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传(历史传记小说丛书)(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刘敬堂,叶有声

出版社:中国文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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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传(历史传记小说丛书)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李煜传(历史传记小说丛书)试读:

作者简介

刘敬堂(1937-).青岛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扫雷舰上当过水手、文书,在北海舰队文化部当过文艺助理员,也在工会、企业和政府机关工作过,还任过鄂州市文联主席。先后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文艺》《散文》《长江文艺》《青岛文学》等报刊发表过小说、诗歌、散文作品,并多次获奖。已出版短篇小说集《海之心》,中篇小说集《野人之谜》,散文集《西山采灵芝》,出版长篇小说(含合集)《谋杀康有为》《绝代词后》《吴都遗恨》《千古贤相晏婴》《李白传》《苏东坡别传》等十余部。叶有声,副研究员,湖北省作协会员。当过兵,曾当过报纸编辑记者,当过老师,现己退休。剧本《艾星星》获全国一等奖,正式出版长篇小说《院墙》《爱的痛楚》等5部(含执笔合作)。

作品简介

作品通过一部早已失传的古舞谱的发现、进宫、失传这一主线,以围绕在李煜身边的三位女性不同的命运际遇为副线,演绎了李煜由南唐王朝的皇帝沦为北宋的阶下囚,并终因写词而招来杀身之祸的一生。鞭挞了他纵情酒色、穷奢极欲而导致国破人亡的可悲命运,揭露了南宋皇权贵族的生态和艳丽浮华的宫廷生活。序

中国有句古话:玩物丧志。此话不但内涵丰富,且已经过了无数次印证而被世人所认可。

假若说,有人因玩物而丧志,只能是他个人的悲哀。若有人因玩物不但自己丧志,还要祸及他人,则就是一种悲剧了。更有甚者,因玩物不但自己丧志、丧家、丧江山,还祸及众多无辜者时,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李煜,就是后者。

在词的国度里,李煜是位难得的帝王,但在中国历史上,他又是一位十分糟糕的国主。关于他的功过是非,史学界已早有定论;关于他在文学史上的造诣,也已有精辟论述。还有不少关于他的影视和舞台艺术作品,但似乎都透着一种同情和褒扬的温馨。在这部作品中,我们通过《霓裳羽衣舞》这部古舞谱的发现、整理、收藏到消失这一主线,揭示了作品的主题。

歌舞是人类在自己的生活中创造出来的。它伴随着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还将走向未来。作为艺术,它是人类的财富。优秀的艺术会给人们以真善美的艺术享受。这也包括已经失传的《霓裳羽衣舞》。歌舞虽好,但不可因迷恋无度而走进误区。古人如此,今人亦应如此。

除了主人公李煜之外,这部作品还着重描写了娥皇、女英、窈娘三位女性,她们都与歌舞有关。娥皇和女英是同胞姐妹,也是先后的两位国后;混血儿窈娘是李煜的妃子,更是歌舞的化身(她也是中国妇女缠足这一陋习的始作俑者)。娥皇病逝后,女英继任国后,金陵破城被押往汴京,受尽凌辱,她看着喝了毒酒的丈夫死在自己眼前,最终她追随李煜葬于北岷山中。窈娘则带着她抄录的半部舞谱离开了汴京,不知所终。

我们从南宋晚期宫廷的歌台舞榭中,似乎还能看到这部古舞谱的某些影子。对于今天,仍有其警示之意。2016年8月

崂子

中国有句古话:玩物丧志。此语不但有极为丰富的内涵,且已经过了无数次的印证而被世人所认可。

假若说,有人因玩物而丧志的话,至多是他个人的悲哀而已;倘若有人因玩物不但自己丧志,还要祸及他人时,则就是一种悲剧了;更有甚者,因玩物不但自己丧志,还要丧命、丧家、丧江山并祸及众多的人,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物,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客体,它的本身是中性的,并无罪过可言。问题是玩物者本身。这正像炸药本身并无罪过一样,若用它造福于人类,它是有功的;若用它去伤害人类,其罪过在于使用者。再如以黄金珠宝为例,它们本身是一种财富,并无罪过,若有人为了得到它或用它去达到某种目的而产生的罪过,其罪亦不在它们。

这部长篇小说描写的主人公李煜,他玩的“物”是歌舞。他玩歌舞可以说是玩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但平日里沉醉在歌舞之中,甚至在敌军围攻都城、社稷危在旦夕之时,仍然诵经礼佛、听歌观舞!就是在他当了北宋皇帝赵匡胤的俘虏,并被软禁之后,他仍难以忘怀昔时的宫廷歌舞,而且还要悄悄地重温那部令他刻骨铭心的古舞谱,最终因此而换来一杯鸩酒。他在极度痛苦之中死去!

在词的国度里,李煜是位十分难得的君王,但在中国的历史上,他却是一位十分糟糕的国主。关于他的功过是非,史学界已早有定论;关于他在文学上的成就和书法艺术上的造诣,文学史和艺术史上也都有精辟的论述。还有不少关于他的小说和影视作品,但似乎都透着一种同情和褒扬的温馨。而在这部作品中,作者却另有眼光,通过一部古舞谱——《霓裳羽衣舞》的发现、整理、收藏以至最后消失这一主线,鞭笞了李煜因迷恋歌舞而不惜荒废国事,不惜挥霍巨金,不惜民间疾苦,不惜将士生命,不惜家庙祀器,不惜将国库中的艺术瑰宝付之一炬,唯惜那部杨玉环留下来的古舞谱!更可悲的是,这部古舞谱终于陪伴着他走进了冰冷的墓穴。

这似乎不是这部作品的最终用意。

歌舞是人类自己创造出来的。歌舞陪伴着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还将走向未来。作为艺术,它是人类的财富。优秀的歌舞和其他文艺作品一样,会给人以真善美的艺术享受——这也包括早已失传的《霓裳羽衣舞》。歌舞虽好,但是不可迷恋无度而走入误区,古人如此,今人亦应知此。

这部作品中还着重描写了三位女性,她们都与歌舞有关:姐姐娥皇和胞妹女英,是李煜先后的两位国后,并成为李煜从一国之主的宝座上跌落到阶下囚的人生注释,还有一位不可忽视的女性——窈娘。她是位混血儿妃子,更是歌舞的化身。从她踏进南唐后宫之日起,到她被押解到大宋的京都,并在大宋宫廷和上流社会表演、教练舞蹈,她便和歌舞浑然一体了(她还先后在南唐和大宋两个朝廷的后宫教练妇女缠足。她是中国妇女缠足这一陋习的始作俑者)。但她始终没有大小国后那样的条件,所以虽也学过《霓裳羽衣舞》,但终因未得到真传而未学到家。后来,古舞谱随李煜葬于洛阳北邙山之后,她便不知去向了。有的说她嫁人走了,有的说她遁入了空门,有的说她去了遥远的异国。至于她抄下的那半部残缺的古舞谱,便以讹传讹地遗留在世间了。我们不妨从南宋临安和明末南京的宫廷、教坊及歌台舞榭中,仔细寻找一下,或许还能找到这部古舞谱的某些影子。对于今天,仍有其警示之意。

这部作品告诉我们:《霓裳羽衣舞》的本身,是无罪可言的。第一章古墓霓裳谁能识后宫歌舞几时休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玉楼春》一

唐昭宗龙纪二年(公元890年),阳春三月。

朗州(今湖南常德)北郊的一座无名墓,被人在夜间盗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放牛的少年看到一座被掘开的墓穴。墓穴的四周是一堆新土。墓坑中有一口已被撬开的棺木。从被掘开的墓穴现场来看,棺中既无尸骨,又无华丽的饰物或其他随葬物,唯有一柄扔在一旁的牛尾拂子和一套已经腐烂了的平常衣冠。可以断定,这是一座匆忙中安葬的衣冠冢。

此墓的主人是谁?

盗墓者在此墓中盗到了何物?

那放牛少年的父母信佛。少年将此事告诉父母之后,他父亲不忍心已入土的棺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便荷了一柄铁锹,和儿子一道铲土盖上了墓穴。过了一些日子,落了一场大雨,那隆出地面的土丘便被雨水冲刷成了一片平地。后来,那里渐渐长出一些青草,再后来,事过境迁,谁也不知道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了。

其实,这座衣冠冢的主人曾经是位显赫一时的人物——广东良德人氏冯元一,也就是唐玄宗的宠臣高力士。

那个盗墓者原以为墓中会有价值连城的金银珍宝,但当撬开棺木时,才发现盗的是座空墓!

但也不是一无所获。

盗墓者姓郑,外号叫郑浑子,是个好吃懒做、专干偷鸡摸狗勾当的赌徒。他小时候曾听他祖父说过,当年有个犯了事的京城大官,回长安路过朗州时,病死了,埋在了北郊。他寻思,既然是京城大官,墓中定会有财宝,何不趁着黑夜去挖些出来,以偿还欠下的赌债?于是,他到北郊的坟地里察看了多次,见每座墓前都立有墓碑,碑上刻有墓主人的姓名,唯有一座坟墓没有立碑。他想,大约是那位京官怕人盗墓,才故意不立石碑的。于是,他便连夜动手掘开了。他发现墓中并无财物,唯在棺木的头部有一只密封的灰色陶罐。他欣喜若狂,以为里边定装着稀世珍宝,便抱回家里。他急不可耐地打开一看,发现里边只装着一卷黄绢,绢上画满了各种符号,符号旁边画着一些跳大神的小人儿。他一气之下将陶罐摔碎了,还将那卷黄绢扔在灶前,准备当引火柴用。他婆娘见了,便说,不如卖给城里的杂货铺去包装货物,还可以换回半斤盐。他一听,觉得有理,于是就送到了杂货铺。

那杂货铺的老板是认识几个字的,但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于是,便给了郑浑子二斤盐,留下了这卷黄绢。他舍不得用它包装货物,便放在了阁楼上。后来,便忘了此事。

原来,高力士晚年被唐肃宗免去所有官职和封号之后,又发配岭南,到了巫州。宝应元年(公元762年),玄宗和肃宗相继去世,高力士被赦,返回长安,在途经朗州时病倒了。在病中,他得知与他相处六十多年的唐玄宗的死讯之后,便挣扎着下了床,面北而拜,边拜边哭。由于悲痛过度,多次昏倒在地。最后,竟吐血斗余,悲恸而绝!随他同行的几个贴身宫人怕有不测,便连夜将他的尸体运往他的原籍,又在朗州北郊草草筑了一座衣冠冢,以掩人耳目。在棺木中,除了放上他穿的一套常服和他的那柄形影不离的牛尾拂子外,便是那只陶罐了。

那陶罐里装着的倒也真是稀世珍宝。这是唐玄宗亲自创制的《霓裳羽衣曲》的曲谱,谱上还绘着杨玉环根据曲谱亲自编排《霓裳羽衣舞》的舞蹈图形,也就是舞谱。

这部舞谱,是杨玉环的遗物。杨玉环生前十分珍爱这部舞谱。当年,“安史之乱”时她随唐玄宗避乱西行,特意将舞谱带在身边。当君臣们走到马嵬坡时,护驾的御林军发生了兵变,先杀死了宰相杨国忠,又央求处死杨玉环!唐玄宗知道大势已去,只好流着泪赐死杨玉环!杨玉环在马嵬驿站佛堂的梨树下自缢前,曾嘱咐高力士将此谱与她同葬。高力士舍不得,便将舞谱留下了。在他发配岭南时,也随身带着。为防止途中遇雨或天阴潮湿损坏舞谱,他还特意选了一只陶罐,将舞谱密封在罐中。由于随行的宫人不知道这古谱的来历,又嫌带着它不方便,所以便随同他的衣冠装在棺木中了。

也不知过了十几年还是几十年,那家杂货店因经营不善关门了。老板在变卖家产时,将这部封满灰尘的舞谱卖给了一个书商,那书商的后代又以十两银子卖给了一个从金陵来的云游道士。

这部舞谱若当年随杨玉环去了,或在高力士的衣冠冢中永远埋在地下,或郑浑子一气之下将它扔进灶膛里化成灰烬,或杂货店的老板将它裁成小块包装了红糖、食盐……也许人世间会少了些荒谬和悲剧。可是,它似乎命不该绝,在若干年之后,它又出现了,于是,又演绎出了一串串人间悲剧。

其实,这部舞谱与人世间的金银财富、珍宝古玩、豪宅高楼、香车宝马、山珍海味、玉玺龙座等一样,它们本身并无罪过,但若过度地迷它,恋它,嗜它,宠它,就会物极必反。歌舞过滥,必会生奢侈;奢侈过滥,必会使人昏聩;昏聩者多了,社会就糜烂、腐败。若平头百姓和商贾官吏奢侈过滥,顶多是导致家败人亡而已;若帝王奢侈过滥,轻则贻害天下百姓,重则亡江山社稷,这是有目共睹的古今教训。二

保大十六年,即周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四月初八。

金陵城里的考棚坊,是靠近宫禁的一条十分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两旁是店铺,有卖绸缎、布匹的,有卖南北杂货的,也有卖文房四宝和金银首饰的,其中还夹杂着当铺、药铺、酒楼、客栈,客商云集,熙熙攘攘;讨价还价,市声喧天。

在考棚坊的尽头,是一家茶馆,馆中已坐满了茶客。他们或独占一席,或三五围桌。从衣着打扮上看,这些茶客既不是为一日三餐而奔波的市井小民,也并非是在田中劳作的农家。有的是书生,有的是官吏,有的是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也有的是饱食终日的绅士。奇怪的是,他们虽然坐在那里,却很少品茶,更没有说笑走动。原来,他们是在悄悄地静听一种声音——从高高宫墙中传出来的阵阵丝竹之声,和宫女们悦耳动听的歌喉声。虽然已是日上三竿了,可是宫中从昨夜开始的歌舞至今尚未散场,故而引得这些闲人往这茶馆里钻。虽说他们不能亲眼见到宫中歌舞宴饮的气派场面,但在这里隔墙听音,也可大饱耳福。由于有了这通宵达旦的歌舞之声,吸引了一批又一批有闲人士前来倾听,考棚坊的茶馆生意十分兴隆。

宫中的歌舞宴饮是从头晚酉时开始的,直到今日辰时还未结束。通宵达旦,好不热闹。

此时,南唐王朝的六皇子李煜,字从嘉,刚从凌波苑中回到东宫。虽然他在凌波苑里观赏了一夜歌舞,宴饮了一夜琼浆,眼前的楼台人影有些朦胧,脚底下软乎乎的似踩在云团里,但他毫无倦意。这位22岁的皇子,越是在盛大的舞宴中,越神情激昂,经久不疲。此刻他要趁热打铁,赶着把刚刚吟成的一首词抄录下来,否则,若是睡上一觉醒来再写,那词中的意境便会逃遁而去,任你如何追忆,也是枉然。这是他以往写词的经验。他写的词,都是灵感一来,妙语佳句便如泉涌般地奔泻出来,随手录下,就是一首好词。他伏在条案上,挥笔写下了一首《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写完后,他又反复吟哦了几遍,觉得满意了,才交给贴身侍候他的宫女桂十六,让她抄正,然后存于书案右边的樟木书架上。

他的这首词,即是昨日至今晨歌舞宴饮的真实写照,亦是南唐王朝宫廷生活的一个缩影。夜去朝来,红日高升,宫人还在往金制的香炉中添香,宫中的歌舞还在继续不停,那锦缎地毯已被舞者的舞步踩起了皱纹,其热闹景观可想而知。在词的下片,作者写佳人们狂欢一夜,此时已经身慵力乏了,但为了陪伴自己,还要强打精神,边歌边舞,以至于发髻松散,金钗滑脱。作者一面欣赏歌舞,一面饮酒作乐,饮到半醉时,便拈下一枝花蕊,凑到鼻子跟前闻一会,以使精神能爽快一些。此时,又从远处传来别处宫殿中的管弦箫鼓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宫墙外边茶馆里的那些茶客们,也听得欲醉欲仙,得到了一种好奇心的满足。

就在南唐王朝迷恋于腐朽奢靡、纵情酒色的同时,后周帝国已在北方称雄,吞并南唐是后周国皇帝的一大心愿。歌舞升平中的南唐王朝,还不知道自己已酿下了一杯亡国的苦酒。“从嘉,又写词了?”

李煜的妻子、皇子妃周娥皇轻步飘然走进来。她用纤纤玉手扶着丈夫的肩,笑容可掬。

李煜从极度兴奋的情绪中被唤醒过来,他让桂十六将抄好的《浣溪沙》取出,递给娥皇:“请爱妃赐教。”

这娥皇妃不仅有倾国之貌,还精通音律,喜爱辞赋。她对词中描写的狂欢之情是明白的。看后,她微微一笑,说道:“皇子如此欢快,妾颇感自慰。不过,我觉得,皇子要适可而止,稍加节制才好,以免因歌舞过度而伤神损身,亦易荒疏学业。”

李煜不以为然地说道:“多谢爱妃提醒,不过,人生得乐尽情乐,得欢恣意欢。乐而无忧是也!”

娥皇仍是微微一笑,不曾进一步相劝。因为在此时此刻,再多的忠告他也听不进去。“乐而无忧”,这的确是李煜的生活写照。只求欢乐,不问国事,是他“乐而无忧”的一个重要内容。

李煜一表人才,宽宽的额头,微胖而似圆近方的脸,令人惊异的是左目有双瞳孔,有人说他是舜帝再生,是天上星宿下凡。但这非凡的生相,却险些给他带来杀身灾难。

皇太子李弘冀是他一母所生的大哥,生性好妒。他厌忌六皇子李煜不寻常的长相,几次欲下毒手加害于他。李煜为了避祸,住在东宫,开办崇文馆,招了不少贤士文人,研究文学,填词赋诗,疏远国事,以消除长兄弘冀对他的疑嫌。此外,他更加沉溺于歌舞酒宴之中,醉生梦死,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以求避免灾祸,故常与人言:得乐尽情乐,得欢恣意欢。“从嘉,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曾记得?”娥皇用一双温柔的眼睛望着丈夫。“四月初八,是吧?”

娥皇笑了:“难道不记得今天是我们小仲寓的满月?”

小仲寓是他们的儿子,也是南唐李氏皇家的第四代长孙。生下时,皇祖父给他取名仲寓,寓意为仲尼之孔学,将来文成礼乐。

李煜听了,恍然忆起。他敲了敲自己宽宽的额头,自惭地说:“哟,都怪我乐而忘事,若非爱妃提醒,差点忘了我们的宝贝儿子已出生一个月了,惭愧,惭愧!”说完,连忙站起来,携着娥皇的手向外走去。

路上,娥皇告诉李煜,正宗寺已安排了满月喜宴,喜宴设在瑶光殿里。她还告诉李煜,为了庆贺儿子的满月,她还专门谱了一支用琵琶弹奏的《邀醉押破曲》,准备在满月喜宴上弹奏。她一面说着,一面以双手作弹奏状,还轻轻地将曲子唱了出来。唱完后又问李煜:“这曲子能登大雅之堂否?”

李煜拍手赞叹:“好,好,此曲只应天上才有,如何散落人间来!”说着拉起娥皇的手,快步向瑶光殿走去。

六皇子妃周娥皇,不但以端庄贤淑受到后宫的尊重和爱戴,而且多才多艺,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无所不通。更令人们敬佩的是,她擅长丹青。她曾画了一幅《空谷美人图》——倒悬在岩石上的兰草,装裱好刚刚挂在壁上,不想便有几只蜜蜂和蝴蝶从窗外飞进来,围绕画面上的兰花翩翩翻飞,竟驱之不去,叫人好生惊奇。

瑶光殿里,热闹非凡。

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以及一些外国使节,各带着精美礼品欢聚瑶光殿里。

满月喜宴开始前,由小乐班演奏著名的喜庆乐曲《婀娜曲》,娥皇宫中的宫女桂十五、桂十六这对孪生姐妹,在前面端着“洗儿果”,李煜和娥皇在后面请宾客品尝,以示礼节。这是皇家传统礼仪。接着,由宫中女官领着两名宫女,用绣着观音送子的锦缎兜兜,抬着刚刚满月的小仲寓,另有两名宫女托着绣有“长命富贵”的金丝绣花囊,逐一走过宾客面前,致礼道谢。于是,宾客们一面夸赞小仲寓生得不凡,一面往那绣囊中投放礼物:有金银元宝、项圈玉链,也有珍珠玛瑙、翡翠水晶等,珠光宝气,琳琅满目。“皇后驾到!”

随着一声高呼,宫娥彩女们拥戴着钟皇后缓缓地走进大殿。在皇后后面,一位宫娥抱着一枚金光闪闪的心状物,十分惹眼。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件礼物。此时,李煜的另一个妃子黄妃快嘴快舌地说:“哟,皇祖母真是特别喜爱小皇孙,铸了这上好的金子心,意思是小仲寓是皇祖母的心,皇后,我说得对否?”

钟皇后高兴地说:“对呀,对呀,我太高兴了,我这个漂亮皇孙,世上无双呀!”

娥皇受宠若惊,她迎住钟皇后跪下。李煜也跨上一步跪下,一同叩谢母后。“感谢母后恩宠,儿媳诚惶诚恐!”“母后恩宠,儿永铭记!”

钟皇后以手示意:“快起来吧,过两年再给我添一个同样漂亮的小皇孙!你们其余的皇子妃也要给我多生漂亮的小皇孙。我江南李氏儿孙满堂,就可以复兴大唐祖宗基业了!”

满堂宾客随声附和,瑶光殿里的气氛更加活跃。在场的,唯黄妃有几分难堪。她被李煜纳妃已经两年半了,腹中仍无变化。钟皇后所说其余皇子妃,自然也包括她了。但黄妃十分机灵,她打趣道:“皇祖母祝愿皇孙们要复兴盛唐基业,这是儿孙们的心愿。再请皇祖母对小仲寓祝福一番吧!”“说得好!”钟皇后笑着说,“祝福我的皇孙儿,长命百岁,文可胜司马,武可比孙武,将来能为侯为王!”

宫中欢声不断,笑语喧哗。娥皇还亲自用琵琶弹奏了曲子,大家喝彩如雷,瑶光殿里一派欢乐祥和的盛世气象。

满月喜宴之后,宾客各自散去。早有黄妃、宜爱、意可、庆奴、雪仪等一班皇子妃和宫女们拥着小仲寓及李煜夫妻,热热闹闹回到了瑶环宫。这是娥皇的寝宫。

进了瑶环宫大院,南墙根下有一株白色的紫薇树,北院墙根下有七株紫色的紫薇树,在阳光照耀下,紫薇花朵朵盛开,香馥满园,紫薇花是白色的,煞是好看,惹来许多蜜蜂贪婪地采吸花蕊。这花儿的白色象征淑雅,紫色象征华贵。花开时间甚长,有半年之久,不落英华,这暗示了女主人贤淑华贵,久盛不凋。别人都不曾注意到或注意了未留意,唯黄妃心直语快:“周夫人,你这院子怎么南边只栽一株紫薇花,北面院墙却栽着七株紫薇花呢?”

经黄妃这一提,乔娘、宜爱、庆奴也都注意到了:“是呀,这是怎么回事呢?”

娥皇微微一笑,说道:“我嫁进宫不过三年光景,在这之前,六皇子就栽上了。请他解释吧。”

李煜笑着点了点头说:“爱妃绝顶聪明,还能不知个中奥秘?”

娥皇莞尔,她不急不慢地说:“想来六皇子生性崇佛,必敬天星。这南院墙下一株紫薇花应了南斗之数;这北墙下七株紫薇花应了北斗之数,不知此推想对否?”“爱妃太灵慧了。”李煜夸赞说。

天上有紫微星、南斗星、北斗星,三星高照,这就是李煜在迎娶娥皇前一年,经过深思之后,才栽下这八株紫薇树的。因为李煜对佛教特别虔诚。

当然,这里边还有一层很深的含意:盛唐皇帝李世民,据传就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而这紫薇即紫微,不必明言,意在其中。

看来,李煜虽然自己并不想当皇帝,但十分仰慕自己李氏先祖,并寄厚望于皇子仲寓,这是他的一个隐秘。

黄妃说:“果真周夫人心中灵慧,不是凡人可比哦!”

娥皇双颊绯红,说:“可别讥笑我了,我不过胡猜猜罢了。你们其实也都明白,对吧!”

到了瑶环宫中,进院后要经回廊过小院再上楼。那回廊中的雕柱上挂着两只鸟架,左柱是一只鹦鹉,乃阖婆国(今印尼)进贡之鸟,全身雪白,李煜十分喜爱;右柱上是一只八哥,全身乌黑。这一白一黑两个精灵,见进来这么多人,一时兴起,鹦鹉振翅大声叫道:“乐而无忧,乐而无忧!”

八哥也争着叫道:“心疏利禄,心疏利禄!”

妃子和宫女们齐声笑了。

这时,李煜还站在院中没进来,他对身边的妃子们道:“这紫薇花正盛开,香郁扑鼻,我们每人折几枝,去参加舞宴吧!”

听了六皇子的召唤,妃子、宫女们自然高兴响应,都纷纷返回院中,攀枝折花。

娥皇说她累了,便接过宫女手中的小仲寓,轻步进了自己的宫中。

李煜在妃子、宫女们的拥簇下,又朝凌波苑走去。三

又是一夜歌舞宴饮。

连着几夜未眠,李煜亢奋过度,现在倒真的感到有些困倦了。

黄妃注意到了六皇子的倦意,她忙走过来劝道:“皇子,你该休息一会了。”

李煜强打精神:“还可跳几支舞嘛。”

黄妃笑了:“别强撑了,我扶你去休息吧。”

李煜点头应允,伸过一只手,搭在黄妃的肩上,无力地站起来。黄妃顺势架住,走出凌波苑。不知什么时候,李煜的头倒在黄妃肩上,步子机械地运动着。黄妃感到重压,负担不起,几乎被压趴下,幸得两位宫女上来帮忙,才得以回到黄妃的寝宫中。这寝宫就在澄心殿旁边一座精巧别致的宫殿里。

黄妃是在李煜迎娶娥皇之后纳的妃。她是江夏(今湖北大冶)人,世代书香门第,颇有学识,尤擅书画。纳妃前,南唐朝廷中收藏的古今书籍和字画,都存放在澄心殿里,全部由她管理,这倒使她增加了乐趣。她把图书分门别类整理成经、史、野史、杂说、诗词歌赋、宫廷乐府、民间乐曲等专库,而对字画则分朝代存放有序。皇上李璟有一次察看了之后,十分赏识她的管理才能,亲自把她嫁给了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李煜。

黄妃今天兴致很高,她让两个宫女把李煜扶到自己床上后,就打发宫女走了。她关上门,亲自替他宽衣,有意重手重脚,想让他醒来,可他仍如死去一般,黄妃有些失望。李煜足有三个月没来她宫中了,昨夜她有意陪六皇子舞宴,以便舞宴结束引他来她宫中。午夜之后,她几次劝他早早休息,都未成功,硬是到了现在这步田地!真叫人无可奈何。她暗地着恼,竟然用白皙的手指去拧六皇子,可他仍是不醒。她原想再加大力气拧他一把的,却有些儿怯惧。真的拧痛了,他醒来发怒,那场面就不堪收拾了。唉!黄妃长叹了一声,只好紧紧地搂住六皇子入睡。她轻轻咬住李煜的嘴唇,俄而,瞌睡虫也悄悄爬上了她的眉梢。咬着的嘴唇松开了,黄妃也进入了梦乡。

李煜、黄妃脸对脸深睡的当儿,瑶环宫的宫女已为主人娥皇梳妆完毕。娥皇吩咐宫中奶妈喂过宝贝儿子之后,在逗着他玩。过了一会儿,宫女端来了鲜羊奶和甜食点心。这鲜羊奶煮沸以后加冰糖、蜂蜜再兑鲜鸡蛋,是娥皇特别喜爱的早餐。钟皇后更加宠爱,对瑶环宫的待遇她特别优待,还常常亲自过问娥皇的饮食。尤其生了皇孙之后,她更加宠爱十分,只愁天上星星不能摘下,余外没有不能满足娥皇的!更何况在十一位皇子中,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子都先后亡故,长子弘冀骄尊自矜,喜怒无常,且性情孤僻,钟皇后时有嫌恶之意,唯六皇子李煜文雅贤达,恭廉自爱,气质颇佳,皇上、皇后爱如掌上之珠,含进口中怕热,端在手上怕凉。可想而知,对于天姿国色、温顺贤惠的六皇子媳,岂有不宠?

娥皇虽为皇子妃,然因为形貌姣丽,为人善良,且行止有度,所以,几乎做了南唐王朝千百名宫娥妃嫔心目中的楷模。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宫中无不效仿。连她那玉笛般说话的声音,也都令宫人羡慕不已。娥皇自己创编的双环绾髻,成了南唐宫人的主导发型。娥皇还别出心裁,自行设计、裁剪的“西苑衣”“瑶环裙”,穿在身上特别显美,宛如仙女一般。所以不管东宫西宫,都喜欢着“娥皇装”,其后,这些服装式样竟然传出宫廷,流到皇都金陵(南京)、扬州、苏州、淮北等地。民女少妇也都盛行双环绾髻、“瑶环裙”“西苑衣”。娥皇几乎成了江南妇女发型、衣装的领袖。她是公认的南唐国第一美人。

娥皇是南唐有功之臣周宗的女儿。当年周宗披肝沥胆辅佐先皇烈祖李昪开拓基业,立有大功,先后任过朝廷中的许多要职,诸如奉化节度使、东都(扬州)留守等,所以先皇厚重周宗,历托重任。周宗除了有这位倾国之貌、二十一岁的长女娥皇之外,膝下尚有年仅七岁的次女女英,现正在胶库学校读书。女英虽年幼,却聪明过人,已能写文章了。人们都十分惊奇女英的智慧早开。

已近中午时分,小仲寓仍闭着小眼睛睡在缀着珍珠的小摇篮里,娥皇在一旁静谧地瞧着那可爱的小脸蛋儿,觉得心中十分甜蜜。这甜蜜使初为人母的娥皇无比幸福。喏,小嘴巴开始连连吮动了——小仲寓在梦中吮奶汁呢!俄而,她有些心神不安起来,便让宫女守在摇篮旁,她轻步走出内门,下楼走到紫薇盛开的院中。透过院墙上的花环小孔,遥望远处的芳林小道,久久地无声而立。她知道李煜昨夜舞宴,肯定一夜不息,只是日已过午不见回瑶环宫,想必到别的妃子宫中去了。她也知道,他毫无节制地宴饮和歌舞,除了在皇宫这个温柔之乡中养成的秉性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为了免遭杀身之祸。他想让兄长弘冀放心:六弟虽聪明过人,却胸无大志,只是个沉醉于声色之中的无用之徒,决不会威胁到皇太子继承皇位。

说起皇太子弘冀,令人不寒而栗。这个长着一脸横肉的太子,平日里就不思学文习武,在宫廷里为所欲为,糟蹋宫女,鱼肉下人,只要他乐意,什么阴险狠毒的事儿都干得出来。去年三月,他受命参决朝政后,更是为所欲为。有一天早朝,他竟在议决军机大事的小憩时,污辱一个宫中女史,被父皇知道后,盛怒不已,当着众臣诉斥道:“太子不肖,难于承袭!”

不久,皇上托付三弟景遂参决朝政,封景遂为晋王,加天策将军、江南西道兵马元帅、洪州大都督、太尉、尚书令等。弘冀一见父皇如此重封三皇叔,心中极为不满。他担心三皇叔握有重权,将来未必不抢占自己承袭的皇位。遂暗下决心,一定要除掉三皇叔。

有一天,景遂一时急躁,杀了都押衙袁从范的儿子。弘冀知道后,便派亲信带着药酒,去劝说袁从范下手谋害景遂。袁从范遵令,乘景遂踢球之后口渴,以毒浆捧给景遂,景遂喝后当即暴死,未曾入殓,尸体已高度溃腐!

皇上对三弟的死因,全定在袁从范身上,诛他九族。只是丝毫不知是长子弘冀设的这一毒计!

但李煜很快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惊愕得不敢出声。他暗想:“不就为了皇位吗?如此心毒鸩杀亲叔父,菩萨有眼,必有恶报!”李煜历来心疏利禄,乐以优游,加之他畏惧长兄皇太子,所以,终日里迷于歌舞酒宴,要不,就去崇文馆与贤士文人填词赋诗取乐。

崇文馆,实际上也是李煜避嫌的场所。

娥皇十分担忧,那心狠手辣的皇太子,说不定会有一天向六皇弟李煜伸来黑手!所以,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她心系丈夫,时刻暗暗关心丈夫的起居行动,整日惴惴不安,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太阳已经偏西,娥皇透过院墙上的花环小孔,久久望着那条芳林小道,仍然没看见丈夫的身影。她实在放心不下,决定先到澄心殿那边去找黄妃。四

娥皇带着贴身宫女桂十五出了瑶环宫,穿过净西园,到澄心殿旁边的黄妃宫找丈夫李煜。

她曾经不止一次听父亲周宗说过,澄心殿是先皇李昪所造,也是李昪最喜爱的殿堂。他在这里读书、批文、下朝小憩,有时还在这里密决军国大事。早在吴天祐十一年(公元914年),26岁的李昪当时还是吴国名将徐温的养子,名徐知浩,因为平息叛乱有功,被提拔为升州刺使,便开始扩建升州金陵城。

这金陵城早先叫石头城,可能是因为城里有座石头山的缘故。春秋时,吴王夫差在石头山上建“冶城”以铸兵器。越王勾践灭吴后,其宰相范蠡筑城于此。战国时楚威王灭越,视其地有王气,埋数万金银以镇之,故称金陵,后设金陵邑。金陵在三国时曾是东吴的都城。东汉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东吴王孙权由京口迁都金陵,改金陵为建业,后来的西晋皇帝司马邺因避名讳,改建业为建康。南朝“侯景之乱”,使金陵城几为瓦砾,陈朝稍加修复,又被隋炀帝灭陈时变为一片废墟。虽在唐朝加以恢复,但经过这千余年的成毁沧桑,金陵城已不成其规模。

这次李昪扩建金陵城,向东南拓宽城垣,贯秦淮河于城中,城周二十余里,城墙高两丈五尺,八面设门,其壮观之势,不亚于国都。三年后,金陵扩建已具规模,吴国名将徐温以丞相观察使身份到养子徐知浩(李昪)任职的升州巡察观光,见金陵城雄伟壮丽,地气不凡,便提出自镇金陵,升州设府,并别有用心地把养子徐知浩转迁到润州(今镇江),提升为检校太保、润州团练使。直到十几年后的吴太和三年(公元931年),徐温在争夺皇位的惊恐中病逝,养子徐知浩二次出镇升州府(金陵)时,因吴国的第四朝吴王杨溥拟迁都金陵,遂下诏大力扩建金陵皇宫禁苑。由于徐知浩守城、建城有功,加之借助了养父徐温的势力,很快被吴王杨溥拜为吴国大丞相,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他在金陵城中建元帅府,并着意在元帅府中建一座两进式宫苑,作为自己学习、休息之地,定名“澄心堂”,取“学者必澄心清意”之意为名,后因特别钟爱此处,一再扩建,到其儿子中主李珠手上时,已改名“澄心殿”了。

娥皇十分崇拜先皇烈祖李昪,她虽未见过这位南唐的开国国君,但听父亲曾多次讲过,所以,对他的文治武功十分敬佩。先皇烈祖从一个孤儿到一位万人之上的皇帝,其间经历了众多的磨难。这一景一幕,此刻都浮现眼前——

在唐僖宗文德元年(公元888年)的腊月初八,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在彭城(今徐州)东关的一间茅草房里,李荣的妻子产下一个男婴。李荣是一贫如洗的庄稼汉,以给人家帮工为生。日子本来就很艰难,如今,有了孩子,日子就更难熬了,所以,便给儿子起了个名字,叫“彭奴”。

细数起来,李荣还是李氏大唐的后人呢!

原来,唐宪宗的第八子当年封为建王镇守彭城,其后代便在彭城繁衍下来,到了李荣这一代,其皇室后人早已与普通百姓一般了,有的尚不如普通百姓人家,如李荣家。

据说,李彭奴出生不久,从城外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他既不去富户豪门化缘,也不为人看病驱鬼,径直踏雪来到了李荣的门口。他朝四周打量了一会,又闭上双目默念了一阵子,便“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叩了三个头之后,口中喃喃:“人上人下,天大天小,乐悲相生,二三不肖。”

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飘然而去。

这一切,都被站在草垛边的李荣看了个一清二楚。那四句话他也记住了,只是一句也不懂。

这一年,彭城一带先是春季遇到了百年罕见的旱灾,到了秋天又来了遮天盖日的蝗虫,把地里的庄稼啃了个一干二净!李荣在南郊租种的几亩高粱地,颗粒无收。他一急之下,躺在地头上大哭起来。小彭奴连忙抱着父亲的头,用小手拭去父亲脸上的泪水,以童稚之语对其父说:“阿爹勿哭,我长大以后,用大马大车运大石,为阿爹修大屋,造大房,我要当大将军、大元帅、大皇上!”

李荣听了,惊骇不已,连忙用手捂住了儿子的嘴,以免说出大逆不道的混账话来,招来杀身之祸。“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孟子的这段名言,确实在小彭奴身上得到了验证。

不久,李荣病死了。

由于家中无力购置棺木,李妻在邻居们的帮助下,用席子将李荣卷了,在城南的云龙山上挖了一个坑,草草安葬了丈夫。李妻伏在坟头哭得死去活来,直到天色将晚,才站起来。她见小彭奴在坟前长跪不起,便哽咽着拉起儿子,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云龙山。

祸不单行。葬父之后,小彭奴随着伯父和母亲外出逃荒,来到了安徽的亳州城。因为举目无亲,只好沿街乞讨。晚上,便住在开元寺的门洞里。

第二年春天,亳州大闹春荒,城中一片萧条,城郊麦田的麦子刚刚抽穗,便被饥民们抢食一空,成了一片青草。桑树叶槐树花成了灾民们争夺的救命粮。彭奴的母亲得了浮肿病,头大如斗,脚肿如蜡,不久,便活活地饿死了。伯父外出讨饭,再也没有回来,大约也死多生少,因为大道两边常常有人死在沟坎之间,无人掩埋。

小小的彭奴,一下子成了孤儿。他喊天天不应,呼地地不语。哭了半天,连饿加累,便昏倒在寺院的门口。彭奴命大。开元寺的一个和尚发现了他,便把他抱进寺中,给了他一碗半米半菜的稀粥,救了他的一条小命。

自此以后,彭奴便剃了头,换了衣,出了家,成了一名小和尚。那年,他才七岁。

彭奴在开元寺里生活了三年。由于他聪明过人,又肯吃苦耐劳,尊师敬佛,所以很受方丈和众僧们的赞赏。不久,他遇上了一个人,自此,便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这个人,就是淮南节度使杨行密。

杨行密曾被唐昭宗封为吴王,建立了吴国。他到开元寺,为的是拜佛还愿、舍施免灾的。他看到小和尚彭奴长得惹人喜爱,又十分懂事,心想收来作为义子,也可了却杨家敬佛的一桩心愿。于是便同方丈商量,方丈当然满口答应。

这样,小和尚彭奴便成了杨府中的外姓小少爷。不过,杨家没让他蓄发,并要他经常去寺里念佛诵经。

彭奴的运气太好了,过了一年,杨行密又将他赐给了左右指挥使徐温为养子。徐温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徐知浩。吴王杨行密死后,他的长子杨渥继位。

杨渥是一个十分腐败的国王,在位三年时间,便被徐温杀死。徐温自此渐渐专权,而养子徐知浩手中权力也日渐见大。徐温病死后,徐知浩取代养父专权,逼吴太祖杨行密四子、吴国国王杨溥称帝。最后又逼杨溥禅位给他。为了避免杨氏皇族灭族绝种,杨溥于天柞三年(公元937年)十月,在金陵宣告禅让。

徐知浩称帝以后,改国号为大齐,建年号昪元,定都升州金陵(今南京)。三年后,又改国号为唐,史称南唐。

南唐建立以后,恢复了他的原姓,改名李昪,也就是南唐的开国皇帝——烈祖。

李昪在位七年,其间选用廉洁能干的官吏,重视士人,改革赋税,发展农桑,对外坚持休战,以保境安民。邻国吴越遭受自然灾害,南唐群臣都劝李昪趁机出兵灭吴越,李昪却坚决拒绝。这种治国方针,传至中主李璟,以至传至后主李煜。在南唐建国之初,甚至不练兵弋,确也得到了好处,使南唐富裕起来。

后来,李昪希望自己长生不老,他信奉道教,服用丹石而导致中毒,在背上生一个大疮,医治无效。升元七年(公元943年)二月,他在南唐的德昌宫里留下了七百余万的金银财宝、绸缎匹帛及众多兵器,离世而去。时年才五十六岁,谧光文肃武孝高皇帝,葬永陵,庙号烈祖。

李煜的父亲李璟是长子,继了皇位,成为南唐中主。

娥皇正在感叹烈祖李昪坎坷而壮烈的一生,不觉已走进了澄心殿,迎头看见黄妃笑吟吟地站在她面前施礼:“周夫人好,想必是来寻郑王的。”

李煜被父皇封为郑王。但他慑于皇太子弘冀的嫉妒和不容,不许人以郑王称呼。今天为了讨好娥皇,黄妃见四周无人时,依然这样称呼李煜。

娥皇莞尔一笑:“倒也不完全是。近几个月没来澄心殿了,很想出来走走。”

黄妃生性口齿伶俐:“夫人疼爱小皇子去了,所以郑王有暇通宵达旦地舞宴。”

娥皇说:“黄夫人笑话了,六皇子哪能受我约束?不过他是乐而忘忧罢了。”

这时,殿门前出现了韩熙载。他是南唐开国元老,现任户部侍郎、史馆修撰,还兼太常博士,擅诗词绘画,很得中主恩宠,故而,李璟请他做过李煜的老师。他很喜欢李煜的才华。今天他也是来拜访李煜的。还没进门,见娥皇来了,忙谦逊地说:“周夫人来了?我失礼了!”

娥皇还礼道:“韩侍郎过谦!”“韩侍郎许久不来澄心殿翻阅史书了,今天来,想必是寻六皇子的。”黄妃说。

韩熙载点头说道:“人说黄保仪敏慧,果然如此!”黄妃已被封为女官保仪。

黄妃暗含醋意地说:“如今这澄心殿,再不是六皇子的读书之地了。这几年来,他从不光顾,不是歌舞,就是饮宴,再不就是去寺院拜菩萨。韩侍郎在这澄心殿里可找不到六皇子哟。”

韩熙载说:“看来,六皇子真的不在澄心殿?”“我哪敢欺哄韩大人,”黄妃说,“这不,他和庆妃同去清凉寺礼佛去了!”

庆妃即庆奴,是李煜的另一个妃子。

韩熙载听后,连忙告辞了。

这韩熙载是为一件大事来找六皇子李煜的。这件大事,不但涉及李煜、娥皇等人,还涉及皇太子,甚至皇上的命运,也关系着整个朝廷社稷的命运。他不便向两位皇子妃讲明,所以匆匆离开了澄心殿,正准备起轿去清凉寺。“韩大人,请你留步。”一名宫女匆匆地跑过去,叫住正要上轿的韩熙载。

朝熙载连忙止步。娥皇走上前去,微微一笑说:“真不好意思,耽误大人了。”“夫人不必过谦。有话请讲”。

娥皇稍迟疑了一会说:“我朝同周朝(史称后周)议和之事怎么样了……”她省去了后面的话。

韩熙载点了点头,情绪有些低沉:“将要降国号了!”

韩熙载的意思是说,南唐帝国将要成为北方周国的附庸国,李璟也不能再称为皇帝了。

公元9世纪,战争连续不绝,华夏神州形成众多的割据势力,谓之五代十国。在地处中原的有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在南方长江流域,又有吴、吴越、楚、闽、前蜀、后蜀、南唐、荆南、南汉、北汉十国。个中唯后周国世宗柴荣皇帝胸怀大略,是五代十国中最有作为的帝王。他志气宏大,决心统一中国。经过努力,军力、国力大盛,开始南征北战,在击败北汉等势力之后,又亲自南下征讨南唐,攻夺了南唐所辖江淮14州60县,很快占据了东都扬州、泰州、海州、静海、楚州、瓜州等重镇。南唐军节节败退,周师步步紧逼,江南皇都金陵朝不保夕!南唐中主李璟平素里兵不练武,马放南山,手头既无训练有素的军队,胸中又无还击的大略,满朝上下整日里只知浸泡在歌舞酒色之中。李璟只能屡屡向柴荣屈膝求和。可是送去再多的金银,柴荣只是不允求和。到目前为止,李璟向柴荣奉献了所有余下未攻陷的江北郡县,连鄂州的汉阳、汉川也献出去了,并祈求做附庸国,柴荣这才答应议和。李璟这个昏庸国君,正慢慢地将烈祖李昪创下的基业毁掉。

诏令今天已经拟好,今后南唐国的天子礼仪制度一律降格,改皇帝称国主。去南唐的交泰年号,启用周显德五年。朝廷还向外边传出话来,说是皇上李璟仁慈心善,为了减少人民重灾,避免战争流血,才弯腰俯首向周称臣的。这是掩人耳目的谎话。

洪州(南昌)离东都(扬州)远一些,又不在长江边上,似乎比金陵安全许多。娥皇听李煜说过,金陵与江北只一江之隔,父皇担忧江北的周国之师随时可能围攻金陵皇都,已有迁都之意。她很关心朝廷安全,委婉地问道:“真的要迁都吗?”

在娥皇面前,韩熙载并不隐讳,因为她是李煜的宠妃,而且稳重沉着,不会泄密。他直言说道:“皇上已有这个意思,大臣中有人谏议去洪州并非上策,故暂不作决定。”稍停,他叹了一口气,“唉,慈不掌兵,义不掌权,国主太仁慈了,周皇帝又野心勃勃。居在虎旁岂可不思安危?”

娥皇只微微点了点头,说:“耽误大人了。大人请便吧!我也要回去看看小仲寓醒来否。”

韩熙载心想,这个女子既关心朝廷,又关心丈夫、小儿,可谓贤良之至。五

舞宴归来,李煜已经半醉。宴席间,父皇(如今已改称国主)显得很高兴,那神态语言,还清晰地留在李煜朦胧的脑海里。许久没见父皇如此高兴了。

这几年,周国之师每每攻陷南唐城池,夺去广大地域,现已迫近金陵,父皇内心一直恐慌不安。其间虽然仍三天一小宴,七天一大宴,然而那内心的忧虑却无法摆脱。如今已经议和,虽降了帝制,削了帝号,改属周国附庸,但心里却渐渐踏实了。心安情绪则大好。因此,今天的舞宴就显得隆重而热烈,几乎满朝大臣都赴宴来了。宫廷光禄寺为了庆祝议和成功,使筵席丰盛,筹备了二十八种名酒,用了外域上贡的罕见珍稀佳肴,还运进数车龙脑凤爪、猴头熊掌之类。在唐玄宗时流传下来的《紫云回》乐声中,百肴盛宴开始,觥筹交错,举觞豪饮。酒间,男女流眸顾盼,暗传秋波。大臣们醉生梦死,不问明朝的太阳出自何方。

这样特别热烈隆重的酒宴,个中就有国主李璟的用意:不使大臣因降制而不安,暗示降制不过是表面文章而已,歌舞依旧,江山依旧,无伤大体。

李璟因一时高兴,对坐在旁边席上的宠臣、词人冯延巳说:“冯宰相,‘吹皱一池春水’,干你何事?”

这南唐富裕,文化发达,朝中有许多知名文人学士,冯延巳便是一位著名词人,常与国主李璟填词赋诗。去年,冯延巳写了一首《谒金门》,那词写道: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李璟很喜欢这首词,所以今天一时兴起,风趣地质问冯延巳。

冯延巳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无幽默地答道:“比起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臣的‘风乍起’还差远了呢!”

李璟也是填词高手,他写的那首《山花子》,因秋景而怀人,因怀人而伤悲,早已脍炙人口了。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栏干。

冯延巳反诘《山花子》中名句,自有其赞颂之意。

李璟不言,笑着举杯与冯延巳饮尽了杯中的美酒。

酒宴之后,殿中举行了大型歌舞,由小乐班伴奏。朝臣大多留下来,加上数百名宫女,规模宏大。酒后之舞,可想其兴致之高了。六皇子李煜虽连着几天狂舞酣饮,浑身酸软,但仍没有离开之意。这时,桂十六上前告诉他,刚才庆妃的宫女跑来请皇子去一趟。李煜忽然想起了妃子庆奴,她前天伴自己同去清凉寺礼佛,归来时,庆奴显然想请他去寝宫中坐坐,可能有体己话要讲。可他因为被传来的歌舞音乐所吸引,遂扔下她,自己去了舞场。此时,想起来似觉得有愧。

李煜拐进了瑶环宫右侧门,瑶环宫本是娥皇的寝宫,很有气派。原先并不叫瑶环宫,是李煜取的,其寓意为天上仙境。足可见他对这座寝宫的钟爱了。

瑶环宫两侧各有一座妃宫,也都是坐北朝南,都是正室五大间,厢房五小间,两层楼。楼下两侧都是回廊,连着一排五间平房,只是规格比居正中的瑶环宫小一些。除了黄妃不住在这里以外,意可、庆奴、雪仪三妃都住左右楼上。

庆奴住在右侧楼第一间。这楼地势较高,李煜刚上楼梯,就听见从东南角传来了悠扬的歌舞之声。那是从七皇弟从镒宫中传来的。李煜共兄弟十一人,长兄弘冀已立为皇太子,除四位哥哥早年夭折外,如今都已分别封王或公,各自常在自己宫中举办舞宴。每近黄昏,各宫乐声渐起,倒也一派欢乐繁荣气氛。

踏进庆奴宫的小厅,李煜惊愕了:庆奴满脸泪痕,双眼红肿。见李煜来了,也不站起来迎接。

李煜走进去问:“怎么啦?受了谁的欺负?”

庆奴像没听见似的。“有什么伤心事?对我讲。”李煜搂住了她。

听了“伤心”二字,庆奴止不住的泪水更如涌泉。李煜站了一会,这时才感到有点醉意朦胧,全身疲惫。他心想:庆奴生性孤僻,现在正在伤心,不可能让她说出个缘由,倒不如就在这里睡觉,天明再说。

他打了个呵欠,懒懒地说:“你不说话,我可要睡觉了!”

说罢,便进了卧房。宫女跟了进去,替他脱去鞋袜、外衣。不一会,李煜已经睡熟。

庆奴只有十七岁,小李煜五岁,平素不多说话。她体态丰盈,姿色艳丽,兼有万种风情,被李煜纳为妃子后,很得钟皇后宠爱。只是丈夫李煜一味沉醉舞宴、辞赋,在男女之事上也是落拓不羁,见异思迁。除纳妃之初那段日子外,他来庆奴宫的日子寥寥稀少。因此,庆奴常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心中怏怏然,个性更加孤僻少语。

她是陕州硖石(河南三门峡东南)人氏,五岁丧母。父亲庆兴本是个富商,也会写诗,因避战乱移居岭南。岭南南汉皇帝刘展以庆兴为谋士,趁乱进攻楚国,不幸,庆兴死于战场,十岁的小庆奴成了孤女。她流浪到了洪州辖地,后被送进金陵宫中。孤苦的庆奴,人前少语,人后偷泪,在泪水中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虽被纳为六皇子妃,命运并没因之改变,大不了是个不做事的高等奴隶。她独守空房,除了宫女和使唤丫头外,无人说话谈心,使这位年轻且又多情的少女备受煎熬。前日陪李煜去清凉寺礼佛唱经,一路兴奋,原指望归来后能与他有片刻畅谈欢乐,岂料在经过禁宫时,便被无情地抛下了。她独自回宫后流了一夜的泪。就在此时,李煜却突然出现在她的小楼上。见了他,尤其是听了“伤心”二字,她更是委屈加伤心,泪水也就更多了。

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六皇子竟然独自去房中睡着了。她想,他八成是醉酒了,错踏了宫楼。既然来了就不能轻易放他走了。她的泪止了,静坐房中。见暮色蒙上了窗户,她让宫女点燃蜡烛,备好温水,先替躺在床上的丈夫擦洗了一遍,再自己沐浴更衣,擦香上床。此时六皇子还没有醒来,脸上却荡漾着笑意。她瞧着瞧着,一股青春激情畅流全身,那莫名的波动,使那颗孤僻的心沸腾起来。她的脸有些发烫,颤抖的小手轻轻解了衣扣,脱去粉红睡衣,掀起锦被一角,连忙钻了进去。那心中燃烧的炽烈火焰,令她不再羞涩。她猛地搂住丈夫,只闻到一股浓烈的酒腥味,扑入鼻腔。她难以忍受这种气味。她更难以忍受丈夫这种对自己的态度,便皱起眉头,用尖尖的指头戳醒了丈夫。

李煜睁开蒙眬的双眼,见一张绯红脸儿挨得很近。红樱桃般的小嘴鼓噘着,娇嗔满面,不觉伸舌去舔那鼓起的小嘴。庆妃怕酒气,忙把小脸儿往两边躲,可哪里躲得过?李煜顿时来了精神,双手捧住那张小脸,紧紧地吻住了她。

庆奴不动了,她慢慢闭上眼睛,像在等待着什么。月儿把银光投进窗子,洒在绿色的锦被上。六

娥皇未等到李煜,心中不免惊惶。

自生小仲寓之后,娥皇多住在楼下,贴身宫女桂十五和宜爱在楼下陪伴她。专事料理小仲寓的奶妈居楼上,以免楼上太空虚。李煜已连着数日不曾回瑶环宫了。他原本住在东宫,因为与娥皇如胶似漆般的离不得,故而瑶环宫成了他的常住之所,他根本不去东宫。当然,东宫住着皇太子及众兄弟,是块是非之地。远离是非,这也是他常住瑶环宫的重要原因。娥皇虽年轻,却深明大义,十分体贴黄妃、庆奴、雪仪独守空房的苦衷。她经常暗中劝说李煜常去别宫走动走动,既然规定皇子可以多妃,就不应使为人妃者青春不幸。而今李煜不经常去别宫,又一味沉溺于歌舞酒宴之中,这是难免要伤身体的。更让她揪心的,是李煜的安全。这满眼太平盛世的皇城中,其实暗暗隐藏着可怕的杀机。舞场是无形的屠杀场,稍微在酒中做点手脚,就会大祸临头。三皇叔景遂之死,就是例子。所以她连着几天不见李煜,心里就惴惴不安,暗暗担忧。

登楼高望,仍不见六皇子的身影。

娥皇是位很有教养的女子,她心中的凄苦从不对别人诉说。在李煜面前她历来只有贤淑温柔,而无“恼”、“忧”表现,似乎她生来就不知忧愁为何物?其实,她是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感情。“夫人,小皇子在要你呢!”宜爱在楼下喊。

娥皇听了,急忙走下楼来,见小仲寓吃饱了奶后,在奶妈怀里“咯咯”地笑着,便赶忙接过来,看那双可爱的小手在空中舞动着。“哟,小仲寓高兴了,想要跳舞呢!”宜爱惊叫着,好高兴。

奶妈也说:“有苗儿不愁长,瞧这小皇子一天变一个样子!”

娥皇点头笑着:“可别像他的父亲,只顾跳舞不顾家。”“乐而无忧!”外面回廊柱上的鹦鹉说话了。

八哥也传来叫声:“心疏利禄。”

宜爱马上银铃般地笑起来说:“六皇子回来了,没有只顾跳舞不顾家吧?”

娥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她随手将小仲寓交给奶妈,站起来去迎接丈夫。“从嘉,您回来了?”娥皇施礼说。“爱妃,可寻着了,可寻着了!”李煜说得没头没脑,那高兴劲儿难以言表。

娥皇莫名地说:“寻着什么了?”“这可真是件稀世之宝啊!”

李煜从怀中取出一摞破损不堪的旧绢,小心翼翼地递给娥皇。娥皇掀开几层看了看,顿时惊叫起来:“是《霓裳羽衣曲》的舞谱?”

李煜既惊又得意地说:“你怎么也认识这部古舞谱?这可是我多年梦寐以求啊,今日偶得!”

娥皇早就听人说过,这《霓裳羽衣曲》始于盛唐,是和宫中的《霓裳羽衣舞》分不开的。舞谱上记有曲谱。其曲相传为唐明皇李隆基所谱。他综合了西凉节度使杨敬述所献的《婆罗门曲》,又糅进了民间乐谱而成,是乐府曲的精华。杨玉环又亲自创制编排了《霓裳羽衣舞》,并将舞谱绘在曲谱上,相辅相成。此谱崇奉道教、佛教,其舞和乐曲、服饰,着力描绘了虚无缥缈的仙境,更体现了仙女的形象。全曲分散序六段,中序十八段,曲破十二段三大部,共三十六段。曲调淡雅优美,有驻云落木之意。天宝年间,此谱已散佚。

得了这稀世珍宝,娥皇爱不释手。她和李煜都是知音律、能谱曲的好手,略一翻阅,便会咏唱。不尽如人意的是破损残缺,有的被虫蛀了,有的被撕残了,还有的被腐蚀了。夫妻两人遂登上宫楼,在书房中边看边审。连着数日,他们专心致志,足不出户,终于审完了这或残或缺的三十六段曲谱。

娥皇拿出她心爱的烧槽琵琶,打算试着弹奏。这烧槽琵琶是盛唐时代宫廷乐师李彭年特制的,几经周折流传下来。前年,皇上李璟四十岁大寿时,新嫁来宫中刚刚一年的六皇子妃周娥皇,在庆寿典礼的舞宴时,崭露头角,充分展示了自己的舞姿,满座朝臣都为她惊叹。舞后,她又用圆润的音喉为父皇唱了一首祝寿歌,赢得了宾客的一片欢呼声。俄而,娥皇弹起了琵琶。当代有身份和教养的女子多会弹奏琵琶或其他乐器,而娥皇更胜一筹,她弹奏的是一曲古曲《秋扇吟》,为汉代班婕所作,取材于班婕失宠于汉成帝,侍奉太后于长信宫的故事。曲调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听者无不为那衷怨的琴声所感染,有的后妃宫娥甚至悄悄落泪。皇上李璟十分高兴,赞美六皇子媳“善歌妙舞,精于琵琶”,于是将宫中收藏的那支烧槽琵琶赐给了娥皇,以作为嘉奖。就是那次嘉奖之后,娥皇忽然想起早已失传的《霓裳羽衣曲》的舞谱。李煜也无不为此惋惜。他曾千方百计派人去民间寻觅过这部古谱。但一直未找到。有志者事竟成,今日,终于如愿了。

他们兴奋不已地审读《霓裳羽衣曲》,试着弹奏。娥皇时而弹奏,时而独舞,时而停下来研究、查证、对照、补充,翻来覆去地审定。又连着三天反复推敲,终于完成了《霓裳羽衣曲》三十六段的审定补充,还复原了音律,重新描绘了曲上的舞蹈动作。李煜一高兴,叫意可妃去请来了宫廷的几位老乐工,命娥皇与老乐工用琵琶同奏,使这支洋溢着大唐遗音的名曲,在这瑶环宫中悠悠扬扬地回荡起来。

弹奏完了,娥皇又吟哦了唐朝诗人刘禹锡的一首诗:

开元天子万事足,唯惜当时光景促。

三乡陌上望仙山,归作霓裳羽衣曲。

李煜听了,接着说道:“白居易有两句诗,‘千歌万舞不可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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