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沟正史作品:抽泣的死美人(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日)横沟正史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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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沟正史作品:抽泣的死美人

横沟正史作品:抽泣的死美人试读:

水獭

一、阿茑的故事“水獭化身为英俊的青年与美丽的姑娘幽会,这种传说古已有之。虽说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这实在是荒诞无稽,不过,我也知道一个这样的故事。事实上,我还是那个事件的相关人之一。什么,给你讲讲?讲讲也行。不过,那毕竟是我三儿子久三郎出生那年的事,掐指算来都已经有二十五六年了。想听?那我就给你讲讲。”

说着,久作老人似乎开始整理故事的前后顺序,幸福的脸上写满陶醉的神情。

由于儿子们都有出息,久作老人现在过上了舒适的日子,他年轻的时候,日子却没这么舒坦。他的老家在丹波的山沟里,久三郎中学毕业之前,他一直都在那里靠种地为生。而老人要讲的这案子也发生在那个时候。“毕竟是穷乡僻壤,而且,就连老话中都动辄说有什么‘丹波野人’或‘丹波山妖’之类,再加上又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所以,以你们现在的眼光来看,肯定会觉得荒诞离奇。不过,我是肯定半点假都不掺的,信不信就由你了。”

有个姑娘名叫阿茑。她美丽善良,而且性格果敢坚毅,村里人没一个不夸她的。就连那些野兽般凶蛮的男人都拿她束手无策,所以她在十九岁之前从没落下一句闲话,这在当地十分稀奇。

阿茑家是当地唯一的名门望族,这一点无疑也帮了她大忙。她家拥有“平藤”这一姓氏,在当地是屈指可数的大财主。家世甚至可以追溯到平家在此落草的时候,在邻近乡里绝对算得上最悠久。上几辈的时候,她家考究的客厅里经常高朋满座。熟悉从前旧事的老人们经常说,她家是到了阿茑父亲这一代才完全没落的,可尽管如此,却仍剩有广阔的地产与山林。如果清扫一下仓库,说不定还会发现一些稀世宝贝。

不过,阿茑却绝非因此就获得了幸福。她实在是一个不幸的姑娘,几乎从未感受到父母的爱。

阿茑的母亲是从一个家世显赫的神主家嫁过来的。还在阿茑年幼时,她就撇下两个孩子撒手人寰了,后来填房的便是阿茑的继母阿福。阿福不像阿茑的母亲那样家世显赫。阿茑的母亲还在世时,她就在暗中觊觎这样的机会了。阿福填房后的第二年,阿茑的哥哥宗太郎就离家出走了。人们都说是阿福把他赶走的。

阿茑十六岁这一年,由于遗传与酗酒的缘故,她唯一的亲人—父亲宗右卫门也年老昏聩,几乎变成了痴呆。

阿茑就是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

尽管身处这样的家庭环境,她却不像常见的那些继子女一样怨天尤人。只不过,她失去了几分女儿的娇气。原本美丽的天性中却增添了诸多美德。只要是能令村里人高兴的事,阿茑什么都肯做。所以,村里从没有人欺负她是姑娘家。

就这样,阿茑长到了十九岁。可就是从这一年的春天起,一些刺耳的风言风语竟突然在村子里流传起来。对于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来说,再没有比这更难听的传言了。

人们都说,阿茑被源兵卫池的主人附体了,甚至还怀上了他的孩子。

阿茑所在的村子与邻村之间有一口很大的古池塘,人们都称之为“源兵卫池”。当地有一个传说,一百多年前,当地的村民不堪领主的暴政,企图发动起义,结果失败了,有十多名头领被捕,被同时斩首。当时,领主的领地一夜之间竟化为了一口大池塘。

这口大池塘的岸边有一座古旧的五谷神祠堂。由于里面供奉着领导数个村庄的农民起义最后壮烈牺牲的首领源兵卫,人们便称之为“源兵卫五谷神”。因此,这口大池塘也被称为“源兵卫池”。

关于源兵卫池,自古以来便流传着各种恐怖故事。

人们说有时候能听到有人在池水中啜泣的声音,有时候深更半夜水里会忽然燃起大火,还有时候池塘里会浮出无数的人头把整个池塘染成一片血海。总之,这些恐怖故事不胜枚举,由父母传给孩子,再由孩子传给孙子,就这样作为枕边故事口口相传下来。

就连到这件事发生时,人们都还坚信源兵卫池的主人是一只有着多年道行的水獭。而就是这只水獭,与阿茑之间竟然发生了那种关系。“这当然荒谬至极,可是在二十五六年前,人们却认为这种事是很有可能的。”久作老人说道,“当然,其中也有一些人比较开明,认为这种荒唐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可毕竟大多数人都信以为真,所以他们也无能为力。至于这荒唐的流言究竟出自何处,原来,阿茑每晚都会溜出家门,悄悄地去往源兵卫池。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去那里,又到底做了些什么。不过阿茑去源兵卫池一事却是千真万确,而且还有很多人曾亲眼见过,比如说我,就是其中一个。”

那还是春寒料峭的二月初的一个夜晚。久作老人—当然他那时尚年轻—的老婆突然要临盆,得赶紧派人去请接生婆。当时长子久太郎还是个孩子,深更半夜的,还不能打发他去干这种必须要经过源兵卫池旁边去邻村的事。无奈之下,久作只得自己去。

虽说是旧历,可二月的山里仍十分寒冷,而且还是淅淅沥沥飘着冷雨的寒夜。为防止灯笼被雨打湿,久作只得频频换手撑着沉重的雨伞。

有关源兵卫池妖怪的传言,久作也早有耳闻。虽然他不愿相信这种事,可深更半夜时经过那里也绝非一件乐事。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凉感让他很是压抑。竹林包围的小径对面就是那口充满恐怖传说的古池,黑黢黢的池水在稀稀拉拉的雨点中荡起一阵阵涟漪,幽幽地发着暗光。虽然没有青蛙的鸣叫,不过道具却一应俱全,再加上木屐行走在泥泞中溅起泥水的凄凉声音……

突然,久作蓦地停住脚步,连忙用袖子把灯笼的光遮了起来。因为他察觉到一种细微的动静—似乎有人正拨开竹林朝这边走来。久作杵在路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边。他的感觉没错。竹叶沙沙的摩擦声与踩断枝条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深更半夜的会是谁呢?久作心中感到纳闷。这竹林的对面应该就是源兵卫五谷神啊……一想到这里,久作顿时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忽然从竹林里跳了出来。严阵以待的久作正要朝黑影扑上去,对方却早已看到了灯笼投在地上的圆灯影,顿时“啊”地大叫一声,像蝙蝠一样转身就逃。久作毫不犹豫,立刻追上前去。

黑影拐过竹林的一角后朝源兵卫五谷神方向逃去,可在中途还是被久作抓住了。久作立刻拿灯笼照那人的脸。结果,非但没把对方吓着,久作自己反倒吓了一跳。“小姐!”久作一声惊叫。

原来对方竟是平藤家的独生女阿茑。阿茑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头发熠熠闪光,苍白的脸色看上去非常吓人。“久作大叔?”阿茑心悸未平,气喘吁吁。“呃,我是久作。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听久作这么一说,阿茑这才打量了一下自己,然后抬起目光,哀求般地望着久作的脸。“你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真可怜,大冷天的只穿这一身睡衣。”久作和蔼地说着,正要凑上前去。

可就在这时,女孩噌的一下擦过久作身边,没命地朝原路逃去。久作没料到有这么一手,只得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连追赶的勇气都没有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阿茑去源兵卫池的传言就越传越凶了。有那么一次经历之后,就连我都没法再像从前那样认真地为阿茑辩护了。虽然我并不认为她会跟水獭有那种荒唐的关系,可心里总归是有些打鼓,也再没心情去同情她了。起初我还一直认为她肯定是受了继母的虐待,无可奈何只得在那里游荡,可再一想却又不对,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每晚都会有这种事啊,而且她也完全用不着非选在这种恐怖的地方游荡不可啊。她连那么可怕的地方都不怕,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一个女孩年纪轻轻的,究竟为何会变得如此胆大呢?我也试图思考起来。“随着这种传言闹得越来越凶,继母对她的虐待也越发变本加厉。阿茑整日以泪洗面,可尽管如此,她似乎仍未死心,依旧深更半夜溜出门去。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二月末。“有一天早晨,我记得好像是二十七日的早晨,有人发现阿茑死了,尸体漂在源兵卫池里,于是人们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甚至还有人窃窃私语说,瞧瞧,终于让水獭给拽进去了吧。这种议论当然也算不了什么。可总之,唯有一点得到了确认,即阿茑姑娘之死并非自杀,医生也说她肯定是在落水之前被人勒死的。“这件事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二、妙念的故事

有个小和尚名叫妙念,在一座名叫“清行寺”的寺院清修。妙念年方二十二,相貌俊美,仿佛是从浮世绘中走出来的美男子。他剃度后的光头乌青发亮,每次外出化缘,总会让村里的年轻姑娘们春心荡漾。借机和他搭讪的姑娘也不在少数,不过他操守坚定,并未因此而堕落。

当时,他剃度出家不过才两三年,住持观溪和尚却对他信任有加,百般宠爱。“妙念早晚会成大器的。”住持逢人便夸。所以,当施主们有求于寺里时,也必得加上一句“务请再转告妙念师父一声”才行,不然住持就会非常不高兴。“其实啊,这妙念是我的一个侄子。”久作老人说道,“他俗名叫健一,是我哥哥的儿子。我哥嫂在村里流感爆发的时候双双死去,当时健一才上中学二年级。他非常喜欢上学,学习成绩也不错,就这么让他早早辍学实在可惜,于是我就辛苦工作,好歹帮他筹足了学费。可是,就在临毕业的节骨眼上,他却突然回来说不想上学了,并且和谁都没商量一声就一个人去邻村的清行寺出家了。当然,我当时也是苦口婆心地劝,可他怎么也不听,我只好听之任之。因为我觉得他就算中学毕业也没有升学的希望,而且他又不是去干别的,是出了家,也算是对得起我死去的哥嫂了,于是我就答应了他。”

据说,阿茑的尸体漂上来的那天早上,妙念说自己头疼,连此前从未缺席过的早课都没有去。然后,当长工多助无意间提起阿茑的死时,他竟然脸色煞白,一下子从被窝里爬了起来。住持非常痛心,虽然他也觉得不太可能,可还是担心自己的弟子。“他毕竟还这么年轻,而且又生得这么招女人喜欢……”虽然这么想,可住持绝没有责备弟子的意思。不过,倘若住持的担忧成真,身为出家人,这种事是决不被允许的。

当住持正倍感痛心时,久作恰好找上门来。“有点事想求贵寺,一点东西不成敬意……”说着,久作献上自己带来的礼物—一个装有住持喜欢吃的牡丹饼的食盒。

二人的话题自然就往阿茑的事情上靠。住持不动声色,先是跟他闲聊了一会儿,然后才瞅准机会,忽然改口说道:“您来得正是时候。其实有一件事老衲正想告诉您呢……”

于是,和尚便把今早心里担心的事全部向他挑明。“我也觉得他不至于会做这种事,可毕竟是年轻人……而且,我很久以前就觉得他非常奇怪。他一直魂不守舍的,而且夜里偷偷溜出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昨天晚上还……”说着,住持住了口,担心地查看了一下四周。

第一次听说侄子行为不检点,久作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么说,他跟阿茑有染?”“这个嘛,我也不敢打包票,不过很多迹象表明很可能是这样……”

听到这话,身为叔父的久作无法不感到吃惊。身为出家人竟然胆大包天,身犯色戒,想想都觉得丢人。“那我先去看看情况。”说着,久作起身离席。

久作本打算视情况而定,倘若情况严重就狠狠教训妙念两句。可当他走进妙念房间的时候,发现妙念竟慌慌张张地往被子里藏了样东西,不过,久作并未刻意去看。

妙念已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看样子他刚在床上吃过饭,枕边还摆放着小饭桌和饭钵之类。“不小心得了感冒。”妙念一看到叔父,便如此辩解了一句,然后孤寂地笑了笑。

每次看到他那无以形容的孤寂笑脸,久作便会痛心疾首。“那,好点了吗?”“呃,已经没事了。刚才正想起床呢。”“是吗?那就好。不过,感冒可是很吓人的,你可得当心点,好好养病才是。毕竟你爸你妈都是因感冒丧命的。”“嗯。”妙念垂下眼睛,微微点点头。

久作痛心地注视着他。妙念除了脸色比平常略显苍白外,其他并无异样。久作尽管心里惦记着,却不知该如何提起那件事,嘴上仍说着一些不着边的话。“听说阿茑死了?”不一会儿,妙念竟主动提了起来。“对,村里一片轰动。关于此事,我有点事正想跟你说呢。”“是。”妙念摆弄着放在膝头的手,乖乖地答道。“你师父说你跟阿茑似乎有染,这事是真的吗?师父是这么说的……”

久作把从住持那儿听来的话讲了出来。妙念平静地听着,叔父的话都说完了,他仍久久不愿开口。“师父这么说也情有可原……”不久,妙念平静地说道,“不过我……”他只说了半句,便再没勇气把剩下的话说完。只是抬起脸来,眼泪汪汪地望着叔父。“那就是说,这事是真的?”“嗯。”妙念点点头。“什么?真的?”久作吓了一跳,“那就是说,你犯了色戒……”“不是的,叔父。”妙念慌忙打断他。“那你为什么要半夜溜出去?”

被他这么一问,妙念无言以对。“请相信我,叔父。我绝没有做亏心事。理由我迟早会告诉您的,不过在此之前,请您什么都不要问。”妙念只说了这些,其他的就无论如何也不说了。

久作惴惴不安地离开山门时已是四点多。山门前大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停着无数只乌鸦,发出不祥的叫声。古人云,山里行云急匆匆。望着这样的天空,久作不由得叹了口气。

久作还有一户人家要去拜访。对方请他吃了晚饭,宾主聊得不亦乐乎,不觉天色已晚,离开时已是八点多。主人本想让他打上灯笼,他硬是回绝说“月光这么好,不用”,然后便离去了。

诚如他所言,天空晴朗,夜色美丽,在近乎满月的月光映照下,连前面很远的地方都像是沉浸在水中那般美丽。银色的路面上流淌着他清冷的影子,他踏着自己的影子,默默地赶路。他心里惦记着侄子的事,心情很沉重。

当然,他还是相信侄子的。可毕竟是年轻人,谁也不敢保证妙念就不惹祸,一想到这里,不安就冒了出来。久作一路上一直在惦记着这件事,忽然,他想起源兵卫池就横在自己的去路上,不由得有点头皮发麻。今晚跟上次不一样,月光皎洁,古池那可怕的影子越发清晰,因此他心里也越发忐忑。他大步流星,在古池一旁的小道上专心地赶路。源兵卫五谷神树林那高耸的树影越来越近。一看到这树林,他就不由得想起那天夜晚的事。

来到源兵卫五谷神祠堂前的时候,他灵敏的耳朵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从对面传来。他顿时本能地躲进一旁的树影里。

脚步声逐渐靠近。人影终于出现在了他眼前。看到月光下显现出的那僧人打扮的身影时,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大喊一声:“妙念!”

妙念吓了一跳,顿时停下脚步。就在认出是叔父的一瞬间,他二话不说就噌噌地跑了起来。

久作呆呆地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就在这时,久作下意识地一回头,一片火光瞬间映入眼帘。他吓了一跳,大叫一声,一溜烟地逃了起来。

源兵卫池着火了,熊熊的烈焰正在水面上升腾。“阿福被杀是在一个多星期后。对,阿茑的继母阿福被人杀了。那是阿茑头七的晚上。那天从早上起风就很大,入夜后再加上源兵卫池的呜咽声,听上去就愈发恐怖了。你大概还不了解,这口古池每到暴风雨的晚上,就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听上去格外瘆人,像有人在抽泣,又像有人在怨怒,令人毛骨悚然。阿福就是在这个可怕的晚上被杀的。凶手并未查明。她是在走廊里被人勒死的。此前大厅那边一直有很多人在吟咏和歌,可在风声的干扰下大家谁都没有注意到。阿茑的案子还未破,现在又发生了这个案子,因此警方也不敢掉以轻心,请本部派了刑警前来支援。阿福死去的次日早晨,刑警发现了疑似凶手留下的草鞋脚印并一路追击,可结果呢,当他们来到源兵卫池一旁的时候,脚印却消失了。听到这事连我都毛骨悚然。联系到上次晚上看到的怪火,我也不由得迷信起来。不过幸运的是,刑警似乎并未察觉到妙念的事。听说,住持怕他出事,严禁他离开房间半步。尽管他本人强烈抗议,不过听说此事后,我却放下心来。刑警好像也进行了细致的侦查,可似乎一无所获。”三、阿米的故事

有个姑娘叫阿米,是护林员的独生女,年方二十,生得十分美丽。一双大眼睛乌黑闪亮,嘴唇像牡丹花瓣一样。她娇艳欲滴,姿色出众,美丽得甚至让人都觉得有点轻佻了。她非常适合那种裂桃式的发髻,总是结着一个整齐的大发髻,而且身上也几乎从未断过香粉味。

这个美丽的女儿是护林员夫妇无上的宝贝,他们将其视如掌上明珠。即便是听到“乌鸦窝里飞出金凤凰”这样嚼舌头的话,他们也绝不生气。他们从不为自己着想,一心只为女儿的美丽而自豪。所以,无论阿米有什么样的要求,他们都百依百顺。为了女儿,哪怕到天上摘星星摘月亮他们都愿意。因此,从小到大,阿米一直都是村里最任性的孩子。“不就是一个护林员的女儿吗,至于那样吗?”尽管也有人为之蹙眉,护林员夫妇却只会将其看作是别人的嫉妒。

阿米十二岁那年,是一个难得的丰年,村里举行了隆重的丰年祭,年轻人的业余相扑比赛远近闻名。

一天,身着盛装的阿米在父母的陪伴下去看相扑比赛。这是护林员夫妇最大的乐趣。为了陪衬自己的女儿,他们就算给女儿当牛做马也毫无怨言。一看到人们全都回头看自己的女儿,他们便非常得意。可遗憾的是,无论打扮得再美丽,阿米也只是个穷护林员的女儿而已,所以,就算再不情愿,她也只能与脏兮兮的农民们一起坐在角落里。年幼的阿米抬起憧憬的目光仰望看台。当她在那里看到穿着打扮比自己更美丽的阿茑的身影时,小小年纪的她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屈辱。“只要有阿茑在,我哪里都不想去。”据说当晚回家后,阿米就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哭了一整晚。

自那以后,阿米便不再跟阿茑说话。渐渐地她长大了,到了该去学针线的时候,可她仍以“我讨厌阿茑”为由,不到一个月便不学了。这时候护林员夫妇也依旧顺着自己的女儿。“怪谁啊,咱们若是有钱,就算是平藤家的小姐我们也绝不会输给她的。”护林员说道。

农村的孩子天生早熟。尤其是阿米,正因为生得美丽,所以刚到十六岁村里就有了风言风语。还没到二十岁就已经跟多个男人闹得沸沸扬扬了。她深知自己的美貌,根本就不拿男人当回事,夜里游荡或是留宿男人家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可以说,护林员夫妇就是这样把她养大的。

尽管如此,等阿米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前来提亲的人还是踏平了门槛。有的人甚至明知她以前的不光彩传言也仍来提亲,可阿米理都不理。“给土包子农民做老婆,打死我也不愿意。”她冷冷地回绝说。她的父母对此也完全赞同。可是,曾与她有染的男人全都是农民……

就这样,阿米终于迎来了她二十岁的春天。就连她的父母也逐渐为她担心起来。偏巧又赶上阿福被杀、村里正一片哗然的时候,两口子便越发担心了。“阿米这阵子怎么有点怪怪的。难不成又是那源兵卫池的主人捣的鬼?”“八成是。看来要重蹈阿茑的覆辙了,这水獭大仙也太花心了吧?”

每当听到这种传闻,护林员夫妇便担心起女儿来。如此说来,女儿最近还真是有点不对劲。尽管夜里仍照样出去游荡,可最近却总觉得有点奇怪。夫妇二人私下里也犯嘀咕。于是有一天,二人就旁敲侧击地规劝女儿说,最近外面挺危险的,夜里游荡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可不幸的是,他们并未养育出一个听话的女儿来。阿米根本就不当回事,还冷笑一声说:“再没有比你们这些瞎操心的老人更讨人嫌的了。”她竟然如此振振有词。

让她这么一顶撞,生性懦弱的夫妇只好无言以对。后来,阿米夜间游荡仍无停止的迹象。于是,有关水獭的传言便再次高涨起来。“第一号美女被搞定了,这次又轮到二号美女了。啧啧啧,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真是可怜哦。”

实际上,很多人甚至曾目睹过阿米深更半夜在源兵卫池边徘徊的样子。

一听这话,护林员夫妇顿时急了。他们背着女儿,偷偷让有道行的修行者来祈祷做法或请护身符,结果一点用也没有。

一天夜里,阿米出门后,她父亲便偷偷地跟了出去。女儿抱着一个小包袱状的东西,头也不回急匆匆地下坡而去。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可当看到女儿的确是朝源兵卫池的方向逐渐接近后,护林员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几次欲叫住女儿,可最怕惹女儿生气的他最终还是决定,先悄悄地跟跟看再说,反正不能让女儿发现。

阿米下坡后选择了左侧的小径,去源兵卫池一事已毫无疑问。为防止跟丢,护林员只得加快脚步。尽管也一度担心被女儿察觉,可他还是成功地躲过了女儿的视线,一直跟着。

可不知怎么回事,当来到源兵卫池旁的时候,他忽然把女儿跟丢了。他朝五谷神祠堂里瞧了瞧,里面只有五六支行将熄灭的蜡烛,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又绕到祠堂后面看看,也没见到人。他知道这附近根本就无处可藏,便渐觉不安起来。他把女儿跟丢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亲眼看到女儿拐过源兵卫五谷神祠堂的一角。然后,最多不到两分钟他也来到了那拐角处。可此时女儿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他一副被狐狸附体般的表情,呆立在那里。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穿透了护林员的耳朵—“救命啊……杀人了!”这无疑是女儿的声音,他顿时吓了一跳。爱女心切,他慌忙跑了起来,却又不知该往哪儿跑。那声音既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又像是从池塘里传来的。他认定是在池塘里。“阿米!阿米!”他围着池塘团团转,发疯般地大吼大叫。可静静的古池中却已然听不到任何声响。“混账水獭,你个畜生、水獭畜生!你还我女儿!”护林员扯着嗓子叫骂了一阵,然后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叫骂的时候,立刻一溜烟地跑了起来。

幸亏最近的一户人家一听敲门声就起来了。听他这么一说,这户人家血气方刚的儿子顿时就跳了起来。恰巧又有五六个人似乎刚从互助会回来,听护林员一说,在同情心和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也答应一起帮忙寻找阿米。

人多底气大。他们一面呼唤着阿米的名字,一面打着灯笼分头寻找。这期间,不知是谁去通风报信了,尽管已是深更半夜,可人群还是越聚越多。其中脑瓜灵便的人还特意准备了火把。“光这么弄能有啥用?用船,用船!”“我当时也在人群里,那阵势!站在岸上的人心思全在随着船一起晃动的火把的影子上,全都在盯着看。哪里还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人这种东西可真奇怪,明知道一有消息准没好事,肯定就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啊,可人们还是翘首以待。可那天晚上,尸体始终都没找到。被找到时已经是黎明时分,太阳升起的同时,尸体也被发现卡在了木桩上。“护林员重助的悲伤令人不忍直视,而更为可怕的却是阿米并非溺死,而是被勒死的。如此一来,水獭一说自然就占了上风,就连我当时都被蛊惑了。由于惨案连连发生,警方也增派人员,加大了侦查力度,可仍一无所获。呃,案件的真相后来是清楚了,却并非警察的功劳,因为即便听之任之,真相也会水落石出的。下面我就给你讲讲缘由。不过在讲之前先让我歇口气。”四、久作的故事“阿米姑娘去世之后,源兵卫池畔就不时有怪人出没。虽不知是何来历,不过晚上只要路过附近,就会有怪人跳出来。而两三天之后,怪人甚至还开始攻击池塘附近的住户。据遭袭的人讲,是一个分不清是人是猴的怪物。由于流言四起,一时间没人敢走夜路了,家家户户都在不安中度过长夜。可是,大概是三月十一日的晚上吧,反正是在阿米死后的第五个晚上。那怪物终于被蹲守的刑警给擒获了。一问来历,吓了一跳。竟然是平藤家的长子宗太郎。对了,我前面就提过阿茑的哥哥被继母赶走一事,对吧?就是她那个哥哥宗太郎。”“哦?”我不由得插上一句,“怎么会搞成这样?那家伙杀了三个女人?”“不,并非全是他杀的。我下面接着会讲,你乖乖听着就是。宗太郎小的时候就被赶出了家,四处浪荡了五六年之后,终于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会杀人,被判了十二年徒刑。可他毕竟年轻,这么长的刑期他是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服下来的,所以他最终越狱逃走了。可出来后却无处可去,不得已他就回到了多年未归的故乡。可就算回到了故乡,以他那种身份依旧无处藏身。无奈之下,他决定偷偷地跟亲妹妹见上一面,说明缘由。而阿茑呢,前面也提到过,正是渴望亲情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听信了哥哥的话。幸亏宗太郎知道有一处绝佳的藏身地点,即源兵卫池。我们小的时候就曾听说过源兵卫池的一旁有一处洞穴,不过谁都不相信真的会有那东西。可宗太郎却知道,多半是他离家出走之前偶然获悉的吧。那洞穴与源兵卫五谷神祠堂的中央相连,另一头出口则开在源兵卫池崖壁的中间。由于设计精妙,即使是走到跟前都很难觉察到那里有一个洞。宗太郎决定暂时在这里躲避。食物则由阿茑每晚送来。当然,由于二人小心谨慎,做事周密,近半年的时间竟几乎没有人察觉这件事。“唯有两个人知道此事。其中一个就是妙念。由于妙念经常去邻村化缘,夜里经常很晚了还要路过源兵卫池旁边,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就获悉了整件事。可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而且那孩子从小就容易感情用事,所以,在宗太郎向他挑明缘由后他反倒同情起对方来。于是,当阿茑不方便的时候,他甚至自己替阿茑给宗太郎送食物。妙念是男的,又是个出家人,即使深更半夜在那种地方走动也不会令人生疑,可阿茑就不同了,她毕竟是女人,而且此前一直乖巧听话,所以奇怪的流言顿时就满天飞。“此外,还有一个人也知道这个秘密,即阿米。像阿米这样的女人居然能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只字未露,也着实奇怪。当然,她之所以未泄露其实是有理由的,即她早就对妙念有意。妙念深知她的心思,于是就用花言巧语让她闭了嘴。“可就在这过程中阿茑死了,而且妙念在住持的严密监视下无法踏出房间半步。如此一来,能够为宗太郎送食物的就只有阿米一人了。于是,妙念就又用花言巧语把阿米哄高兴了,然后让她接受了这份讨厌的差事。阿米当然也讨厌干这个活儿,可当时由于竞争者阿茑已死,她觉得妙念迟早会成为自己的人,为了讨妙念的欢心,就把这份讨厌的差事揽了下来。“再说这宗太郎。宗太郎也是年轻人,而且还过了半年多仙人般的生活。偏巧这时有年轻貌美的女人对他这么热情,他不可能不起歹心。结果由于阿米不从,他最后就把阿米给杀了。这就是这个男人毁灭的原因所在。他只需老老实实地待着并趁机逃走,肯定就安全了。可他却毫不争气,偏偏生了歹心,结果弄得连饮食都没了着落,于是便闯进了法令社会,最终被抓。不过这样也挺好,这个社会还是很公平的。”“可是,阿茑姑娘和她继母到底是被谁杀的?”“啊,其实是这么回事。由于村里人议论纷纷,一天晚上,阿福便偷偷跟踪了女儿。看到女儿去源兵卫池要跟人约会,她就立刻追上前去,捉住了女儿。二人三句话不合便争吵起来,吵着吵着阿福便不由得想起了平日的憎恨,于是一失手就把女儿掐死了。当然,女儿断气的时候,她肯定也吓坏了,可她生性胆大,就把女儿的尸体推到了池中,然后佯装不知。偏巧人们又坚信此事是水獭所为,她自然心里偷着乐。可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一切全被妙念看在了眼里。妙念次日去送食物的时候,就把详细经过告诉了宗太郎。宗太郎不可能不愤恨。于是就如我前面所说的一样,宗太郎在阿茑头七的晚上潜进去,杀害了继母。”

说到这里,久作老人停了下来。“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许久,我冒出这么一句,“不过,由于宗太郎越狱一事已经明了,所以,阿茑姑娘那些奇怪的行为也多少能猜测出一二啊。”我说道。“根本就不知道。据说,宗太郎离家出走后再不用平藤的名字,并且也从不向人泄露自己的老家。所以即使在他越狱后,上边也只是通知了一声说有如此这般的一个越狱犯好像潜逃到了这里,却并未特意提醒人们注意。我们也做梦都没想到那人竟是宗太郎。”“原来如此,那么,他后来怎么样了?”“他毕竟杀了两个人,而且还有前科,如果活着最少也得被关一辈子,可未等宣判他就发疯自杀了。父亲形同白痴,儿子又变成那个样子,这大概是前世的报应吧。至于妙念,由于这次的案子,他越发洁身自好,现在已成为一位得道高僧。后来他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改名观溪,如今在××寺。”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我在报纸上经常看到的那个观溪上人竟然就是久作老人的侄子。

当心情书

杂志记者水谷三千男的日子过得实在是无聊透顶。

每天朝十晚四的杂志社工作干了有三年了,虽然早已轻车熟路,毫无痛苦,但也毫无激情。

再者,起初尚觉得颇具魅力的公寓生活最近也变得枯燥乏味。由于总睡过头,早晨出门时搁在那儿的床铺傍晚回来时仍旧原封不动。每当看到此情此景,他就不由得觉得世界变成了灰色。再看看他的床单,由于懒得拿出去洗,所以总是脏得呈现深灰色。睡衣也散发着单身汉独有的刺鼻的汗臭味。就连素来不爱干净的水谷三千男自己都不由得为之皱眉。“啊,讨厌,真讨厌!”他往只有四叠半大小的小房间中央骨碌一躺,发着牢骚,恨恨地环顾着房间。

房间的一侧铺着那种公寓特有的只铺半间房的地板,上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旧杂志、废稿纸、一把孤零零的洋伞,还有一把从朋友那儿借来的曼陀林琴。对侧墙壁上,一套破旧的西装、一件衣领上沾满油垢的白底蓝纹棉和服、一条面料虽为锦缎可似乎早已成为古董的腰带,随意地挂在钉子上。其他就只剩下那套脏兮兮的被褥了,这便是他所有的家当。

尽管如此,他仍在想:如果将乱七八糟的都算进来,我的月收入至少也有九十元了,像我这种年龄的男人到底该花多少生活费才合适呢?你就说同在一家杂志社上班的某男吧,他的薪水明明比我少得多,可人家却照样拥有漂亮的老婆,租住两层的楼房,过着人模狗样的生活。而且据他说,他每月还能存上一笔钱。可收入比他多的我呢,为什么光棍一条却每月还入不敷出呢?对了,如此说来……他想起来,嫁给某基层干部的姐姐阿凛曾这么说过他:“我说阿三啊阿三,你这日子可不是这么过的。不是有句老话说得好吗:一人过日子无所谓洗脸刷牙,可两个人生活就必须得洗脸刷牙。像你这样,每天从公司回来后,又是咖啡又是苏打水的,零花钱当然不够花。还有衣服,你又没个帮手,衣服还不眨眼工夫就穿破了穿脏了。你肯定是一口气穿到没法穿后就直接扔掉,对吧?衣服其实并不是这么穿的,只要你穿得仔细,穿上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还用我说吗?赶紧找个好女人结婚啊。”

啊,好女人!好女人!水谷三千男盯着脏兮兮的天花板想。

找个好女人谈何容易。这事不用姐姐提醒他也知道,他都二十五岁了。从三四年前起他就想找个女朋友了。可这事却仍没有着落,原因正如他自己所感叹的那样,“啊、啊,像我这样胆小怕事的人能找到女朋友吗?”

因此,他每天都会对着公寓那肮脏的天花板,一面长吁短叹,一面嘴里怪腔怪调地咕哝着“虽然我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却没有爱情,啊,没有爱情”,诸如此类他最喜爱的某小说家的某部小说中也不知是诗还是什么的莫名其妙的句子。

在这座公寓里还住着一个名叫本田准一的男子。也不知该男子究竟以何为业,反正他时常会在稿纸上写一些奇思异想的东西,然后送到各处的杂志社或书店去,不过水谷至今仍未听到他的作品出版的消息。

不知从何时起,这名男子与水谷三千男开始来往。当然,虽说是来往,水谷三千男却很少主动拜访对方,而大多是本田准一估摸着他发工资的日子主动来他房间拜访。伴随着一句“啊,晚上好”,本田准一总会把瘆人的笑容挂到那张财神爷般的没胡须的面孔上,然后哗啦一下打开拉门进来。然后通常又会拿腔作调地说:“怎么样?月薪发到手了,不请我出去搓一顿?”

然而有一次,这位本田准一竟在水谷三千男缺零花钱的时候找上门来,然后如此这般地说道:“其实,我这次是来找你取经的,虽说我这故事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你先听我说完。我有一个朋友,他挺惨的,所以名字嘛就恕不奉告了。这位仁兄最近有点不对劲。他今天早晨过来求我时才把这事告诉我。其实是这么一回事。两三天前M町有夜市,据说在乱糟糟的夜市上,这位仁兄曾捏过八个女人的手,往十四个女人的袖兜里塞过名片。可直到第八个女人的时候才开始有回应。据说那女人正在买香蕉,被这家伙捏住手后,尽管满脸通红,却并未挣脱,反倒偷偷地回捏了他一把。于是这位仁兄大喜,又使劲捏了一把,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起来。看来女方已经心领神会,也匆匆地从身后追了上来。不久,当拐进一条巷子来到昏暗处后,二人就肩并肩地走到了一起。这家伙从侧面仔细一瞧,没想到女人竟比自己预期的还要美丽。下巴丰满,眉目传情,而且很像个处女。她穿着一身牵牛花大花纹的浴衣,胸前紧紧地抱着香蕉。大概是那香蕉有点碍事吧,总之,女人低着头迈着脚,一直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这小子欣喜若狂。让我这么一说,感觉他好像不是个正经青年,当然,既然能干出这种龌龊事,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可这位仁兄却也是一个胆小怕事之人。所以,眼看都要水到渠成了,可当晚他却只跟女人生硬地说了三言两语后便分手了。当然,据说分手时二人曾约好次日晚八点整在M神社的后门见面。可到了晚上,也就是昨夜,这位仁兄却阴差阳错地比约定时间晚到了十来分钟。不知是因为这个缘故还是对方压根儿就没来,反正他左等右等也没见着女人的影子。他白等了大半夜最终只好回去。可今天早上,那女的竟给他写了一封信。“人家千叮咛万嘱咐,可你昨晚始终都没有露面,难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的吗?我可是真心实意的。我恨你—信的意思大致如此。读完信,这家伙突然感到遗憾,比他第一次捏她手或是昨晚傻等时更加思念起她来。可遗憾的是他并不清楚女人的住址,信上也没有写。一个姑娘家的,穿着浴衣只身来赶夜市,所以不可能住得很远。想到这里,他今早以与女人分手的路口为中心,把方圆五百多米范围内的街巷都给找了个遍。他认为女人那晚买的香蕉或者香蕉皮也许会提供一定的线索。想法确实很有意思,可结果呢,也许是他检查得不够彻底吧,最终还是没能找到。而如此一来,这位仁兄就越发想见那个女人。他说了,‘只要她肯答应,我把老婆(忘跟你说了,这位仁兄是有妻室的,可明明有老婆却还干这种事,真让人吃惊)轰走都成。你一定要设法帮我把那女的给找出来。我定会重金酬谢。’这家伙是一个能干的铜版工人,收入十分可观。怎么样,水谷先生,你能不能帮他一把?”“帮他一把?”“就是把那女人给找出来啊。我告诉他说,我是不行的,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名叫水谷三千男,既爱读侦探小说也会写侦探小说,这种事他最拿手了。”“荒唐!岂有此理!”

最终,这件事就此不了了之。可自那以后,水谷三千男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晚上就能捏八个女人的手,往十四个女人的袖兜塞名片,居然还能毫不露馅,女人真就这么容易骗?如此说来,自己倒也听说过有人在电车上捏女人的手后来成功的案例,由于自己顽固的偏见,此前他一直以为这纯属吹牛扯淡,可如今想来也未必是假的。若真是这样,我这人未免也太没出息了,所以,谈不上女朋友也是活该。然后,他就烦恼起来。

不过水谷三千男忽然灵机一动,痛下决心。不过,他毕竟胆小,直接去捏女人手的出格行动他不敢。因此,他决定使用另一招,即往人家的袖兜塞名片。即使是名片,他也心存顾虑,不敢印自己的真名。于是,经过一番苦苦思索之后,他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即杜撰一个化名,并称跟某朋友同住一栋房子。假如有意者给他写信,他就请朋友转寄。就算遭人鄙视也没关系,反正名片上的名字也不是他的真名,他不会丢脸。这主意实在是高明。

且说,等名片做好之后,他终于付诸了实践。而一旦进入实践阶段,他才深感世上的女人居然都那么没心没肺。他甚至觉得,几乎所有女人都在张着两只袖子等男人们往里面塞情书呢。实际上,只要胆子大,机会几乎无处不在。而且对于水谷三千男来说,他更是丝毫不用害怕。正如有些人匿名时可以事不关己地肆意攻击别人一样,他躲在假名片背后,同样也是可以胆大妄为的。

就这样过了一星期。水谷三千男不知塞了多少张名片。他终于回归了从前的忧郁。世上的女人果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好骗。他塞了近百张名片,却没有收到一封能聊以慰藉的信。“果然不行。大概这种方法已经过时了吧。毕竟太愚蠢了。”

可就在他探究原因、悲观绝望,想终止这种愚蠢行为时,天大的幸运却忽然砸到了他的头上。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当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照例从杂志社回到公寓后,竟意外地发现有一封笔迹陌生的信正在恭候着他,而且居然还是桃色的信封。

至于他是如何怀着仓皇失措的心情忐忑地读完这封信的,说出来会浪费时间,这里就姑且省略掉。总之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思念已久的水谷先生,您大概并不认识我。可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您了。我真想见您一面好好跟您倾诉一下,不知您肯不肯听。您若肯赏光,请于下星期五晚上到M町电影俱乐部的二楼一趟。务请不要让一个可怜的少女失望。

此致照子

当然,水谷三千男当即决定按信赴约。

可仔细想想,这封信又有些地方不对劲。如果说这是对他最近冒险行为的一种回应,可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却跟名片上的一点都对不上,完全就是他的真实姓名和地址。这么说,这女孩跟他最近的古怪行为并无关系,而真的是一直在暗恋着自己?若真是这样那可就太棒了,他不由得心花怒放。

且说,到了约定的周五晚上,他早早赶到了电影俱乐部的二楼。当时播放的两部影片他都看过,所以原本容易分散的注意力便愈发无法集中到电影上了。

周五本该是新片上映的日子,可场内却十分冷清。从二楼向下望去,就连自由席上都空着很多座位。作为经常上映的电影院,这种状况无疑十分凄惨。

可此时的水谷三千男却无暇思考这些。他的心脏像正咬合在一起的齿轮不断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甚至都让他觉得有点难受了。

不知为何,女人很晚都没来。由于并未确定具体时间,他也无法抱怨。不过,对方肯定马上就要来了,说不定已经在附近了呢。人家毕竟是女孩,害羞之余,肯定不好意思打招呼。于是,水谷三千男便东张西望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却看到了一个让他十分意外的人。“啊!”他差点就叫出声来。

因为他背后的座位上正坐着本田准一,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对方竟慌忙把脸扭了过去,随后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匆匆往走廊外走去。由于对方意外地出现在那里,而且还是那种态度,水谷三千男顿时猜疑起来。“畜生!是那家伙,肯定是那家伙!肯定是那家伙的恶作剧!”他苍白的面孔顿时充满了血色。“就算是恶作剧也得有个度才是。搞这种伤人的恶作剧,他安的什么心!”

他愤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追着本田准一来到走廊。本田准一正在咖啡厅里喝冰咖啡,看到他的身影,尴尬地笑了一下。“就是你吧?肯定就是你,搞恶作剧的就是你!”水谷三千男恶狠狠地怒吼,“开玩笑也得有个分寸。有的玩笑可以开,有的玩笑绝不能开,这点常识想必你也知道。不要再开这种伤人的玩笑了!你自己觉得无所谓,可你想过没有,你的玩笑会给对方带来多大的伤害?”

在他兴师问罪之时,本田准一只是傻傻地听着。等他说完后,对方才终于回过神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我怎么听着好像是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似的?”为人正直的本田准一忧虑地说道。“你还怕对不起?你连那奇怪的假情书都寄了。”“哎?情书?”本田准一吓了一跳并反问道,接着他恍然大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你、你说的是这个吗?”

水谷三千男心不在焉地接过来一看,令他惊讶的是,这封信居然跟他收到的信丝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把“我思念已久的水谷先生”换成了“我思念已久的本田先生”,还有,发信人“照子”变成了“铃子”。“我其实也是—”本田准一不由得红了脸,说道,“被这封情书骗来的……当然,什么铃子之类,这名字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二人大眼瞪小眼,只能违心地笑笑,敷衍过去。

后来,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躺在被窝里看报纸的水谷三千男忽然发现了一条奇怪的报道:

当心情书

上座率不佳的电影院老板为骗顾客到处散发情书。上当的青年们每人被骗走五毛门票钱。

报道的内容大致如上。不过悲愤的水谷三千男并未读完。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呸”地莫名其妙地大叫一声,把报纸扔到了一边。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个多小时—杂志社那边他最终决定请假休息—不久,他才长叹一声,又低声念叨起来:“虽然我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却没有爱情,啊,没有爱情……”

漂亮手杖的故事

做水手的叔父送给本田准一一根漂亮的手杖。虽说并非格外高级的东西,不过若在日本国内买,最起码也值十二三元。

就在一年前,他还在神户经营着一家药店。可由于一次偶然的机缘他来东京玩,然后就进了现在的这家杂志社H—馆。因此他当时还是第一次在东京见叔父。“因为船靠了横滨港。”当叔父意外地来到公寓时,手里握的就是这根手杖。“怎么样,一起出去吃个饭?”叔父连屋都没进,直接说道。“好,我陪您。”

二人来到银座,走进一家牛肉料理店。二人都很能喝,眨眼间就喝醉了。本田准一有个毛病,一沾酒就啰唆。“跟你这么喝酒是头一遭吧?”“是啊,没想到叔父居然这么能喝。”“瞎说,怎么说我也是你父亲的兄弟不是?”

本田准一跟叔父喝酒,这是头一遭。家都在神户的时候,专跑外国航线的叔父一年充其量也只回去两三次,每次顶多也就闲待个三天而已。而且,本田准一又天生不敢见亲戚。所以,即使叔父偶尔回来,二人也很少见面。

看来叔父一喝醉就什么都愿意送自己,身上带的东西一个个地全想送给他。起初给了他五元零花钱,然后又给了他一支金笔,后来又说要给他一块表,不过本田准一没有接受。唯有这一样他断然回绝了,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叔父。“是吗?既然你这么客气那就算了。不过,你跟背井离乡也没什么两样,肯定是缺这缺那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开口。”叔父的心情很是不错。

由于已到必须返回横滨的时候了,二人便起身离开。叔父在正门口系鞋带的时候,本田准一不经意间拿起叔父的手杖。“这手杖不错啊。”“嗯。”叔父抬眼看着他说,“虽然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不过若在国内买,也得花很多钱的。想要的话就送给你。”

本田准一真的是只想要这根手杖。“想要,特别想要。”“那就送你了,拿走吧。”

于是,本田准一就拄着那根手杖,一直把叔父送到了新桥。

本田准一在杂志社的工作也不怎么吃力。他基本上是上午十一点前后去上班,写上五六封信,再读上两三篇稿子,中意的就转交到工厂去,仅此而已。一到四点钟下班时间,他比谁跑得都快。到了晚上,只要没有狂风暴雨,他必定会到神乐坂散步。每当这时候,他最好的陪伴就是叔父送的这根手杖了。“没事儿,杂志这玩意儿,还是这样懒散点好。因为计划这东西,不是说你思考过了就一定会搞出来的。别看我看上去很懒散,其实,我经常是以这种方式思考杂志的事呢。”

这未必是瞎扯。

他有时也受不了大脑总是被杂志的事情占据。当然,这大都是心情烦恼时必然伴随的歇斯底里现象。其他情况下,他基本上还是幸福的。

唯一让他备感困扰的就是采访。

若是内部事务,他自信能胜过别人好几倍,可一旦跑外,他就不行了。当然,在前辈们的照顾下,他一直被安排在只做做编辑就行的位置上。可既然是杂志社,就经常会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每到这时候他就得亲自去采访了。

每当这时,他就方寸大乱。就因为这个,他甚至都动过辞职的念头。

就是这样的一个他,有一天,必须要去采访一下小说家A。

比起小说家,A最近在思想家的工作方面反倒更成功一些,正因如此,大家都说他是个难伺候的人。心情不佳时,他连记者都会轰出去,类似的传闻本田准一也曾听到过。这次的采访让他彻底犯了难。为此他甚至郁闷了三天。

而且结果也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彻底以失败告终。他彻底把A给惹火了,虽然并未被轰出去,却也是在眼看就要被轰出去之前,他找了个借口溜走了而已。

当他从A家的正门仓皇逃走,坐上省线电车,这才长吁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竟忘记了手杖。叔父送他的那根手杖。

尽管后悔,可已经于事无补。他再没有勇气跨进A家的门槛。虽然很为手杖惋惜,可他更害怕A。

他在诅咒A的同时,还由衷地诅咒这次采访。

后来又过了两个多星期,他与一位私交甚笃的小说家B一起在银座散步。B最近写了一部名为《女人与猫》的小说,在文坛一炮而红。本田以前就和他很熟,二人的年龄相差八岁,B比他年长。

当来到“狮子”前面时,二人忽然邂逅了C。C也是最近刚刚走红的新锐小说家,成名作是《男人与犬》。“呀!”“呀!”C举起手杖愉快地打着招呼,“你怎么样啊?”“还那样呗。”“写得不错啊。”“过奖过奖。”

三言两语之后,他们便结伴走进了狮子。“你早就认识本田了吧?他是做S的。”当在桌前落座时,B说道。“不,第一次见面。”C从椅子上半抬起屁股,“久仰大名,我是C。请多关照。”他郑重地打着招呼。

本田一面咕哝着,一面笨拙地点着头。“我可是读过你的《掰手腕》。”当啤酒端上来的时候,B忽然心血来潮地说道。“谢谢。怎么样,有何感想?”“不太好。我觉得有点不太自然。”“是吗?我早就知道你会批评的,但没想到居然会觉得不自然。”“是不自然。我对《男人与犬》相当佩服,可对这次的《掰手腕》不敢苟同。像那种写法,那个……”

就这样,随着啤酒的轮转,小说家之间、而且还是最近刚刚走红的小说家之间的议论便开始了。

这场议论的确充满了热情与真挚,不过如果换个角度来说,其实只是被成百上千的文学爱好者早已谈尽的论调而已。

本田无可奈何,只得默默地喝着啤酒。“不过……”谈论了一阵过后,渐处弱势的B一口气喝干啤酒,然后为了结束这一话题,他单刀直入地说道,“既然我们彼此观点不同,再怎么议论,也只是在来回兜圈子。算了,这种刻板的话题我们就此打住。”“嗯,这倒不失为一个聪明之举。”C也立刻恢复了心情,端起酒杯。就这样,议论结束。“对了,你这手杖倒是挺别致的啊。”不一会儿,B忽然发现了C带来的手杖,并将其一把抢到手里,说道。“嗯,不错吧?”

本田闻言这才打量了一下那手杖。令他惊讶的是,正是他遗忘在A家的那根手杖。“让我瞧瞧。”他从B的手里接过来,仔细一端详,没错,正是他的手杖。握手的背面有一处月牙形的痕迹,那是他的记号。“怎么弄来的,买的?”“怎么会呢,相中的话送你得了。”“啧啧,是不是从别处偷来的?”“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好,这其实是A先生的东西,上次来我家的时候他给忘了。A先生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不是买的。”

果然是本田忘记的那根手杖。他正要说这件事时,B却忽然打断他:“这么说,反正是白捡的,干脆就送给我呗。我正想弄一根手杖呢。那我就不客气了,真给我?”“真的,当然真的。”

这段交涉实在太简单了。由于太过简单,本田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本田目瞪口呆,只得拼命地喝着啤酒。

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他不得不再次去做讨厌的采访。

这次是D画家。反正都是令人讨厌的采访,索性去采访一些像实业家、政治家之类专业差别更大的对象,他觉得那样反倒没那么拘束。艺术这一领域他很不擅长,可他又没法挑肥拣瘦。

D住在目黑。D名声很大,房子却很寒酸。刚跨过门槛,他最讨厌的狗就歇斯底里地朝他狂吠,他当即预感到这次采访结果肯定不会好到哪儿去。

正当他左右为难地驱赶着狗时,一名肤色黝黑的矮个子男子手揣在棉袍里,忽然从大门一旁的院子里走了出来。“阿黑,阿黑!”男子懒散地喊了两三声后,狗立刻变得乖巧,用头蹭他的裤脚。本田的自尊心颇受伤害,对那条狗越发感到不快。“先生在吗?”本田殷勤地弯下腰,问道。“先生?嗯,你要找D的话,我就是。”男子对他睬都不睬,只是抬起一只脚,一面蹭着狗的下巴一面说道。“啊,是吗?”本田一面递上握得手心都快出汗的名片,一面自我介绍,“我是H—馆的记者。”他生硬地说道。“嗯。”D并不接名片,只说了句“哦”,也并未回头,仍用一只脚挠着狗的下巴,同时用鼻子在打发着他。

本田顿时不知该把名片放哪儿好。遇到这种情况,处事圆滑的人会千方百计地寻找话茬,可他根本就不会这一套。他默默地注视着D的脚与狗的互动,顿时对这世道泄气了。

不久,大概是D也对这脚部运动感到疲劳了吧,蓦地朝他转过身。“啊,进屋吧。”

本田正要随他走进庭院,他却制止道:“你从正门进。正门,懂吗?”

只这一句就让本田面红耳赤。他慌忙绕回正门,正要脱鞋时,他一下子发现了那根熟悉的手杖。“咦!”他停下解鞋带的手,拽过手杖。的确是那根手杖。难道是B来了?但望了望正门,也并未发现有貌似B的鞋子。不过,仅凭这一点就让本田的心情轻松了许多。

进入客厅后,D依然是刚才的那番姿态,坐在外廊里吸着敷岛牌香烟。本田再次寒暄了一下,对方依旧默默地朝着庭院的方向,略微点点头。“B先生来过了吗?”本田决定先以刚刚看到的手杖为话题。“没。”对方的语气略带口吃,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身体则依然朝着外面。“可正门那儿怎么会有B先生的手杖呢?”说着,他有点害羞起来,生怕被对方认为他在吹嘘跟B有多么熟。“嗯,那个啊?”对方依然在抽着敷岛。本田等着他的下一句,却半天没有动静。“可那的确是B先生的手杖……”尽管他自己也觉得太拘泥于这手杖了,可一时又找不到其他话题。

果然,对方不耐烦了。“没错,是B的手杖。不过,现在却是我的了。是我上次用我的手杖跟他换的。”D用略带口吃的语调快速说道。再后来就依然是冷冷地朝着外面,拼命地吐着烟雾。

又过了三个星期左右。

只要往社里一待,本田就精神百倍,十分快活。虽然采访不行,不过驱逐访客他还是相当在行的。

这一天,他从早上起陆续接待了四名推销稿子的访客,全部委婉拒绝。他对自己的行为十分满意。“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那种像魔鬼一样冷酷的编辑,稿子连读都不读就打回来。”

曾经有一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文学青年,后来竟成了名声大噪的小说家,在他以成名之前的生活为题材的小说中,就有这么一句。每当这时候,本田的大脑中就会浮现出这句话。而且,每当想起这句话时,他同情的也并非那些被他拒绝的稿子推销者,而是拒绝了他们的自己。

他总觉得这世上的事情充满了倒错。

他把第四个人送走后,立刻转向第五位客人。他仍用习惯性的方式,说着从一大早起已不知重复过多少遍的话。“我觉得不太合适我们的风格,有趣是挺有趣的。可怎么说呢,你不觉得分量有点太轻了吗?毕竟,我们杂志想一直保持相当程度上的权威……”

若是唱片,他这番用了不知多少遍的话恐怕实在没法再用了,可他就是用这番话接待了这第五名访客。他已经不再纯真,也再不会反思自己的不诚实了。

送走第五位客人后,一名相熟的诗人E又来拜访。“哟,过来了。”他心情不错地打了声招呼。眼睛近视的E吓了一跳,朝他转过身。“啊,上次实在是抱歉。”对方点点头,用左手摁着垂向前面的长发,说道。“你要见谁啊,K先生?”本田用一副精明能干的干脆语调问道。“呃,麻烦了。”E一面脱着木屐,一面把手上的手杖交给看门人。

本田无意间一看,令他吃惊的是,居然又是他那根手杖。“咦?”他差点就叫出声来,可还是硬把话给咽了回去。他真想捧腹大笑。幸亏这时他的第六名访客进来了,他这才好歹抑制住这股冲动。

他把这位客人请进另一个房间。在跟这位客人应酬的过程中,他也仍不时会想起手杖的事,不忍发笑。正因如此,最幸运的就数这第六位客人了。只因一根手杖情绪就完全被调动起来的本田,轻易就给这名男子支付了稿费。

可是,等送走那位客人来到正门的时候,他无意间一看,只见那根手杖仍放在那里。“E先生呢?”他问。“刚才回去了。”看门人答道。“可手杖怎么还在这儿?”“啊,是他忘了。”看门人说着就要追出去,本田立刻制止了他。“啊,我给他拿过去就是。”他拖鞋都没换掉就跳到了三合土上,拿起手杖跑了出去。来到大门处一看,只见E的身影正缓缓地下坡而去。“E先生!”一声吆喝,对方立刻回过头来。本田向他高高地挥挥手杖。

E的眼睛在高度近视镜片后眨了眨,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笑着折返回来。“啊,不好意思。”E哈下腰,正要接过去。“你怎么回事?这么漂亮的手杖,遗失了岂不太可惜了?”本田十分惬意。“啊,多谢。”E接过手杖,然后像个孩子似的悠然下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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