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森林的芭特·译言古登堡计划(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加拿大]露西?蒙哥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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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森林的芭特·译言古登堡计划

银色森林的芭特·译言古登堡计划试读:

第一章 初识芭特

1“哎哟,哎哟,我觉得过不了多长时间我就得在洋香芹苗圃育苗了,”朱蒂?普拉姆说道,说着她开始动手把温妮的红色绉绸裙子剪成布条,好用来“织毯子”。她居然逼得加德纳太太同意,让她顺利地拿到了这条裙子,为此她心里特别得意。加德纳太太本来是想把这件裙子修改一下,这样温妮就能多一件夏装。不管怎么说,在洋香芹苗圃里可能什么都捡得到,唯独红色绉绸裙子是捡不到的。

不过,朱蒂一心认定了要利用那条裙子。她正在给黑兹尔姑姑织一块漂亮的新地毯,那裙子正好可以用来织成形状饱满、“凸起的”玫瑰花……地毯的边上是一圈金褐色的“涡卷形花纹”,中间是一簇簇红色和紫色玫瑰,这种玫瑰在世上的玫瑰花丛里根本见不到的。

朱蒂?普拉姆,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因为用钩针织地毯都织“出名了”,她的言下之意是,这块地毯应当也是一件杰作。这块地毯是打算送给黑兹尔姑姑当作结婚礼物,前提是这位年轻女士这个夏天当真能结婚,因为,照朱蒂的看法,她挑三拣四了这么久,实在是该结婚了。

芭特只知道这是给黑兹尔姑姑织的毯子,其他情况一概不知,她最关心的也是,地毯织到什么程度了。在银色森林还有一件当务之急的事情,她对这件事也还完全不知情,朱蒂觉得早就该告诉她了。一个人如果在家里当了7年的“小宝贝”,要是有人要取代她,那她怎么能接受得了呢?朱蒂对银色森林的每一个人的爱都是合乎情理的,对芭特的爱却超乎情理,这件事就让她担心极了。芭特总是有点儿太较真。用朱蒂的话说是,她“太死心眼儿”。就在那天早晨,因为朱蒂想要她那件紫色旧毛衣做玫瑰花,她还大闹了一场呢。那毛衣她穿着太紧,“你穿太不合身了”,但是芭特就是听不进去,执意不给。她喜欢那件旧毛衣,还打算再穿一年。她就像猛虎一样殊死捍卫着那件衣服,结果,朱蒂……当然……就投降了。芭特总是这样护自己的衣服。她把衣服要穿到完全不能穿了才罢休,因为对她来说那些衣服都非常宝贵,她舍不得把它们丢掉。新衣服她要穿上几个星期才会不再反感。之后她转身就迷上这些衣服了。“我说的没错,这孩子很怪,”朱蒂过去常常这样说,一边说还一边摇晃她那满头银发的脑袋。可是,要是有人敢说芭特是一个怪孩子,她就会给这人贴上黑标签。“是什么让她怪兮兮的呢?”席德尼有一次有点儿没事找事地问。席德尼喜欢芭特,不喜欢听到别人叫她怪孩子。“肯定是她出生的那天,一个小妖精用一根绿色的玫瑰花小刺碰了她一下,”朱蒂神秘兮兮地回应道。

凡是有关小妖精、女妖、水鬼,以及诸如此类让人着迷的东西,没有朱蒂不知道的。“所以呀,她不可能跟其他孩子一样。不过,这也不全都是坏事。她能得到其他孩子得不到的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呢?”席德尼好奇地问。“她比大多数孩子都喜欢……大家伙儿……还有五花八门的东西……这样她觉得特别开心。可是也会让她更受伤害。妖精的礼物就是这样,好的坏的你都得接受。”“如果那个小妖精就能做这么点儿事,那我觉得,她没什么了不起的,”小席德尼鄙视地说道。“嘘……嘘!”朱蒂大吃一惊。“那小家伙可能正听着你说话呢。我可不能再说了。她能看到呢。好多好多女巫在树林上面飞来飞去,她们骑的扫把的头是尖的,她们的黑猫就卧在她们背后。你觉得她们这形象怎么样?”“黑兹尔姑姑说,世上没有女巫那样的东西,爱德华王子岛上就更没有了,”席德尼说道。“你要是什么都不相信,那你还有啥活头呢?”朱蒂的这句反问不容争辩。“可能爱德华王子岛上是从来都没有女巫,可是在爱尔兰,古时候可有好多呢。我奶奶就是个女巫。”“那你是女巫吗?”席德尼斗胆问道。他一直都想问朱蒂这个问题。“我身上可能也带点儿女巫的特点,虽然我的样子压根儿不像地地道道的女巫,”朱蒂郑重其事地说道。“你真敢肯定,是小妖精扎了芭特一下吗?”“肯定?谁能肯定妖精会干啥事呢?也可能是因为她身上流着杂七杂八的血,所以才搞得她怪兮兮的。我跟你说吧,她身上有法国血统、英国血统、爱尔兰血统、苏格兰血统,还有基督教贵格会教徒的血统……我跟你说吧,还真是大杂烩呢。”“可是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席德尼争辩道。“汤姆叔叔说,现在就只有加拿大血统了。”“哎哟,哎哟,”朱蒂说道,觉得被大大地冒犯了,“既然这些事你的汤姆叔叔知道得比我多,那你干嘛在这儿没命似的缠着我问呢?快走吧,要不然我就把你轰走。”“我既不相信有女巫,也不相信有妖精,”席德大声叫道,故意惹得她更生气了。逗朱蒂?普拉姆生气总是很好玩。“哎哟,哎哟,我说的可是真事儿呢!嗯,我知道过去在爱尔兰有一个男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胆大包天地说了。有一天晚上,他到处闲逛,回家的路上就遇到了几个妖精。哎哟,哎哟,那些妖精可把他吓坏了!”“怎么啦……怎么啦?”席德尼急切地问道。“你不是压根儿就不在乎这个嘛。你还是永远都不知道的好。那人可全变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提妖精了,我说的可是真事儿。我的毛头小子,我得劝劝你了,你可得小心了,不要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就大声说出来。”

2

朱蒂正在她自己的房间里织地毯,过了厨房就是她的房间……那房间棒极了,银色森林的孩子们都这么认为。房间的墙上没有涂灰泥。墙壁、天花板都是用光秃秃的木板建的,被朱蒂刷成了白色,看上去很漂亮。床特别大,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褥子。朱蒂不喜欢羽毛褥子和床垫,她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后来的坏人们的现代发明。枕套上装饰着用钩针钩的“菠萝形”花边,还铺着一个巨大的“有亲笔签名的被子”,这是某个本地社团多年前做的,被朱蒂买了过来。“我睡醒以后就喜欢多躺一会儿,挨个瞧瞧被子上的那些名字,这些人已经在地下安息了,我还活着,还活蹦乱跳着呢,”她总这样说。

银色森林的孩子们都喜欢时不时地跟朱蒂睡一晚,一直到长大了不适合这样一起睡了才罢休,喜欢听她讲名字绣在那个被子上的人的故事。还有古老的已被遗忘的寓言故事、古老的传奇故事……朱蒂统统都知道,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会编一些出来。她的记忆力非常好,特别会讲故事,讲起来总是栩栩如生。朱蒂讲的故事并非都是那种无伤大雅的故事。她满脑子都是离奇的鬼怪故事和“特别善良的杀人犯”的故事,奇怪的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居然没有把孩子们吓跑。他们倒真是被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过,他们也知道朱蒂讲的故事都是“假的”,所以就觉得无所谓了。他们被这些故事吸引住了,兴趣浓浓。朱蒂有每晚讲故事的好习惯,而且总是讲到最惊心动魄的关头巧妙地打住,这能耐让任何一位系列故事作者都会嫉妒的。芭特最喜欢的故事是一个恐怖故事:一个男人被杀了,在房子周围发现了他的尸体碎片,在阁楼里发现了一只胳膊,在地窖里发现了一个脑袋,在食品储藏室的一个罐子里发现了一根骨头。“朱蒂,这故事吓得我直发抖,不过,还是挺有意思的。”

床边是一个小桌子,上面盖着一块用钩针织的方巾,方巾上面放着一个装饰着小珠子的心形针线包和一个带壳的盒子,朱蒂在里面保存着所有孩子的第一颗牙齿和他们的一缕头发。还有一个从澳大利亚带来的竹蛏壳和一点儿蜂蜡,她以前常常用这蜂蜡给线打滑,上面还留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线痕,就像海岸农场的老曾姑奶奶汉娜的脸一样。朱蒂的《圣经》也放在那儿,还有一本厚厚的褐色小书《实用知识》,朱蒂总能从这本书里搜到惊人的信息。这是朱蒂看过的唯一一本书。她说过,人比书更有意思。

天花板上到处都挂着一串串干枯的艾菊、蓍草和草药,在深夜的月光下看上去可怕极了。朱蒂30年前从老家爱尔兰带来的那个蓝色大柜子立在墙边,每当朱蒂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会让孩子们看里面的东西……真是一个又奇特又有趣的大杂烩,因为朱蒂一生差不多走遍了世界。她出生在爱尔兰,十几岁就在一个跟“城堡”不相上下的地方……“当劳工”,这时候银色森林的孩子们总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听她讲。后来她去了英格兰,在那儿工作,后来她的一个云游四方的弟弟突发奇想要去澳大利亚,朱蒂就跟着他去了。他不喜欢澳大利亚,紧接着就到了加拿大,在爱德华王子岛的一个农场定居了几年。芭特的祖父母在世时朱蒂就在银色森林工作了,后来她的弟弟宣布,他决定搬家去克朗代克地区[1],朱蒂则淡定地告诉他,要去他就自己一个人去。她喜欢“这个岛”。这里比她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像老家爱尔兰。她喜欢银色森林,她爱加德纳一家人。

从此朱蒂就一直待在银色森林。当朗?亚历克?加德纳把他年轻的新娘带回家时,她就在银色森林。每一个孩子出生时她都在这里。她是这里的一员。银色森林不能没有她。她拥有无师自通地讲各种故事和传说的天赋,这样一来,她比加德纳家的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家族的历史。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结婚。“我过去也有过一个追求者呢,”有一次她告诉芭特。“有一天晚上刮着风,他在下面给我唱小夜曲,我把一罐肥皂水泼到了他身上。这么一来可能就让他灰心了。不管怎么说,他后来就再也不来了。”“那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呢?”芭特问道。“我的心肝儿,一点都不可惜。他没来,那就是说上帝不喜欢他。”“朱蒂,你觉得你现在还会结婚吗?”芭特焦急地问道。要是朱蒂结婚离开这里,那就太糟糕了。“哎哟,哎哟,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老得都跟老猫一样了!”“朱蒂?普拉姆,你多大岁数了?”“这问题问得可不太礼貌,你太小了,可没必要知道这个。我都老掉牙了。就不要拿我结婚的事吓唬你自己了。结婚是一件麻烦事,不结婚也麻烦,我知道我是躲不开这麻烦了。”“朱蒂,我也永远都不结婚,”芭特说道。“因为要是我结婚的话,那就得从银色森林搬出去,我可受不了这个。我们要永远待在这儿……我和席德……朱蒂,你会和我们待在这儿的,是吧?你还要教我做奶酪呢。”“哎哟,哎哟,你说做奶酪?现在奶酪厂各种五花八门的奶酪可都做呢。在我们这个岛上除了银色森林,其他农场都不做奶酪了。我还想着,这个夏天是我最后一次做奶酪了。”“嗨,朱蒂?普拉姆,你可不应该撒手不做奶酪了。你必须一直做下去。朱蒂?普拉姆,求你了,行吗?”“好吧,大概我也就是只给家里人做两三块,”朱蒂让步了。“你爸爸倒是总说,奶酪厂做的奶酪没有家里做的好吃。我跟你说吧,那种奶酪怎么能好吃呢?跟我做的差远了!那些人咋知道怎么做奶酪呢?哎哟,哎哟,从我刚来岛上到现在,变化太大了!”“我讨厌变化,”芭特眼泪汪汪地大声说道。

一想到朱蒂再也不做奶酪了,芭特就难过极了。她称之为“凝乳”的那种神秘的混合东西,第二天早晨就变成了漂亮的白色凝乳,把它装到箍桶里,储藏到教堂仓库旁边的老式“冲床”下面,用灰色圆石头压在上面。然后在阁楼里放很长时间晾干,变成月亮形状的金色大块……都是大块的,只在一个特别的桶里给芭特做一块特别小的。芭特知道,在北河谷,人人都认为加德纳一家特别守旧,因为他们家人还自己做奶酪吃,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钩针织的地毯也过时了,可是夏天来的访客和游人对这种毯子赞不绝口,恨不得把朱蒂?普拉姆织的毯子都买走。不过朱蒂可一块都不卖。这些地毯统统都要铺在银色森林的房子里,不会给别人的。

3

朱蒂动作飞快地织着地毯,想在天色“昏暗”前织完那朵玫瑰花,她总是这样称呼黎明和黄昏。芭特喜欢这个说法。听上去又好听又奇特。此刻她坐在厨房楼梯平台上放着的一把小凳子上,就在朱蒂敞开的门外边,胳膊肘放在瘦削的膝盖上,两只手像杯子一样托着她的方下巴。她那张小脸看上去总是笑嘻嘻的,即使是难过、生气或者淘气的时候也是如此,这张脸冬天的时候是乳白色的,不过,眼下已经开始显出夏天日晒后的棕褐色了。她的头发是黄褐色的,很直、很长。在银色森林,除了黑兹尔姑姑,没人敢留短发。为此朱蒂曾经大发脾气,妈妈都不敢贸然给温妮或者芭特剪头发了。好玩的是,朱蒂自己顶着一头短发,而她又那么鄙视过于时髦的东西。朱蒂总是把她的那一头花白头发剪短。她声称,自己没时间搭理发夹。

汤姆阁下坐在芭特旁边,它坐的台阶再往下走一个,就进到朱蒂的房间里了,它眯着一双绿眼睛看着她,眼神傲慢,那表情简直要把朱蒂送上几百年前的火刑。它是一只骨瘦如柴的大猫,好像永远都有无数个不为人所知的病症;尽管朱蒂偏袒溺爱它,可是还是那么瘦;它是一只黑猫……“我见过的最黑的黑猫。”有一段时间它都没有名字,朱蒂认为给一个刚“来”的畜生取名字不吉利。谁知道会冒犯什么呢?因此这个黑猫就被叫做“朱蒂的猫”,直到有一天,席德用了“汤姆阁下”这个称呼,从此它就成了汤姆阁下,连朱蒂都跟着这样叫了。芭特喜欢所有的猫,但是对汤姆阁下的喜爱里夹杂着敬畏感。它显然来路不明,甚至也不是像其他小猫那样生出来的,它很依恋朱蒂。它睡在她的床脚,尾巴直挺挺地立着,不管她到哪儿,它都跟在旁边,从来没听它喵喵叫过。它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合群的猫。朱蒂一向认为它完美无瑕,也不得不承认,它是“有点儿与众不同”。“它的确不是那种爱叫的猫,不过它可明白该怎么跟人打交道呢。”

注释

[1]加拿大北部育空河流域的黄金产地。(译注)

第二章 初识银色森林

1

芭特长着一双小溪一般清澈的褐色眼睛,此时这双眼睛透过楼梯平台上方墙上的小圆窗户一直凝望着外面,直到朱蒂针对洋香芹苗圃发表她那神秘兮兮的高论时,才将视线移开。这是她最喜欢的窗户,像一艘船的舷窗一样通向外面的世界。她向来都是在这扇窗户前停下,凝望一会儿,然后再上台阶走进朱蒂的房间。只有这个窗口能吹进一阵阵惬意的微风,从这个窗口你可以看到无比美妙的景致。窗外山上那一大片的白桦林让银色森林因此而得名,树林里到处是可爱的小鸣角鸮,这种鸟难得发出尖叫声,而是咕噜咕噜叫,还能发出笑声。树林外围全是老农场的小山谷、山坡和田野,有些用芭特痛恨的带刺铁丝网圈住了,其他的也被银灰色“特长号”蛇形围栏圈起来,角落里长着密密麻麻的鼠尾草和紫苑。

芭特热爱农场里的每一片土地。她和席德尼的足迹踏遍了这里的每一块地方。对她来说,它们不单纯是土地……它们跟人一样。那块今年春天种了小麦的坡地,如今看上去就像一块巨大的绿地毯;水洼处的那块地的最中央是一泓清水,就好象在地球年轻时某个女巨人把她的手指尖按进了松软的地面:整个夏天水边都开满了雏菊和蓝菖蒲,闷热天她和席德就把又累又热的小脚丫放进那水里。“百果馅饼田”是一块三角形的地,一直伸到云杉灌木丛里:沼泽一样的金盏花田里所有的金盏花都开放了;“告别夏日田”9月份的时候到处都点缀着一簇簇紫色的紫苑;在远处那块地方的后面是秘密田,你根本看不到它,只有穿过树林你才会确信无疑地看到,有一天她和席德斗胆走进了那片树林,突然看到了那片洒满阳光的田地,四周全是枫树和冷杉树林,一团团金色的香料植物散发出馨香味。那弯曲的羽毛状草与红色的野草莓叶相映成辉;随处可见一堆堆大石头,石头空隙间长着蕨菜植物,石头底部的四周是一簇簇长茎草莓。那还是第一次,芭特采了一“束”草莓。

他们进到一个角落,那里长着两棵可爱的小云杉,一棵比另一棵高一手扎……是兄妹俩,就像席德尼和她一样。他们立刻给它们取名叫树林女王和蕨菜公主。应该说是芭特给取的名字。她喜欢给东西取名字。这使它们就像人一样……像你爱的那些人一样。

所有的田野中他们最喜欢秘密田。就好像他们是这块地的主人,是他们第一个发现了它;它跟仓库后面那一小块贫瘠、荒凉,有很多石头的田野大不一样,除了芭特,没人喜欢这块地。她喜欢它,是因为它是银色森林的田野。对芭特来说这就够了。

不过,在这个令人愉快的春日傍晚,西边的天空一片金色,还伴有柔和的粉色,朱蒂的“昏暗”从银色森林慢慢地爬下来,此时从那个诱人的窗口已经无法把所有的田野都一览无余。往东是雾山,它比银色森林的山稍微高一些,山顶上有三棵白杨树,看上去如同三位神情严肃、充满敌意的忠实守望者。芭特深爱那片山丘,虽然它并不属于银色森林……实际上距离银色森林有一英里地呢,她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在某种意义上说,那山丘的确不属于银色森林:另一种意义上说,她知道它属于她,因为她是如此地爱它。每天早晨,她都从窗口向它挥手打招呼。有一次,当她还只有5岁时,她记得跟姑奶奶去海岸农场待了一天,她害怕极了,担心她不在家的时候雾山会被移走。回到家里看到山还在原地,那三棵白杨树原封未动,高高地耸立着伸向它们头顶上方一轮巨大的满月,是件多么让人开心的事情啊。现在她已经快7岁了,已经够大,够懂事了,知道雾山是永远都不会被移走的。它会一直在那儿,无论她去哪儿,都会尽可能地赶回来。这是她在人世间的一大安慰,这个已经令芭特起疑心的世界到处充斥着一种名叫变化的可怕东西……另一件糟糕的事是,她现在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幻灭。她只知道,反而是一年前她还坚信,如果她能爬到雾山的山顶上,那她就能够触摸到那熠熠闪烁的美丽天空,也许还能——哎呀,那简直让人欣喜若狂呀!——从天上摘一颗闪烁的星星,现在她知道了,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不过,这事儿是席德尼告诉她的,她必须相信席德[1],他比她大一岁,知道的东西比她多很多。芭特认为,席德尼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当然,除了无所不知的朱蒂?普拉姆。只有朱蒂知道,风神住在雾山上。那是方圆几英里内最高的山,风神总喜欢至高点。芭特知道风神长什么样,尽管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 连朱蒂也没告诉过她,朱蒂认为,等给她讲了环形山之后再讲这个更安全一些。芭特知道,北风是一种寒冷的闪闪发光的神灵,东风是一种灰色的、带影子的神灵;而西风的神灵是一个会发出笑声的东西;南风则是一个会唱歌的神灵。

厨房的菜园子就在窗户下面,朱蒂那神秘的洋香芹苗圃就在菜园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排排排列整齐漂亮的洋葱、豆荚、豌豆。水井就在大门旁边……是那种老式的开口井,有一个把手、滚轴,和一根长绳子,绳子的一头系着一个桶,加德纳家保留着这个水井就是为了迎合朱蒂,任何新奇怪异的泵放到井里发出的声音她都听不得。放过之后那水肯定就跟原来的完全不一样了。芭特很高兴朱蒂不让他们把老井变样。水井的侧面加筑了一排石头,从石头缝里长出了大大的蕨类植物,几乎遮住了视线,看不到50英尺深的清澈井水。井水总能折射一片蓝色的天空,以及她自己那张倒映的小脸,这张脸从永远都深不可及的井底抬头仰望着她,这一切真是太漂亮啦。甚至到了冬季,那些蕨菜也依然如故,又长又绿,总是有井水中的倒影芭特丽莎[2]从一个永远不会有暴风雪的世界抬头仰望着她。水井的上方是一棵大枫树……这棵树的绿色大树枝伸向房子,一年年长得离房子越来越近。

芭特也能看到果园……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果园,里面有云杉和苹果树,这两种树混在一起,看上去格外赏心悦目……至少在老区是这样。新区做了修剪和培植工作,美观程度大大地逊色了。在老区有加德纳家的高曾祖父种的树,还有一些完全没有经过栽种,而是自然生长的树,其间到处是纵横交错的美丽小径。在远处最顶头的角落里长满了小云杉,这些树中间是特别小的一块阳光充足的空地,那里埋葬了几只她心爱的猫咪,每当芭特想“把事情想清楚”的时候,她就来这里。即使是到了近7岁这个年龄,也有要把事情想清楚的时候。

2

果园的一侧是墓地。没错,的确是墓地。那里埋葬着高曾祖父尼希米?加德纳,他是1780年来到爱德华王子岛的,这里也埋葬着他的妻子玛丽?伯尼特,她是法国胡格诺派教徒。曾祖父托马斯?加德纳和他的贵格会派新娘简?威尔逊也埋在那儿。他们一直都埋在那儿,那时候最近的墓地要横穿本岛才能到夏洛特城,而且只能走骑马专用道穿过树林才能到那儿。简?威尔逊是个娴静端庄的小个子女士,她总是穿贵格教的灰色衣服,戴一顶古板的素色帽子。她的一顶帽子至今还放在银色森林阁楼的一个箱子里。正是她把滚烫的浓粥泼到那只躲在他们家的小木屋窗户旁想闯进来的大黑熊脸上,从而把它给打跑了。芭特喜欢听朱蒂讲那个故事,听她描述当时的情景:那只大熊穿过小农舍背后的树桩飞奔而去,时不时地停下脚步拼命想把脸上的浓粥擦掉。那些天一定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激动人心的日子。那时岛上的树林里有熊出没,它们会跑出来,把爪子搭在住家房子的筑堤上,往窗户里探头探脑。真可惜,现在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因为熊都绝迹了!芭特常常替那最后一只熊难过。那时候它该多么孤单呀!

叔祖父理查德埋葬在那儿……野人迪克?加德纳过去一直是水手,还跟鲨鱼搏斗过,据说有一次还吃过人肉。他曾经发誓说,他从来没有在陆地上歇过脚。当他得了麻疹——对胆大包天的水手来说这可是最致命的病——奄奄一息时,他恳求自己的弟弟托马斯把他放到一个小船上,然后到海湾把他海葬掉。可是惊魂未定的托马斯不愿这样做,而是把迪克埋葬在了家族墓地。结果,过去每当有什么不幸要降临到加德纳家时,野人迪克就常常起身坐到栅栏上唱他那些流浪歌儿,一直唱到他那些沉着、虔诚的亲人也不得不从他们躺着的坟墓里走出来,跟他一起合唱。至少,这是朱蒂?普拉姆讲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之一。芭特从来不相信这是真事,不过她倒希望自己能信以为真。好哭鬼威利的坟墓也在那儿……尼希米的弟弟初登爱德华王子岛,看到所有要被清除的参天大树时,就坐下来哭了。这一幕永远也忘不了。好哭鬼威利是为他的死亡及身后事哭泣,因为找不到愿意嫁给他甘愿做好哭鬼威利太太的姑娘。所以他度过了80年乏味的单身生活,而且……据朱蒂说……当好运要降临他的家族时,好哭鬼威利却坐在他的扁平墓碑上哭了起来。芭特对此也难以置信。不过,她真希望好哭鬼威利能复活,来看看在那片曾经让他受惊的孤寂的森林里有什么。要是他能看到眼前的银色森林就好了!

那时,那儿有一座“神秘的坟墓”。墓碑上刻着,“献给我亲爱的艾米莉和我们的小莉莲”。再没有其他内容,甚至连日期都没有。艾米莉是谁?加德纳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也许是某位邻居获准把他已故的小宝贝安葬在加德纳墓地他的身旁,在这块孤单的新天地她可以陪伴他。那个小莉莲有多大呢?芭特想,假如银色森林里真的有鬼魂“游荡”,她希望是莉莲的鬼魂。她一点儿都不会害怕她的。

那里埋葬着许多孩子……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因为看不到一块为他们立的墓碑。先祖们的墓碑都是平放的红色砂岩板,用四根柱子支撑着,上面刻着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和丰功伟绩。四周长着的又密又长的草从来没有被踩踏过。夏日午后时分,砂岩板总是发烫,汤姆阁下喜欢躺在上面,优雅地蜷曲着身子呼呼大睡。墓地被一圈木栅栅栏围了起来,每年春天朱蒂?普拉姆都会仔细地粉刷一遍。从悬垂的大树枝上坠落到墓园里的苹果从来没有人吃。“吃了的话会显得对故人不敬,”朱蒂解释道。人们会把这些苹果捡起来喂猪。芭特一直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说人吃了那些苹果是“不敬”,那把它们喂猪,那就更“不敬”了。

这块墓地让她特别引以为傲,但颇为遗憾的是,加德纳家的人不再在这儿安葬了。芭特觉得,要是能安葬在自己家的地盘上,这该多好呀,那样的话,你每天都可以听到亲人的声音,以及家里传出的所有美妙的声音……就和眼下芭特从那个小圆窗户听到的美妙声音一样。父亲在甜苹果树下磨斧子时磨石发出的嗡嗡声……汤姆叔叔家那边传来的一只狗仰头吠叫声……在颤动的白杨树叶里窸窣作响的西风……麦子在银色森林里的呼唤声——朱蒂说,它们这是在呼唤雨……朱蒂那只高大的白色雄火鸡在院子里趾高气扬地走来走去的声音;汤姆叔叔的鹅们跟银色森林里的鹅聊天的声音;猪在猪圈里的尖叫声,连这声音听上去都很悦耳,因为它们是银色森林的猪:还有要被赶进仓库去的小猫“星期四”的喵喵叫声……人的笑声……那当然是温妮的笑声了。温妮的笑声多么悦耳呀;乔在牲口棚周围打口哨……乔的哨声很美,常常让人浑然不知,原来是他在吹口哨。他第一次吹口哨是不是在教堂里呢?不过,那个故事有待朱蒂?普拉姆讲了。朱蒂讲起来总有她自己的说道,内容还从来不重复。

乔在周围绕来绕去吹口哨的那些牲口棚就在果园附近,只有私语小径通向位于牲口棚和果园之间的汤姆叔叔家。那个小牲口棚像个孩子一样紧挨着大牲口棚……这个小牲口棚样子很奇特,上面有三角形饰物、一个塔楼和凸肚窗,像一座教堂。它原来的确是教堂。当基督教长老会教堂在南河谷修建起来后,祖父加德纳就买下了旧教堂,然后将它拖运回家用来当牲口棚。这是他做过的唯一一件未经朱蒂?普拉姆证实的事情。5年后,75岁的他得了中风,虽然活到了80岁,但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采,这些事都不出她所料。据说,猪圈被转移到那座旧教堂之后,银色森林的猪们以前的好运气也都统统不见了。它们饱受风湿病的困扰。

3

太阳下山了。芭特总是喜欢观赏在私语小径那头,汤姆叔叔家的窗户里从西边反射的夕阳。这是在农场度过的时光里她最喜欢的时间段。白杨树叶在晚霞中发出丝绸般沙沙作响声;下面的院子里突然间到处都是可爱的圆嘟嘟胖乎乎毛茸茸的猫咪,它们俯下身子,最大程度地利用猫的光感。银色森林总是到处都是小猫。没人忍心淹死它们。芭特尤其喜欢它们。有一个朱蒂喜欢讲的故事……说是一位牧师告诉4岁的芭特,她可以随便问他问题。芭特就难过地问,“为什么汤姆阁下不生小猫?”结果搞得那位可怜的牧师打算在下一次长老会教务评议会上辞职不干了。他都想放声大笑了,他说,看着小芭特?加德纳一脸严肃样儿,从座位上用责备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无法讲道。

院子里跑着的有“黑色星期天”、“斑点星期一”、“马尔济斯星期二”、“黄色星期三”、“斑纹星期五”、“暮色星期六”。只有“条纹星期四”不停地在仓库门口伤心地哀号。“星期四”永远都是一只不合群的小猫,就像乔的故事书中吉卜林的猫一样独来独往。那个顶着一身珊瑚红色条纹的老雄火鸡去果园的栅栏上栖息了。蝙蝠到处扑来扑去……朱蒂说,仙女们骑蝙蝠。东面和西面的……奈德?贝克家、肯尼斯?鲁宾逊家、邓肯?加德纳家和詹姆斯?亚当家突然间亮起了灯光。芭特喜欢看这些灯光,想知道,那些闪烁着灯光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不过,那边有一栋房子从来都不见灯光……是一栋白色的老房子,位于一座山顶的冷杉密林中,朝着西南方向,跟银色森林相隔两个农场。房子长长的,有点儿低矮……芭特把它叫做“孤单的长条房子”。这栋房子在那儿好多年了。芭特特别替它遗憾,尤其是“黄昏时分”,当乡村这一侧其他所有房子的灯光都亮起来的时候,它一定倍感孤单凄凉。不管怎么说,让她忿忿不平的是,其他房子有的,它却没有。“朱蒂,它是盼着有人在里面住呢,”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在银色森林最中央的那棵高高耸立的冷杉树上空有一片银白色的地方,长庚星就在那儿。每当看到第一颗星星她总是很激动。假如她能飞到长庚星和黑暗处之间的那棵黑漆漆、摇摇晃晃的冷杉树树顶,从那儿看星星是不是很好看呢?

注释

[1]即席德尼,朱蒂称呼他席迪,均为昵称。(译注)

[2]芭特名字正式的叫法,芭特为昵称。(译注)

第三章 牵挂洋香芹苗圃

1

红玫瑰快要钩好了,这时芭特突然记起,朱蒂曾经提到过要在洋香芹苗圃育苗的事儿。“朱蒂?普拉姆,”她说道,“你觉得你会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什么呢?”“如果我跟你说,我能在那儿找着一个特别特别小的刚生下来的小婴儿,你信吗?”朱蒂问道,说着话儿两眼直视着她。

芭特凝视了她一会儿,那神情像是暗示,情愿让她彻底断了那念头。于是……“朱蒂,你觉得,我们家真的还有必要再要一个小婴儿吗?”“哎哟,哎哟,这事儿呀,还得看个人的身体。不过呢,现在要是有一个,那不也挺好的吗?我觉得,家里要是没有个小婴儿,就有点儿冷清呢。”“朱蒂?普拉姆,你是想……想有一个比我好的小婴儿吗?”

芭特说话的声音直发颤。“我的宝贝呀,我可不是那意思呢。你是朱蒂的宝贝心肝,我在洋香芹苗圃里哪怕是找着了一堆小婴儿,你也始终是朱蒂的宝贝心肝。我觉得我自己就跟你的妈妈一样。芭特,说实在的,是她莫名其妙地想再要一个孩子,我觉得,考虑到她的身体不是特别壮实,咱们就随了她的愿吧。所以,你要知道的事实情况就是这样。”“当然啦,如果是妈妈想要一个小婴儿,那我也无所谓了,”芭特让步了。“只是,”她不满地说道,“朱蒂,现在我们这个小家庭多好呀……就妈妈、爸爸、黑兹尔姑姑、你、温妮、乔、席德和我。我希望我们永远都能保持现在这样。”“我的意思不是说,现在这样就不是最好的。这都是马后炮了,是有点儿让人心烦,你本来都以为家里不会再添小婴儿了。可是又有了……对你妈妈来说,要是家里再多一个孩子,那就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所以呀,可怜的朱蒂?普拉姆得弯下她这把硬梆梆的老骨头,到洋香芹苗圃里瞅瞅能找到什么不。”“朱蒂,真的能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小婴儿吗?珍?福斯特说,小婴儿都是医生用一个黑袋子装着提来的。艾伦?普莱斯说,他们是一只鹳叼来的。波莉?加德纳说,他们是老奶奶加兰用她的篮子从桥那边兜来的。 ”“这都是现在的年轻人的说法,”朱蒂突然说道。“你不是在咱家见过几次本特利医生嘛。你看见过他提黑袋子吗?”“没……没……没提。”“那爱德华王子岛上有鹳吗?”

芭特从来没有听说过岛上有鹳。“至于加兰奶奶,没错,她偶尔是用她的篮子提过一两个小婴儿。不过,如果她提过,那你们大伙儿可能就以为那是她在她自己家的洋香芹苗圃里找到的。那个小婴儿长啥样呢?她捡小婴儿的时候可不是凭长相捡的。你现在不会是想让加兰奶奶给你捡一个小婴儿吧?”“哎呀,不想,不想。不过,朱蒂,我能不能帮你找小婴儿呢?”“听着。亲爱的孩子,你还小,还不懂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有像我这样身上有一滴女巫的血的人才能看见那个小生命。月亮升上来的时候我得一个人去,只有猫能陪着我。我跟你说,这可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找小婴儿这事儿可不是轻易就能干成的事儿。”

芭特失望地叹口气,让步了。“朱蒂,你会挑一个漂亮的小婴儿,是吧?银色森林的小婴儿肯定要漂亮。”“哎哟,哎哟,我尽力吧。你可得记住了,小婴儿刚出生时都不怎么耐看。就像洋香芹的叶子一样全身皱皱巴巴的。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情……大多数漂亮小婴儿长大以后就长成丑姑娘了。我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朱蒂,你以前也是个小婴儿吗?”芭特觉得简直难以置信。想到朱蒂?普拉姆曾经也是小婴儿,这真好笑。世上居然会有不存在朱蒂?普拉姆的时候?“我过去也是个小婴儿。那时候我长得特别漂亮,邻居们带着自己的孩子玩,可是一看见我,就都把我抱来抱去的。瞧我现在变成什么样儿啦!假如我要找的那个小婴儿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看,那你千万要记住我说过的话。当然啦,也怪我年轻的时候得过黄疸。结果把我搞得跟黄铜一样黄。我的肤色就全变样了。”“可是,朱蒂,你不丑呀。”“可能是没那么难看,”朱蒂谨慎地说道,“不过,假如让我挑的话,我可不会挑这张脸。好啦,我织完玫瑰花了,真漂亮呢,我该挤奶去了。你最好去让那个叫“星期四”的家伙进仓库里面去,省得它又哭哭啼啼的。跟谁都不要提洋香芹苗圃的事。”“我不会说的。可是,朱蒂……我觉得肚子有点儿不舒服……”

朱蒂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机灵鬼儿!我懂你的意思了。好吧,等我挤完奶,你就溜到厨房来,我给你煎一个鸡蛋吃。”“朱蒂,用黄油煎好吗?”“好,就用黄油煎。放好多黄油……就照你喜欢的那样,把面包块都浸到黄油里。不过,我恐怕家里可能就只有晚餐剩下的一个圆肉桂面包了。”

从来不戴围裙的朱蒂这时找出她的粗呢裙围到腰上,露出身上的条纹裙子,然后迈着大步下楼去了,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自言自语。汤姆阁下就像一个黑色的妖精一样跟着她。芭特挺直了身子,到下面打发“星期四”进到仓库里去。她仍然觉得怪兮兮的,她拿不准这是不是真的是她肚子的问题。世界突然间变得有点儿太大了。一想到这个新生儿,就让人觉得心烦意乱。洋香芹苗圃突然间变成了一个不祥之地。突然间,芭特想去苗圃,故意把里面的苗统统连根拔掉。那样的话,朱蒂就在里面找不到小婴儿了。可是妈妈……妈妈想要一个小婴儿。让妈妈失望的事永远都不能干的。“可是,我肯定会讨厌这个小婴儿的,”芭特气鼓鼓地想。“那不就是个外人嘛!”

如果她能跟席德聊聊这个话题,那心里会舒服些的。可是她答应朱蒂了,跟任何人都不能说这事儿。这是她第一次有秘密不告诉席德,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一切似乎都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发生了点儿变化……芭特痛恨变化。

2

半小时后她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然后到花园里,冲花儿们道了“晚安”。这个仪式芭特从来都不会忽略。她深信,如果她忘了这个仪式,花儿们会想念她的。花园里美极了,在浓浓的暮色中,雾山的上方浮现出月出时刻那一抹银色的光晕。环绕大山的树木……加德纳奶奶刚嫁到银色森林时栽种的老枫树……一如既往地在夜半时分相互娓娓而谈。共同生长在一个角落里的三棵小桦树在窃窃私语。硕大的深红色牡丹花在树荫下成了一个个黑点。小路边的蓝色风铃草伴着小精灵的笑声颤动着。在菜园脚下,一些六月下旬开放的百合花点缀着草地:耧斗菜舞动着:大门口那白色的丁香花往潮湿的空气中传递着阵阵馨香:青蒿——朱蒂把它叫做“香草”——这是那位可爱的、身为贵格会教徒的高曾祖母100年前从老家,古老的欧洲大陆带来的,至今依然香气逼人。

芭特在一块块田地间来回遛达,亲吻所有的东西。“星期二”跟着她跑,兴奋地在她面前的小路上打滚……小路是朱蒂用从海岸上搬来的大石头铺成的,明晃晃的都刺眼。

芭特亲吻了所有的花儿,跟它们一一道了晚安,然后她驻足片刻,凝望自己家的房子。这房子真漂亮,背靠着树木郁郁葱葱的山峦,就仿佛它是从那山峦里长出来的一般……整个房子都刷成了白色和绿色,就跟山上那银色的桦树一样,眼下桦树的影子被雾山上空飘浮的月亮投射下来,像漂亮的图案一般映在房子上。她一直都喜欢在天黑后站在银色森林外面,凝望它那亮着灯光的窗户。厨房里有灯光,那是席德在学习功课……客厅的灯光是温妮在练习她的乐曲……妈妈的房间里的灯光亮了。门厅里有灯光闪了一下,因为有人上楼了。前门上开了一个气窗。“哎呀,我家真好看,”芭特紧紧攥着双手小声说道。“这房子多漂亮、多亲切呀。只有我们家……只有我们家……有这么好看的房子。我真想抱抱它。”

芭特在厨房里吃了她那沾满黄油汁的鸡蛋,之后,那一天最后的仪式就是,在井口平台上给妖精们放一碟牛奶。这事儿朱蒂从来都不会疏忽的。“要是我们忘了这事儿,保不准就会倒霉的。我们可得好好伺候着银色森林的妖精们。”

妖精们半夜就来把奶都喝了。这是芭特深信不疑的一件事情。朱蒂小时候在古老的爱尔兰有没有亲眼见过妖精们在圆圈里跳舞呢?“可是,乔说,爱德华王子岛上没有妖精,”她心事重重地说。“乔说这种话,有时候让我觉得这孩子真没脑子,”朱蒂气鼓鼓地说道。“我的宝贝呀,是不是100年来人们都是从那个古老的国家来爱德华王子岛呢?你信不信,总有一两个妖精,有点儿冒险劲头,就拖着她们的东西,也跑到这儿来,她们是不是也很聪明呢?我问你,那些牛奶早上是不是都不见了?”

没错,牛奶是不见了。可是还是忍不住想亲眼看看。“朱蒂,你肯定那不是猫喝掉了吗?”“哎哟,哎哟,你觉得是猫喝了吗?我跟你说,就算有猫把脑袋伸进去喝了,问题是,哪怕是世上最胆大的猫也不敢舔给妖精留的牛奶呀。那种事情猫是从来不会干的……那样是对妖精的不敬……那就给所有的活物带了坏头了。”“朱蒂,我们能不能哪个晚上不睡觉,看一看呢?我喜欢看妖精。”“哎哟,哎哟,你想瞧妖精?我的宝贝,你只有长双千里眼才能瞧见妖精。你根本什么也瞧不见,就只能瞧见牛奶像往常那样慢慢地没了。现在上床睡觉吧,记住了,可别忘了祷告,要不然你半夜醒来,会看见有东西坐在你的床上。”“祷告我可从来都没忘过,”芭特郑重其事地说道。“对你来说那样就最好了。我知道有一个小女孩有一天晚上忘了祷告,结果报丧女妖就抓住了她。哎哟,哎哟,从那之后她就完全变了样儿了。”“朱蒂,那个报丧女妖把她怎么啦?”“对她干坏事了吧?就是给她下了一道咒语。每次她想笑,反而哭了,每次她想哭,反而笑了起来。哎哟,哎哟,这惩罚真折磨人呢。要是折磨你了,那会怎么样呢?我就冲着你这张小脸跟你说吧,你就会觉得浑身不舒服。”“朱蒂,我一直在想到洋香芹苗圃里找小婴儿的事。你知道的……汤姆叔叔家没有小婴儿。你能不能把这个小婴儿送给他们家呢?妈妈随时想看他都可以。我们家现在已经有4个孩子了。”“哎哟,哎哟,你觉得一家有4个孩子就了不起了吗?嗨,你的高曾奶奶,老尼希米夫人生了17个孩子才罢休呢。其中4个孩子就因为可恶的霍乱一夜之间就死了。”“哎呀,朱蒂,这让她怎么受得了呢?”“我的宝贝,她不是还有13个嘛?不过他们也说,她完全变了。现在我可不能再跟你讲了,上床睡觉吧,我要去……哎哟,不行,这可不能说出来。”

3

芭特蹑手蹑脚地上楼,从楼梯平台上放着的爷爷那座已经不走的老钟旁走过去……这钟停了有40年了。她和席德称它为“死钟”。可是朱蒂一直坚持认为,一天有两次它报的时间是准的。然后沿着走廊走到她的房间,从客房旁边经过时眼巴巴地瞥了一眼那紧闭的门……这房间从前叫“诗人之家”,因为曾经有一位诗人来银色森林作客,在那个房间睡了一晚。芭特坚信,如果你能快速打开那扇紧闭的房门,那你就能有幸看到,里面所有家具的状况都很奇特。椅子都挤到一起聊天,桌子都撩起它们的白纱裙,露出粉红色的缎子裙,火铲和火钳们独自跳方丹戈舞。不过,这场景你永远都不会看到的。因为总有个声音会给它们报信儿,它们便各就各位,尽可能保持一副人们乐见的端庄样儿。

芭特做了祷告……这就躺下,说主祷文,然后是她自己的祷告。这永远都是最有意思的部分,因为是她自己编的。她真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做祷告。梅?宾尼就是这种人。上个星期天在主日学校的时候梅告诉她,她从来不祷告,除非心里有什么害怕担心的事,才祷告祷告。太不可思议了!

芭特替家里的每一个人,替朱蒂?普拉姆、汤姆叔叔、伊迪丝姑姑和芭芭拉姑姑;替海上的水手霍勒斯叔叔、其他人在海上的水手叔叔、所有的猫咪和汤姆阁下、乔的、“卷尾巴小黑狗斯尼克勒弗里茨”都做了祷告,这样上帝就不会把乔的狗和汤姆叔叔的狗混淆,汤姆叔叔的狗又大又黑,尾巴是直的;还替所有游荡的妖精和可能正坐在墓碑上的所有可怜的鬼魂祷告了……也为银色森林……亲爱的银色森林做了祷告。“亲爱的上帝,请让它一直保持原样吧,”芭特祈求道,“不要再让风刮倒任何树。”

跪着祷告完,芭特起身站着,情绪有点儿激动。她的确替她能为之祈祷的人和事都祷告了。当然,在暴风雨之夜她总是会为那些可能出门在外的人们祈祷。不过,这是春天里的一个风和日丽的夜晚。

最后她又扑通一声跪下了。“亲爱的上帝,如果那个洋香芹苗圃里有一个小婴儿的话,那今晚请让他不要受冻。爸爸说可能会有一点霜冻。”

第四章 星期天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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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在银色森林的家里闹哄哄的……一个个苍白的面孔……神秘兮兮地来来往往的人群。芭芭拉姑姑围着一件白色新围裙来了,就好像她是来干活的,并非做客。朱蒂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迈着大步走来走去。爸爸一整天都在房子周围闲逛,这对他来说显得有点儿太懒散了,这时他从妈妈的房间出来下楼打电话,还把餐厅的门关上了。半小时后,弗朗西斯姨妈从海岸农场赶过来,急急忙忙带温妮和乔走了,说是临时带他们去度周末。

芭特坐在好哭鬼威利的墓碑上。她觉得,大家都貌似有事瞒着她,对此她很反感,不过,她可绝不干有失身份的事。妈妈整个下午都待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人进她的房间。所以芭特就去墓园了,去看望她的家族的鬼魂们,一直待到朱蒂?普拉姆来找她……朱蒂?普拉姆神情特别严肃,看上去比世上任何女人都狡黠。“芭特,我的宝贝,你想挪挪窝儿,到汤姆叔叔家睡一晚吗?席迪会跟你一起去。”“为什么呢?”芭特冷冷地说道。“你妈妈的头特别疼,家里得安安静静的。医生这就要来了……”“是妈妈病得很厉害,所以叫医生的吗?”芭特立刻紧张地大声问道。一星期前玛丽?梅的妈妈叫了医生……后来就死了! ”“哎哟,哎哟,亲爱的,别紧张。请医生来只是要检查检查身体,治一下头疼。我觉得,如果今晚家里都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明天早晨你妈妈就好了,身体就棒棒的了。所以你和席迪你们两个好孩子就去斯沃洛菲尔德吧。现在终于到满月了,我觉得该给洋香芹苗圃育苗了。明天你们在这儿指不定能看见什么呢。”“我猜,能看到那个小婴儿,”芭特有点儿不屑一顾地说。“朱蒂?普拉姆,我得考虑考虑了,如果妈妈头疼得厉害,再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去打搅她,那就太不合适了。”“她盼这孩子可盼了好长时间了,要是我找到这孩子,她的病就能像奇迹一样地好了呢,”朱蒂说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正是月亮满月的时候,今晚要找不到那个孩子,那就永远也没戏了。人都是这么生出来的,我就是在一个这样的晚上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你的呢。”

芭特不以为然地望了望月亮。今晚的月亮看上去有点儿不对劲……特别奇怪、特别近,红彤彤的,像极了灯笼。不过,倒是跟这个奇怪的夜晚很相称。“走吧,快走啦……这个小黑书包里装的是你们的漂亮睡衣。”“我想等席德。”“席迪正帮我逮火鸡呢。等他逮着了就过去。他肯定去,你不会是害怕一个人去吧?到那儿这点距离小猫都能走到,而且月亮还亮着呢。”“朱蒂?普拉姆,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害怕一个人走。可是今天晚上……所有东西看上去都……怪兮兮的。”

朱蒂咯咯笑了。“老实说,家里的东西确实都被施了魔法呢。今晚树林里好像到处都是巫婆,不过,只要你不多管闲事,她们就不会骚扰你。给你一把葡萄干吃吧,跟你平常在星期天吃到的葡萄干一样,可千万不要拿那些你搞不懂的事情自寻烦恼了。”

芭特有点儿不情愿地去了斯沃洛菲尔德,尽管那是她的第二个家……就在紧挨着她家的一个农场,那里住着汤姆叔叔、伊迪丝姑姑和芭芭拉姑姑。朱蒂?普拉姆喜欢芭芭拉姑姑,跟伊迪丝姑姑却结怨很深,对几位老单身汉的印象也不好。男人应当结婚。如果他不结婚,那就会把某个可怜的女人从她丈夫身边骗走。不过,芭特特别喜欢好开玩笑的大块头汤姆叔叔,喜欢他说话时的大嗓门,他是北河谷唯一一个还留着络腮胡子的人……是那种长长的、波状黑色美髯。她也喜欢体态丰满、面色红润、好开玩笑的芭芭拉姑姑,不过她一直都有点儿怕身材瘦削、面色发黄、面无笑容的伊迪丝姑姑,她和朱蒂?普拉姆长期不和。“那家伙天生就嫁不出去,”有人曾听到朱蒂恶狠狠地这样咕哝。

芭特沿私语小径走到了斯沃洛菲尔德,小路的两边长着桦树,这也是某位早已故去的新嫁娘种下的。嫁到银色森林的新娘们似乎把植树当成了一大嗜好。那条用大块石子铺成的小路一直通到大门口,被朱蒂?普拉姆刷上了白色涂料,因此显得非常显眼;大门口以内的部分则是伊迪丝姑姑刷的,因为汤姆叔叔和芭芭拉姑姑不愿被人打搅,而且她可不乐意让朱蒂?普拉姆在她面前得意洋洋。那条小路半途中跟大门成十字形交汇了,门外没有了桦树,只有栅栏围成的角落,里面长满了凤尾草、蹄盖蕨、野生紫罗兰和藏茴香。芭特喜欢私语小径。她4岁的时候曾经问过朱蒂?普拉姆,它是不是教堂里的牧师所说的“生命之路”;不管怎么说,从此,这条路在她的心目中就是一个美丽的秘密,它正躲藏在桦树后面,在一簇簇点头致意的盛开的藏茴香花中喁喁私语。

她走在小路上,一路蹦蹦跳跳,还吃着她的葡萄干,心情又轻松起来了。路上到处是摇曳不定、漂亮迷人的影子……友好地邀请人们去跟它们一起玩耍。有一次,一只胆怯的灰色兔子在藏茴香丛间跳来跳去,小路的另一头依稀可见那刮着风,笼罩在暮色中的牧场。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香味。树木们想跟她交朋友。在低低的微风下所有的小草茎都冲她摇摆。汤姆叔叔的牲口棚一带全是脸上毛茸茸的小羊羔,在这傍晚时分,它们正玩耍着,有3只可爱的泽西小牛犊,瞪着一双温柔漂亮的眼睛,从栅栏那头望着她。芭特喜欢泽西牛犊,在北河谷只有汤姆叔叔养泽西小牛。

院子的另一头,汤姆叔叔家的一幢幢建筑像一座孤零零的小镇。院子里有很多建筑……猪圈、鸡舍、羊圈、锅炉房、鹅棚、储藏萝卜的房子……甚至还有一个苹果房子,芭特觉得这个名字很可爱。北河谷的人们都说,每年汤姆?加德纳都会修起一座新建筑。芭特觉得,它们都围在大大的仓库跟前就像小鸡围着鸡妈妈一样。汤姆叔叔住的房子是旧房子,有两个又宽又低的窗户,看上去就好像在阳台两侧长了两只眼睛,阳台就好像一只鼻子。这是一栋古板、威严的房子,不过,尽管如此古板,它那红色的前门看上去就好像小鬼脸上伸出来的舌头一般,实在令人忍俊不禁。芭特总觉得,那座房子好像一直都在自己咯咯地笑,除了它自己没人知道它在笑什么,她喜欢这个谜团。银色森林要是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喜欢了: 银色森林不应该有她不知道的秘密。不过,在斯沃洛菲尔德那就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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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不是因为妈妈头疼、医生要来,还有朱蒂?普拉姆那洋香芹苗圃的事儿,芭特会觉得在斯沃洛菲尔德度过一个夜晚该是多么浪漫、愉快的事呀。之前她从来没有在这儿过夜……这儿离家太近了。不过,这也是这地方的部分诱人之处……离家很近,但是又不是你的那个真正的家……从三角墙房间的窗户看过去,就能望见家……望见树林另一头自己家的房顶,看到家里所有的窗户都亮起了灯。芭特觉得有点儿孤单。席德远远地待在房子的另一头。汤姆叔叔提起医生和黑袋子的事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一直到伊迪丝姑姑让他闭嘴,这才不说了……也可能是芭特让他不要说了。大概就是芭特不让他说的。“汤姆叔叔,如果你的意思是说,”芭特自负地说道,“本特利医生用一个黑袋子给我们家拎来一个小婴儿,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们家的孩子都是我们自己种出来的。朱蒂?普拉姆现在就正在洋香芹苗圃里找我们家的小婴儿呢。”“嗯……我……真不好意思,”汤姆叔叔说道。他作出一副真的不好意思的表情。伊迪丝姑姑给了芭特一块玩具风车饼干,然后就催她回房间上床睡觉。房间非常漂亮,里面的窗帘和椅套的材料都是奶油色的印花棉布,上面点缀着紫色的紫罗兰,床上放着粉色的被子。一切都棒极了。可是房间看上去空荡荡的,很荒凉。

伊迪丝姑姑把被褥铺好,看着芭特躺进被窝里才离开。可是,她没有像芭芭拉姑姑那样亲吻她。在这儿也不会有朱蒂?普拉姆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以为你睡着了,然后喃喃自语:“我的宝贝,愿上帝保佑你,让你一觉睡到大天亮。”这可是朱蒂从来都不会忘了做的事。不过,今晚她要在洋香芹苗圃里翻找小婴儿,很可能根本就想不到她的“宝贝”了。芭特的嘴唇颤抖起来。眼泪眼看着就要流出来了……这时候她想起了好哭鬼威利。一个家里有一个那样的丢脸家伙就够了。她可不能变成好哭鬼芭特。

但是她还是睡不着觉。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银色森林的一个个烟囱,真希望席德的房间离她的房间近一些。突然,从银色森林的阁楼天窗闪过一道亮光……又闪过一道,然后就消失了。这仿佛是那幢房子向她眨了眨眼……呼唤她。芭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凝望着窗外。她蜷缩在那个装饰着荷叶边和褶边的大安乐椅里。怎么也睡不着觉,所以她宁愿蜷缩在这儿,守望着亲爱的银色森林。那真像一幅美丽的画……那奶白色的房子背靠着影影绰绰、树木葱葱的山峦,树木的大树枝宛如一个圆圆的相框一般把那栋房子镶嵌在里面。 除此之外……谁知道呢?……也许还是艾伦?普莱斯说得对,鹳真能带来小婴儿。这个想法比其他想法都好。也许,如果她就这样盯着,可能就会看到一只银色的鸟儿从远处、蓝色海湾的尽头飞过来,然后落在银色森林的房顶上,身上亮闪闪的。

屋外,老杉树的大树枝拍打着房子。在北河谷似乎到处都有狗儿们的吠叫声。偶尔还有六月虫砰地一声撞到窗户上。水田里的水隐约闪烁着亮光,透着一丝神秘。在山上,月光照在“孤单的长条房子”的一扇窗户上,发出的亮光莫名其妙地令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屋子里亮灯了。芭特觉得一阵狂喜。房子后面的一个树梢看上去像一个刚从笤帚上飞落下来,蹲伏在屋顶上的女巫。芭特激动得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也许那儿真的有女巫。也许深夜她们骑着笤帚飞过海港。能这样四处游荡该多么快活呀!也许她们能带来小婴儿呢。可是,不行,不行。银色森林的人可不想要女巫带来的任何东西。宁可要洋香芹苗圃里的小婴儿也不要女巫带来的。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很适合小婴儿的降临。在树林上空飞翔的是一只白色大鸟吗?不是呢,不过是一片银色的云彩而已。又来了一只六月虫…… 一阵风突然吹过汤姆叔叔家的苹果储藏室……杉树的大树枝“啪啪啪”拍打着……芭特在那个大椅子里很快睡着了,黎明时分,在斯沃洛菲尔德的所有人都起床之前,席德尼小心翼翼地溜进了房间,发现她在那里。“哎呀,席迪!”芭特坐在椅子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滑稽吧……我在这儿待了一晚上呢。那个床那么大,一个人睡太孤单了。哎呀,席德,你觉得朱蒂找到了吗?”“找到什么?”“嗨……那个小婴儿呀。”现在告诉他这件事肯定是没问题啦。不用再内疚地守着秘密不告诉他,真是轻松呀。“昨晚朱蒂到洋香芹苗圃去找了……嗯,是给妈妈找的。”

席德长得一脸聪明相……或者说完全是男孩子的那种聪明样儿,一头毛茸茸的金黄色卷发下是一双滑稽的褐色大圆眼睛。他比芭特大一岁……他已经上学了……他很清楚所谓洋香芹苗圃的故事是怎么回事。不过,对于芭特这样的女孩来说,这故事恰到好处,让她信以为真了。“咱们回家看看去吧,”他提议道。

芭特迅速穿上衣服,他们悄无声息地偷偷下楼,出门,来到一块在晨曦中泛白的地上。被露水打湿的土地散发着淡淡的馨香。芭特的记忆里,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在日出前起过床。在一天还没有真正开始前,就这样和席德手拉手在私语小径上散步,感觉真是妙极啦!“我希望这个新来的孩子是个女孩,”席德说道。“一个家里有两个男孩就足够了,至于有多少个女孩就没有人在乎了,我希望是个漂亮女孩。”

生平第一次,芭特突然产生了一阵强烈的嫉妒感。不过,她的想法跟席德一模一样。“当然会是个漂亮孩子,可是,跟我比起来,你不会更喜欢她吧?……哎呀,席迪,你可不要这样。”“别闹了!跟你比的话,我当然不会更喜欢她。我可能就根本不喜欢她呢,”席德不屑一顾地说道。“哎呀,你一定要喜欢她,哪怕是一点点呢,就算是为了妈妈也要这么做。还有,席德,求你答应我,如果把我跟别的女孩相比,你最喜欢的永远都是我。”“我当然是最喜欢你,”席德非常喜欢芭特,即使别人知道也无所谓。在大门口,他用胖乎乎的胳膊揽住她,亲了亲她。“席德,你不会跟其他女孩结婚的,是吧?”“当然不会。我要像汤姆叔叔那样做单身汉。他说,他喜欢安静的生活,我也一样。”“那我们就会一直住在银色森林,我会替你守着家,”芭特急切地说道。“没问题。除非我去西部;好多男孩都去西部呢。”“哎呀!”一股冷风吹散了芭特心中的快乐。“哎呀,席德,你永远都不要去西部……你不能离开银色森林。你可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嗯,你知道的,等我们长大了,就不可能都待在这儿了,”席德冷静地说道。“哎呀,为什么我们不能待在这儿呢?”芭特大声说道,又差点儿要哭了。对她来说,这个美好的早晨就此被毁掉了。“哎呀,嗯,我们还是会在这里待好几年的,”席德安慰道。“快走吧。朱蒂在那边给‘星期五’和‘星期一’喝牛奶呢。”“哎呀,朱蒂,”芭特叹了口气说道,“你找到小婴儿了吗?”“当然啦,我怎么会找不到呢?那可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婴儿,而且还可爱极了。我正琢磨着,等我干完活儿,我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庆祝庆祝。”“哦,是个漂亮孩子,我太高兴了,因为她可是我们家的人呢,”芭特说道。“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她吗?”“我的宝贝,你们还不能见。她在你妈妈的房间里,你妈妈正睡着觉呢,不要打搅她。她照顾小婴儿一晚上都没睡觉。真是花了特别特别长的时间才找到那个小婴儿的。找得我眼睛发花,心里难过得都说不出话了。我估计,这是我能在洋香芹苗圃里找到的最后一个小婴儿了。”

3

朱蒂照看着芭特和席德在厨房里吃了早饭。其他人都还没有起床。真是乐趣多多呀,他们和朱蒂一起在厨房里吃了早饭,把牛奶从她的“奶油奶牛”里浇到麦片粥上……“奶油奶牛”是个奶牛形状的旧褐色小壶,尾巴是卷起来的,跟奶牛的尾巴完全不像,这个充当小壶的把手,奶牛的嘴充当壶嘴。这个“奶油奶牛”是朱蒂从爱尔兰随身带来的,被她视为无价之宝。她答应等她去世后就把它留给芭特。芭特痛恨朱蒂说起死,不过,既然她答应了要活100岁……那暂时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厨房是一个充满快乐的地方,而且井然有序、一尘不染,就好像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银色森林并没有经历过什么让人提心吊胆的事儿,也没有诞生过新生命。墙壁统统被刷得雪白:炉火通明:在冉冉升起的太阳照射下,朱蒂那一个个摆放在梳妆台上的蓝色和白色小罐子闪闪发亮,梳妆台被擦得明光铮亮。朱蒂的天竺葵在窗口绽放着。炉子和餐桌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大块深红色的地毯,上面织着三只蜷缩着的黑猫。猫的眼睛是用黄色羊毛织成的,尽管已经被踩踏了许多年,那颜色仍然相当鲜亮,像真猫的眼睛一样。朱蒂的真黑猫坐在长椅上,苦思冥想呢。两只小胖猫躺在地板上有阳光照射的一块地上睡觉。对于猫家族来说,这一幕似乎还不够完美,于是墙上又挂了一幅画,上面画着三只可爱的小猫……这是朱蒂的画,好像是从爱尔兰带来的。画上是三只蓝眼睛的小白猫,它们正在玩一个乱七八糟缠在一起的丝线球。在银色森林来来往往的猫中,大猫和小猫都有,但是茱蒂的小猫们总是永远都长不大,而且都很活泼。这让芭特感到一丝慰藉,当她特别小的时候,就曾经担心它们可能要长大,模样也会发生变化。每当有心爱的小猫一下子长成一只瘦长的半大猫时,她就觉得心都要碎了。

墙上还挂着一些其他的画儿……有的画上是参加加冕仪式的维多利亚女王和身骑白马跨越博因河的威廉一世:有的画画的是,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个装饰着漂亮花环的大理石十字架稳稳地立在一块浅黑色岩石上,十字架上脚下的一块垫石上放着一本巨大无比的翻开的《圣经》:佩特?伯德之墓:上面是毛线织成的题词……家,甜蜜的家……虔心仰望。每当春季大扫除的时候大家都说这些画已经不适合摆在屋子里了,可是朱蒂就是不愿把它们烧掉。这些画不管挂在哪里芭特都不喜欢,她只喜欢把它们挂在朱蒂的厨房墙上。没有了这些画,厨房可就大不一样了。

芭特在吃烤面包片时想,要是每样东西都能保持一成不变,那就太好了。她的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就是特别害怕,要是有一天突然发现一切都变了,都跟以前不一样了,那她会伤心难过的。

他们刚吃完饭,爸爸就走了进来,芭特扑到爸爸怀里。他看上去很累,不过,他还是笑眯眯地抱住了她。“你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妹妹,朱蒂告诉你这个消息了吗?”“已经告诉我了,我很开心呢。我认为这是一大进步,”芭特一脸严肃地断然说道。

爸爸大笑起来。“你说的没错。有些人还一直担心,你可能不喜欢这个孩子……可能以为,你的鼻子都会被气歪的。”“我的鼻子没问题,”芭特说道。“好着呢。”“她的鼻子当然没问题。朗?亚历克?加德纳,你可别把这种想法硬往她的脑袋里塞,”朱蒂说道, 朗?亚历克小时候,朱蒂就对他指手划脚的,如今他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还是这样对待他。“你可用不着觉得,这孩子会嫉妒……亲爱的,她的身体里可没长一根嫉妒的骨头。她才不会嫉妒呢!”朱蒂那双青色的眼睛目光咄咄逼人。没人一定以为,新生的小婴儿就比芭特更重要或者这个小婴儿会带来更多的问题。

4

当天下午,他们获准上楼了。朱蒂带着他们上楼,朱蒂身穿蓝色丝绸裙子的样子格外仪态大方,这一天真是只配穿丝绸裙子的日子。这件裙子她穿了15年了,是为庆祝年轻的朗?亚历克带新娘回银色森林而置办的,只有极为特殊的场合她才穿。每次有孩子降生时她都会穿上,最后一次穿还是6年前,参加加德纳奶奶的葬礼时。虽然已经太过时了,可是朱蒂有什么可在乎的呢?丝绸裙子就是丝绸裙子。她穿上这裙子棒极了,孩子们对她的敬畏感大增。虽然他们更喜欢她穿着她那件旧粗毛衣的样子,不过,朱蒂也尝到了雍容华贵的滋味。

在妈妈的房间里,一位头戴白帽子,身穿围裙的护士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妈妈正躺在枕头上,脸色发白,经历那可怕的头痛之后看上去疲惫不堪的,脸的四周散落着黑发,她那双可爱的梦幻般的金褐色眼睛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芭芭拉姑姑正在摇晃一个黑色摇床,这摇床是从阁楼上拿下来的,样式很别致,古色古香的……摇床已经有一百年了,是高曾祖父尼希米亲手制作的。银色森林的每个孩子都在里面躺过。那个护士不赞成使用摇床以及摇晃摇床的做法,但是芭芭拉姑姑和朱蒂联合起来的话,她就束手无策了。“你是说,不让孩子躺摇床吗?”朱蒂突然气鼓鼓地说道。“你该不是打算把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放到小篮子里吧?哎哟,哎哟,有人听说过这样的事吗?银色森林的孩子可从来不用你那种篮子养的,我跟你说,那样的话就跟养小猫差不多了。这是我亲手擦得铮亮的摇床,就得让她躺这个摇床。”

芭特无比兴奋地亲了一下妈妈,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摇床跟前,激动得直发抖。朱蒂把小婴儿举起来,抱着,好让孩子们瞧瞧。“哎呀,朱蒂,她是不是很可爱?”芭特兴冲冲地说道。“我能轻轻抱她一下吗?”“亲爱的,你可以抱,”……朱蒂把小婴儿放到了芭特的怀里,无论是护士还是芭芭拉姑姑都没来及阻止她的这一举动。哎呀,哎呀,瞧那护士的眼睛都瞪成啥样了!

芭特站着,手里抱着那个香喷喷的小东西,动作非常熟练,就好像她一直都这么抱着。她的两条腿多小、多可爱呀!太可爱啦,真是个瘦瘦小小、皱皱巴巴的小爱尔兰人呢!小小的粉色指甲就像完美无瑕的贝壳一样!“朱蒂,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蓝色的,”朱蒂说道,“又大又蓝,就像挂着露珠的紫罗兰,跟温妮的一模一样呢。我敢肯定,她的脸蛋上也会长出酒窝。一个女人要是生出了这么漂亮的孩子,那她的表亲们肯定要把她当女王一样捧着了。”“安息日出生的孩子,

一定会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善良正直、活蹦乱跳,”芭芭拉姑姑说道。“她当然会那样的,”芭特说道。“她会的,不管她是哪天出生的。她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吗?”“哎哟,哎哟,你这样想就对了,”朱蒂说道。“现在真得把孩子放回摇床里了,”护士说道,说话间那神态俨然是要重树自己的权威。

芭特很不情愿地放手交回了孩子。就在几分钟前,她还觉得这孩子是个贸然闯进她家的人,只是因为妈妈的缘故才不得不容忍她的存在。然而,现在她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员,就好像她一直都生活在银色森林。不管她是怎么来的,是鹳叼来的,用黑袋子装来的,还是洋香芹苗圃里长出来的,此刻她已经近在眼前,而且是他们家的一员了。

第五章 “名字有什么含意?”

1

一直到三周后,妈妈能下楼了,护士回家之后,银色森林的人们才给这个新生儿取了名字,朱蒂对此颇为满意。她跟马丁小姐彼此都互不欣赏。“哎哟,哎哟,瞧瞧那两条腿和一嘴的口红!”当马丁小姐脱下那身制服,出去透空气时,她就不屑一顾地这样说。这样说马丁小姐可不公道,她跟其他时髦女人一样只长了两条腿,口红涂得也格外精致。朱蒂恶狠狠地目送她走到小路上。“哎哟,哎哟,我可不想搭理那位。她居然想叫我们的小宝贝葛丽塔!哎哟,哎哟,葛丽塔吆!我就不想搭理她,还有那个死了又复活的爷爷,他可不就死了又复活了嘛!”“朱蒂?普拉姆,他真的死了又复活了吗?”“他就是死了又复活了。老吉米?马丁死了,两天的时间里跟门钉一样一动不动。是医生们这么说的。后来他又复活了……我跟你说呀,这让他家人可生气了呢。不过,你大概也猜到了,后来他就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家人都觉得替他难为情呢。马丁小姐可没必要把她那顶着一头红头发的脑袋仰得那么高。”“朱蒂,可是为什么呢?”席德问道。“他们为什么觉得替他难为情呢?”“哎哟,哎哟,你要是死了,就该好好地有个死的样儿,”朱蒂反驳道。“我说呀,她最好记住了,不要老是冲着照顾小婴儿、比她还早出生的人指手划脚,瞧她那脸红脖子粗的样儿!好在她现在走了,我们终于解脱了,再也不用看着她嘟着嘴满屋子晃悠了。我们这个小独木舟可装不下她这么个大人物……她这人就是事儿多。”“朱蒂,她没办法帮助她爷爷呀,”芭特说道。“哎哟,哎哟,宝贝,我没说她能帮忙。我们谁都帮不了我们的祖先。我自己的奶奶不就是一个女巫吗?不过,我们大家都带点儿她的遗传,我们可不能太张扬。”

让芭特高兴的是,马丁小姐走了,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她,而是因为她知道,这样她马上就能多抱抱小婴儿了。芭特非常喜欢这孩子。银色森林要是没有了她,那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对芭特来说,现在要是没了这孩子,简直没法想象银色森林会是什么样儿。汤姆叔叔一脸严肃地问她,他们决定了没有,是留着这个孩子,还是把她淹死算了,听到这话可把她吓坏了,心惊胆战的。“没事,宝贝,他就是跟你开开玩笑,”朱蒂哈哈大笑着安慰道。“就是这个老单身汉说的一句玩笑话。”

他们拖延着,等到马丁小姐走了,才给孩子取名,因为没人真正想叫这个孩子葛丽塔,但是又不想伤害她的感情。就在她离开后的那个下午,他们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或者说努力要处理这件事。

可是要挑名字也不是容易的事。妈妈想给她取她自己妈妈的名字多丽丝,爸爸想给她取他妈妈的名字雷切尔。多情的温妮想叫她伊莱恩,乔觉得还是达尔西好。芭特偷偷地叫她米兰达,叫了一星期,席德尼认为眼睛这么蓝的孩子应当叫维奥利特[1]。黑兹尔姑姑觉得叫凯思琳正合适,朱蒂和其他人自然也有话要说,她觉得爱莫瑞路斯是一个非常优雅的名字。银色森林的人们都觉得朱蒂说的肯定是艾玛瑞利斯,不过大家都不确定。

最后,爸爸建议,他们每个人在菜园里种一粒种子,上面写上名字,看谁的第一个发芽长出来。那给孩子取名的特权就归那个人。“如果我们发现同时有不止一粒种子发芽长出来,那所有赢的人就要重新撒种,”他说道。

如此说来成功的机率相当大,孩子们都很兴奋。种子埋下了,标上了记号,每天都偷偷跑去瞧瞧,仔细地查看。不过,只有芭特想到大清早就起床,去看守苗圃。朱蒂可说过了,东西都是半夜才长出来。黄昏时是什么也没有的……到了早晨你就能看到了。芭特守在那里已经是第八个早晨了,太阳一出来就起床,除了朱蒂,她比任何人起得都早。如果你真想起得比朱蒂早,那就得还没等上床就起来。

芭特的种子长出来了!她的兴奋劲儿只持续了片刻。紧接着就冷静下来,她那长着长睫毛的琥珀色眼睛充满了困惑。当然啦,米兰达这个名字很可爱,适合小婴儿。但是爸爸想给她取名雷切尔。她和席德尼的名字是妈妈给取的,乔的名字是汤姆叔叔取的,温妮的名字是黑兹尔姑姑取的,这回真该轮到爸爸取名字了。他的话不多……爸爸从来都是寡言少语……可是不管怎么说,芭特知道,他特别想给小婴儿取雷切尔这个名字。芭特发自内心地一直默默盼望着爸爸的种子能第一个发芽长出来。

她环顾四周。除了汤姆阁下,看不到一个生物,汤姆神情忧郁地坐在硬梆梆的石头上。随即,她把自己的那棵种子芽使劲一拽,丢进了鸡窝后面的牛蒡地里。爸爸还有一次机会。

但是,好运气似乎总是跟可怜的爸爸背道而驰。第二天早晨温妮和妈妈的种子都发芽长出来了。芭特也毫不留情地连根拔掉了。温妮对取名一事并不在意,妈妈已经给两个孩子取过名了。对她来说已经够多了。又一天早晨,乔的种子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之后是席德的种子和朱蒂的种子冒出了芽。眼下芭特干起这种事来已经决不手软,于是它们也被丢掉了。反正,从来就没有孩子要取爱莫瑞路斯这个名字。

接下来又过了一天,没有种子长出芽来,芭特担心起来了。人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至今连一个种子都不发芽。朱蒂闷闷不乐地暗示,他们埋种子时的月时不对。也许爸爸的种子根本就发不出芽来。那个晚上芭特热切地祈祷,第二天早晨种子能发出芽来。

种子果真发出了芽。

芭特得意地环顾四周,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不诚实不安。她替爸爸赢得了胜利。噢,一切都多么美好啊!淡黄色的薄纱一般的云彩飘浮在雾山上空。风在银色的桦树间睡去。桦树间那高高的杉树颤抖着,发出一阵冷笑声。她四周的田野犹如巨大宽厚的手臂一般。朱蒂称之为杨树的树木们在仓库周围喁喁私语。世界简直就是一大片欢快的绿野,朝着大海的方向是广袤迷人的蓝色海面。她的头顶上方是晴朗苍白的银色天空,花园里的所有花卉似乎一夜之间都绽放了。厨房门旁,朱蒂摆放的一大簇荷包牡丹上挂着红宝石般的花朵。放眼望过去,日出时刻的乡村到处都是白色的房子。一只小猫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果园。“星期四”在它挚爱的仓库窗台上舔着它那光滑的小脊背。一只红色的小松鼠从水井上方的一根大枫树枝上冲它吱吱叫。朱蒂提着桶出门打水。“哎呀,朱蒂,爸爸的种子长出芽来啦,”芭特大声叫道。她不会提“第一个”这个字眼儿的,因为那不是事实。“哎哟,哎哟!”朱蒂欣然地接受了那个“标记”。“好了,那就是轮到你爸爸取名了,不管怎么说,雷切尔这个名字比葛丽塔好。葛丽塔!那名字听上去让人觉得不秀气!”

2

雷切尔这个名字已经既成事实了,6周后的一个星期天,这个新生儿在教堂里受洗,雷切尔这个名字也合法了,她身穿他们家那件奇妙的传家宝:一件带有网眼刺绣的洗礼长袍,这是加德纳奶奶为她的第一个孩子做的。银色森林所有的孩子都是穿着它受洗的。给新生儿穿长袍子如今已经过时了,但是朱蒂?普拉姆认为,孩子至少要长到5英尺长再接受洗礼,那才算是合法的。他们也把多丽丝附加到了那个名字上,这样好给妈妈点面子,不过,这天还是爸爸的胜利日。

芭特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她的良心开始有点儿困扰她,当晚,朱蒂?普拉姆进来给她做睡前祝福祷告时,芭特还格外清醒,她从床上坐起来,扑上去搂住朱蒂的脖子。“哦,朱蒂……我干了件事儿……我觉得是一件坏事儿。我……我想让爸爸给小婴儿取名字……早晨种子一发出芽来,我就给拔掉了。朱蒂,这样做是不是特别不好呢?”“哎哟,哎哟,这太糟糕了,”朱蒂说道,不过,她的眼睛却闪闪发亮,透着一股喜滋滋的神情。“要是乔知道了,他可就不搭理你了吆。不过,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也更乐意让你爸爸取名字呢。实际上,在这个家里他总受女人压迫。”“他的种子是最后一个长出芽的,”芭特说道,“黑兹尔姑姑的根本就没发芽。”“哎哟,哎哟,到现在都没有发芽吧?”朱蒂咯咯笑着说道。“那天早晨她的种子比你爸爸的种子先发芽了,让我给动手拔掉了。”

注释

[1]原文为Violet,愿意为紫罗兰、紫罗兰色。(译注)

第六章 婚礼的代价是什么?

1

那个夏天的8月末,芭特开始上学了。第一天真是糟透了……跟当年席德尼把她扔下自己去上学那天的情况相比,几乎一样糟糕。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她绝望地站在花园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小路尽头,后来都泪眼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我的宝贝,他傍晚就回来了。想一想吧,看着他回家该多开心呀,”朱蒂安慰道。“到傍晚还早着呐,”芭特抽抽嗒嗒地说道。她觉得,那天时间好像长得总也到不了头:可是4:30一到,芭特就飞奔到小路上迎接席德。看着他回家真的开心极了,这大体上也补偿了目送他离家时的难过心情。

芭特不想去上学。对她来说,每周有5天,每天有8个小时离开银色森林就如同受难一般。朱蒂给她装上了香喷喷的午餐,往她的书包里塞了几个她最爱吃的小红苹果,亲吻她,给她打气。“好啦,宝贝,记住了,你去学校是为了学知识。哎哟,哎哟,学知识可是一件大好事呢,我自己也是后来才明白这个道理的,因为我从来没上过学。”“朱蒂,为什么呢,你懂的东西可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芭特惊讶地说道。“哎哟,哎哟,我的确是懂得挺多的,倒是这么个理儿,不能说,上过学的人就懂得多,”朱蒂振振有辞地说道。“你一点都不用担心。你肯定能做得很好。你都认识识字书上的字了呢,所以你已经开了个好头。宝贝儿,现在就出发吧,记住了,对老师一定要有礼貌。嗯,这关系到银色森林的名声,这你一定要守好了。”

芭特满脑子都是这个想法,因此也让她熬过了这一天。在小路的尽头,她克制住眼泪转过身,紧紧攥着席德的一只手,冲朱蒂挥挥手,朱蒂也在菜园门口冲她挥挥手,以示鼓励。这支撑着她让她承受住了二十多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以及和老师的见面。也让她有勇气熬过这漫长的一天,这一天她都是孤单地坐在她的小桌子旁,做吊锅的钩子……要不然就是眺望窗外学校的灌木丛深处,相比之下,她更喜欢那里。课间休息和午餐时,温妮和年龄大些的女孩子们都跑走了,席德和乔也跟男孩子们玩去了,她就一个人看一级和二级识字书,这对她来说是一剂无处不在的解药。

终于等到放学时,芭特回顾这一天,自豪地断言,她没有给银色森林丢脸。

然后就光荣地回家啦!朱蒂和妈妈出来迎接她归来,就好像她出门离家一年了一样……小婴儿冲她微笑,嘴里还咿咿呀呀的……“星期四”跑过来迎接她……花园里所有的花儿都向她点头致意。“我知道,所有一切都很高兴看到我回家,”她大声叫道。

没错,就为了体验回家时的这种喜悦感,她也情愿离家呢。接下来她就要乐悠悠地告诉朱蒂学校里发生的一切啦!“除了梅?宾尼,其他女孩我都喜欢。她说,她家菜园里小路上的裂缝里一点儿都没长苔藓。我就说,我喜欢花园小路的裂缝里长苔藓。她说,咱们家的房子过时了,需要刷漆修整了。她还说,咱们家客房的壁纸不干净。”“哎哟,哎哟,情况确实是这样,”朱蒂说道。“烟囱也有裂缝,朗?亚历克根本修不了,他怎么试都不行。不过你要是听宾尼数落,那可就没完了。宝贝,就把你跟我说过的话说给梅?宾尼小姐听,不就行了吗?”“我说了,银色森林的房子不用像其他人家的房子那样要经常刷漆修整,因为房子并不难看。”

朱蒂咯咯笑了。“哎哟,哎哟,我觉得,就这么说给梅听就对了。宾尼家的房子黄兮兮的,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房子。听你说了这句话,那她可就没话可说了。”“哎呀,朱蒂,她还说,大客厅的粉色窗帘褪色了,旧兮兮的。这可把我气坏了。因为那个窗帘确实是不好看……在北河谷,家家客厅里都挂着特别漂亮的花边窗帘。”

2

不过,这都是三周前的事了,眼下芭特对上学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开始喜欢学校了。有一天下午,朱蒂出乎意料地随口说道:“你的黑兹尔姑姑要在9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出嫁了,我想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起初芭特不相信……简直就没法相信。黑兹尔姑姑可不能出嫁,离开银色森林。到最后她不得不相信,于是就哭了一星期,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地哭。连朱蒂都安慰不了她……想起好哭鬼威利都让她不觉得羞愧。“是呀,你的黑兹尔是该出嫁了,除非她打算当老处女。”“芭芭拉姑姑和伊迪丝姑姑都是老处女,她们都很开心呢,”芭特抽泣着说道。“哎哟,哎哟,一个家有两个老处女就够了。你的黑兹尔姑姑要出嫁是对的。是呀,这个世界对女人是有点儿冷酷无情。我嘴上没说出来,不过心里肯定会想她。她总是有能让人开心的小把戏。可是,她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让男人着迷的人……哎哟,哎哟,就是最恨她的敌人也不会这样说她的。不过她有时候有点儿轻佻,有一两次我都担心,她会跟一个不务正业的人交往。‘朱蒂,’她总是跟我说,‘在我安定下来之前,我要试试再多交往几个。’幸好,她拿定主意要嫁给罗伯特?麦迪逊了。他真是一个稳重的人。宝贝,你会喜欢这个新姑父的。”“不会的,”芭特固执地说道,下决心要恨他一辈子。“朱蒂,你喜欢他吗?”“那当然啦。我敢说,他的脑袋可比表面看上去聪明。他自己有一家商店,对当老婆的来说,这可比种地容易一些。”“朱蒂,你觉得他长得够好看,配得上黑兹尔姑姑吗?”“哎哟,哎哟,他长得已经算不错的了。可能他已经算是够好命的了,他跟那家的人一样额头长得像三角。这都是凯棱德斯家族的遗传。从来没有人见过有人长了像老亨利?凯棱德斯那样的耳朵。要是就单单看一眼他的脑袋,你都搞不清楚,他是个男人,还是个蝙蝠。哎哟,哎哟,幸好他们跟麦迪逊的血统混合了一下!罗伯特的确长了一张帅气脸蛋,我跟你说,真是随了我们的心愿,他跟黑兹尔姑姑特相配。我可以告诉你,眼下我们也有我们担心的事。戈登?罗德斯又回来了……不过,我可从来不信她能跟他那种可恶的家伙交往。跟罗德斯家所有的人一样心术不正。还有威尔?欧文……朗?亚历克的确喜欢他,不过那男人就是呆头呆脑傻乎乎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也许是天上那位全能者非要让他当傻瓜吧。对我来说,跟油嘴滑舌的轻浮家伙相比,我倒更喜欢他们这样的。以前我们还以为她要嫁给希德?泰勒呢。可是有一天晚上她告诉他,她受不了他那打领结的嗜好,他气疯了,就一走了之了。那事儿不能全怪他。芭特,如果你想结婚,那在他结束单身汉生活之前就不要对他的领结说三道四。你妈妈有点儿喜欢卡尔?吉布森。没错,他还真招女人喜欢呢。不过呀,他可是萨默塞德?麦迪逊家族的人,我担心他会一直都瞧不起你黑兹尔姑姑家的人。虽然事实上他长得怪模怪样的,像斗鸡眼的猫一样……可是这个罗伯特?麦迪逊老是来咱们家,每次哪个小家伙要是把手上的手套戴错了,他就会突然冒出来。麦迪逊家的人要是想要一件东西,他们的习惯就是弄不到手决不罢休。还有,罗伯特的叔叔吉姆……他把他的弟弟泡到了朗姆酒里,然后带回家给埋葬了,这事儿我还没有跟你说过吧?”“朱蒂,把他泡到了酒里?”“我跟你说,是这么回事。1850年吉姆的船回航时到了印度洋中部,奈德?麦迪逊死在了船上。大家都说应该给他海葬。可是吉姆?麦迪逊发誓说,一定要把奈德带回家,埋到岛上的家族墓地里,这么一说搞得大家都很难过。所以他让船上的木匠做了一个铅制的棺材,赶快把年轻的奈德放进去,再把里面装满朗姆酒。结果,回到家时奈德新鲜得像一朵雏菊。注意啦,吉姆从此以后就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麦迪逊家的人就是这样。哎哟,哎哟,这都是小事,我们一定要办一场漂亮的婚礼,好给家族争个面子。”

芭特觉得,这事儿还是让她耿耿于怀。她一直都那么喜欢黑兹尔姑姑……对她的喜爱程度远远胜过对伊迪丝姑姑,甚至芭芭拉姑姑的喜爱程度。黑兹尔姑姑那么活泼开朗,那么美丽动人。她的面孔是坚果那样的褐色,眼睛和头发也是褐色的,嘴唇和面颊是鲜红色的。黑兹尔姑姑的长相跟她的名字很相配。有些人的长相就跟名字不相配。丽莉?惠特利就长得跟乌鸦一样黑[1],鲁比?罗德斯脸色苍白,面无血色。

银色森林的其他孩子对这件事的态度都比较泰然。席德尼觉得,在家里举办婚礼真是一件相当激动人心的事。温妮则觉得,结婚一定是一件相当好玩的事。“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玩的,”芭特气鼓鼓地说道。“嗨,人人都要结婚的,”温妮说道。“总有一天你自己也要结婚的。”

芭特生气地跑去找妈妈。“妈妈,你说……我不用一定要结婚……是吧?”“不用,除非你自己想结,”妈妈明确地说道。“哦,那就好办了,”芭特说道,这下放心了。“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有结婚的念头。”“姑娘们都这么说,”朱蒂说道,说着越过芭特的头顶冲加德纳夫人眨眨眼。“没准儿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有那念头呢。是呀,前两天的夜里我不是也遇到过一次很棒的求婚了嘛。老汤姆?德雷克怀恩急急忙忙跑过来,要让我当他的第四任太太,他真这样干了。真是的,他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我把新茶壶都掉地上了。我等着被解雇已经等了好长时间了,这回可等来机会了。”“哦,朱蒂,你不会跟他结婚吧?”“哎哟,哎哟,为什么现在我就不能结婚呢?”“然后就离开我们?”“哎哟,哎哟,问题难就难在这儿,”朱蒂说道,当时她就把老汤姆打发走了,让他去听她所谓的“老牛都不感兴趣的陈词滥调”。“后来还有外地的男人斗胆来跟我求婚呢。”

可是,某一天可能还会有一个大男人斗胆向朱蒂求婚,想到这芭特心里很不安。唉,变化真是一件糟糕的事!人还得结婚,这太可怜了!

3“婚礼是在9月份的最后一星期,D.V.。”有一天朱蒂告诉她。

芭特皱了皱眉头。她知道事情已成定局,不过,以如此冷漠的姿态公布消息这让人相当难过。“朱蒂,D. V.是什么意思?”“哎哟,哎哟,意思是如果上帝乐意的话。”“朱蒂,那如果他不乐意呢?”

"我的宝贝,那这婚事就彻底没戏了。"

芭特想知道,如果她向上帝祷告让他不乐意,不知道这有没有用。“朱蒂,假如你祷告让……一件邪恶的事情发生,那会怎么样呢?”“哎哟,哎哟,可能会随了你的心愿,”朱蒂说道,说话的语气很诡异,把芭特吓坏了,于是决定,还是明智一些,不去冒那个险。

最终她还是接受了这一现实。她感觉自己在学校里成了名人,因为她的姑姑要结婚了。一说到银色森林大家都欣喜若狂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情绪也更浓了。大家聊的都是婚礼准备情况。朱蒂说,仓库的老猫生了“一窝”小猫,对此除了芭特,没有人表现出兴奋之色。不过留住一点秘密也不错。只有她和仓库老猫知道小猫在哪儿。她要一直不说出去,等到它们都长大了,没人能淹死它们了再说。不管怎么说,大多数春天出生的小猫都已经神秘地消失不见了,这一点让芭特永远也捉摸不透。只有“星期二”和“星期四”留了下来,“星期二”是答应要送给黑兹尔姑姑的。所以新生的小猫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不过,给它们取名字的事得等到婚礼结束以后,因为芭特眼下找不到对取名字感兴趣的人。“诗人之家”重新贴了壁纸,这让她格外高兴……尽管看到旧壁纸被撕下来她的心里也觉得难过……当妈妈把那个蜘蛛网一样的花边新窗帘带回家要挂在大客厅时,芭特开始觉得举办婚礼也有好处。但是当她的房间也要重新贴壁纸时,她就非常抵触。她喜欢旧壁纸,上面有红色和绿色的鹦鹉图案,从她记事以来就一直是这壁纸。她心里一直暗暗地盼望着,有朝一日那些鹦鹉都变成真的。“我不知道,我的房间为什么要贴新壁纸呢,就是黑兹尔姑姑要结婚了也没这必要呀,”她抽泣着说道。“宝贝,你听我跟你说为什么,”朱蒂劝慰她说道。“到婚礼那天家里要收拾得体体面面的。你们家所有那些城里的和新斯科特舍的尊贵亲戚都要来,还有麦迪逊家那些新布朗斯维克的亲戚……他们都是百万富翁,这些人会说三道四的。有些人还得把外套放到你的房间里呢。你也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旧兮兮、都褪了颜色的墙纸,是吧?”

当然不行,芭特可不希望这样。“我跟你妈妈说了,应该让你自己挑选新壁纸……商店确实有你喜欢的风信子图案的壁纸。那就打起精神来,帮我擦银器吧。家里的每样东西都得擦亮了,准备迎接这件大事。可不嘛,我们银色森林20年都没办过婚礼了。结婚时不出乱子,那就谢天谢地了。咱们家最近一次办婚礼还是你克莉丝汀姑姑出嫁的时候。我真盼着你黑兹尔姑姑不要像漂亮的克丽茜当年那样婚纱出漏子。”“朱蒂,怎么啦,婚纱出什么问题了?”“哎哟,哎哟,她说,是出问题了。婚纱带着一个绣着玫瑰花边的头罩,是你的高曾祖父从他老家爱尔兰带来的。哎哟,哎哟,可精致了!他们就把它正儿八经地放在‘诗人之家’的床上。可是,我的宝贝,等他们进去去拿的时候……嗯,那时候银色森林里养着一只狗,是只又瘦又小的斯皮兰犬,它偷偷摸摸地钻进了房间里,把婚纱和花边头罩都咬了,还沾上了口水,搞得乱七八糟,你都搞不清楚哪是哪儿了。漂亮的克丽茜可怜巴巴地哭得伤心极了……这也难怪。”“哎呀,朱蒂,那他们怎么办了?”“怎么办?他们的确也是没办法了,婚礼还是举办了。可怜的克丽茜只好不穿婚纱结婚,整个仪式上她都抽抽嗒嗒的。我跟你说,这是很丢面子的事。这次我要亲自管‘诗人之家’的钥匙,如果让我逮到,小狗斯尼克勒弗里茨围着房子晃悠,我就要把它给拦住,哪怕是乔插手也不怕。这会儿,咱们擦完这些银器以后,你就去老地方,帮我捡洋李子吧。我要给你黑兹尔姑姑做一大罐烤李子果酱。她不是总说,老朱蒂?普拉姆烤的李子没有人比得上嘛……大概我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哎呀,朱蒂,那就快点擦银器吧。”

芭特喜欢跟着朱蒂摘李子……摘青李子、黄李子和椭圆形的紫红色大李子。“哎哟,哎哟,宝贝,我做事从来都不慌不忙的。世上总有时间,时间到头了就是来生。要想让你黑兹尔姑姑的婚礼不出漏子,要干的活儿还多着呢,不过婚礼肯定会办得风风光光、顺顺利利的。”

4

当芭特得知自己要担当黑兹尔姑姑的花童时,她简直喜出望外。不过,她也替温妮感到难过,温妮的年龄太大了,不适合当花童,可是又不够当伴娘的年龄,这多少让她觉得扫兴。黑兹尔姑姑打算要两个伴娘,都要穿绿色的礼服,这把朱蒂吓坏了,她声称,婚礼上穿绿色的衣服不吉利。“哎哟,哎哟,从前在我老家爱尔兰有一次办婚礼,伴娘就穿绿衣服。妖精们气坏了,她们就诅咒了那家,她们真诅咒了。”“朱蒂,她们是怎么诅咒那家的?”“我跟你说呀,那家再也没有笑声了……再也没有了。哎哟,哎哟,那诅咒真是吓人呢。想想吧,一个家里没笑声,那得多糟呢。”“朱蒂,就永远也没有笑声了吗?”“再也没有一点点笑声了。有很多哭声,但是没有笑声。哎哟,哎哟,那地方真是个伤心地!”

芭特觉得有点儿不安。要是银色森林再也没有笑声了,没有了爸爸那温和的咯咯笑声,还有汤姆叔叔的开怀大笑声……温妮带着颤音的银铃一般的笑声……朱蒂爽朗的笑声……那该怎么办呢?不过,她的裙子漂亮极了……是一件青翠色的绉绸裙,肩上有蜂窝状褶皱和一簇可爱的粉色玫瑰花蕾。头戴一顶带有抽褶的绿色帽子,帽檐上装饰着玫瑰花。芭特不由自主地迷上了这顶帽子,都不在乎是不是会受到诅咒了。她没有……像朱蒂那样意识到……绿色使她那苍白的、深褐色的小脸显得更苍白、更黯淡了。眼下芭特还没有丝毫的虚荣心。这裙子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婚礼要在下午举行,“婚礼公墓”[1]……温妮,这个10岁的“白字”女士是这么说的……预定在南河谷的那家灰石教堂举办,很久以前所有加德纳家的人都去那家教堂。朱蒂觉得这次的婚礼是一场现代新式婚礼。“过去银色森林的人可都是傍晚结婚,接着就跳一晚上的舞。他们也不是马上就去蜜月旅行。哎哟,哎哟,他们都是完事儿了就回家,开始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如今这时代全都变了,我倒觉得,并没有变好。过去只有圣公会教徒才在教堂里结婚。长老会的风俗根本不是这样的,完全不一样。”“朱蒂,你是长老会教徒吗?”

芭特突然间好奇起来。她从来没有想过朱蒂的信仰问题。星期天朱蒂跟着他们一起去南河谷教堂,但是从来都不愿意在加德纳家族专用的厢席里就坐……总是坐在楼上的旁听席,汤姆叔叔说,坐在那儿她可以一览无余。“哎哟,哎哟,我是地地道道的爱尔兰人,也是正儿八经的长老会教徒,”朱蒂郑重其事地说道。“不过呀,我不是苏格兰人,那我还是永远也成不了彻头彻尾的长老会教徒。不管怎么说,我一直祷告,但愿事情能顺顺利利的,你黑兹尔姑姑的运气能比你爷爷的二表妹好点儿,不要像她结婚时那样。”“朱蒂,爷爷的二表妹怎么啦?”“哎哟,哎哟,这事儿你从来没有听说过吗?也是,要是老朱蒂没有跟你说过,那就没有人会跟你聊你们家的家史了。她在婚礼前一天因为肺炎死了,然后穿着婚纱落葬了,可怜人呀。真难过呀,她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合适的对象……差一天她就30岁了……都到最后关头了,让人由不得地失望呀。好啦,宝贝,不要替50年前的事流泪了。也许她也乐意死掉,要是活着,估计得遇上不少麻烦,因为那新郎可是个很野蛮的家伙,娶她就是为了贪她的钱,大家都这么说的。过这边来吧,把这个蛋糕使劲搅一搅,可不许捡里面的李子吃。”

5

上周,大家一直都出奇地兴奋。芭特获准可以不上学,留在家里,一部分原因是,人人都想让她给跑腿打杂儿,一部分原因是,假如不让她帮忙做事的话,她很可能会死掉。朱蒂大部分时间都在厨房里,调配、烘烤食物,那样子像极了某种不洁净的酒品上方挂着的老女巫。芭芭拉姑姑过来帮忙,伊迪丝姑姑则是在家里烘烤了一部分食物,因为厨房不够大,装不下她和朱蒂?普拉姆两个人。黑兹尔姑姑做了奶油,妈妈做了亮晶晶的红色果冻。这是唯一让妈妈做的东西。大家觉得,照看“小不点儿”就够她忙的了……人人都这么叫那个小婴儿,虽然还在为取名的事发愁。朱蒂?普拉姆告诉芭特说,自从那天晚上在洋香芹苗圃找到了“小不点儿”,妈妈头疼得很厉害以来,妈妈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应该照顾她。

芭特把鸡蛋打碎,搅拌那数不清的结块,跟席德轮流吃大碗里掉出来的香喷喷的碎渣。家里从早到晚都散发着香喷喷的味道。到处都有“芭特,过这边来”、“芭特,快到那边去”,简直搞得她晕头转向的。“快放松放松吧,”朱蒂告诫道。“宝贝,要动脑子使巧劲。这可是一门大学问。所有事情都会在上帝安排的合适时间自然而然地解决掉的。他们真是有点儿使唤你,朱蒂可得看着你,不让别人可着劲儿使唤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可怎么让你黑兹尔姑姑出嫁。”

没有她,他们就搞不到婚礼用的黄油,这一点毫无疑问。朱蒂把蓝牛牌的牛奶从厂里买回来存放了一星期,婚礼前一天,她把奶倒进那个老式的用曲柄转动轴的搅拌奶桶里搅拌,制作黄油,比这木桶更现代的东西她一概不接受。朱蒂搅啊搅,一直到大半上午的时候,芭特下到了凉飕飕、挂满蜘蛛网的地窖,才发现她“心烦意乱的”。“这奶油真是中邪了,”朱蒂垂头丧气地说。“我的胳膊都累得抬不起来了,还是一点儿不出黄油。”

又不能让妈妈来搅拌奶油,黑兹尔姑姑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于是芭特就去把爸爸从仓库叫了过来,他答应搅拌奶油。可是飞快地搅了半小时以后,他觉得这活儿太难就放弃了。“朱蒂,你还是把那些奶油喂猪吧,”他说道。“我们得从商店买黄油了。”

朱蒂觉得这太丢脸了。从商店里买奶油,而且那奶油都是只有全能的上帝才知道是啥人做的!她去端晚饭时,心想,这乱子说到底就是因为婚礼上穿绿衣服才惹出来的。

芭特本来蹲在苹果桶上,此时她从桶上溜下来,动手搅拌起来。真是太好玩啦。她一直都想搅拌奶油,可是朱蒂从来都不让她干,因为如果奶油搅拌得太慢或者太快的话,那出来的黄油要不就太硬要不就太软。不过眼下就无所谓了,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搅拌。哗啦……哗啦……哗啦!吧嗒……吧嗒……吧嗒!砰……砰……砰!嗖……嗖……嗖!摇柄越来越难转了,芭特正想着,这回可把搅拌奶油的活儿干够,这辈子就再也不干这活儿了,这时屋子里突然亮了些,原来是朱蒂下来叫去她去吃晚饭。“朱蒂,我一直使劲搅来着,累得我浑身都出汗了。”

朱蒂吓坏了。“都出汗了,是嘛?宝贝,可千万不要说这个词。记住了,宾尼家的人可以说‘出汗’,可是加德纳家的人得说‘流汗’。现在我估计我得把奶油都喂猪了。这简直太丢人了,这是……蓝牛牌的奶油而且全都……银色森林的婚礼上吃的奶油居然是买的!你说是不是穿绿衣服惹得祸呢?你瞧瞧。可能大家也都明白了……”

朱蒂掀开奶桶的盖子,她的眼睛几乎要从脑袋里蹦出来了。“宝贝呀,你给弄出来奶油了呢!瞧瞧,这黄油在脱脂奶里转着圈儿漂,好极啦,就跟从前搅拌的一样。我自己和朗?亚历克都没辙,这7岁的小姑娘居然用她的小胳膊搅出来了。哎哟,哎哟,完了我可得让全家人都知道知道!”

大概,在整整一生中,芭特再也找不到如此辉煌的时刻了。

注释

[1]丽莉英文为Lily,另一个意思是百合花,百合花是白色的,而实际上她本人肤色偏黑,所以说名字与本人不符。(译注)

[2]这里说的是婚礼仪式。英文中仪式( ceremony )和公墓( cemetary )的发音略微接近,所以温妮读错了。(译注)

第七章 新娘出场

1

婚礼这一天终于到了。

一星期的时间里芭特都在闷闷不乐地算日子。黑兹尔姑姑待在银色森林的日子只有4天了……只有3天了……只有2天了……只有1天了。前一晚芭特有幸跟朱蒂睡在一起,因为她的房间要留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住。日出之前她就跟着朱蒂醒了,急忙溜下床,看看这天的天气怎么样。“真是好天气呀!”朱蒂满意地说道,“昨天晚上我还有点儿担心会下雨,因为月亮周围有一个圈,要是新娘身上掉上雨点那可就不吉利了,更别提还要趟泥和土了。我这就悄悄溜出去告诉太阳快出来,然后我要赶在你爸爸下楼之前赶紧挤完一半的奶。这些闹哄哄的事把这个大男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朱蒂,如果你不跟太阳说,它就不出来吗?”“我的宝贝,办婚礼的日子我可得提防着一手呀。”

朱蒂挤奶的时候,芭特就在银色森林里闲逛。在一大清早人们起床之前,房子看上去好怪呀!就好像它在找什么东西一样。当然啦,因为要举办婚礼的缘故,所有的房间都变样了,让人有了陌生感。大客厅里摆满了秋天时节绚丽的树叶和菊花。新窗帘漂亮极了,让芭特觉得特别遗憾的是,没有邀请宾尼一家。如果梅看到这情景,她的脸肯定会大放异彩的!小客厅的一半空间都放满了婚礼的礼品。前一晚餐厅里的餐桌就已经摆放就绪,上面放着晶莹闪亮的玻璃器皿和烛台,还有如同一束束月光一般的细长蜡烛、五颜六色美仑美奂的果冻。这一切把餐桌装点得格外美观。

芭特跑到外面。太阳遵照朱蒂的命令,正冉冉升起。空气中飘散着秋天里琥珀蜂蜜的香味。银色森林里的每一棵桦树和白杨树都变成了金色的少女。花园已经厌倦了生根发芽,于是坐下来歇息了,不过壮观的蜀葵花还在老石头堤坝上绽放着。雾山上空吹拂着清晨惬意的微风,在太阳升起之前微风渐渐平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妙呀!

然后芭特转身,看到一只只有半只耳朵、身子瘦长的猫正在猎食……这不是银色森林的猫……它正在舔碟子里给妖精们留的牛奶。果然如此!她一直都怀疑这事儿,可是当真知道了真相,还是让人难以接受。世上是不是就没有真正的魔法呢?“朱蒂,”……朱蒂提着几个牛奶桶走到井跟前时,芭特几乎是泪汪汪的……“妖精们没有喝那个牛奶。是一只猫喝掉了……就像席德尼总说的那样。”“哎哟,哎哟,我问你,要是昨天晚上妖精们用不着喝那些奶,那为什么就不能给一只可怜的猫喝呢。它是不是也得活命呀?我可从来没说过,他们天天晚上都来。他们肯定还去别人家喝呢。”“朱蒂,你真的见过妖精喝牛奶吗?你能发誓吗?”“哎哟,哎哟,我没见过又怎么啦?我奶奶真见过。我听她说过好多次。说是一个小妖精,他喝奶的时候一堆小耳朵动来动去的。她说,第二天她的一条腿就摔坏了。要是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绿色的家伙[1],那你真该谢天谢地了。我跟你说,他们可不喜欢让人瞧见。”

2

对芭特来说,这是痛与乐莫名其妙地交织与共的一天。银色森林的人们兴奋不已,尤其高兴的是,斯尼克勒弗里茨的眼皮被黄蜂蜇了,必须把它关进教堂的仓库里。之后大家都装扮就绪。哎呀,婚礼真是激动人心的事情呢…… 席德说的没错。妈妈穿上了最最漂亮的新礼服,是金黄色菊花那种颜色的,芭特的心里替她感到格外骄傲。“有一个漂亮妈妈真是太棒了,”她兴高采烈地大声说道。

全家人都是她的骄傲。父亲也是她的骄傲,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他的领带,兴奋之余他把右脚穿进了左脚的靴子里,系上了带子,居然都没有发现他的失误,不过眼下他看上去是彻头彻尾的加德纳了。她打心眼里替亲爱的“小不点儿”骄傲,她穿着长筒丝袜滚来滚去,让大家看她那可爱的胖乎乎的光腿;替温妮骄傲,她身穿黄色连衣裙,看上去像一朵大大的金黄色蝴蝶花;替身穿新西装白衣领的席德和乔骄傲;也替朱蒂?普拉姆骄傲,身着华服的她美艳如花。那一身正装是从褐色衣橱里拿出来的,还有一件有点儿褪色的蕾丝披肩和上个世纪的老式锦缎绗缝帽。朱蒂一直都鄙视不戴帽子出现在公众场合的做法。对她来说多滑稽的帽子都不为过。脚上还穿着一双她所谓的“配对儿的”有光泽漆皮高跟拖鞋。于是乎,装束有点儿吓人的朱蒂扭扭捏捏地迈着小碎步走来走去,密切关注着一切,用她所谓的“热情友好的嗓音”以及你听过的最完美的英语发音跟来宾打着招呼。

黑兹尔姑姑及其伴娘们仍然躲在“诗人之家”里不露面。妈妈给芭特穿戴上了那件漂亮的绿色连衣裙和帽子。芭特喜欢这身装扮……不过,她跑到楼上她的衣柜跟前,冲她那件蓝色的旧薄纱裙说,她还是最喜欢它。之后姑姑们过来了,芭芭拉姑姑穿着一身晚礼服,外加一件米色花边的大衣,看上去非常喜庆,可是伊迪丝姑姑觉得她这身装扮显得太嫩。没人能说伊迪丝姑姑的礼服嫩,衣服的确非常气派,芭特的心里几乎充满了对整个家族的骄傲感。

来自萨默塞德市的布莱恩叔叔要用他的新车载着新娘及其伴娘们去教堂,当她们缓缓走下楼梯的那一刻,真是美妙极了。芭特的双眼微微有点儿刺痛。这位身穿白色绸缎礼服、头戴薄雾一般的面纱,手捧一大束玫瑰花和白色铃兰花的神秘人物,就是她亲爱的乐天派黑兹尔姑姑吗?芭特仿佛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番景象搞糊涂了。黑兹尔姑姑停下脚步,悄声说道:“宝贝,我把你给我摘的那些蝴蝶花塞进我的捧花里了……它们正是新娘应当穿的‘蓝色调’,真是太谢谢你了。”

那一刻,昔日美好的一切又重现了。

爸爸带妈妈、温妮、朱蒂和乔加入了由利兹牵头的银色森林家族行列,不过,芭特和席德要加入汤姆叔叔“一伙”。汤姆叔叔可不把利兹之流的女士放在眼里。他赶着一辆由两匹毛发光滑的枣红马拉着的双排座“四轮敞篷轻便马车”,马车高大而宽敞,马的额头上有白色星星,芭特对这辆马车的喜爱程度胜过了任何汽车。可是,为什么汤姆叔叔还迟迟不来呢?“我们会迟到的。都已经过去100万辆四轮马车和汽车了,”芭特担心地想。“哎哟,哎哟,宝贝呀,这话说得可太夸张了。”“嗯,那也有5辆车过去了,”芭特气鼓鼓地叫道。“他这就来了,”朱蒂说道。“要有礼貌,”她急忙小声叮嘱道。“就是出了点小岔子,不许瞎捣乱,要有礼貌。”

芭特、席德和芭芭拉姑姑坐在后排座位上。一辆汽车按着喇叭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梅?宾尼正从那辆车里羡慕地往外看着,看到此景芭特觉得格外得意,刻意抬头挺胸摆出一副神气模样。通常她和席德是穿过田野,沿着一条充满夏末景象的小溪抄近路步行去教堂。不过,那条路的景色也很美,有洒满阳光的金色留茬地,羽毛柔光顺滑的黑色乌鸦栖息在篱笆上,果实累累的苹果树枝快要压到果园的草上了,草地上有星星点点的紫苑,远远望过去,大海一片湛蓝,海水欢腾着,上面航行着庞大的梦幻般的帆船船队。

之后就到了坐落在枫树和云杉之中教堂,里面人头攒动,根据安排大家要列队行进,人们起身站立,黑兹尔姑姑挎着父亲的胳膊从走道上走过,珍?麦迪逊和萨利?加德纳跟在她身后,芭特庄重地提起衣裙的后面,褐色的手里提着玫瑰花蓝。突然间一片寂静,传来牧师庄严的声音,祷告开始了,五颜六色的光影透过彩色玻璃窗落到人们身上,将他们从平淡无奇的普通人变成了令人惊叹的奇人。起初芭特迷迷糊糊地翻来覆去想她自己那些细腻的感受。她看到有一线微微发颤的红宝石色的光芒落在了黑兹尔姑姑的白色头纱上,她看到了罗伯?麦迪逊的三角型的面孔,她看到了萨利?加德纳的头上戴的绿帽子下的一头黑发,她看到了蕨类植物和鲜花。突然间,她听到黑兹尔姑姑说道:“我愿意,”接着,看见她抬头望着她的新郎。

一件糟糕的事情在芭特身上发生了。她猛地转身面对着朱蒂?普拉姆,朱蒂此时就坐在她身后前排椅子顶头的座位上。“朱蒂,把你的手帕借我用用。我要哭了,”她惊慌地小声说道。

朱蒂真是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她意识到,极端的情况就得用极端的方法处理。她的手帕是一块超大的白手帕,简直可以把芭特包住。而且,宾尼一家就坐在教堂后排的座位上。她朝前探过身子。“要是你敢掉一滴眼泪给银色森林丢脸,那只要我活着,我可就再也不给你煎黄油鸡蛋了。”

芭特打起了精神。也许是因为想到了银色森林,或者煎鸡蛋,或者二者皆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咽下嗓子里的那个疙瘩。使劲眨眼使得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仪式结束了……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人人都觉得芭特表现出色。银色森林的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大家都有点担心,芭特最后会控制不住感情,就像科拉?加德纳在她姐姐的婚礼上那样,在祷告时中途嚎啕大哭起来,不得不让那位倍感丢脸的母亲领了出去。“宝贝,你的表现棒极了,”朱蒂自豪地小声说道。

芭特设法熬过了招待会和晚宴,但是她发现自己吃不下去,甚至连一片鸡肉或者妈妈做的好吃的“百合沙拉”都吃不下去。当有人跟黑兹尔姑姑说话时,她又差点儿哭了,那人说道:“你现在变成黑兹尔?麦迪逊了,感觉怎么样?现在意识到你已经成了黑兹尔?麦迪逊了吗?”

黑兹尔?加德纳已经不存在了!哎呀,这太让人无法接受了!

注释

[1]即小妖精。在爱尔兰民间故事里小妖精穿一身绿衣服。(译注)

第八章 婚礼余波

1

之后就是道别了!芭特平生第一次发现,那情景就形同对着某个一去不复返的人说再见一般。不过,这时候她是可以哭的,因为人人都哭了,甚至很少哭的朱蒂也哭了。“一旦我觉得自己想哭,”朱蒂习惯于这样说,“我就坐下,痛快地大笑。”

她不愿让芭特久久地站着目送黑兹尔姑姑,一脸稚气地流泪、发呆。“一直眼巴巴地看着离别的朋友消失不见,这可不吉利呢,”她冲她说道。

芭特转身走开,沮丧地在一个个空荡荡的房间里溜达。楼上楼下的一切都那么乱糟糟的,毫无头绪,银色森林一点儿都不像个家了。甚至看着那新蕾丝窗帘也觉得有点儿陌生。曾经是那么漂亮的餐桌,看上去也很糟糕……不干不净……还有面包渣……乱七八糟……黑兹尔姑姑的椅子就像她往常起身时那样被胡乱地推到一边。芭特那双褐色眼睛又湿润了。“宝贝,跟我来,给我帮点儿忙吧,”朱蒂——聪明的朱蒂——说道,“你妈妈已经上床睡觉了,亲戚们还在外边闹哄哄地玩呢,这没什么稀奇的。温妮肚子疼,这也难怪,她那样胡吃海塞了一通。所以就只有咱俩收拾东西了。天亮之前咱们得把餐厅收拾干净,咱们先把客厅和卧室收拾好吧。唉,这可怜的房子看上去也累了。”

朱蒂脱掉了她身上的丝绸衣服、高跟鞋,压低了她那热情好客的大嗓门,换上她那舒服的旧粗毛衣和粗革高帮鞋……还有粗革皮鞋。芭特顿时高兴起来。一身这副装扮的朱蒂看上去可亲切友善多了。“我们能不能把所有这些家具都放回原来的地方呢?”她急切地问道。不管怎么说,要是把因为太破旧而被收起来的餐具柜和客厅的旧摇椅,还有被大家认为是过时了的蒲苇花瓶放回原位,那就好了。“哎哟,哎哟,我们会那么做的。你可别弄得那么难过,就好像黑兹尔姑姑不是出嫁了,而是下葬了一样。”“朱蒂,我就是笑不起来呢。”“就是这么回事呢。是呀,今天我也没怎么咧嘴笑,我觉得我好像变成了一只刺儿头猫。不过这真是一场大阵势的婚礼,可不是嘛,珍?宾尼还从来没有在人面前这么光鲜漂亮过呢。至于说宴会,总督官邸的都比不上呢。那仪式太隆重了,吓得我都不敢想,要是有朝一日我结婚的话会是啥样。”“亲爱的朱蒂,要是你的婚礼的话,我会一直哭,把婚礼给搞砸了,”芭特可怜巴巴地说道。“哎哟,哎哟,我不会怪你的。我知道从前有一个特别漂亮的伴娘,她就在举行婚礼仪式的过程中哭了起来。人们对这事儿也说长道短的……说她哭是因为她还没有结婚,她只是哭出了自己的心事。再者说了,这也比罗塞拉?加德纳的婚礼仪式上有一个伴娘大笑的情况要好。没人知道她在笑什么……她从来没说过……可是新郎觉得是在笑他,所以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为这事儿那家吵吵嚷嚷了40年。哎哟,哎哟,本来是小事儿最后惹成了大麻烦!”

芭特觉得,伴娘在仪式过程中大笑可不是一件小事儿。她感到特别欣慰的是,黑兹尔姑姑的婚礼上倒没有发生这种让她难堪的情况。“这就过来干活吧,咱们得先把这些五彩纸屑清扫掉。我觉得过去撒米的办法更好。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都会掉颜色的。哎哟,哎哟,这餐桌看上去像老古董,是吧?我看见有一个银质的奶油罐里有个凹痕呢。不过,等都收拾好了,这餐桌看着就不会特别像你姨姥姥玛格丽特的婚礼过后餐桌那样子了,那婚礼当年是在海岸牧场举行的。哎哟,哎哟,那真是乱套了!”“朱蒂,出什么事啦?”“你问出什么事了,是吧?你问的没错。他们的餐桌上铺了一块式样很特别的流苏桌布,当新郎的表哥……现在都叫他老吉米?米尔罗伊……那时候吉米留着小胡子……哎哟,哎哟,他的胡子漂亮极了。没错,要是就因为这种胡子过时了就把它刮掉,那太可惜了……嗯,我说到哪儿啦?他像往常一样急急忙忙从餐桌旁起身,他的一个扣子套在了流苏上,结果流苏、桌布和餐具统统掉地上了。简直从来没见过那么一团糟的场面。我就下山去海岸农场给帮了帮忙,你的弗朗西斯姨妈和我收拾了那个烂摊子,她难过得直掉泪,这真怪不着她。所有那些漂亮餐具都打碎了,地毯上沾满了撒出来的东西,更别提可怜的新娘的婚纱了,因为一大杯茶倒在了她的大腿上。哎哟,哎哟,那时候我真是个不懂事的家伙,我以为那不过是个大笑话罢了,不过,从那之后海岸农场的那家人就完全变样了。好啦,快去你的房间吧,脱掉你的漂亮衣服,咱们得动手干活了。肯定会下一晚上的雨。已经刮起了风,天色已经黑得像印第安女人的口袋了。”

把东西都物归原位这太好了。这些活儿都干完之后,银色森林又像个家了。夜幕降临,雨水开始往窗户上飞溅。“现在咱们进厨房里吧,我要先给你弄点儿香喷喷的好吃的,然后再发面。我注意到了,他们做的那些好看的酱你一点儿都没吃。我煮了一锅热乎乎的豆子汤,已经把它放到炉子后面保温了,我估计上面还漂着几块鸡肉呢。”“黑兹尔姑姑一走,我都没食欲了,”芭特说道,眼睛又有点儿湿润了。那个念头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哎哟,哎哟,我的宝贝,宁嫁富人过可怜日子,也胜过嫁穷人过穷日子。瞧这儿,这两只小猫这么贴身窝在一个篮子里是不是很舒服呢?我们要把黑漆漆的夜晚关在外面,这儿有一只穿着漂亮的灰色礼服和白衬衫的小猫,就给它取名叫星期四吧,这一天都没人搭理,它那小小的心可都要碎了。”

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叫声。是汤姆阁下祈求进屋里。“朱蒂,求你让我放它进来吧,”芭特急切地说道。她就喜欢让小动物们进屋里避寒。芭特把门打开一会儿。白天一天都是晴天碧日,夜晚刮起了狂风暴雨。大雨倾盆而下。风无情地肆虐着银色森林。斯尼克勒弗里茨在教堂的仓库里哀嚎着,因为乔还没有从车站回来,没人安抚它。

芭特浑身一颤,转过身去。这间旧厨房里平静的气氛与外面的暴风骤雨形成强烈对比。在暮色笼罩下,炉子烧得红通通的。“星期四”想当然地蜷缩在炉子下面。能待在这个明亮温暖的房间,品尝朱蒂煮的热乎乎的豌豆汤,透过窗户看厨房投射在屋外的影子,是多么惬意呀。芭特喜欢看这番景象。看上去那么神秘,那么迷人……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此时,朱蒂显然还在水井旁剧烈抖动的枫树下泰然自若地发面。

2

芭特喜欢看发面,听她自言自语,因为她揉面、捶面的时候总是自言自语。今晚朱蒂一直在絮叨刚刚结束的那场教堂婚礼。“哎哟,哎哟,她的外面穿得特别艳,我倒想知道里面穿的是什么。是呀,只要不比补丁衣服差就行……贝莎?霍姆斯是个冒失鬼。她才15岁,竟然就敢冲小子们抛媚眼了。我还记得,她大概像芭特这么大的时候,参加她自己姑姑的婚礼。后来自己摔倒在地板上,又踢又叫。哎哟,哎哟,我真想打她的屁股!西蒙?加德纳今天真是好好打扮了一通。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腰板挺直了,端端正正的,看上去就好像他活在这世上可是给这世界帮了一个大忙儿,真难相信,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酒鬼,以为餐桌滑稽地追着他转圈跑,像个吃奶的孩子一样哭,因为桌子肯定会抓住他的,它有四条腿,而他只有两条。当时都笑得我肋骨发痒呢。哎哟,哎哟,那些小家伙们知道教堂里其他的家伙们怎么看待他们。你听过泰勒老头叫她老婆糖饼吧,嫁给他这个老傻子都30年了。虽然他们的关系也许比乔治?哈维和他老婆的关系好。老爱默尔?戴维生磨磨蹭蹭来晚了,他到的时候婚礼仪式都开始了,破坏了那庄重的气氛。他这家伙连复活的时候都会晚的。他们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瞧瞧玛丽?贾维斯那样儿,她还尖叫了呢!喜欢她的人说这是在唱歌。还唱歌呢,拉倒吧!海岸农场的姨奶奶们后来比平时更威风了……我觉得这是乘机表态,她们瞧不起加德纳家和麦迪逊家呢。真是的,奇怪,她们怎么就放下架子来了呢。哎哟,哎哟,不过,晚宴可让她们开眼了。我觉得,她们为了踏踏实实吃这顿丰盛的晚宴,可等了长长的一天呢。哎哟,哎哟,可是我跟老梅德?桑兹吵架了,她长得一脸滑头样儿,我跟她说,‘活着就有希望’。她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肯定明白。”

朱蒂一边发面,一边偷笑,笑得身体都摇晃。后来她冷静下来。“哎哟,哎哟,婚礼上还有一个人没人比得上。凯特?麦肯齐收到了那个信号。”“朱蒂,什么信号?”芭特迷迷糊糊地问道。“哎哟,哎哟,宝贝,我忘了小孩子耳朵长呢。我说的是死亡信号。不过,生活就是这样呀。出生、死亡、婚礼混杂在一起。不管怎么说,这婚礼办得还是高高兴兴、风风光光的。”

芭特已经昏昏欲睡了。受过蹂躏的黑猫们开始就在她眼皮底下的地毯上跑来跑去玩耍。“我的宝贝,快醒来吧,好好上床睡觉去。听听那风声。明天可有苹果捡了。”

芭特抬起头来,打着哈欠,心里觉得踏实了。毕竟,在亲爱的银色森林,生活还在继续。世界并没有因为黑兹尔姑姑的离开而末日降临。“朱蒂,趁我睡觉之前再给我讲讲你在爱尔兰看到的那个被绞死的人吧。”“哎哟,哎哟,那故事可特别吓人,不能在睡觉前讲。会把你吓得头发都立起来的。”“我喜欢让我的头发立起来。朱蒂,求你了。”

朱蒂把芭特抱起来放在她的膝盖上。“朱蒂,紧紧抱着我,给我讲吧。”

朱蒂讲了那个悲惨的故事,芭特之前已经听过很多次,可还是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觉得特别紧张刺激。毫无疑问……她喜欢“吓人的”东西。“真是的,我可不应该给你们讲这么多坏人的故事,”朱蒂说道,有点儿不自在地注视着芭特那双瞪大了的眼睛。“朱蒂,当然啦,好人跟坏人比起来,我当然更喜欢跟好人一起生活,不过,我也更喜欢听坏人的事儿。”“嗯,我就是琢磨着,如果人人都从来不干点出格的事,那这世界就太没意思了。咱们还有什么可聊的呢?”朱蒂的问题让人无法回答。“无论如何,你该上床睡觉了。还要替所有可怜的鬼魂们祷告。要是野人迪克,要不就是好哭鬼威利,或者另外一个鬼魂,要不就是他们两个今晚都趴在栅栏上,那他们正好可以听到你的祷告。”“要是我祷告两次的话,大概我就不会觉得孤单了,”芭特暗自思忖。她祷告了两次,甚至还努力替新姑父也做了祷告。也许是作为此举的奖赏,她立刻就睡着了。有一次她深夜醒来,心里觉得一阵忧伤。不过,黑暗中她听到美妙的喵喵叫声,感觉到有一只天鹅绒般的小猫触碰她,那真是棒极了。芭特使劲咽了口唾沫。雨水依然在屋檐四周呜咽。黑兹尔姑姑走了。可是银色森林还牢记着她。只为了躺在这个亲切的房子里,和在她手边喵喵叫的“星期四”在一起,躲避暴风雨……有明天可以摘的苹果……哎呀,生命再一次在召唤呢。芭特安心地酣然入睡了。

第九章 去玩一天

1

9月再次降临银色森林……黑兹尔姑姑结婚已经整整一年了。现在,对芭特来说,黑兹尔姑姑似乎是永远地出嫁了。她和鲍勃叔叔经常回“家”看看,现在芭特已经特别喜欢鲍勃叔叔了,甚至觉得连他那三角型面孔都特别漂亮。上次,黑兹尔姑姑也带来了一个又可爱又小巧的小婴儿,长了一双跟芭特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小不点儿”不再是小娃娃了。她迈开自己那胖乎乎的腿摇摇晃晃地到处走,实在是一个让人值得骄傲的妹妹。她11个月就长齐了牙齿。能看着她醒来真是妙极了,能在她睡着的时候俯身端详她,那感觉同样很棒。她好像知道你在那儿,也愿意开心地笑。她也有了自己的脾气呢。她8个月大的时候,汤姆叔叔把一根手指头塞进她的嘴里看她有没有长牙,结果被她咬了。由此他就发现,她长牙了。

眼下芭特收到了一封邀请函,请她星期六去海岸农场,跟姨姥姥弗朗西斯?塞尔比和昂娜?阿特金斯待一天……信里没有提丹?戈蒂以及一位更年长的曾姨姥姥,她是妈妈的姨姥姥。就像朱蒂说的,只要她接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往往就会觉得头晕。

芭特喜欢那句“去玩一天”。“玩”一整天,这时间听上去可太宽裕了,可以让时光就像金珠子一样一个一个地从你的指间滑落。

然而,她并不奢望在海岸农场玩一天。她和席德特别小的时候,私下里曾经把海岸农场叫做“不许动之家”,后来还为此觉得很内疚呢。那家的人个个都那么老。两年前她跟妈妈去过那儿,她记得,弗朗西斯姨妈当时使劲皱眉头,因为他们在果园散步的时候,她,芭特,从一棵结满果实的树上摘了一颗漂亮水灵的红色李子。而昂娜姨妈,一个长着一头雪白头发、一双跟她的衣服一样黑的眼睛的高个子女士,让她重复《圣经》里的话,一听到芭特说错,就会大吃一惊。姨姥姥们总是让你重复《圣经》里的话——经常去那儿的温妮和乔也这么说——你永远都不知道,熬过了这一关之后,她们会给你什么。也许是一枚一角硬币,也许是一块饼干,也许是拍一下脑袋。

不过,这次可是要自个儿去海岸农场呀!席德尼也被邀请了,可是席德尼去布朗叔叔家了,这倒让他正中下怀。可能也是因为席德尼不是特别青睐海岸农场,上次他去那儿的时候,他吃饭时趴在餐桌上睡着了,然后从椅子上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上,当时他的一只手里还攥着一个祖传的高脚杯,那也是他最近一次去那里。

星期五晚上,芭特一边坐在厨房门口的砂岩台阶上做算术题,为星期一上学做好所有的准备,一边跟朱蒂聊了这件事。朱蒂从每个孩子出生起就在旧食品储藏室门上给他们记下身高,芭特又长了一岁,高了一英寸。她接着做减法,朱蒂辅导她。朱蒂会加法和减法。她头脑清楚的时候还会做乘法。除法她从来没有试过。

从她们身后的厨房传来一股朱蒂的腌菜罐发出的刺鼻味道。汤姆阁下坐在井台上,两眼紧盯着在地窖门上打盹儿的斯尼克勒弗里茨,它一边打着盹儿,一边还时不时瞧几眼汤姆阁下。院子一角堆着一大堆砍下的硬木材,是夏天放学后傍晚时分芭特和席德整齐地垒放好的。芭特心满意足地看着这堆木材。这肯定预示着会有惬意愉快的冬日傍晚,那时风会怒吼咆哮,因为它无法闯入银色森林去。要是没有明天的出门作客这回事,芭特真觉得无比开心。“姨姥姥们都那么……那么严肃,”她向朱蒂坦言。她从来不敢在妈妈面前说她们的不是,她是塞尔比家的人,而且特别以她那个家族的人为傲。“她们的姥姥是个倒霉鬼,”朱蒂说道,就好像这句话就说明了一切。“我不是说她们人不太好,就是他们在海岸农场办的葬礼太多了。你的弗朗西斯姨妈还没等出嫁就没了未婚夫,你的昂娜姨妈结婚后丈夫也没了,她们的生活糟透了,没有安稳日子。说实话,她们的情况也有点儿相似,都有好多钱。不过她们俩心眼儿都很善良,她们都特别惦念你妈妈的孩子们。”“对弗朗西斯姨妈或者昂娜姨妈我倒不介意,可是,我有点儿怕曾姨姥姥汉娜和表亲丹,”芭特坦白道。“哎哟,哎哟,你不必这样的。可能你根本见不着那位老夫人呢。她都16年没迈出过她自己房间的门了,她都93岁了,一大把年纪了,见过她的人不多。老丹尼没有坏心眼。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楼梯顶上睡着了,然后滚了下来。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了。不过有人倒是说过,他当时看见鬼了。”“哎呀,朱蒂,海岸农场是不是有鬼呀?”“现在没有。不过呢,老早以前有过。哎哟,哎哟,他们就因为这觉得特别丢脸呢。”“为什么呢?”“嗯,他们觉得房子里有鬼是有点儿不光彩的事。可有些人还觉得是荣耀呢,可是,你这就要去那儿了。说实在的,海岸农场的鬼是挺烦人的。那肯定是一个和和气气、待人友好、又喜欢交际的鬼,还没有像狗那样嗅觉灵敏地知道该什么时间出现才合适。好像他有点儿孤单。他会坐到他们家的床脚,难过地望着他们,就像是在说:‘为什么你们这些坏家伙就不能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呢?’等朋友们来了之后,他们大家都自娱自乐,这时他们听到一声长叹,我觉得是个漂亮鬼在那儿呢。之后日子就又变得特别单调了。可是,等你的高曾舅舅去世了,你的姨妈昂娜主事之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鬼了。我觉得,她有点儿太小气了,哪怕是对一个那样的鬼来说都太小气了。所以你不用怕见到他,不过,你最好不要太靠近了盯着看那个做鬼脸的花瓶。”“一个做鬼脸的……花瓶!”“没错,我的宝贝。就在客厅壁炉架上,有一次就冲萨拉?詹金斯做鬼脸了,当时她在那儿当佣人,正给壁炉架掸灰尘呢。她吓得都站不住了,都没来及藏起来。”

这太好玩了。不过,芭特还是觉得朱蒂有点儿太瞧不上海岸农场的人了。“朱蒂,他们家的家具都特别气派。”“气派,是吗?” 朱蒂心里很清楚,她是觉得受冷落了。“哎哟,哎哟,你可不要跟我提什么气派之类的东西。我年轻时候不是在麦克德莫克城堡干过吗?它够气派的吧?我告诉你,床上的被褥都是蕾丝和缎子的。楼梯是白色大理石的,楼梯栏杆是金制的。晚餐餐具都是纯金的,还有金制的花瓶,里面装满了香槟酒。一顿饭有30个仆人伺候。他们就一直让仆人轮流服侍。在圣诞晚餐上老主人派发装着金镑的圆盘子,你自己随便拿。哎哟,哎哟,我得说,你的海岸农场可比不上呀。现在赶紧复习一下上个星期日背诵的经文吧,省得昂娜姨妈要让你说几句经文的时候抓瞎。”“朱蒂,对着你我可以一字不落地说出那些经文。可是跟昂娜姨妈在一起就彻底完蛋了。”“没错,宝贝,那你最好闭上眼睛,假装她是一棵洋白菜。不过,老杰德?卡特摩尔并不这么看她,因为她让他在教会复兴布道会上要收敛着点儿。”“朱蒂,那她干什么了?”“她干什么了?我这就跟你说。老杰德觉得他特别聪明,因为他不信上帝。为了显摆一下,有一天晚上他去参加老坎贝尔先生举办的一场教会复兴布道会,那时候坎贝尔先生是南河谷的牧师。听完所有见证之后,杰德就站起来说话了,他说:‘我根本不相信有什么上帝,不过,即使有,那他也是一个疯狂、残忍的老暴君。眼下,’杰德洋洋得意地接着说道,那样子真像一只老雄火鸡,‘如果上帝存在,我说这样的话,那他为什么不把我打死。我敢说,他要是存在的话就会把我打死的,’老杰德说完,觉得更得意了。所有的人都听得惊呆了,你都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然后你的昂娜姨妈转过身,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说道:‘杰德戴亚?卡特摩尔,你真觉得,对上帝来说你是那么重要的人吗?’大家都笑了。当时那样子就像是有人把一根大头针插进了一个红色大气球里,立马就泄气了。哎哟,哎哟,傲慢的杰德就那德行呢。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了。现在你的算术题做完了,我的菜也腌完了,那咱们就干点好玩的事吧,烤些山楂果,里面再塞些丁香提提味儿。”“要是席德在这儿就好了。”芭特叹着气说道。“他那么喜欢丁香苹果。朱蒂,你觉得他星期天晚上能回来吗?他不在家,我可真再多一个星期都活不下去了。”“我的宝贝,你太依赖席德了。等你们长大了,得分开的时候你该咋办呢?”“哎呀,朱蒂,那是永远不可能的事。席德和我永远都不会分开的。我们两个都不会结婚的,就住在银色森林这儿,打理这里的一切。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

朱蒂叹了口气。“我真盼着你不要一心想着他。你为啥不能像其他小姑娘那样在学校里交个好朋友呢?温妮可交了一堆好朋友呢。”“除了席德,我谁都不要。学校的女孩们挺友好的,可是我一个都不喜欢。除了我们家人和银色森林,对其他任何人、任何东西我都不想有好感。”

2

虽然芭特不得不去海岸农场,不过让她高兴的是,正好这个星期六家里有特别的安排:爸爸要把果园的旧木板栅栏换成新的。芭特讨厌看着那个旧栅栏被拆掉。栅栏上爬满了漂亮的苔藓,藤蔓都爬到了柱子上,还有齐腰高的波浪般起伏的葛缕子。

朱蒂同样也有高兴的事儿。已接到通告说,院子角落的那棵大白杨树必须砍掉,因为这棵树的树心已经腐烂,下次刮风的时候有可能会倒下来压坏鸡舍。朱蒂和朗?亚历克计划趁芭特不在家的时候砍树,因为她知道,斧子每砍一下都会让那个宝贝感觉好像刀刀入心一样难受。

乔驾车送芭特去海岸农场。当车拐出小路时,她从车里探出身子挥手向银色森林告别。房子后面的晾衣绳上挂着的“小不点儿”那迷人的小连衫裤被风刮得鼓了起来,看上去很好笑,就好像三个小小的“小不点儿”在晾衣绳上荡秋千。芭特叹了口气,然后决心要既来之则安之。天色很好,整天笼罩着散发着秋日馨香的蓝色薄雾。到海岸农场的路基本上都是下山路,部分路段途经云杉“荒地”,“荒地”的边上长着蕨类植物、散发着香甜气息的月桂树丛,以及一簇簇猩红色的浆果。到达目的地之后,等待他们的是蓝色的大海和一栋面向夕阳的灰色老房子,房子离呜呜低吼的波浪非常近,暴风雨掀起时溅起的浪花都能冲刷到门口的台阶上……芭特始终觉得,这是一栋见多识广、富于睿智的老房子。这是妈妈的老家,因此要爱它,不管你喜不喜欢里面住着的人。

每当有人坐汽车到海岸农场,都会在这里引起轰动。姨妈们走出来,一本正经地表示欢迎,表亲丹在附近的一块农田里冲他们招了招手,他正在地里把草皮翻成漂亮的红色犁沟,看上去又均匀又平坦。表亲丹对自己犁地的技术格外自豪。

乔开车走了,留下芭特承受欢迎式和种种考试的历练。姨姥姥们就如同海岸农场的人们依旧穿着的笔挺的白衬裙一样僵硬呆板。说实话,姨姥姥们真是不知道该跟这个晒得黑黝黝的长腿孩子说什么,她们只是觉得,过很长一段时间请这孩子来一次海岸农场是家族的责任。后来,芭特被带到曾姨姥姥的房间待了几分钟。她硬着头皮去了。不知怎么的,曾姨姥姥汉娜看上去特别老……简直就是一个满脸皱纹、骨瘦如柴的小老太太,她躲在一张特大号床上堆着的厚厚的被褥里窥视她,床的四周挂着帷幔。“这是玛丽的小女儿,”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不是。我是芭特丽莎?加德纳,”芭特说道,她讨厌别人叫她某某某人的小女儿,哪怕是说妈妈的小女儿也不喜欢。

曾姨姥姥汉娜把一只看似爪子一样的手放到芭特的胳膊上,把她拉到床跟前,一双特别特别老的蓝色眼睛凝视着她,那眼睛老极了,居然又恢复了视力。“不好看……不好看,”她的嘴里咕哝道。“等她长大了,可能就会变好看一些的,”弗朗西斯姨妈说道,那神情仿佛下定决心要乐观地看待事情,“她现在是晒得太黑了。”

芭特那皮肤精致光滑的褐色小脸不由自主地发红了。如果说她“不好看”她并不在乎,可是,她不喜欢这样当面被批评。朱蒂会说,这样做不礼貌。后来当他们下楼后,昂娜姨妈用一种惊恐的腔调说道:“孩子,你的裙子裂了个缝呢。”

芭特真希望她们不要叫她“孩子”。她真想冲她吐一下舌头,不过那样做也不礼貌。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昂娜姑姑拿来了针线,把那个裂缝缝上了。“当然了,玛丽不能事事都顾及到,即使他们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朱蒂?普拉姆都不会在意的,”弗朗西斯姨妈大度地说道。“朱蒂会在意的,”芭特大声说道。“她对我们的穿着和举止要求很严的。裙子肩膀上的那个裂缝是在来的路上弄出来的。所以才这样。”

尽管如此这般的开场有点儿不顺,这一天还不算太坏。芭特准确地说出了经文,因此昂娜姑姑给了她一块饼干……并且看着她吃掉了它。芭特渴极了,可是她不好意思张口要一杯水喝。不过,等晚餐时间到了,就有好多牛奶可以喝了……要是朱蒂的话,就会让喝“脱脂”牛奶。然而,只是端上来用一个漂亮的金绿色旧玻璃水罐装着,看上去跟泽西奶油一样的脂肪含量最低的奶。按照银色森林的标准看,那饭菜的量真是少得不能再少了。芭特那份的份量实在不算多,可是她吃的时候用的是一个边上装饰了一圈秋叶的盘子……是著名的塞尔比家族风格的盘子,已经有100年历史了。芭特觉得很荣幸,就尽量不去想肚子饿的事。甜点她吃了三份被列为禁忌的红李子。

吃过饭后,弗朗西斯姨妈说,她头疼,要躺一躺。表亲丹提议吃点阿司匹林,可是弗朗西斯姨妈瞪了他一眼。“我们吃阿司匹林来缓解上帝给我们施加的疼痛,这可违背了他的意志,”她语气傲慢地说罢,就扬长而去,一边把她那插着银色塞子的红色玻璃香料嗅瓶凑到鼻子上。

昂娜姨妈放手让芭特到客厅里去,说她可以自己随便玩。于是芭特就行动起来了。眼前的一切都很有趣,此刻她是独自一人,她可以玩乐一下了。她一直觉得纳闷,假如她要跟姨妈们坐一个下午,那她该怎么熬过这段时间呀。她和昂娜姨妈互相都躲开了对方,也就彼此都解脱了。

3

客厅的家具的确很气派、壮观。有一个擦得铮亮的大大的黄铜门把手,她看见自己的脸照到那上面,样子特别滑稽。瓷质的门牌上画有玫瑰花。百叶窗放了下来,她喜欢房间里洒满美妙的绿光……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波光粼粼的海水里游荡的美人鱼。她喜欢壁炉台上那一小排6只白色和象牙色的大象。她喜欢那个有斑点的大贝壳,把它放到耳朵上,能听到大海的喁喁私语声。还有那个久闻大名的、曾经冲萨拉?詹金斯做过鬼脸的花瓶,里面插满了孔雀羽毛。花瓶是玻璃的,一面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标记,看上去的确很像人脸。不过,它没有冲芭特做鬼脸,芭特倒是希望它做鬼脸呢。在一张非常漂亮的三角桌上放着一只红黄两色的瓷质母鸡,它窝在一个黄色的窝里,看上去棒极了。遮阳窗帘上是典型的巴滕贝格风格的蕾丝月牙边。就是麦克德莫特城堡都无法与它相媲美。

芭特真想看看这栋房子里所有隐藏起来的东西。不是家具或地毯,而是楼上那些旧箱子里的信件和旧衣箱里的衣服。但是这纯属痴心妄想。她不敢离开客厅。如果她偷偷乱走被姨妈们逮住了,会把她们吓死的。

查看了房间里所有东西之后,芭特上到沙发上蜷缩着,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专心地看旧相册里的照片,相册有褪色的蓝色和红色绒面,装在一个个带合叶的像书一样可以打开、阖上的相框里。旧照片上的人都穿着长裙,袖子很宽大,头上顶着高高的巨大无比的帽子,真是滑稽!有一张弗朗西斯姨妈在80年代拍的照片,穿着一件荷叶边连衣裙,一件斜肩,前胸饰有月牙边的小“袍子”……还打着一把荷叶边阳伞。哎呀,分明能看出来,她打着那伞得意极了!一想到弗朗西斯姨妈也曾经是一个打着一把花枝招展的阳伞的小姑娘,似乎很好玩呢。

还有一张爸爸的照片……是一个没有胡子的年轻男子。看着照片芭特咯咯笑了。也有妈妈的一张……一张丰满的圆脸,梳着刘海,头发上扎了一个大大的缎带蝴蝶结。还有一张已经离家、“再也没有听说过”的叔舅父伯顿的照片。这么说他显然是话里有话呢!哪怕是死人都不会销声匿迹的。要给他们举办葬礼,还要立墓碑。

这儿还有一张昂娜姨妈还是小婴儿时候的照片。长得像“小不点儿”呢!哎呀,“小不点儿”长得会不会像昂娜姨妈呢?真是不可思议。人的变化太大了!芭特叹了口气。

第十章 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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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芭特如何回家成了问题。海岸农场唯一的女骑手弗朗西斯姨妈本来要赶马车送她。可是此时弗朗西斯姨妈还在她的卧室里固守上帝的旨意不放,而昂娜姨妈已经好多年没有赶过马了。至于表哥丹,大家不相信他能跟别人一起离家出门。昂娜姨妈最后还是给住得最近的邻居打了电话。“莫顿?麦克劳德要去城里。我想也许他可以帮忙,因为是星期六晚上。他说,他可以带上你,把你送到银色森林。你自己一个人走到麦克劳德家,行吗?天黑前你要赶到那里。”

主要不在海岸农场过夜,芭特做什么都不介意。她从来就根本不怕黑夜的。她经常独自摸黑待着。她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到天黑就害怕,不敢跑进黑暗的夜色里。可是芭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在银色森林大家都说,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认定,她就是“她父亲的孩子”。朗?亚历克总是喜欢半夜独自到处遛达……“享受美丽的夜色,”他总是这样解释。家里有一个传闻,芭特4岁的时候在果园里的香菜里睡了一夜,除了朱蒂没人惦记她,朱蒂当时在通宵照顾一位生病的邻居,天亮时回到家,便掀起了轩然大波。芭特依稀记得,她被找到后,家里人欣喜若狂,喜乐之色就仿佛一股玫瑰色的波浪一般涌上妈妈那苍白惆怅的面孔。

她礼貌地道了别,出发去麦克劳德家,那里等待她的却是坏消息。莫顿的汽车“出毛病了”,他决定不去城里了。“所以你得跑回海岸农场去了,”他母亲温和地告诉她。

芭特慢吞吞地走在小路上,当她被一片云杉林遮住了视线,看不到住家时,她停下脚步琢磨起来。她不想返回海岸农场。一想到要在那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过夜,还有房间里那看上去过于气派、根本无法在上面睡觉的床,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不行,她宁愿走回家去。只有3英里的路……她每天都走那么远的路上学、放学的。

芭特精神抖擞、欢欣鼓舞地出发了,觉得自己非常独立,无所畏惧,已经长大了。等她溜进厨房,漫不经心地宣布,她是一个人摸黑从海岸农场走回家的,朱蒂该目瞪口呆了。“哎哟,哎哟,你真是够大胆的,是吧?”朱蒂会这样夸奖她的。

于是就上路了。冷飕飕的黑夜似乎突然间冲她扑面而来,当走到大路分叉口时,她搞不清楚该走哪条路。左边的?哎呀,应该是左边的吧!芭特心慌意乱地沿着这条路一路奔跑。

此时天色已黑……而且是相当黑。芭特突然发现,独自一人顶着漆黑一片的夜色,走在离家2英里的陌生大路上,这可完全不同于在果园里偷偷地来回遛达,或者沿着私语小径跑,或者在水塘田里闲逛,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是始终都看得见银色森林的灯光呢。

在这金色的9月,她周围那些貌似友好的森林和小树林此刻也变得如此陌生。远处那黑漆漆的长满云杉的山峦似乎离得越来越近了,看上去很吓人。走这条路对吗?四周没有来自家里的灯光。她是不是拐错了弯呢,这条“直线”的大路是不是农场后面两个小镇之间的那条路呢?她能回到家里吗?她还能再见到席德……听到温妮的笑声以及“小不点儿”那美妙的表示欢迎的尖叫声吗?上周日教堂唱诗班唱的是,“夜色深深,我远离家门”,她知道,对于此刻绝望地一路小跑的她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路边的白桦树似乎在使劲用幽灵般的手抓她。风在云杉树间呼啸。在银色森林,你永远都搞不清楚,风怎么会冲你迎面扑来……像一只突袭的猫一样从教堂仓库后面刮过来……像一只轻柔的飞鸟一样从雾山吹下来……像一个玩伴一样穿过果园……不过它总是像一个朋友一样光临。这风可算不上朋友。它是不是在云杉林里哭泣呢?或者它是不是朱蒂的故事里那个弹奏竖琴,不管人们愿不愿意就把他们赶到仙境去的格林?哈珀呢?朱蒂讲的所有那些在家时喜欢听,但并不相信的故事在这里都成了可怕的现实。夜色中,蕨类植物下面那些奇怪的小黑影……假设它们都是小妖精。朱蒂说过,如果你遇见了一个小妖精,那你从此以后就完全变了。对芭特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威胁了。就变了……变得不再是你本人了呢!

远处那乱糟糟的东西……是不是朱蒂讲的另一个故事里,在山上冲着他那鬼魂般的羊群尖叫的彼得?布拉纳根呢?依然看不见灯光……她一定是走错了路。

蓦然间,她觉得,这冷飕飕的深夜、凄厉的寒风以及周围这广袤而人迹罕至的黑暗世界可怕极了。她猛然停下脚步,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请问你需要帮助吗?”传来一个声音。

此时有一个人从大路拐弯处走了过来。是一个男孩……身高跟她差不多……眼睛周围有一圈奇怪的东西……他身后有一个像狗一样的一小团影子。芭特看到的只有这些。不过,突然间让她有了安全感……有人保护了。他的嗓音很美。“我想……我是迷路了,”她叹着气说道。“我叫芭特?加德纳……我走错了路。”“你走的是边路,”那男孩说道。“拐弯,一直往下走就路过银色森林。就是这样走有点儿绕远了。我带你回家吧。我叫希拉里?戈登……不过,大家都叫我叮当。”

芭特立马明白他是谁了,觉得跟他已经是老相识。她听朱蒂聊过戈登一家,他们买下了跟银色森林毗邻的小个子老亚当斯的农场。他们没有自己的家人,只有一个无父无母的外甥跟他们住在一起,朱蒂说,这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发过不义之财。叮当没有上北河谷学校,因为老亚当斯家属于南河谷校区,但是,他们的确是门挨门的邻居。

2

他们继续赶路。两人交流不多,不过,芭特此刻是开心地一路小跑。月亮升起来了,她就着月光好奇地打量他。他戴着一副黑色的牛角框眼镜……难怪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点怪兮兮的。穿着长裤,一条裤腿卷到了膝盖上,另一条吊在膝盖和脚踝之间的半中腰,芭特觉得这副模样实在不怎么好看。“嗯,我家就在银色森林,”她说道。“哪儿都不是我的家,”叮当可怜巴巴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芭特很想安慰他一下。她把一只小手放到他的手里……他的手温暖宜人。他们就这样走回家。心里顿然觉得,那风……那夜晚……又变得亲切友好了。在洒满银色月光的天空下,摇晃的黑黢黢的大树枝,很美……沿途树林散发的馨香也格外怡人。“那条路通到哪儿呢?”芭特问道,此时他们正途径一条被月光和阴影遮挡、格外诱人的小路。“我不知道,不过等哪天咱们走进去看看吧,”叮当说道。

他们真像相识相知很久的老朋友。

此时,银色森林那可爱的灯光在田野那头熠熠闪烁着……那亲爱的房子里灯火通明,等着迎接她。能重新看到它这让芭特高兴得真要叫起来了。即使没人乐意看到她回来,那栋房子也会欢迎她的。“非常感谢你陪我回家,”在厨房院子门口,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真吓坏了。”

接着她大胆地补充道……因为她听朱蒂说过,女孩子应该招待招待送她回家的绅士,考虑到银色森林的信誉,她也想做点得体的事……“我想让你星期一来我家跟我们吃晚饭。我们要吃鸡,因为是劳工节。朱蒂说,这一天她跟平常日子一样要干活,不过她总是做鸡肉晚餐来庆祝这个节日。请你来吧。”“我是想来的,”叮当说道。“我很高兴,你害怕的时候我和麦金蒂能碰巧路过。”“麦金蒂是你的小狗的名字吗?”芭特问道,说着有点儿胆怯地看着它。她熟悉的狗只有斯尼克勒弗里茨和汤姆叔叔的老布鲁诺。“是的。它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叮当说道。“除我之外的,”芭特说道。

叮当突然露出了微笑。即使透过月光,她也能看出,他的笑很甜美。“是的,除你之外的,”他附和道。

朱蒂出现在敞开的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我得赶紧走了,”芭特匆忙说道。“那么星期一见吧。别忘了。把麦金蒂也带来。会给它一些骨头吃的。”“你这是跟谁在那儿密谈呢?”朱蒂好奇地问道。“没问题,你可以让你的情郎进来,咱们就随便招待他一下吧。不过,你这年纪开始谈对象可有点儿太小。”“朱蒂,那不是情郎,”芭特叫道,对她如此直白的想法很反感。“就是个叫叮当的人。”“那你就说说看吧。要是我不多问问,那我咋知道叮当是谁呢?”“就是希拉里?戈登……我正一个人回家……我迷路了……朱蒂,我有点儿害怕……他星期一过来吃晚饭。”“哎哟,哎哟,你动作还真叫快呢,”朱蒂咯咯笑着说道,因为找到了可以取笑芭特的事心里乐开了花……芭特可是以为世上除了席德尼就没有别的男孩了。

不过,芭特此时心里正高兴着呢,所以对此并不以为意。她已经到家了,待在银色森林这亮堂堂的厨房里。在那条杳无人迹的大路上经历的恐惧感已经烟消云散了……再也不会有了。深夜回家……迈出黑暗步入明亮温暖的家……真是太美妙了。“朱蒂,你没给我留一块馅饼吗?”“哎哟,哎哟,我留了。我还不知道海岸农场那些抠门的人吗?真是的,再也不要去那儿啦。我给你留的可不止一点儿派馅饼。还有一根香肠和一块烤皮塔饼,这回该没话可说了吧?”

吃饭的时候芭特给朱蒂讲了这一天的经历以及她是如何步行回家的。“我想她肯定会壮着胆儿一个人走回家的,”朱蒂果然如芭特所料,这样说道。这恰恰是朱蒂的魅力所在。“我倒不是说,叮当偶尔来家里玩玩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呢,还是要时不时请他来家吃点儿东西。我认识老拉里?戈登,他过去就住在商店后面的泰勒农场。他就是个“脱脂牛奶”,他可不就是那种人嘛。”

朱蒂把不大方的人分成几类。说你“节约”,那表示你值得表扬;说你“小气”,那表示你已经到了边界线了;说你“吝啬”,那表示已经越界了;说你是“脱脂牛奶”,那表示你已经让人完全受不了了。不过朱蒂还是不由自主地、委婉地奚落了一下芭特。“我猜,你看了海岸农场那些豪华阔气的东西,现在该觉得我这厨房又寒酸又特别单调吧?”“银色森林的厨房比海岸农场的客厅都好呢,”芭特扬言道:不过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昏昏欲睡了。对于8岁的她来说,这是相当充实又紧张的一天。“我的宝贝,除了胳膊肘,可不许用其他东西揉眼睛,”朱蒂送芭特上楼时提醒她。

妈妈给“小不点儿”唱歌哄她睡觉后,悄悄进来问芭特,她这一天过得好不好。“海岸农场真是个好地方,”芭特诚实地说道。它曾经是一个好地方。芭特可不愿意跟妈妈坦言,去妈妈的娘家不都是那么愉快,因此而伤害妈妈的感情。妈妈对海岸农场的爱和芭特对银色森林的爱,几乎如出一辙。亲爱的银色森林呀!芭特仿佛觉得,当她坠入梦乡的时候,它张开双臂保护着她。

第十一章 晚餐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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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芭特过得很不愉快。

当她发现那棵老白杨树被砍了时,心里非常难过,心情无法平息。“我的宝贝,瞧瞧,这回你能看见鸡窝和教堂仓库中间的漂亮风景了,”朱蒂语气恳切地说道,“那边是南河,以前你从这儿都看不到那河的。这是给你的星期天吃的葡萄干。现在就吃吧,不要为一棵10年前就该砍掉的树上火了。”

朱蒂总是给银色森林的每个孩子一捧葡萄干作为星期天的特别款待。芭特边抽泣边吃,一直到傍晚她才认可了,眼前新近打开的景色是很漂亮。于是她坐到圆窗户跟前,眺望河流汇成的银色环线以及远处那蓝色的山峦,看上去如此遥远,一定是在最远的天边吧。然而,她还是想念一直笼罩在那片空地间的壮观、怡人、沙沙作响的绿色景致。“朱蒂,我再也看不见小猫们互相追着爬树的情景了,”她难过地说道。“它们玩得可开心了……它们更乐意爬到那个大树枝上,然后跳到下面的鸡棚顶上。哎呀,朱蒂,我可不觉得树有朝一日会变老。”

星期一早晨她想起来,她已经邀请了叮当来吃晚饭。对此她有点儿半信半疑。心想,他会穿着那条少一条裤腿的破裤子来吗?因为怕被取笑,她不敢让朱蒂往餐桌上再多放些吃的。不过,让她高兴的是,她看见朱蒂放上了银质刀叉和除那个最好的银质奶油罐之外他们家最棒的奶油罐。“为什么要摆上所有这些奢侈东西呢?”乔问道。“这不是芭特的情郎要来吃晚饭吗?”朱蒂说道。“为了家族的荣誉,以后也得把咱们最好的食物都摆出来。”“朱蒂!”芭特生气地嚷道。此时此刻以及后来的岁月里她都无法忍受任何人把叮当叫作她的情郎。“他不是我的情郎!我永远不会有情郎的。”“可别随随便便就说‘永远不’,” 朱蒂郑重其事地说道。“乔,你最好还是让斯尼克勒弗里茨闭上嘴吧,因为我知道那个小伙子肯定会带他的狗来,我们可不想让它俩闹别扭。”

此时,叮当和麦金蒂露面了,他们在院子大门口徘徊着,非常腼腆,不敢再往前迈步。芭特跑出去迎接他。他果真穿了一身有点儿破旧,倒是还算体面的礼服,两条裤腿一样长。他的两只脚显然是光着,不过,那倒无所谓。北河谷所有的男孩夏天都光脚……可是,受邀去赴宴的时候也许是不会光脚的。他那褐色头发被什么人剪得很难看。眼睛被一副蓝色眼镜遮着看不清,他长着一张苍白的面孔和一个超长的嘴巴。他的长相肯定是不英俊,即使这样芭特还是喜欢他。也喜欢麦金蒂,此时的它俨然是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狗儿,刚刚开始涉世。“烤鸡里面填的馅料味道好闻吧?”芭特问道,这时她把他带进了厨房里。“朱蒂做了一个苹果蛋糕当甜食。她做的蛋糕特好吃。朱蒂,这是叮当……和麦金蒂。”

银色森林的一家人平静地接受了叮当……朱蒂可能已经提前给大家通报了消息。爸爸一脸严肃地问他是吃白肉还是深色肉[1],妈妈问他要不要奶油和糖。芭特觉得,爸爸和妈妈是永远可以依靠的人。甚至温妮也表现得很可爱,还让他又拿了一份苹果蛋糕。多好的一家人呀!

至于说麦金蒂,朱蒂在地窖盖上给它放了一大碟肉和骨头。“狗先生,去吃吧,”她冲它说道。“我敢说,你在玛丽亚?戈登家可有好些日子没见过这种吃的了。”

晚饭后,叮当怯生生地说道:“嗯……昨天我在小河对岸我们的后院里看到一些漂亮的黑色茉莉花。咱们去摘一些吧。”

芭特一直渴望到那条在银色森林和老亚当斯家之间流淌的小河去探探险,小河流过一片田野,然后分支,穿过亚当斯家的地盘。大人们一直都不许银色森林的孩子们越过那条边界线。众所周知,老亚当斯先生绝不让小孩子们在他的地盘上乱跑。”“你觉得,你叔叔会让我们去吗?”芭特问道。

结果发现,叔叔和婶婶都不在家。他们去和朋友们庆祝劳工节了。“那假如不来我家的话,你晚饭吃什么呢?”芭特大声问道。“哎呀,他们会给我留一些面包和糖浆,”叮当回答道。

过节就吃面包和糖浆呀!这简直是十足的“脱脂牛奶”。“注意可不要蘑菇中毒了,”朱蒂警告道,说着递给他们一袋肉桂面包。“我知道有个小子和姑娘在森林里吃错了好多毒蘑菇。”“我猜他们从此就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吧?” 乔用取笑的口吻说道。“那之后他们就死了呢,要是你们也那么干,那可不只完全变样了,”朱蒂生气地反驳道。

越走越远,看不见房子之后,叮当的腼腆样儿立刻不见了踪影,芭特发现,他真是一个可爱的伙伴……特别可爱,都让她心里有了背叛席德的可怕感觉。她提醒自己,这样想是因为特别同情没有朋友的叮当,只有借此才能摆平心里的纠结。

正是叮当提议,他们应该给那条小河取名“约旦河”[1],因为它是“从中间流过去。”“是从我们家农场和你们家农场中间流过去,”芭特高兴地说道。居然有一个跟她一样喜欢取地名的伙伴。“咱们在上面修一座石头桥吧,这样我们随时都可以过桥,”叮当又提议道,显然他想当然地以为会有很多人过桥。

那太好玩了;桥修成了……又好看又结实,因为叮当可不能容忍有粗制滥造的东西……他们花了一下午时间偷偷地巡视、在上面遛达。 他们顺着约旦河走到它的源头,就是在洒满阳光的宁静田野旁边,老亚当斯家的正背面,爬过上面开满一簇簇色彩绚丽的一只黄的栅栏,穿过树影斑驳的林子,沿着一条条有点儿弯弯曲曲、总是令人出其不意的小路往前走。那条小河里的漂亮弯流和小瀑布多得不计其数,河岸上布满翠绿色、金色的苔藓。

麦金蒂兴奋极了。能像这样撒欢儿跑正是小狗的生活乐趣。它会远远地疯跑到他们前面,然后坐下等待他们赶上它,它那小红舌头懒洋洋地吊在下巴上。芭特喜爱麦金蒂;她真担心,她爱它要胜过爱黑卷毛狗斯尼克勒弗里茨呢,毕竟,斯尼克勒弗里茨是一只只认一个人的狗,而且对乔之外的其他任何人都乱发脾气。麦金蒂真是一只乖巧的小狗……它特别渴望……特别急于讨好人:它那白色的小脸颊和金褐色脊背及耳朵……开心时就直挺挺地竖起来,难过时那一对尖耳朵就微微垂下。尾巴总是处于时刻待命的状态,只要有人想让它摇尾巴,立马就会摇起来。

2

最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景点……一个水面平静的林中深水池,靠一座小山的石头上面、如钻石一般滴下的水延续着生命,那条小河就是从这儿发源的。水池周围生长着布满地衣的云杉和窃窃私语的枫树,这些树的下方是“摇篮般的小山”;就在微风吹拂的小山坡后面,四处散落着长满苔藓和草的棍子,一只知更鸟正栖息在一根尖木桩的尖顶上。这一切美得令人心痛。芭特心里觉得纳闷,为什么呢,难道美丽的东西都会如此频繁地令人心痛吗?“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地方,”芭特大声叫道……应该说“几乎是”……这时她想起了秘密田。“是吗?”叮当开心地说道。“我觉得没有人知道这地方。那咱们就把它当成秘密吧。”“好吧,”芭特表示赞同。“它总让我想起我在学校里学过的一首诗……“幽灵出没的泉”……你听过吗?”

叮当给她背诵了那首诗。芭特心想,他肯定特别聪明。连席德都背诵不了这么长的诗。有些诗行就像一曲音乐和弦一样打动她……“快乐地走在山谷里,”……“远方传来依稀可闻的号角声。” 但是,这句“唤醒了乡下人对夜晚的恐惧感,”是什么意思呢? 这里的乡下人指的是什么呢?哎呀,就是农夫嘛。……“唤醒了乡下人对夜晚的恐惧感……”不对呀,那太滑稽了。还是就当作是乡下人吧。她和叮当会心地开怀大笑,友谊也因此得以加深。

在那散发着青草气味的甜蜜气息里,他们坐在山上,吃他们带来的肉桂面包。他们可以看到远处山下的田野和树林那头开阔的蓝色海湾。“那边有颗金绿色的钻石,”芭特大声叫道,用手一指……远处有一个耀眼的光点偶尔闪一下,那是有人用犁头翻出的一小块碎玻璃。

叮当教她怎么从三叶草的角质里吮吸蜜汁。他们在一块布满苔藓的扁平石头旁边发现了5朵星星状的黄色小花,叮当透过他那滑稽的眼镜贪婪地盯着看这些花。芭特很高兴叮当喜欢花。很少有男孩子喜欢花。乔和席德觉得,对女孩子来说……喜欢花完全正常。

麦金蒂卧倒,头枕在叮当的双腿上,尾巴横放在芭特光溜溜的膝盖上。后来叮当从他们附近一棵倒下的树上取了一点桦树皮,借助于几个猫尾草茎,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做了一个最漂亮的小房子……有房间、阳台、窗户、烟囱,一应俱全。这简直像变魔术一样。“哎呀,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呢?”芭特轻声问道。“我一直都在造房子呢,”叮当出神地说道,说话间把麦金蒂翻转过来,用双手紧紧抓住他那晒黑的膝盖。“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的脑袋里凭想象造房子。我把它们叫作我的梦幻之家。等我长大了,总有一天我会真的把它们造起来。芭特,我也要给你造一栋房子。”“叮当,你真的会给我造一栋房子吗?”“是的,这是我上星期六上床之后冒出来的想法。对于怎么造这栋房子我还做了好多构思设计呢。芭特,等我把房子造成了,那肯定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它是不可能比银色森林更漂亮的,”芭特嫉妒地大声说道。“银色森林是挺漂亮,”叮当随声附和道。“每次看着它,都觉得对它很满意。其他房子可很难这样。每次我看一栋房子,就总是想着要把它拆了,然后再像模像样地修起来。可是对银色森林我就想让它保持原封不动。”

叮当真有见识呀!从此以后,芭特再也不怀疑他关于造房子方面的看法了。

麦金蒂转身仰卧着,眼巴巴地盼着有人给它挠肚子。“我真希望玛丽亚姑姑能对麦金蒂好一些,”叮当说道。“她一点儿都不喜欢它。那天它把她的漂亮餐巾嚼坏了,她要把它赶走,可把我吓坏了。不过,劳伦斯姑父说,它可以不走。劳伦斯姑父倒不讨厌麦金蒂,可是,他嘲笑它,麦金蒂可受不了别人的嘲笑。”“小狗们是不喜欢被人嘲笑,”芭特说道,凭她对3只狗的广泛了解,她深有体会。“麦金蒂晚上得睡在草棚里。它使劲叫了,所以从第二天晚上开始我就出去陪它一起睡了。要是妈妈的话就会让它在屋里睡觉,把它吃的骨头也拿进屋里。”

芭特的眼睛吃惊地瞪大了。叮当有妈妈呀!朱蒂说他是一个孤儿呢。他不是也说过,除了麦金蒂,他在世上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吗?“我以为你妈妈……死了。”

叮当挑了一根猫尾草秆,嚼了起来,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不是,是我爸爸死了。我还特别小的时候他就死了。妈妈又结婚了。他们住在檀香山。”“你见过她吗?”芭特大声问道,她对檀香山一无所知。不过从叮当说话的语气能感觉到,那一定是特别遥远的地方。“不常见,”叮当说道,他不愿承认,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见过妈妈了。“嗯,她丈夫的身体不好,他受不了加拿大的气候。不过,当然啦,我每个星期天都……给她写信。”

他没有告诉芭特,那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而是小心地扎成捆儿放在他床底下的一个盒子里。也许有一天他能把它们拿给妈妈看。“那是当然的,”芭特附和道,她已经抱着8岁孩子特有的盲目认识接受了这种境遇。“她长得什么样呢?”“她……她长得特别漂亮,”叮当肯定地说道。“她……长着浅色金发……亮晶晶的蓝色大眼睛……眼睛就像那边的水那么蓝。”“就像温妮的眼睛,”芭特会意地说道。“我真希望她要是不住那么远就好了,”叮当哽咽着说道。他哽咽得很厉害,像是把什么东西强咽了下去。如果你已经长成10岁的大男孩了,那就不应该放声哭了……不管怎么说,不能在一个女孩面前哭。

芭特一言未发。她只是把自己那瘦削的小手放到他的手上,紧握住。芭特尽管只有8岁,她已然深明世故。

他们就坐在那儿,一直待到空气变凉,淡淡的蓝色阴影笼罩到远山上。他们两个都没有见过远山深处的景象,“幽灵出没的泉”那银绿色水面微微颤动着。对其他人来说,这可能不过就是拉里?戈登家的后院而已。对芭特和叮当来说,从那天之后,它就成了永远的仙境。“咱们给这地方也取个名字吧,”叮当说道。“咱们就叫它开心乐园吧。对这地方咱们要保密。”“我喜欢保密,”芭特说道。“有秘密是好事。这个下午过得真开心。”

3

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晚餐时间,不过,朱蒂让他们在厨房里吃了煎火腿和玉米饼。叮当和麦金蒂走了之后,朱蒂问芭特,她和她的男朋友相处得怎么样。“男朋友”这个说法不像“情郎”那么粗鲁。芭特想跩一个大字眼儿好引起朱蒂注意,于是以高高在上的傲慢口吻说道:“我们让彼此都得到了娱乐。”“哎哟,哎哟,对这一点我可没有怀疑。你的初恋挑得真不赖。他以后肯定会儿孙满堂。”

朱蒂总是看重儿孙满堂。“朱蒂,他真是笨极了。”芭特心想,她真想挑挑他的刺,好说服朱蒂,她跟他可不是什么情郎关系。“你看见了吗,他离开餐厅时撞到了门上,还对着门说了声抱歉,是吧?”“哎哟,哎哟,这就是为啥我说他是绅士呢。现在哪还有人离开餐桌时礼貌地冲主人说‘抱歉’呀?”“可是他太笨了,居然以为撞着人了呢。”“哎哟,哎哟,宝贝,他可没那么笨。他真是特懂规矩。他喝肉汤的时候没有使劲舔勺子,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教会席德那样做呢。”“可是,朱蒂,他长得有点儿不好看……不像席德那么好看。”“哎哟,哎哟,我觉得,是因为他戴眼镜才让他的样子看上去怪兮兮的。就那大剪刀剪的洗脸盆样的发型搁着任何人都好看不起来。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他的耳朵和头多对称呀,是吧?真是地地道道的俊模样儿。芭特小姐,记住了,这回你可是挑了个实实在在的男人回来。他有点儿太瘦,动作也笨手笨脚的不好看,不过等年龄大点了就会长结实的。看他的样子你就知道,他也就是能吃个半饱。有机会你就叫他进来吃顿饭吧。人们是说,他妈妈太疏忽他,一心都扑在了她新找的美男子身上了。”“朱蒂,你见过她吗?”“从来没见过……这里没有人见过。”吉姆?戈登是在新斯科舍娶的她,他们就住那儿了。孩子出生没多久他就死了,他太太穿丧服守寡的时间不长。她的小家伙叮当还不到两岁的时候,她就改嫁,去了外国,把那个小孩子留给了他的叔叔拉里。吉姆?戈登真是个大好人,不过他还是落了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觉得,要是他知道了,是拉里在照料他的孩子,那他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呀。拉里一直都照顾着他母亲。他的父亲是个油嘴滑舌的浪荡家伙。他一说话就满嘴花言巧语。不过,他是被嗡嗡声吵死的。”“朱蒂,他是被嗡嗡声吵死的?”“我跟你说吧。他伤了一个可怜姑娘的心,结果她死了。从那以后她的声音就一直在他的耳朵里响……后来他娶了个漂亮的新娘,她就把他吵死了。在教堂里你应该也见过他,他老是垂着头,总听到有个声音都盖过了所有布道和唱歌的声音。哎哟,哎哟,现在说来着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还是忘了吧。家里衣柜里没有骷髅的家庭还真少[2]。南河谷那边住的所罗门?加德纳……这男人曾经诅咒过上帝。”“他怎么啦?”“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吗?”“真没什么。他后来什么事都没出过。全能的上帝都不搭理他了。哎哟,哎哟,可是对那家人来说这太艰难了。现在过来帮我收拾火鸡吧。不过,宝贝,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朱蒂,我担心……可能叮当也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他说……他说……”“有话就快说吧。”“他说,我的眼睛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

朱蒂咯咯笑了起来。“这话可不算太夸张。瞧他吃饭时的腼腆样儿,让人觉得他冲一只鹅都不会说‘呸’字呢。这是有点儿继承了戈登家族老奶奶的爱尔兰血统。”“朱蒂,你觉得我的眼睛长得漂亮吗?”这还是第一次,芭特关注起了自己的眼睛。“你的眼睛像塞尔比家的人,温妮的眼睛像加德纳家的人,这两个家族的特点都传下来了。不过,宝贝,不要老是那么在意你的眼睛,小子们说的全都不要相信。记住了,他们说的那些奉承话可不值钱。”

朱蒂把那群漂亮的白火鸡赶出墓园栅栏,赶进它们的鸡舍里之后,席德坐着布朗叔叔的汽车回到了家里。不得不把叮当的事告诉他,不过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 这让芭特放心了,不过也有点儿纠结。她倒隐隐盼着,他接受得不要那么痛快。莫非他不在乎她?“他特别需要一个朋友,”她解释道。“我现在有3个兄弟了。不过,席德,我一直都会最爱你的。”“老妹呀,你最好是这样,”席德说道。“否则的话,我就要喜欢梅?宾尼,胜过喜欢你。”“那当然啦,我对别人的感情不可能胜过对我自己家人的感情,”芭特说道,内心依然心思重重。

然而,席德已经跑进去从朱蒂?普拉姆那里骗到了一块点心。他兴高采烈的,因为他刚刚在自己的左手上发现了一个新疣子。那意味着他终于赢了山姆?宾尼。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分胜负。

芭特有点儿孤单地悄悄回到楼上,在圆窗户旁坐下。那边田野里那个珍珠般的小水塘在夕阳辉映下投射着黑色云杉树的倒影。蓦然间“孤单的长条房子”的窗户闪出了亮光……之后就悲伤地暗淡了。院子里连一只小猫都看不到。哎呀,真希望席德当初对叮当哪怕是有一点点的嫉妒呢!她明白,如果他跟她之外的任何女孩成了好朋友,她会多么难过。假设他有朝一日更喜欢梅?宾尼……可恶的梅?宾尼以及她那双放肆的黑眼睛。刹那间,她差一点因为自己喜欢叮当而痛恨自己。

后来她想到了开心乐园以及在那个秘密田欢畅地流淌的水流。“叮当喜欢我的眼睛,”芭特心想。“朋友们真友好。”

注释

[1]约旦河,西亚的一条河流,发源于黎巴嫩、叙利亚,流经以色列、巴勒斯坦、约旦,注入死海。流经地区形成地区分界线,因此叮当借用此名来命名从两个农场中间流过的小溪。这里也暗示叮当聪慧、知识面广。(译注)

[2]谚语,意思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译注)

第十二章 黑色魔力

1

十月的最后一星期,麦金蒂失踪了。和叮当一样,芭特的心都碎了。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叮当和麦金蒂一直都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似乎他们从来都是每周六下午必到戈登家造访,或者在寒冷的“黄昏”溜进朱蒂的厨房,享受一个夜晚的欢歌笑语。叮当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真正意义的家,对他来说,这些夜晚的时光美妙无比……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掠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席德和叮当不是很合得来。不是说他们互相不喜欢;而是他们根本就话不投机。如果他们年龄再大一些,他们可能就会说,他们互相对对方没有好感。席德认为,叮当是个呆头呆脑的怪人,满脑子都想着他梦寐以求的房子,戴着一副黑眼镜,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席德还把这些想法都毫不隐讳地说出来了。叮当觉得席德有点儿太自以为是,虽说是银色森林加德纳家族的一员,那也过分了,不过,他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这样一来,放学后芭特就和席德一起玩,四处遛达,而到了星期六下午,席德去跟乔到农场里干活了,芭特就和叮当一起玩。绝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开心乐园玩,叮当造了无数栋房子,每周他对要给芭特造的那栋房子都会冒出新想法。芭特对造这房子也兴致勃勃,然而,当然啦,除了银色森林,其他任何地方她都不会去住的。他们去了森林、荒野,以及小河边,但是芭特从来没有带叮当去过秘密田。那地方是她和席德之间的秘密,就像开心乐园是她和叮当之间的秘密一样。芭特沉浸在喜悦之中。秘密真是好东西呀。她常常坐在教堂里,对那些不知道秘密田和开心乐园的人深表同情。

麦金蒂总是跟着他们到处跑,真是世上最开心的小狗。眼下……麦金蒂却不见了。

一天下午,芭特在开心乐园找到了叮当,他把脸埋在结霜的蕨类植物里,抽抽嗒嗒地哭着,就好像心要碎了。本来芭特自己也一直特别想哭。一个原因是,前一天可恶的梅?宾尼给了席德一个苹果……一个特别漂亮的苹果,上面写着席德名字的缩写,还有她自己名字的缩写……这个厚脸皮!……在苹果红色的那一面上用淡绿色的笔写的。几个星期前梅把这些字母贴在那个苹果上面,就造成了现在这个结果。席德觉得这事儿特别好玩,可是芭特要是有胆量的话,她真想把那苹果丢进炉子里去。席德把它放到餐厅的壁炉架上了,每次吃饭时她都得看着它。后来,那天早晨席德跟她也发生了争执,因为前一天下雨了。“你祷告说,让星期四晚上下雨……我听见你祷告了,”他指责她说。“你明知道我盼着星期五是晴天。”“不是,席德,我没有那样祷告,”芭特大哭着说道。“我听爸爸说,好多泉的水位特别低……开心……的那个泉……“约旦河”源头的那个泉水位就低。所以我才祷告下雨。席迪,对不起。”“别叫我席迪,”席德反驳道,此时此刻席德似乎是满腔不满。“你明知道我讨厌这个称呼。”“我再也不那样叫了,”芭特向他保证。“求你别生我的气了,席迪……我是说席德。我真难受。”“好吧,那就别跟个小婴儿一样,你还不如‘小不点儿’呢,”席德说道。不过,他心不在焉地拥抱了一下芭特,芭特感觉心里舒服了一些。只是舒服了一点点而已。她有点儿郁郁不乐地朝着开心乐园出发了,可是一看到叮当的难过样儿,她自己心里的烦恼便统统消失了。“哎呀,叮当,出什么事啦?”“麦金蒂不见了,”叮当坐起来说道。“不见了?”“是不见了……也许是丢了。昨天晚上在银桥的时候它跟我去岸边了,它就……它就不见了。我到处找都没找到。芭特,哎呀!”

叮当的脑袋又垂了下来。他已经不在乎别人看到他哭了。芭特的眼泪跟他的眼泪交织在一起,但是向他保证,肯定能把麦金蒂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接下来的一星期情况很糟糕。找不到麦金蒂的蛛丝马迹。朱蒂觉得,这狗是被盗了。叮当在各个商店里贴了一个悬赏25分钱(这是他在世上仅有的钱)的告示……以便找回麦金蒂。芭特想把赏金增加到45分钱……她有一角钱,肯定还可以从朱蒂那儿借到一角。可是叮当不要她的钱。每天睡觉前芭特都祷告,希望能找到麦金蒂,睡到半夜也会坐起来再祷告。“亲爱的上帝,请把麦金蒂给叮当带回来吧。亲爱的上帝,求求你啦。你知道,它是叮当的全部,他的妈妈又在那么远的地方。”

一切都是徒劳。麦金蒂还是杳无音讯。叮当每天深夜回家时也没有了那金黄色的小伙伴穿过院子跑过来迎接他。他睡不着觉,脑子里总浮现一幅画面:深秋一个阴冷的夜晚,世上有一只走失的小狗孤伶伶地待着。麦金蒂在哪儿呢?它是不是又冷又孤单?也许它都找不到足够的……或者根本找不到……食物。“朱蒂,你能想点办法吗?”芭特绝望地乞求道。“你总说,你身上有点儿女巫的能耐。有一次你说过,你奶奶能随心所欲地把她自己变成一只猫呢。你能找到麦金蒂吗?”

朱蒂摇了摇头——她打定主意,一定得想点办法,否则芭特会难过死的……“宝贝,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呢,可是我知道,我是没这能耐了。我要是有我奶奶那本魔法书,我可能就有办法了。不过,还是有办法的。我建议你们去找银桥大路边住的玛丽?安?麦克莱纳汉吧。我觉得她是个很有名气的女巫,虽然我也告诉大家,她身子有点儿重,恐怕骑不了扫帚。如果她帮不了你们,我就不知道还有谁能帮忙了。”

情急之下,芭特已经不再相信童话故事中的妖精之说了,可是她依然对女巫没有偏见。她们确实存在过。《圣经》里这么说过。你也不能逃避朱蒂的奶奶是女巫这个事实。“朱蒂,你确信玛丽?安?麦克莱纳汉是女巫吗? ”“哎哟,哎哟,你脑子想什么她都知道。那就说明她是女巫。”

芭特跑去告诉叮当。她发现他站在“约旦河”上的石桥上,冲着天空大骂,挥拳头。“叮当……你不会是……这样祷告吧?”“不是,我就是在问上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叮当绝望地说道。

不过,他答应第二天傍晚去玛丽?安?麦克莱纳汉家。他们让席德也跟他们一起去……人越多越安全……可是席德正在训练一只他在银色森林逮到的小猫头鹰,可不想招惹女巫之流。他们毅然决然地出发了,虽然乔在出门去“肉馅饼田”犁地时严正警告他们要小心,他的马匹身上挂着的链子哗里哗啦一路响着。“嗯,老玛丽?安在魔鬼簿上签了名呢。她要是斜眼瞪我一眼,我都要吓得没魂了。”

芭特不是那么容易受惊吓,依然镇定自若。看来,如果上帝不理会你那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急切祷告,那你就去向一个女巫求助,那会不会因此受谴责呢?“你们天黑前一定要回家,”朱蒂警告道。“今晚是幽灵出没的前夜,所有的鬼魂都要出来游走。你们就把事情直接告诉玛丽?安,她就会告诉你们怎么办。”

叮当和芭特走在小路上,风吹拂着光秃秃的桦树的影子,云杉树篱下落满干枯的树叶。他们的四周洒满了晚秋的金色阳光。雾山披着一层淡淡的紫色面纱。芭特戴着她的鲜红色无沿圆帽,感觉格外惬意,尽管心里依旧因为麦金蒂的事焦虑不安。叮当大步走了过来,两只手插在破旧的衣兜里,他那破旧不堪的长裤在光腿上甩来甩去。在这之前芭特从来没有和他一起在大白天去过大路。在开心乐园以及“约旦河”弯曲部分沿岸,他穿得怎么样是无所谓的。可是在这儿……嗯,她但愿宾尼家的人都别出门,那就谢天谢地啦。

2

麦克莱纳汉太太家的房子不大,刷成了白色,门是亮丽的蓝色,她家离银色森林两英里远,在银桥大路边上。从一棵高大的柳树上落下的几片孤伶伶的淡黄色树叶在灰色的房顶上飘动,投下影子,门上方有一个极小的天窗。“哎呀,芭特,瞧那个窗户,”叮当小声说道,狂喜之余居然把麦金蒂也置之脑后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窗户。我要在你的房子上安一个这样的窗户。”

窗户可能没问题,可是木栅破破烂烂的,围起来的院子长满了牛蒡。芭特心想,当个女巫似乎也不是什么特别实惠的差事。她幡然醒悟,假如有朝一日她也在魔鬼簿上签了名,那她一定要把这差事做得更实惠。

叮当敲了敲那蓝色的门。里面立刻传来脚步声。芭特浑身有一种针刺般的痛感。也许不该随意招惹这些黑暗势力。这时门开了,玛丽安?麦克莱纳汉站在门口,睁着一双黑色小眼睛俯视着他们,眼睛四周都是肥肉。她那乱蓬蓬的头发也是黑色的,而且是碳一般的乌黑,虽然她的年龄应该是跟朱蒂不相上下。总而言之,她看上去太丰满、太乐呵呵的,真不像个女巫,于是芭特心里的恐惧感也消失了。“你们是啥人,来找我干啥,”麦克莱纳汉太太说道,说话的口音可比朱蒂还浓重三倍。

芭特可握有塞尔比家人的伎俩,绝不会轻易说废话,也不会浪费元气,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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