的功能,所以事实上要比具备自然美感的尺寸大一号。因此,为了以协调之美为先,就必须把鞋子做得小一点,小到人穿不下的程度。中世纪的装饰用甲胄大多都是这么设计的。那么,伊都是怎么穿上铁靴的呢?”

木更津根本不给我们考虑的时间,一口气拔下两只铁靴。靴子轻易地脱落下来,如同拔软木塞一般。

只见……靴下空无一物。“是的。只有一个办法——把脚砍掉。”“这到底是……”

警部目瞪口呆,比得知尸体无头时更为震惊。

我也一样。不,不光是我,堀井刑警也好,鉴识人员也好,莫不如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有木更津一人脸上浮出泰然的笑容,似乎对自己创造的舞台效果相当满意。“你是怎么知道这具尸体是伊都的?”恢复常态的辻村语气冷静地向堀井发问。到底是专业人士,情绪调整快于常人。“是根据指环判断的。其实木更津先生也注意到了吧?”

堀井刑警的视线越过辻村警部,直指木更津。“不,我没注意到。”

木更津兴致勃勃地看着被害者的手。

尸体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指环——应该是订婚戒指——很像战前的制品,做工较为粗糙,套在干枯的手指上没准儿还挺合适。“右手的指环都陷进皮肤里了,不太好摘。”“这指环是伊都的东西?”警部问。“是的。有家政妇作证。”“如果家政妇作了伪证呢?”“很简单啊,木更津先生。我们会立刻逮捕她。”堀井满不在乎地放出狠话。“说得在理。”木更津钦佩似的点点头。“而且指环上还用罗马字母刻着伊都自己的名字。”“原来如此。”警部拿起伊都的手,“那么,关键的头部还没找到吗?”“是的,很遗憾。不过,增援部队马上就到,到时候我们会合兵一处开始搜查。”“要搜查整座宅子可是很麻烦的。搜寻对象只有西瓜大小,藏得住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啊。”

辻村一声叹息,从尸体旁走开,想必是不愿多瞧这具首尾皆无的遗体。我与木更津为了不妨碍鉴识人员,也移步来到房间的角落里。“这倒未必。要整合混沌,利用集合概念即可。”木更津的表情意味深长,看来他有他的一套想法。“集合?”

警部皱起了眉头。我曾听说,警部在学生时代最怕的就是数学和物理。“不用考虑得太复杂,只要想想藏匿场所的范围就行了。你知道爱伦·坡的《窃信案》吗?”“我记得老早以前读过,好像是一个关于藏信地点的故事。可是,这次的对象是头。这里有放着脑袋却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吗?”“恰恰相反。根据至今为止点点滴滴的倾向来看,头应该在最最显眼的地方。因为人会产生心理盲点嘛。以前还有泡在福尔马林中装饰起来的案例呢。至于这次嘛,比如说……”木更津在此处一顿,换了一口气,“搁在了门厅的衣帽架上。”“门厅的?”

辻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招来一个名叫中森的刑警,命令他去门厅走一趟。而堀井则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看着木更津。

警部关上门后问道:“为什么是衣帽架?我想听听你的依据。”“很简单啊。”木更津苦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刚才我在门厅正要挂帽子,就看到一颗把帽子戴到眼眉上的人头一动不动地瞅着我。一不留神就对上了眼……如此而已。很遗憾,靠的根本不是推理。”

难怪当时在门厅里他会那样冷笑!之前木更津格外矫揉造作、态度达观,也都是出于这个原因。“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确实是这样。”

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这跟事先知道答案去考试有什么两样?“可是……把头挂在衣帽架上什么的,实在让人费解。”警部又一次搔起了头。“我也搞不懂。”“真的?”辻村疑神疑鬼地追问了一句。

木更津耸耸肩,对问话当耳旁风:“我手里的牌也就这些了。别的先放一边,堀井先生,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发现尸体时的情况?”“好啊。”堀井刑警再次转向辻村,翻开手中的笔记本。“首先,发现尸体的是这里的家政妇,名叫久保日纱,听说已经七十岁了,在这个家干了差不多有二十五年。宅内一切杂务都由她掌管。说是家政妇,其实更接近管家。每天九点过后,日纱会把早餐送到伊都的房间。”“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的吗?那她本人现在怎么样了?”辻村问道。

终于能正儿八经地说说话了,警部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正在一楼自己的房间休息。看到无头尸,精神状态还能好到哪儿去?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房间没有上锁吗?”木更津插了一句。

堀井瞥了他一眼说:“谁知道呢,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得等到日纱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警、警部!”“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与此同时刚才的那位中森刑警闯了进来。他满脸通红,可能是跑着上楼的。原本就是一个赤脸膛,现在更是红得发紫。

他慌张的模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怎么了?那里有头吗?”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响起了辻村的声音。“这、这个……”中森口齿不清,舌头就像缠成了一团。“找到了,还是没找到?”辻村仿佛已被现场的气氛渲染,语调也变得神经兮兮起来。每个人似乎都觉出了异状。空气紧张到了极点。“找是找到了,就在警部您说的那个地方,可是……”中森停顿了片刻,“那不是伊都的头,而是另一个人的!”2“真是没想到啊。”片刻的寂静过后,木更津看着脚尖,徐徐开口道,“完全让人给算计了。”

不过,他神情尚属从容,甚至还颇觉有趣似的露出了挑战式的笑容。这证明他对敌人怀有相当强烈的兴趣。“凶手到底在想什么呢?”

警部靠在屋角的沙发上,叹了一口气,仿佛站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堀井刑警则一直呆呆地杵在衣架旁。

原以为尘埃落定的一条线索其实是崭新地平面的起始,宛如莫比乌斯环。这个环也许会层层扭转,不断制造出各种不同的局面。

无尽的不安化作海啸向我袭来。“对了,头的主人是谁?”木更津打圆场似的问道。“是有马。”伴随着沙哑的语声,一个老人出现在中森刑警的背后。

老人个子矮小,身材纤细,脸颊瘦削,淡褐色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皱纹。

之前被过于魁梧的中森刑警挡在身后,所以一直没能发现他。“您是?”辻村欠身离开沙发,态度相当恭敬。“老朽是今镜畝傍,伊都的弟弟。”

老人只向伊都的尸体瞥了一眼,便立刻转过脸再次面对我们,仿佛在抱怨看到了恶心的东西。

老人光秃秃的脑门外加八字胡,瞧这模样多半是个爆脾气。畝傍穿着白衬衣,外面罩了一件开衫。“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是府警的辻村。”

老人微微点头。“您说的有马是——”“伊都的儿子。”

畝傍的措辞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平静的语调中隐隐透出冷漠。即便目睹了亲哥哥的惨相,似乎也未催生出什么情绪。他始终沉着冷静。

相比近几分钟内发生的变故,这也许只是小事一桩,但畝傍此人此态还是令我有些吃惊。再看警部,他的目光也渐渐警觉起来。

由于畝傍的出现,现场的气氛越发紧张了。

也不知老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见他来回打量我们,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木更津身上。“你就是伊都请来的木更津君吧。”“是,是的。”“唔,我听过你的传闻……”

老人一动不动地瞪视着木更津,像是在评估眼前之人。

畝傍目光如炬。普通人被这么一盯,怕是早已动弹不得。可木更津却轻巧地躲过了畝傍的威吓。也许是习以为常之故,不见他有丝毫的动摇。“长得倒相当不错。”“畝傍先生,我才刚三十出头,离四十岁还远。”“……”畝傍默然不语,也不知他对木更津的评价如何。

借此空隙辻村开始向堀井问话,打算把话题扯回来。“对了,堀井君,有马先生的住处你是不是还没查?”“这个……我听说从昨晚起他就一直没回过家,所以……”

堀井一脸窘迫的表情。虽然还够不上失职的程度,但自觉责任重大也是理所当然。“有马经常出门,说要去画画什么的。”畝傍插了一句。

辻村再次将眼皮往上一翻:“这么说,在外面过夜是常有的事?”“是的。不过,我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畝傍在辻村的对面坐下。一股线香的味道扑鼻而来。“这话怎么说?”“昨天很晚的时候,他给这里来过电话,说是要在城崎住一宿。”“从城崎打来的……真的吗?”“你去问日纱。电话是她接的。”“日纱?啊,是那个家政妇吗?”“当然。”

畝傍慵懒地点头,那姿势活像歪着脖子的木乃伊。“可是,城崎这地方……”

从这里到城崎,直线距离约一百公里。要翻越丹波高原的话,就算开车也得花半天时间。

辻村抱起胳膊,瞅了木更津一眼。而木更津似乎对此不感兴趣,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晃荡自己的脑袋。“对了,畝傍先生。”木更津貌似更关心其他问题。“……怎么?”“您是否知道,哪些地方有可能发现伊都先生的头?”木更津意味深长地望着老人,嘴角略微松弛下来。

畝傍并没有显得太吃惊,挑了两三下眉毛后说道:“为何要问老朽?你想说老朽是凶手吗?”“怎么会呢。事实并非如此,对这一点您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凶手似乎希望我们能找到头。那么最具效果的场所会是哪里呢?我认为问一下您就能明白。”“原来如此。你说得很对。”

畝傍一脸敬佩之色,他摘下老花镜,露出了散发着微光的灰色眼珠。“……那就是地狱之门了。”“地狱之门?”“说是‘门’,其实是房间的名字。可能就是那里了,如果你的想法正确的话。”说着,畝傍笑了。

木更津也回之以微笑。

被赤色一统天下的门厅内,除去中央的楼梯,另有三条去往不同方向的通道。一条经过楼梯侧旁,笔直地奔向餐厅和中庭,另两条则往左右分岔,通向位于宅邸两侧的尖塔。

左折通道的尽头,即“山”字的左端有一间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屋子。

菅彦按畝傍的指示,带领众人去“地狱之门”。菅彦是畝傍的儿子,从外表上丝毫看不出和其父有何共通之处。与个性强悍的畝傍不同,菅彦是一副普通工薪阶层的风貌。

菅彦说自己三年前已步入不惑之年,但实际看起来他显得相当年轻,多半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缘故。也许上了年纪后他会变成畝傍那样的人,但现在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DNA的影响还未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我原本担心栖居苍鸦城的会不会净是像畝傍那样的怪物,如今见到菅彦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狭窄的通道被墨一般的黑暗所笼罩。通道内没有电灯,唯有仰仗菅彦手中的油灯。砖砌的侧墙上爬满了裂缝,与“呜呜”的空气音齐心协力,极具效果地把人们的恐惧感推向了高潮。

呈弧状弯曲的天花板眼看就要掉下来了。感觉就像在洞窟中行走。地面似乎铺着石砖,虚无缥缈地奏响我们的脚步声,随后足音又化作回声追逐于身后。“畝傍先生为什么说地狱之门……”

辻村问前头带路的菅彦。紧随其后的是木更津、我和堀井刑警。“我也不清楚。不过,那房间一直是伊都伯父在用。”

菅彦性子温和,应答时姿态也放得很低,和傲慢的畝傍截然相反。只是这么一来,反倒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可是,竟然叫‘地狱之门’。好一个别有用心的名字。”

随着辻村警部一阵肤浅的嘀咕,我们再度归于沉默。

全长不足五十米的通道却使人感觉怎么也走不到底,只能看到远处有个状似尽头的黑洞,就像是在没有终点的道路上行进。“设计得很巧妙啊!这条通道正在向左右做微幅摇摆,和油灯相呼应,激起了人们不必要的不安感。”

做出上述分析的是木更津。不过说归说,他却是众人中最沉着的一个。“就是那儿了。”

菅彦的油灯照住固定的一点,于是一扇大理石门便浮现在我们眼前。看来这就是“地狱之门”的门。灰白色在火光的调配下呈现出一片象牙色。

门扉表面刻着精致的雕画,最深处竟削去三厘米之多,可见门板本身就厚度惊人。

那是一张地狱受难图。缠着常青藤的数十具裸体围作了一个长方形。矩形中的亡者背着一张“丰”字形的板。那扭曲的表情栩栩如生,表现出跨越死亡时的苦闷。

多半是出自名家的手笔,连细微之处都有细腻的装点,流丽的线条中也凸现了笔致粗犷的个性。虽然配得上“地狱之门”这个名字,但与我的想象稍有不同。“一开始我想,这是罗丹的作品吧。”

木更津似乎对这幅雕画十分欣赏。他凑近观看,脸几乎贴上了门板,就连那些细小的刻线也没放过。“听说是十八世纪的一位俄罗斯雕刻家,不过我把名字忘了。”“俄罗斯啊。所以才会把东正教十字架弄反吗?”

所谓的十字架,是指中间那位亡者背负的“丰”字形之物吧。东正教十字架与一般的十字架不同,是要在受磔刑的耶稣脚下斜着打入一根楔子。把十字架弄反,意味着对信仰的否定或猜疑。这幅画是在表达对神的不信任吗?“这位雕刻家恐怕没能安享天年。”

在绝对王权和神权政治并不对立矛盾的俄罗斯,创作这样的作品即等同于背叛国家。这当然就意味着死。

不过木更津并未特别表示同情,而是如总结陈词一般说道:“结果就被囚入神栅了……”“木更津君,你是什么想法?”警部似乎对雕刻之类的不感兴趣,有意把众人拉回现实。“当初做这个出来应该不是当门用的。”“我没问这个。”“就算你问我‘什么想法’,我也只能回一句‘里面会有什么呢’。里面有东西应该是确凿无疑的,除非凶手又设下一个局,就是把所有虚牌都交给我们。两者必居其一。”“你的意思是会有另一具尸体?”警部的话似有一半出自真心,就见他用手背“砰砰”地敲起门来。“这么想也未尝不可。不过,这样虽然极是有趣,但这次应该是到头了。”“那是当然!刚才就是开个玩笑罢了,我才不会让凶手消遣到这个……”“请等一下。”

木更津拦住辻村,从菅彦手里接过油灯,向门扉的上部照去。

通过灯光我们才第一次注意到,雕画中有一部分凹陷进去的地方,穿透了门板。换言之,门上有若干赤豆大小的孔。大多数孔都集中在门扉的上部。木更津使油灯的火光从小孔射入,打算窥探屋内的情况。“能看清吗?”“辻村警部,”木更津抽回油灯。“里面果然有……”警部的语声僵硬了,与此同时他将手伸向门把手。

然而,门纹丝不动,仿佛在拒绝生者入内。

那么,位于门内侧的难道是死……“门被锁住了。”辻村“嘁”的一声咂咂嘴。“菅彦先生,门的钥匙呢?”“啊,啊,非常抱歉!”

菅彦似乎被当场的气氛所摄,完全没想起开门的事。他慌忙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插进约一厘米宽的锁眼。

众人的视线汇集于菅彦的右手。

一刹那的寂静。

咔吧……

解锁之音久久回荡,静谧而又响亮。第二章序幕

一切始于昨日。“你来得正是时候。”木更津笑嘻嘻地说。

这句话的听众是偶尔来事务所溜达的我——香月实朝。

与此同时,木更津取出了两个信封。一封白色,另一封牛皮纸的为淡褐色,均属市面上一捆一卖的混搭品,毫无特征可言。

我看着这两封信,心里不解。“是今天早上送到的。”

两封信都由裁纸刀开了封,想必木更津早已过目。

如此看来,信中的内容符合他的期望。“是委托信吧。”

我把信封翻了个个儿,但哪儿都没写发信人的姓名。牛皮纸的那封也一样。封筒表面残留着薄薄一层白色粉末,大概是想提取指纹吧。

两封信的收件人都是木更津悠也。按理说这不算新鲜事,但近来已经没人给他个人寄信了。这倒不是因为木更津极端不擅与人交往,也不是他饭量太大成了吝啬鬼的眼中钉。

木更津的老爹开了一家名为“木更津侦探社”的兴信所,手下有十来名员工。虽然规模小,人手少,但贵在精锐,所以在坊间的评价还不错。如今俨然是京都乃至关西的业界新锐。

平时,木更津悠也也是这家“木更津侦探社”的少数得力干将之一。

当然这只是在平时……

让我这么一说,听起来不免有点“克拉克·肯特”的意思。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木更津或许真是一个超人。

彼尤其擅长的并非腕力,而是头脑。这是一种推理小说中常见的、针对智能犯罪实施逻辑性处理与演绎的能力。古今无有匹敌者……

这是他的专有标识,整体人格的象征。

俗称“名侦探”。

现实中他也是一个颇具才能的名侦探。木更津身为兴信所的一介员工,却与府警的精干警部辻村交情深厚,也都是因为他参与并解决了好几桩案子。个中详情留待来日分解,总之两人跨越了十几岁的年龄差距,跨越了刑警与侦探水火不容的身份差距,始终对对方怀持敬意。如今,称他俩是一对“挚友”也毫不为过。

此外,随着木更津以快刀斩乱麻之势破获一件又一件疑案,他的名头开始在一部分人之间产生出无与伦比的价值,如驱鬼符一般发挥了巨大效应。不知从何时起,木更津之名在与他本人绝无瓜葛的地方受到神化,并被冠以“天才”的称号。这就和新兴宗教的教主被精于计算的信徒推上神坛一个样。

因此直到最近为止,许多私人性的案件不再送交兴信所,而是直接委托他个人办理。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收到的委托书足能装满好几个水桶。

然而,这就像一时性的感冒,过不多久委托函便逐渐减少,近来频率已经下降到几星期才来一封。

原因很简单。因为木更津不断地回绝邀请,来一封拒一封。

这属于原则问题,正如大多数名侦探所做的那样,木更津也只接手自己感兴趣的案子,即便对辻村警部的私人委托也不例外。不过,一旦他来了兴趣,甭管什么案子,就算是找寻走丢的狗他也照接不误。难怪我们能断言说:名侦探这玩意儿不是工作而是一种兴趣爱好。

此外,委托内容几乎都是上流社会的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也是木更津不愿接手的原因之一。这种神经兮兮的玩意儿,他是不屑一顾的。

事实上,木更津曾经草率地接过一个案子,结果倒了大霉。“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从那以后,这句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不过,这次信件的内容似乎很合木更津的胃口,十分难得。只见他脸上露出奇妙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儿媚态……“香月君,你把信看了再说。”

木更津似乎是要我先读手上的那封。

关于我和木更津相识的点点滴滴此处也略去不表(诸位看官若想知道,还请耐心等待,因为木更津本人撰写的自传就快出版了)。总之,初出茅庐的推理小说家——我,和我小说中的理想主人公近似的他——木更津,从大学时代起就在犯罪推理领域拥有某种共同的偏好。这种封闭式的同胞意识通常被称为“同好圈”。大学毕业后,也是因为我俩的职业均不受时间约束,所以这份关系才得以保持至今。

于是,这一天我又来木更津这儿玩——碰巧了兴许还能得到点创作的灵感……“可以吗?”我有礼有节地确认道。“当然。怎么看这都不会是情书吧。”

看他那副冷淡的样子,确实不太像情书。

封筒里只有一张便笺纸。淡黄色,纸质上乘,右下角印着一枚百合花纹,中央处有一个相同模样的百合水印。

信由钢笔写成,或许是使用轻墨的缘故,整体字迹偏淡。随性排列于纸上的文字,越往右越呈下沉之势,行间均有空行。书写者似乎运笔迅捷,随处可见飞白,煞是抢眼。

内容也颇为简略,不,应该说是无礼。

信中只有一句措辞生硬的话:十二月二日上午十点来我住处,有事与你商议。

除了时间和场所,再无其他内容。就连商议内容,文中也没提一个字。简直就像以前的征兵红纸。“这是怎么回事?有趣是挺有趣……这姿态,真是高得可以啊。”

我错愕不已。诸如长篇累牍大发牢骚之类的奇特委托书,我也常见。而这封信则是我所见过的最奇特的委托书之一。“在没有预备知识的情况下,乍一看可能是会有这样的感觉。寄信人的名字你没看清楚吗?”“写着吗?”“就在文末啊。”

想想也是,给侦探社的信封上没有姓名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谁也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委托侦探办事。

我看了看写在最后的名字,那是一个逐字向右下方沉去的签名——今镜伊都。“这个今镜……就是那个……”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YES!就是那个今镜。我想不出还会有哪个今镜。”

在京都,“今镜”这个姓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是京都以外的人,至少也听说过今镜集团的大名。今镜集团的本部设在大阪,是一家拥有数百亿日元资产的大企业。

企业沿革我知之不详,据说集团是以创立于明治二十年的纺织公司——“今镜丝厂”起家的。之后,公司追随“富国强兵、殖产兴业”的浪潮,顺利发展壮大,开始向机械制造业进军。此后,又趁大正末年到昭和初期的军需扩大,一举成长为大财阀。有人说这是因为政府中有他们的强力支持者,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与右翼团体关系密切,但事实如何至今未明。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创始人今镜多野都的才干才是最主要的原因。据说他拥有审时度势的能力。无论是涉足兵器制造,还是在大萧条时期力排众议与银行联手并最终吞而并之,都出自他一人的决断。至于战后巧妙避开GHQ的财阀解体政策,得以始终保持稳定的地位,也要拜他的才能所赐。

战后不久,多野都去世。其子——第二代社长多侍摩展现了与多野都难分伯仲的才华,于是经历了高速成长期后,现在的今镜重工已成为旗下拥有数十家子公司的超大型企业。

除了这些老套的成功事迹,今镜家如此声名显赫其实另有原因。“要去苍鸦城啊。”

我把信纸翻了个个儿。

大众主要的兴趣在于那座洋馆——苍鸦城。古都的一角,超越时空的宅邸,居住其间的人们……此外,近年来今镜家的住民开始过起了隐居者的生活,这也进一步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越是神秘、越是隐秘的东西,人们就越是趋之若鹜,从这层意义而言,今镜家以及苍鸦城正是再好不过的目标了。

事实上,见过洋馆的人屈指可数。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它准确的地址。不,没准连它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呢。人们只听过传说。

然而,朦胧之感反而助长了谣言的传播,说到苍鸦城,人们便会想起蓝胡子的别墅或德拉库拉伯爵的古堡。“我听过一个最逗的传言,说苍鸦城是外星人的前沿基地。”木更津笑道。

直到最近,今镜家的名字才出现在大众面前,带上了一点儿真实感。一个月前,第二代社长兼会长今镜多侍摩去世,享年九十五岁。各大报纸理所当然似的划出整块版面,报道了这则令人悲痛的消息。西大路街被葬礼出席者的车挤得水泄不通的盛况,至今还让人记忆犹新。

说不定这封信也与多侍摩的死有着某种关联。至少木更津觉得是这样。“这可是一条大鱼啊……”

我假装开玩笑,就见木更津咧嘴一笑。这笑容也是他的七大怪癖之一。“看完下一封信,你会很感动的。”

木更津说的是那封牛皮纸的信。可能是受过日晒的缘故,面上给人一种破旧的感觉。“这也是‘今镜’的?”

信封内是一张被对折起来的便笺,有点厚。纸质与信封一样毫无特点。

一打开便笺,潦草的字迹便跃入了我的眼帘。

苍鸦城中潜伏着死神。切勿靠近!

文字剪自报纸,但字体和大小五花八门。糨糊涂得也不够,边角都卷起来了,似乎制作者缺乏耐心。一部分字还是用片假名来代替的。不过我却觉得,在这种时候,这些失谐之处反而有效地促成了恐吓的目的。“土包子做法。”

我坦陈了自己的观点。现如今,很少能碰到这样的恐吓信。难不成是怀旧风潮的余孽?“况且这封恐吓信毫无意义嘛。它只会惹得你心痒难忍。”

俗话说得好,不叫的雉鸡不挨枪子。眼下这封怀旧信无疑就是雉鸡那“咯”的一声叫唤。事实上,木更津兴致正浓,给我看信之举更是把他的心思表露得一览无余。“确实很有意思。”木更津看了看我,用一种理所当然似的口吻说道,“你自然会跟我一起去吧?”“可以的话,当然。我很想会会这封恐吓信的主人,虽说这位多半是个老古董式的人物。”

这话一半是开玩笑。我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当木更津的跟班。

是的。当时谁又能料到,会有一场那么惨烈的悲剧在等着我们呢?“这个发信人啊……”木更津抓起恐吓信,嘴角现出笑容,“不是对我一无所知,就是对我了如指掌。”第三章死神与少女1

空无一物。

这并非修辞,而是真的一无所有。

唯有死气沉沉的石砖墙围绕四方。不,“四方”的说法可能不妥,因为这房间不是立方体,而是一个圆筒。

使用至今,塔内似乎从未做过装修,日用器具及内部装潢一概没有。岂止如此,连坚硬的石地基也裸露在外。沟壑之处长满了苔藓。

整个空间宛如巨型井底。

天花板似乎离头顶十分遥远,黑沉沉的,看不分明。那里应该就是底大头尖的曲面的终点。房间没有窗,仅有几缕微光从上方的箭眼漏入室内。

照明设备也只有悬于门口的那盏古老的油灯。灯上覆着名为“贝拉斯科”的灯罩,表面起伏有致,边缘呈锯齿状。这盏灯了无生气,想必是灯油耗尽之故。

直径约十米的、广漠的圆筒空间……这就是地狱之门。

这间屋子放在平时只会让人觉得空旷,如今却多少显得局促。莫非是因为那阴郁的氛围?结实粗糙的石壁带给我们的压迫感也许要比表面看上去的强大。

爱德蒙·唐泰斯被关押的监狱也不过如此吧。这个地方与所谓的“居所”概念相去甚远。

而……一切的元凶就掉落在门的内侧,紧靠着门扉。“房间是黑暗的,死也是黑暗的……”木更津喃喃自语道。

那张“脸”上没有苦闷的表情,但遗容也算不得安详。

开始腐烂的头颅上留下的是恐惧,而且是极度的恐惧,也是最后的恐惧。

木更津用手中的灯照亮了脚下。橙色的光芒奇妙地抖动着。“有趣的是,失去躯干的头颅仿佛在召唤新的身体。似乎只有头部的话,会显得很不合时宜。简直就和辘轳首一样。”

伊都的头颅旁横卧着一具尸体。当然尸体上没有头,从肩头再往前,赤褐色的血洒了一地。尸身穿着外出用的灰色大衣,乍一看似乎与头颅同属一人。

和伊都的头一样,切口干净利落,使得两者几乎能天衣无缝地合在一起。“这么一看,就像同一个人的。”

如果事先不知情,恐怕会对此深信不疑。不属于同一个主人的头颅与躯体极其自然地取得了协调。“这可比弗兰肯斯坦博士强拧的人造人要自然多了。”“这是有马的身体吧?”“希望是这样。”

看在辻村的面子上,木更津姑且老实作答。

警部翻了翻尸身的衣袋,里面只有黑皮革的钱包、房间钥匙以及方花格的手帕。“没有值得一提的东西啊。”“凶手插过手的话,自然是不会留下什么东西的。”“有马是深夜从城崎赶回来的吗?”堀井刑警问道。

他死死盯住有马的尸体,目光不离不弃。不,其实是他无法将视线挪开吧。“也可能是有马根本就没去城崎。他只是打电话说今晚要在城崎留宿而已,不是吗?”木更津插了一句。他与堀井完全不同,一直在东张西望,环顾屋内。“这倒也是。”辻村也点头道。现阶段他除了点头别无他法。“搞得不好,头可能是被那个东西切下来的。”

木更津说的是一座摆在屋角的断头台。刚进来的时候,可能是灯光太弱的缘故,没注意到这件东西。断头台的木架呈黑褐色,几乎与背后的石壁融为了一体,整体给人一种干涸的感觉,似乎颇有些年头,不免让人猜想安托瓦内特或丹东的脑袋莫非也是被它砍下来的。唯有一米见宽、放射暗光的铡刀表明,这座断头台还在服役。

灯光打在刃上,不规则地散射开来,像是发出阴森惨恻的笑声。

被斩首的尸体和断头台……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妙组合。“怎么可能?!”

辻村否定的同时,也表示了一定的关注。他当即下令:“堀井君,去把鉴识课的人叫来。”“是!”

堀井领着气色不佳的菅彦走出房间。看来菅彦不光外表柔弱,内心也很单纯。“有马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我问道。“既然隔着电话,就未必是有马说的。”“是凶手模仿有马的声音吗?这个倒也不是没可能。看来有必要向家政妇做个确认。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警部话音刚落,木更津便答道:“不知道。”

这话说的,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你倒是挺舒坦啊。”很难说辻村的这句嘀咕算不算嘲讽。警部多半不是什么悲观主义者,但在木更津的衬托下,看着有点像也不奇怪。“总之,现在我们还一无所知。一切只有神明知道……就和写在这里的句子一样。”

拼结得严丝合缝的铺石板,在屋子的中心地带砌出了一个小圆圈。圈内刻有文字,像是古文字。因风蚀的缘故,有些字棱角受损,有些字缺了一块,但大致保持了原样。由于室内非常暗,在木更津掌灯指明之前,谁都没有发觉。“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这可是《但以理书》中的名句。意为,上帝数尔国祚、使之永终也,尔衡于权、而见亏缺也,尔国分裂、畀于玛代波斯人也。”木更津做了一番讲解。“这……这又怎么了?”“神之看不见的手,在伯沙撒王宫里写下这句话,预警了巴比伦王国的灭亡。这里的神是犹太教的神。而如今我只能认为,这里发生的种种现象都是那只‘看不见的神手’在起作用。”“……你到底想说什么?”敏锐的警部嘴角一阵抽搐,似已有所领悟。

木更津快活地抿嘴笑道:“就是密室啦。”

地狱之门没有窗,周围是坚不可摧的石壁。虽然在七八米高的地方有箭眼,但人是无法通过的。

大理石门是唯一的通道。“空谈罢了。”警部立刻大加否定,仿佛这是他应尽的义务。“以现在的情况看,未必就是不切实际的。倒不如说凶手极可能会积极地这么做。凑巧的是,各项道具又十分齐全,齐全得都过分了。”

当然,现阶段无法判断一切是否都缘自于木更津所说的“看不见的神手”。虽说作为唯一出入口的门一直锁着,但只要在门外上锁就行了。

不过,我内心倾向于是密室。无可否认“兴趣至上”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总觉得苍鸦城的氛围,以及事情发展至今的流程都迫切要求本案是一个密室。“头砍下来容易,密室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毫无意义嘛。”“那我问你,砍头又有何意义?”木更津一脸坏笑地看着辻村。他很少这么刁难人。“现在还不清楚。”“那么同理,我们现在还不清楚把现场做成密室的理由,如此而已嘛。就算是在推理小说里,偶尔也会出现具备必然性的密室啊。”“可是,也只有推理小说家才会去制造密室。真是无聊透顶。”辻村啐道。他的话里多少带着一点藐视非现实事物的意味。“你还没明白吗,凶手怀有这样的稚气,以至于又剁脚,又砍头,搞得表演成分稍显多了点儿……”“是你希望如此吧?”“也可以这么说。”木更津缓了一口气,嘴角绽放出笑容,“有件事会让辻村警部备受打击……这个房间的钥匙好像就握在有马的手中。”

有马俯卧在地上,左手被甩出体外。从这只左手中能看到一件金属的棒状物。不用检查就知道这是一把钥匙。

我也说不准木更津是何时发现的,总之手里握着王牌一路推进话题是他一贯的策略。

警部抠出被有马的左手紧紧攥住的钥匙,入神地查看着,一时无语。钥匙由黄铜铸成,打造得十分华丽,与菅彦用来开门的那把一样。它的形状并不单纯,前端的槽沟要更复杂一些。钥匙整体色泽暗淡,看来已有些年头。装饰部分也十分考究,把手处还刻着一朵百合花。“行了,看够了吧。反正迟早会弄明白的。”“我可不想弄明白。”警部用手帕把钥匙包好。“好了,再来看看这个,能解释吗?”木更津指着有马的尸体,那意思是“事情还没完呢”。

几粒橘核(好像是酸橙的核)散落在尸体周围,连外衣的皱褶里也掉进了两个。恐怕是受晚秋燥天的影响,橘核已经干瘪。“我有言在先,这东西可不是我带进来的。”“我知道。看见尸体的时候,我就留意上这些东西了。”木更津说的是玩笑话,但警部好像当了真。“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有一个关于寄送橘核的故事。详细内容我已经忘了,好像是谋杀预告来着。”“可是,干吗要做这么麻烦的事?”“令世间哗然的‘怪人二十一面相’的所作所为也不全是合理有效的,对吧?这种东西是不能靠逻辑来分析的。”“在我看来,凶手就是脑子有病。还是说怎么着,凶手是个疯狂的推理爱好者?”警部一脸怃然。“或者是伪装成了你所想的那种人……不管怎么说,稚气是建立在从容之上的。想必凶手很有自信。”“哈,自恋狂式的自信者吗?我讨厌这种人。”“自恋狂大抵都是自信者。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自信有时来源于自卑,所以也不好忙着下结论。”“那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问道。

我那么问是因为话说到现在,我感觉木更津并不重视这些匪夷所思的现象。“解释不了的话,自然就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有意义,那到底是什么呢?现阶段我还不清楚。”

木更津轻巧地把我的问题搪塞过去。不过,想必他已经获得了某种灵感。“没办法,因为我既不是荣格也不是弗洛伊德。砍头也好,剁脚也好,把砍下来的头交换一下也好,后来又弄成了密室也好,这一切是有意为之,还是凶手巧妙设计的误导,我全都不知道……啊,应该不会是巧合。”“你的话一向很准。”警部一副关我何事的模样,转身走开了。“一切皆是思维。”木更津显得很严肃。“你确定说的不是恣意?”

就在辻村开始发牢骚的当口,鉴识课的人终于到了。“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接下来你最好查一查橘子是从哪儿来的。”“知道啦!”辻村冲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低吼道。2

我和木更津在二楼的会客室等候。

拥有维多利亚时代所特有的华美隽永之气的家具,摆满了整个房间。说是会客室,平时多半也没什么访客,总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些桌子台子被放在这里后就无人问津了。简直就像走进了后街的一家古董店。

置身于这片凝重的寂静中,我只觉得先前的慌乱都是幻象。究竟哪个是实哪个是虚,这个问题在此刻已全无意义。

也许是风势加强的缘故,西侧的窗户开始“嗒嗒”作响。“没什么要查看的。”从阴森的“地狱之门”返回的途中,木更津咕哝道,“我是说现阶段。”

木更津的言行中常常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义,这倒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要说这隐义是深是浅,根本无从判断,只是什么话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显得特别意味深长。

事实上,他的眼睛也总是望着远方。“看来你已经把握全局。而我呢,还没怎么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更津闻言吃惊地转向我,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如此聪明的你,竟也遇到了难题!这不是真的吧?”“骗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有点不高兴。以他的尺度来衡量,我比他逊色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倒是常把说谎当作一种手段。根本不必拿托洛茨基出来说事,总之,只要得到允许,一切都会被正当化。”“我认为这和现在的事没关系……”

木更津坐进雕有蔷薇花纹的安乐椅,跷起了二郎腿。“很简单。两人被杀,头被砍下,情况不就是这样吗?”“我又不是在问这个。我问的是……”“解释吗?”木更津悠然自得,一副故意要逗人着急的模样。“如果你知道的话……”

木更津举起了双臂,他的手里握着一个苏格兰梗模样的摆设。“我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不管怎么说,这案子才刚开始啊。既然你那么想弄明白,不如直接去问凶手。”

听口气就像他知道凶手是谁似的。“凶手会说给我听吗?”“会的吧。嗯,依性格来看,凶手多半会告诉你一切。当然了,在此之前必须先找到凶手。”“可不是嘛。”

为了避开木更津的诡辩,我决定提些具体的问题。再这么继续含糊不清地扯下去,也是白费工夫。“那个房间真的是密室吗?”“你这家伙,突然就跳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恐怕是的。不是我信任凶手,但凡此人对美感认知正常,那么密室就是必然的。”木更津断言道。“你很确信嘛。可是,你有具体的根据吗?”“你这话和辻村警部很像啊。我跟警部不一样,因为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所以才会容忍密室的存在。”

“……”“而且,在这个案子里,说那种话是不会带来任何进展的。这就好比每天都没日没夜地光顾着算账……”

看来目前木更津不打算说一个字。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虽说有点晚。木更津的意思是,信口说些没谱的事有违他的大政方针。只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比较介怀……

我放弃了,决定换另一个话题。当然,这个放弃也仅限于木更津所说的“现阶段”。“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伊都都被杀了。”“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大问题。”木更津向后一仰身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把脚底心对着我。“可你的态度倒是挺从容的嘛。”“算是吧。”

木更津似乎在期盼着什么。看他的举止,就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请进。”木更津回应道。“是辻村警部吧?”“应该不是。恐怕是……”

敲门的人是菅彦。他从门缝里探出苍白的脸,随后进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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