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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拉佩尔

出版社:四川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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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欲望长

人生苦短欲望长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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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本书由四川数字出版传媒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1

烈日炎炎,没有一丝风。一辆白色汽车从公路上下来,缓缓驶进一条空旷的小道。小道两边的灌木组成了绿化带。由于疏于管理与修剪,灌木丛里荒草丛生。

汽车内的男人一头短直发,斜倚在车窗上,似乎睁着眼睡着了。他的皮肤很粗糙,两眼也黯淡无神,但是睫毛却像孩子般显得又细又长。他叫布莱里奥,今年四十一岁。这天是耶稣升天节,他却系着一条黑色皮领带,穿着一双红色匡威鞋。

公路上不时有汽车经过,似乎由于太热的缘故,过往的汽车也都显得懒洋洋的,蜿蜒地向前行驶着。布莱里奥对路上的汽车不感兴趣,只是默默地欣赏着风景:牧场,牲畜……牲畜也都由于太热而到处寻找阴凉。一旦它们找到了阴凉,就会跟座椅上的布莱里奥一样,躲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停车后的布莱里奥似乎在数牲畜的数量一样,目不转睛,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轻轻从汽车上下来,眼睛却还是盯着那些牧场和牲畜。转了转僵直的腰后,他交叉着双腿坐到了汽车引擎盖上。放在汽车座椅上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但是他懒得动弹,好像根本不关他的事似的。

布莱里奥早就练成了这种既在场、又能置身于外的本事。以前他在观察邻居家的百叶窗时,时不时地可以听到钢琴声。那时候,他就尝试着对音乐不做任何反应。

后来他发现,无论什么声音他都可以做到“听”若罔闻,只要用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个目标,同时屏住呼吸——就像潜水员在水下闭气那样。

现在他就是完全这么做的。直到感觉肺部憋得快要爆炸时,才不得不吐了一口气。

他突然感觉轻飘飘的,似乎失去了重量,似乎还能感觉到血液重新回流到身体的各个部位。

点燃了一支烟后,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为了找一家像样的餐馆,接下来他开车走了三十多公里。最终还是厌烦了,放弃了寻找,随便停在了一个看起来不怎么样的餐馆前。餐馆位于一栋平房里,平房外面是木制的露台,还有五六棵沾满灰尘的棕榈树。

餐馆里面闷热潮湿,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尽管开着窗户,柜台上还开着一台蓝色的大风扇。

这个时间段的餐馆已经没有什么顾客,只有三个西班牙人和一对夫妻。西班牙人一看就知道是经过长途跋涉后的货车司机,而那对夫妻看起来也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开口说话。女侍者在餐厅后面不知忙碌着什么,风扇搅起的空气从下往上吹着她的金发。

这是初夏普通的一天。这天布莱里奥既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也不等任何人。他一边吃着盘子里的冷盘,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塞文山。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再次响了起来,就像“命运小号”一样,重新回荡在这个空虚的下午。“路易,是我,”手机里传来娜拉那虚弱、低哑的嗓音——他是那么熟悉她的声音,即使在千万种嗓音中都可以轻易地辨别出来,“我这会儿正在亚眠的英国朋友家里。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就能到巴黎。”“到巴黎?”他急忙站起来向卫生间走去,以躲开旁边那几双不知趣的耳朵。

显然,她是在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给他打的电话。“你呢,”她问道,“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他重复着这句话,因为他习惯慢慢地想事情——慢到他总是最后一个理解自己身边所发生的一切。“我正要去看我父母。这会儿在罗德海岬的某个地方。”他开始回答,但是嘴唇只是对着空气开合——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信号断了。

他试着又拨了几次,然而每次结果都是同样的机械的声音:“听到提示音后,请留言。”

这时,卫生间的灯自动熄了。布莱里奥僵直地站在黑暗中,手里依然握着手机,既没有寻找开关,也不想去开门。也许他需要把自己关在黑暗中才能揣摩清楚刚刚发生的事情。

因为这个电话,他已经等了两年。

回到餐桌上后,他感觉自己的双手有点发抖,肩膀也不时的仿佛要抽搐一下,就像有点发烧一般。“也许,有的女孩之所以消失,就是为了体会回来时的快乐吧。”他一边找自己的餐巾,一边想。

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又点了一杯葡萄酒,并坚持吃完已经变凉的主菜,还尽量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已经习惯了伪装自己的心情。

西班牙司机们开始打牌,而那对夫妇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布莱里奥吃完后,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四肢尽量舒展开。除了有点颤抖的手指,谁都不会看出来接过电话后他的内心有多么激动。

布莱里奥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此时他的激动还伴随着两种矛盾的感觉:欣喜与害怕。他自己不停地思考、比较这两种感觉。也许第一种感觉只不过是过滤镜,是诱饵——过滤掉、诱使他忘记第二种感觉——害怕。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害怕,就像是预感,预感到将来可能要承受的痛苦。

但是他越是考虑到那种不可名状的害怕,就越是不可抑制的更感到欣喜。欣喜让他激动,把他从忧虑的边缘拉回来。一想到就要在巴黎再见到她了,那种迫切感就可以让他忘掉一切。

吃完饭上车之前,他再次试着给她打电话,但是依然没有打通,依然是那句令人讨厌的英语提示语。他太犹豫不决了,不知道该不该在见她之前再通一次电话。正是这种犹豫不决让他在挂断电话后,稍微安抚了他的失望之情。

布莱里奥不想改变自己的行程安排,于是马上又给父母通了电话,告诉他们自己将在傍晚时分到达他们那里。出于小心谨慎,他又拨了妻子的号码,但是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想顺便确定一下妻子对任何事情还不知情。“喂,”他的妻子接了电话。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腿一阵发软。于是,他又把电话挂了。

也许是热的吧。他这样想。这时,他看到那对关系糟糕的夫妇开着一辆红色小跑车从身边经过。两个人的身影让他想起那对大明星——杰克·帕兰斯和碧姬·芭铎。

之后的几分钟他蜷缩在车里,感到一阵阵轻微的恶心。于是就静静地看着车窗外。路上一辆辆卡车经过,路边是高大的悬铃木。他开始回忆跟娜拉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在两年前。然而此刻,见面时的细节已经被他完全忘记了。

思绪很乱,似乎他正在折磨自己的记忆力,想压榨出一些往昔的信息。然而,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已随风而逝,再无踪影。也许是大脑将那一幕已经屏蔽,也许是潜意识中希望最后一次的见面再来一次。

之后,他不再想她,只是心无旁骛地开车。汽车穿过空旷的山谷时,高空中的云彩似乎伴随着他向前飘。

太热了,他关了所有的车窗,开起空调。冷风轻轻地吹着,仿佛是混合了麻醉药一般,让他似乎能够忘掉现实,忘掉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然而,事与愿违。刚刚发生的一切,娜拉的电话,她的归来,中断的通话……都使他的生活将要发生很多变数。然而,也许在潜意识里,他应该能够料想得到这些事迟早会发生。

也许一些事情当我们期盼了太久之后,真正发生时反而会茫然无措。对他来说,两年零两个月的时间是那么漫长,以至于今天他如同丧失了意识一般,觉得一切都如同梦幻。

车一直开到米罗市郊外,布莱里奥方才如梦初醒,认出来了自己所熟悉的高架桥,总是拥堵的高速路,郊区陈旧的房子,还有远处让孩子们总是垂涎欲滴的汉堡包广告……

在见到第一个朝右的路口后,他就下了高速。这时他眼前是一片明显的城郊景象:一家妇产科医院,一片廉租金高楼,两个还关着门的商业区,还有一片墓地。顺路经过的这些场景刚好组成一条人生的发展轨道——也许是巧合吧。之后他上了一个长坡。这个长坡通向几个长着灌木丛的小山丘。

这时,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然而他开得很小心,就像他在负责侦察一个陌生的地方一样。在目光所及范围的最远处,他看到了几处多石的平地,但是旁边却是陡坡、悬崖和峭壁。这些平台的下面人们往往可以猜得到是树木掩映的河流。于是他开始遐想。在这么高的地方,也许没有人能看得到他,同样,他也看不到任何人。因为,离这里几公里内都看不到任何路标,更遑论居住区。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完全消失,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更名改姓,在一个偏僻的山谷中重新生活,娶一个牧羊女……(偶尔,布莱里奥也喜欢吓吓自己。)

他将车停放在一处平地上的阴凉中,然后在仪表盘下的小杂物箱中找到了防晒霜,并在小臂和脸上抹了很多。这时,他被扑面而来的树脂和鲜草被剪时的混合气味吸引住了,不由得用鼻子深深吸了几口气。之后,他下车做了几个打篮球的动作,以便放松肌肉好重新开车。

他突然感觉自己又年轻了。

两年来,他一直沉浸在忧伤中,以至于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老。如同被一条看不到的线在牵引着,他活得机械而无趣:从来不抬头,不担心任何人,只忙于自己的一些琐事,陷于无尽的忧伤。似乎他已经放弃了其他的一切,只在慢慢地等死。

就在他的心快要死去的时候,她突然又给他打了电话。

还沉浸在这个电话所引起的美妙效果中的布莱里奥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马斯奈即Jules Massenet(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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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作曲家,法兰西学院院士。其音乐极其具有个性,甜美与伤感并存。——译者注(后文注解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的音乐,一边愉悦地开着车。那种愉悦既若有若无,又无可名状。在塞文山区的这些狭窄的山间公路上,高大的栗树投下片片阴凉,让人感觉驾车是那么的舒适而自然。他就这样一直开着车,直到发现一个小镇凸现在眼前。这个小镇在地图上根本就没有标出来,但是他突然决定临时停车休息一下,顺便买几包香烟。

小镇面积并不大,建筑物大都由红色的石头砌成。小镇上只有两条平行的小路——都通向一个小广场。广场旁边是镇政府,还有一家咖啡烟草店——同时也是小酒吧。布莱里奥在里面买了一条香烟。为了庆祝自己又找到青春的感觉,他又要了一杯扎啤,倚在柜台上喝起来。一边喝,一边暗暗听着坐在露台上的当地人聊天。他们讨论着农业补贴和农业政策,但是很明显,是出于无聊,而不是为了争论出什么结果。鸭舌帽下的他们,就如一个个会嘀咕的蘑菇,在等待着黎明。

喝完啤酒,出门刚到路上,他又开始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天太热了。于是他只好靠着镇政府,再享受会儿阴凉。微风吹来,他感觉自己的双腿轻松了不少。

之后他穿过了广场,硬着头皮走进车里。之所以这样,并不是因为他要急着见父母,而是因为:自从接了娜拉的电话后,他的体内有一种无声的东西总在催促他,让他不耐烦,让他忧虑,让他只想向前走,不愿停留在原地。

进了车,他折起自己瘦削得像竹竿似的身体,坐在驾驶座上,戴上墨镜,调整好耳机——年轻的感觉真好!音乐就是生命!开车!他猛踩一下油门,向前方冲去。2

伦敦和巴黎有一个小时的时差,现在伦敦是下午四点半。布莱里奥在路上开车的同一天,五月。当墨菲·布隆代尔打开房间的门,将行李放下后,不过两三分钟,就已经感到了一种让人心寒的冰冷——娜拉已经不在这里了。

环顾四周,一切都变得那么冷冷清清,毫无生气。朝天井的窗户还开着,三天来的冷清已经积聚在这套房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显得那么死气沉沉,每一个房间都安静得令人不安。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他感觉到这套房子是这么宽阔,这么荒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仿佛人生中的这一时刻,这个特殊的下午,已经全部浓缩成一个解不开的团,不再有任何后续的事情。

为了打破这种如同中了魔法般的寂静与冷清,墨菲开始四下寻找——其实也不知道该寻找什么。从客厅到书房,然后从书房又到他们的卧室:挂衣服的壁橱已经空空如也,抽屉跟被盗了似的被翻得乱糟糟的,而那张本来是放他们的相框的小圆桌——如今上面却积满了灰尘,还放着一串钥匙。

一切已成定局。

无论是谁处在他现在的位置,都会明白眼前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但是他偏偏就是不明白。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无法相信。他照照镜子,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否相信这是事实。不,他的眼睛告诉他,他还是不信。

之所以不能相信,是有原因的。墨菲·布隆代尔是一个意志坚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年轻人,标准的美国人。一方面严肃认真,另一方面又精力旺盛,生活中的他跟工作中的他一模一样。每天他都会遇到资金流的混乱无序,金融市场的千变万化,市场交易的昨是今非,还有资本的无端挥发……这些现实问题都难不倒他。可以这么说,没有任何迹象表示有朝一日他会成为那个浪漫爱情剧中饰演悲剧角色的男主人公。

命运安排给他的这个角色,如同电影中用错了演员一样。他更希望扮演的是毫不知情的群众演员。

墨菲朝窗外的大街上看去,试图为了相信所有事情已经发生。但是手中依然还拿着娜拉的那串钥匙。

他希望能够看到几个行人,或者是从学校里出来的孩子,这样可以转移注意力,使他内心安静一些,好摆脱这种噩梦般的感觉。但是在这个一点就能着火的利物浦路上,找个人跟在蒙古大戈壁里一样困难。

刺眼的阳光射在人行道上,热得不同寻常,热得让人害怕。

于是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不停地拨打娜拉的号码,十几次都有了。她一直都不接电话,最后他只好给她在格林尼治的姐姐多洛黛打了个电话——依旧没有人接。她离开伦敦应该有一阵子了——他边想,边甩一甩手指,似乎手机热得都要化了。

为了减轻自己的忧虑,更客观地看待现在的处境,他决定再次将房间里的东西搜查一遍。这次按照跟之前相反的方向。先看卧室,然后是浴室,然后是书房。

这次终于找到了几样东西:一只遗忘在壁橱里的鞋,一根皮带,一条浅紫色的围巾,一本简装的萨默塞特·毛姆小说集,一本精装的弥尔顿作品集,还有一本契诃夫小说集,另外就是几本时尚杂志——他将它们一并收在了书架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心中只剩下了遗憾与怀念。这些珍贵的纪念品,他会收在玻璃橱柜里,贴上标签永远收藏。

他无法面对这令人伤感的画面,只好退回客厅。这时候他突然看到空中一个手印——客厅中朝走廊的玻璃窗上有他自己的一个手印。手印如此清晰,如此鲜明,所以他觉得肯定是娜拉擦玻璃时故意留下的——也许这就是要走的记号。

想到这些,他的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转圈,双臂像滑冰失控的人那样伴随着身体的转动而分开。这一系列下意识的动作,都像是失去了大脑的控制。

如果不是及时抓住了一把椅子的话,他肯定会直挺挺地摔倒在地板上。

在椅子上坐稳之后,墨菲·布隆代尔感到好长一阵时间的虚脱,双腿变得僵直,拇指只是痉挛地一直按着手机键盘,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他是如此的无力,以至于全身上下好像不存在了一样,变得轻飘飘的。3

那时,布莱里奥还不认识娜拉,彼此走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

九月的一个下午,布莱里奥正陪着妻子在博耐·斯密斯夫妇家做客。这对夫妇热情好客,简直是小“维度林”即Verdurin,普鲁斯特著名的小说《追忆逝水年华》中的人物,贵族,以爱招待客人而著称……他们在厄尔省边界有一处带花园树林的庄园。此时众多宾客就在庄园中聚会。不过彼此已经分散开,三五成群的在花园中乘凉。

布莱里奥除了妻子,跟任何人都不大说话,只是站在台阶下习惯性地走神。就在这时,妻子萨碧尼突然喊他的名字——他们夫妇关系紧张了有一段时间了。她告诉他,他们的朋友索菲和贝特朗夫妇邀请他一起去附近走走。他先是答应了,但是转念一想,又有点后悔。首先,他很热;其次,他只想在房子里面静一静。

此时距离他遇到娜拉还有三十分钟。

不过,他对娜拉还一无所知。然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需要一段故事。所有的男人在某一个既定的时刻,也许都需要一个故事,以此来证明他们曾经遇到过美丽、难忘的事物,哪怕一生只有一次。

这种感觉,布莱里奥以前曾经有过——当他与萨碧尼结婚的时候。然而此后没有过多久,就失去了。但是这种感觉的失去也并不能阻止他一再重复——已经逐渐成为心理暗示了——他娶了一个最聪明最多情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最能让他幸福的女人。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第二次选她。

事实上,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从来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热烈,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夫妻的名分、时断时续的温柔外,已经变得难于理解。

不过,周围的人却一点都不知道内情。

只是布莱里奥更喜欢那种说得清、道得明的感觉。然而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却没有任何符合逻辑的解释,扑朔迷离得像神话故事一样。

萨碧尼跟朋友一起走了。他又折回房间里,想找一杯香槟喝。在餐台旁他又看到那个叫让·雅克的家伙跟着来了——今天已经在相同的地点三次碰到他。尽管出于好意他还是跟对方交谈了几句,但是他始终还是不清楚对方到底是“语言符号学家”还是“社会学家”。也许是因为对方的那身白色西服,还有那双带扣饰的高帮皮鞋更像一个意大利歌唱家吧。此外,这个人不停地把西服的领子竖起来,一次又一次;手也一而再地抚弄自己的头发——连上厕所的时候都这样!

由于两个人都没有什么话要说,于是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都往别处转身,想找个能说上话的人——谁能顺利地摆脱对方谁就算赢了。结果是——布莱里奥被晾在了那里。

他还有十一分钟。

之所以这样说,因为有个陌生的女人已经在门后,当她进门的时候,布莱里奥将会回头,将会毫无预料地突然感觉到一种雪崩般的感觉。但是现在没有任何女人进来,他依然站在餐台边,香槟还依然拿在手中,因为他被两个大学老师“夹住”了。他们正在津津有味地诋毁一个同事,还有几个极左派人士——围绕一些投资事宜。大学教师继公务员之后,也开始购买股票了。两个人就像在比赛谁更卑鄙一样。

正当布莱里奥在想是什么能让他忍受如此无聊的谈话时,他的目光被右面一对引人注目的年轻人吸引住了。他们给了他点信心——跟他们说话也许不那么无聊。

男孩身材显得高大一些,但是身上带有一种懒散和厌烦的感觉。为了显示自己的品位,他正在翻阅一本放在家具上的艺术杂志。而被他挡住一半的那个女孩看起来是那么纤弱和纯真,以至于在她的对比下,男孩显得几乎像个巨人。

布莱里奥的好奇心在慢慢增加。他注意到女孩时不时地踮起脚尖站起来,凑到男孩的耳边说几句话。这时男孩就会以一种很滑稽的动作将头转向她,用他那双棕色的眼睛看着女孩,看着那双同样是棕色的眼睛。

他们两个显得很孤单,跟周围的人没有什么交流,一直待在朝向花园的那个门旁边。但是他们似乎对别人不感兴趣,而且也不希望别人对他们感兴趣。他们看起来有点警惕,像一对初涉社交、有点惶恐不安的年轻情侣,似乎随时都在准备逃跑。

布莱里奥这时不断地被来来往往的宾客挡住视野,于是想不动声色地走开,好到他们那边。另外,他也非常想弄清楚:为什么美貌会让一个女孩显得如此脆弱和小鸟依人?

就像故意阻止他一样,就当他快要靠近男孩和女孩的时候,他看到了瓦雷莉·梅勒——妻子的一个朋友——正在走廊上使劲地给他做手势。于是只好走过去,顺便又询问了下她儿子的情况——她儿子出了一场摩托车车祸。在向她报以同情之后,那对年轻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布莱里奥在附近找了找,但是没有找到,而回到房间里,他们依然不见人影。

另外他也突然意识到:妻子也不见了。

之后,在两个时间点之间,他如同虚脱和崩溃一样。第一个时间点:他还在房间里,香槟还在手中,正在想着妻子的多疑、敏感和善变;第二个时间点:他凭着一种猎食动物的本能,找遍整个花园,最后在一个凉亭下发现了那个棕色眼睛的女孩。这次,她的男伴不在身边。

这个“意外的”偶然发现,让布莱里奥内心激动了一下。随后他便强忍住自己的脚步,往后稍微退了退,尽量使自己显得没有一直死盯着女孩。

从侧面看,女孩正坐在椅子上,脚踩着一个石凳,像荡秋千一样前后轻轻摇动着椅子。布莱里奥再次检查了一下四周是否有人。之后,他便呆站在那里——因为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而他自己由于害怕给女孩带来不便,害怕自己太唐突,突然觉得脚步很沉重,向前挪不动了。

礼貌得体地跟对方搭话,请求坐在旁边,找几个合适话题开始聊天……所有这些常规的动作,如今竟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就在他已经准备好转身撤退、按原路返回的时候,女孩突然问了他一个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问题——他是不是保罗和爱丽莎的朋友。“保罗和爱丽莎的朋友?”他重复着这个问题,一边取下了墨镜。

此时此刻,布莱里奥已经注意不到任何其他的事情,只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前。他发现女孩的嘴唇有点干,但是脸颊柔润光滑,不过又显得有些苍白,两眼周围还点缀了几个小小的雀斑。

她似乎比刚才显得更为傻乎乎的。

但是,尽管知道自己的答案会让女孩很意外,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他既不认识保罗,也不认识爱丽莎。不过,他认识一个叫让-雅克·巴莱或者巴厘的人,还认识索菲和贝特朗·拉瓦尔,以及罗贝尔·博耐-斯密斯。罗贝尔对女孩来说,只是斯班赛的母亲的朋友。而斯班赛就是女孩的同居男友。

一切都慢慢变清楚了。

女孩告诉布莱里奥说斯班赛去车里睡觉了。说这话的时候,女孩还在摇她的椅子,两手交叉放在脑后。

她还告诉他说那些宾客让斯班赛觉得很烦闷,而且他也不胜酒力。说这些话的时候,布莱里奥才注意到女孩还有点英语口音——之前一点都没有发现。

由于害怕女孩最终会问到他是否一个人来的,他更愿意将话题集中在斯班赛身上,以及讲一讲他对那些宾客的厌恶与惊愕之情——这样可以让两个人有更多的共同语言。他还对那些今天到来的大学老师加了一番讽刺的评论。大学老师几乎占据了所有房间,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到处都是。以至于让人觉得这里要开一个教师疗养院。

这时,布莱里奥第一次看到她微笑。

她其实笑得很好看,牙尖微微露出。但是他没有评论。“您怎么称呼?”她突然问他,同时也不再摇晃座椅。“布莱里奥,”他说,“正式点说,是路易·布莱里奥-兰盖。”“叫布莱里奥,这是因为我跟那位飞行员即路易·布莱里奥(Louis Blériot),法国早期飞行家,飞机设计师。早期从事汽车工业,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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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起从事航空,是世界上第一个乘飞机飞越英吉利海峡的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设计了多种飞机,在法国几乎家喻户晓。有点血缘关系,应该是他儿子的孙子的表兄吧。路易呢,因为我父亲是一位航空工程师,他应该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想给儿子取名为路易·布莱里奥的人。至于兰盖,我就省略不提了。”“现在呢,我为了安慰自己就这样想——路易·布莱里奥-兰盖和苏格·雷-罗宾森即罗宾森(Sugar Ray Robinson),美国拳击手,世界中量级、轻中量级及轻量级拳击冠军,被推崇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拳击手。或者查理-伯德·帕克即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是爵士史上最伟大的中音萨克斯风手,更是爵士史上最才气纵横的萨克斯风手,也是对整个爵士乐发展起决定性影响的乐手。的读法很有相似之处。”“看起来您很谦虚啊。”她插了一句,同时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只是为了举个例子。如果您觉得名字太长,您叫我布莱里奥就行了,像我大部分朋友那样。”“我更喜欢叫你路易。”她这么说,但是没有任何解释。“您呢?”他在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问了,就好像她的名字很保密一样。“娜拉,”她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娜拉·内维尔。我随母亲的国籍,是英国人,但是也有一半法国血统。我想,我的祖先应该来自勒阿弗尔地区。”“内维尔小姐,”布莱里奥用故作庄重的语气说,“我不认识您的父母。但是,我真心地感谢他们将您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向您保证,我是真心地感谢他们。”“叫我娜拉,只叫我娜拉就够了。”她对他说,还不忘报以一个微笑。

但是这时,他不由自主地发现:这个微笑不同于先前,是一个带着思考性的微笑。

好像她已经看穿了他的这套把戏,不过她还是宽容地报以同样的微笑——在他之前也许已经有几十个跟他一样说这种话的人,而她完全明白他们脑袋里面在想什么。

显然,他并没有想过自己最好把位置让给别人。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边说边走到了花园的深处,别人——结婚的或者未婚的,斯班赛或者不是斯班赛……已经看不到他们了。现在,对于他是否在干一件蠢事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他突然肯定——这个女孩注定属于他。

这是一种强烈而无法避免的感情。更让布莱里奥吃惊的是,并不在于这份感情多么强烈,而是冥冥之中预感到——不可避免。

她现在离他那么近,以至于布莱里奥有种感觉: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或者一不小心,他只要再向她倾过去一点,自己就会像个梦游者一样落入她的怀抱。

由于看到她似乎在等自己的反应,他很乐意地用手去摸她的耳朵——然而他这么做其实并没有什么清醒的想法。

没有发生任何其他的事情。她既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将其握入自己的手中,以至于那一瞬间被定格,他的手臂就这样扬在空中。“快五点了,”娜拉突然开口,“我有点担心。”“我也是。”他说。同时他自己也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于是他们又转回到出发的地方,两人都看着花园和房子,似乎都有种什么预感。“我们现在怎么办?”她突然用一种很害怕的语气问他,“你有什么想法吗?”

然而此时,从未体验过如此强烈的相爱的感觉——布莱里奥跟她一样已经迷失了方向……4

当墨菲·布隆代尔在椅子上好像睡着了的时候,布莱里奥还在公路上开车。就是那么笔直地行驶在路上,好像是在寻找空间的尽头。道路两边的悬铃木就像花色单调的窗帘,没有任何变化;而远方的地平线只是在不停地后退。

公路两边的田野上也是热浪翻滚,遥远的地方偶尔可以看到一两处种植园或者是几个像被下午刺眼的日光灼伤了的牲畜——有气无力的一动不动。

经过了罗德福小镇后,他放慢了车速,也暂时不再想有关娜拉的事。因为下了蒙波利埃公路之后,他要考虑的是如何回忆起那几个重要地点的名字——穿过那些地点后才能到达父母那里。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应该首先经过拉·菲亚德村,直到一个附近建有小教堂的小桥,之后再直走,一直到圣·塞南。

然而车一直开了二十多公里,他还是看不到拉·菲亚德村。于是他决定在第一个居民点入口处停车,好再研究下手中的法国地图。由于车刚好停在树下,他顺便打开了车窗,好乘乘凉。

然而他手中的地图太小,没有任何一个村庄在上面标出来。结果就是他脑子里面依旧空空的,根本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开车才能到达那座小桥——何况也许连小桥也可能是记错了。于是他只好下车,将车就停在那里,然后准备向第一个遇到的路人问路。

他走进满是台阶的小巷中,穿过了好多有些荒凉的房子。这些房子的院子里还回荡着小鸟的啁啾声。最后他走到了一个城墙上的大平台上。这个大平台同时也是停车场和散步的场所。但是除了一对来旅游的英国夫妇和三四个骑自行车的小女孩外,他一个人都没有看到。小女孩们努力蹬着踏板,似乎是在迫不及待地走向青春。

耳朵里塞着耳塞,听着音乐,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也是那么活泼好动,在七月的骄阳下爬海岬,或者是骑自行车——越是骑得快,越觉得夏天是那么漫长,那么没有尽头……

从平台上往下看,他看到几个小花园沿着一条小河一字排开。小花园中还有折叠椅和爬满了紫藤花的小棚子。他扶着平台的护墙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同时也享受着那从腿边掠过的缓缓的清风。“今天天气不错,该拿出来手杖。”身后一个穿着吊带长裤的胖男人突然说道。“拿出来手杖?”布莱里奥大吃一惊,同时也赶紧摘下了耳塞。“是的,他的手杖,”对方用低沉的嗓音说。那语气就好像是在邀请别人去他的小棚子。

布莱里奥于是向前一步,开始观察跟他说话的这个下颌有点突出的男人的脸。“我在找人问路,想知道怎样才能到圣·塞南。”他向对方解释,以消除误会,“您知道我该走哪个方向吗?”“下去向左拐,之后再向左拐。”对方又是用低沉的嗓音说。

而布莱里奥始终没有明白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他还是谢了对方的好意。之后,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发生,他就又径直从台阶上下来,一直走到自己的车前。

上车之后,在路的对面,他瞥见一个小庄园的栅栏。这个庄园里的小径已经完全荒废,差不多一半都是荆棘——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传说中的“美女与野兽”的城堡。然而这个奇怪的想法,还是关联到他的心事——他又想起了娜拉。

他回想到自己两年来其实一直在竭尽全力地祈祷娜拉能够回来,或者是已经回来了。但是凭感觉,他也非常相信,同样,两年来她也一直希望他在等她,或者他等过她。

他们之间,谁在遥控着谁?他不停地想着这个问题,以至于——过了小桥之后弄错了方向。

这下,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打电话问问父母。“已经等了你两个小时了。”他的母亲接到电话就说。这种不耐烦的语气,他是如此熟悉,所以很快便从遐想中回到了现实。

他是让·克洛德和柯莱特·布莱里奥-兰盖的独生子。母亲婚前叫柯莱特·拉瓦雷。父亲是工程师,而母亲是一所学校的校长。他出生的时候,据说哭声简直“刺耳”,而且不停地发抖,好像是乘降落伞降临到这个世界的。

自从脐带一剪断,降落伞扔到了垃圾箱中,他就开始了自己不为外人所知的、沉默寡言的童年——他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小男孩,之后是一个体弱多病的青少年。而他身后,总是出现父母扭打吵闹在一起的镜头。

在这个三口之家的共同生活中,最初的几年他们之间的恶意随着不同的理由和可能不断地攀升。以至于布莱里奥甚至认为——他那自己感觉无尽头的童年给了他充分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他们之所以不肯离开对方,纯粹是为了相互报复。

三十多年之后,他们退休了,住到了位于圣·塞南的老家。在那里,他们用郁郁寡欢来消耗自己的生命,用相互折磨的方式来度过剩余的时间。

当布莱里奥在午后拎着自己的小行李包到达父母家后,父亲正戴着草帽忙着给自己的小菜园里的菜松土,而母亲则在阳台上继续跟自己的姐妹煲电话粥。

自从布莱里奥能够记事以来,他的父亲在家中就一直像一个备用轮胎一样。尽管他搞过研究,经常旅行,甚至还在非洲和亚洲管理着一个工程师团队,而且他还一直是个很忠诚的丈夫,尽量显得很耐心。他曾经的委曲求全与所受到的肆意的凌辱——更多的是在公开场合——最终耗尽了他所有反抗的力量。

被无端斥责,被剥夺说话的权利……他现在沦落到了在车库里抽烟,躲着妻子喝葡萄牙波尔图甜葡萄酒的地步。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谁也不会相信这一切。

即使他们唯一的儿子——布莱里奥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除此之外,他一切都可以认出来。那挂在墙上的糟糕的画,擦得锃光瓦亮的家具,还有那只睡在沙发上的老狗——比利。狗已经不知道有多老了,以至于他父亲认为它的神经元应该还能回忆起密特朗总统。他的房间里的折叠床,松木书架——上面还有叔祖父阿尔贝留下来的《泰拉尔·德-夏尔丹全集》、几百本科幻小说——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因为他似乎已不再相信未来。

他正在清点、观察这些事物,突然母亲出现在身边。她问他这次是什么原因能够让她有幸看到自己儿子——他已经半年没有给家里打电话,甚至连张明信片都没有寄过。“我事情太多了。”他解释说。不过,得到的反应很冷淡。然而他的内心也注意到:自从他进门之后,他母亲从未问过一句有关他妻子的话。她一直不怎么喜欢他的妻子,现在估计也乐意看到儿子被还回来。“待会儿我给你解释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四处又看了看。

而这时,父亲正无所事事,在下面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手里捏着一包香烟,但是不敢抽。当布莱里奥跟他提议去花园里面走走并把乒乓球桌拖出来的时候,他在父亲愁苦的脸上发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笑容。那个笑容无法解释,就如同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

他们先是拉练了几个球,然后逐渐加快了速度和节奏。之后,开始比赛,开始计分。布莱里奥还没有找到感觉,父亲已经开始“超速旋转”了,秋风扫落叶一样,前两局都以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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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他,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

短暂休息了一会儿后,他们重新开始比赛。这次两个人都用了全力,尽管天色变暗,他们依然乐此不疲,比分一直打到了18∶1

7

。然而父亲这时突然又找到了感觉,反手打球的技巧再次露了出来——他曾经靠这个技巧在当地的乒乓球比赛中所向无敌。

尽管父亲气喘吁吁,但是通过一些动作,仍然可以明显地看出他过去年轻的时候是多么有魄力,有性格,有品位——他本来可以过更好的生活,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妻子消磨成一个没有任何棱角的人。

想到这里,布莱里奥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一直没有给妻子打电话。

于是他拨打了妻子的电话。她是在一个咖啡店里接的电话。在那里,她正和同事桑德拉和马克在喝酒聚会。她到外面接的电话,街道上的嘈杂声让电话的声音显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布莱里奥倒很乐意这样,因为他还没有想到这么顺利就可以挂电话。

等他打完电话,母亲已经小盘子摞大盘子摆好了饭菜,然后母亲开始打开话匣子,一个人唠叨。跟往常一样没完没了,从家常琐事,到住院的几个远亲,从离婚的朋友,一直说到邻居卡勒夫妇的种种不好之处——她怀疑他们患有“反社会病”。指责邻居的话语从饭中开始一直持续到饭后。

而父亲,只是盯着那瓶波尔多葡萄酒,乐得自在地不住微笑和点头——他已经习惯了不发表任何自己的观点。然而布莱里奥则不然,由于总是忍不住想打断母亲的唠叨,所以只好“屏住呼吸”,偷偷将目光死盯在花园的一角以尽量忍受。花园里红色的夕阳依然挂在树梢上,这让他想起了画家杜瓦涅·鲁索笔下的丛林。

这个美好的画面,再加上精神上的强力抑制,终于使那些烦人的、无休无止的唠叨似乎将声音减到了最小值,而且让他感觉到自己变得很纯洁,并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

由于沉浸在自己的冥思中,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变了话题——既温柔又带刺地问他这次来的动因。因为她想把这个话题也延长开来,并准备好了衔接下去。

布莱里奥只好咽了口唾液,不得不承认是因为出现几个小问题,说来话长。不过,这次来的主要目的还是想借钱——三千欧元,以后分期偿还。

听完他的这些话,即使沙发上的老狗比利开始唱歌,他的父母也不会更吃惊。即使是一向冷静的父亲这次也瞪大了眼睛。

看到自己所引起的父母的不满之情,布莱里奥只好再让一步:三千太多的话,如果不方便,两千五也可以。“就当是我的年度小礼物吧。”他又无耻地说了一句。“你跟你父亲商量吧。我,我就不掺和了。”母亲最后补充说了一句。她看起来非常心烦意乱,更想回房间。

于是布莱里奥跟着父亲到了书房,等父亲开支票。此时他的心中充满歉意。他所不能向父亲说的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切是多么可悲。如果自己以前知道现在这个年龄应该减少对父母的依靠、少向他们要钱的话,他绝不会一直急着长大。“路易,有些日子我真想登上火箭,离开这个地球。”父亲突然这么说,打断了他致谢的话——父亲给了他三千欧元。

为了感激父亲,布莱里奥陪父亲走进了那个储藏室。储藏室位于地下室,现在已经被父亲改成了手工制作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野营椅,还有一张直接放在水泥地上的床垫。就是在这里父亲经常整下午、整下午地独自待着,制作飞机模型,陪伴他的只有收音机。

布莱里奥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是似乎有种声音在告诉他:总有一天父亲会带着睡袋安静地走进去,再也不上来。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几乎是晚上了。花园中的树似乎突然回到了过去,在风中簌簌作响。朦胧之中,只能看得见露台上的躺椅和草丛中的乒乓球桌。“你跟你妻子离婚了?”父亲问他。这时他们两个在黑暗中喝酒,脚上已经沾满了露水。“我想是她将要离开我,当她不想再接济我的时候。”“我呢,她永远不肯离开我。”他的父亲很遗憾地说。

他们喝得都有点醉意,这时欢庆的音乐从小镇中的高音喇叭里传来,还伴随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笑声。每次他们抬头互相望着,忆旧之情就更浓了。

伦敦现在是十一点。电话铃响起后,墨菲·布隆代尔一直迟钝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是手机,是客厅的电话在响。“喂,你好,我叫山姆·郭凯。”一个有点颤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他并不认识,“我可以跟娜拉说话吗?”“她已经不住这里了。”他干涩地回答说。之后是尴尬的沉默,还有轻咳声,就如音乐会中的乐章中止时一样。然后对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此明显,以至于墨菲立刻推测出来对方跟他一样也属于倒霉的新浪漫主义主人公。“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山姆。”

但是对方已经挂了电话。

很遗憾。本来他们可以结成同盟,一起控诉,一起象征性地说说自己受到的伤害还有应该得到的补偿。想到这里,他立刻回忆起书桌里面那个蓝色的首饰盒,还有里面周三刚兑换的五千美元。

他在原处找到了那个首饰盒,但是拿起来非常轻,不像是有钱,倒像是里面只是些灰烬或者灰尘。打开一看,果然,钱不见了,不过她还是很大方地给他留了两张二十的零钱。

现在,至少信息很明确——他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在厨房里面想。一分钟后,在把大脑内所有的希望都“屠杀殆尽”之后,他又倒了第二杯。然后还是又忍不住给娜拉打了个电话。为了不留任何可能的遗憾,最后这次电话他的心依然随着里面的声音而紧张,直到最后听到机械的提示音。

她不会再接电话了。

然而,更让他无奈和痛苦的是:娜拉这个名字,还有她的脸、她的身体,都已牢牢地在他的记忆中占据一个位置——即使将自己忘掉,也不可能忘掉她。

一切能够等待的,他将来都会再等待一遍;一切可以失去的,他也会全部失去。

跟布莱里奥一样,此时的墨菲,望着伦敦上空的夜色,也感觉忆旧之情越来越浓。5

一天早上,他在妻子身边醒来。由于妻子是面朝墙睡觉的,他只看到妻子浓密的披肩金发。睡裙盖住了丰满的臀部还有白皙的腿。其他什么也看不到。以前,哪怕是在他最大胆的梦里面,妻子也都总是穿着衣服的。这应该是什么病态心理吧。

习惯性的清晨神经疼痛的布莱里奥龇牙咧嘴,他踮着脚轻轻走向厨房去弄杯咖啡,服了两片阿司匹林。同时他也打开澡盆上的水龙头放着水,之后好洗澡。在洗脸池的镜子上,他看到了自己的面孔。这是一张筋疲力尽的男人的脸,黑眼圈很大,骨头棱角突出。

洗澡水太热,上面热气缭绕,像是一层雾一样。看着这水汽,布莱里奥躺进水中,伸开了双腿,又开始思考回来之后的娜拉那无法理解的举动。

要知道,他已经给她留了十几条短信,然而她是死是活自己都不知道——她一个字都没有回。

她会回话吗?她不会回话吗?

用脚趾打开冷水开关后,现在的布莱里奥准备祈祷她不会回话和他将失去一切。但是明天,他的惯性还是会让他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想。刮完胡子之后,他穿上一件翼领白衬衣,配上牛仔裤。尽管天气很热,他还是系了一条黑色皮领带。这么仔细的装扮,如此考究的优雅,足以适合所有用一生来等待某个人的男人。

为了不过分的去想娜拉,他开始观察下面的女邻居——她正在院子中间。这是一个八十多岁的俄罗斯女人,几年来都从未出过门。他开始任意猜想——想到了积满灰尘的提花桌布的味道,还有大小便失禁的老猫的味道——因为她很明显决定看电视一直看到死。

看着她不急不慢地吃着自己的面包片,布莱里奥突然也开始羡慕起她来——至少再也不用等待什么人。

然后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闲逛,轻手轻脚地像个无足轻重的停职的小人物,尽量不吵醒妻子。同时也把百叶窗一扇一扇地打开,看着窗户外面明朗的天空。

他们住在这栋老楼的顶楼,窗外可以看到整个美丽城(中国城)。秋天有时会有白云飘过,这时的感觉还真有点像住在豪华旅馆里。

虽然他们的这套房子其实很丑,而且不舒适,但是还是有优点的:很大,而且是跃层,上下由一个螺旋形的楼梯相连,这样就总能避免两个人在家中擦肩而过。

由于是跃层,他们可以交替使用两层的空间。因此,当一个人在楼上听音乐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可以安静地在下面那层做自己的事情。

实际上,他们经常都是分别占据着自己的空间。尤其当关系紧张的时候,他们会各自待在自己的楼层,在自己的角落里看电视——不用忍受另一个人的评论。

妻子和他基本上是住在同样的空间里,生活在同样的时间与节奏中,睡觉有时一起——在萨碧尼的卧室内,有时各睡各的楼层。然而,他们更像是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而且两个世界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远,甚至无限远。

有楼梯,房子又大,又缺少家具,这些情况也许加重了彼此的空虚感。这种空虚感包围着他们两个人,即使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甚至于,下午布莱里奥越来越经常性地像个孩子那样自忖:这个房子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已经起来了?”妻子突然在他身边出现,惊讶地说。她身上穿着浴袍,头上裹着毛巾。自从眼睛发炎之后,她一直戴着深色眼镜,几乎从早到晚从不离身。现在深色眼镜给了布莱里奥不同的感觉——似乎一个盲人在为他的欲望而来。直到他拥吻她的时候,感觉到她凉凉的脸颊,还有她那暗示拒绝的身体姿势,他才断了这个念头。“你的旅行还好吧?”她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对他说,他却感到了一点不安。“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他这样想。然后赶快重新镇定了下来,还即席编造了一段话——主题是父亲的忧郁和萎靡。“我还有几页没有弄完。”他临末加了一句,就从妻子旁边走开了,转身去自己的书房。书房长六米,宽五米,在楼上。那里严格意义上说虽然不是工作的地方,但是至少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思考,“宽敞”地思考。

为了不再忧虑,好尽快静下心来,他赶紧关上门,打开电脑。布莱里奥对工作计划向来不感兴趣,就像他不喜欢去了解这个社会一样。他做英语、法语自由译者已经有三四年了。然而与其说这是份工作,倒不如说只是给一些小老板、小作坊做廉价劳动力——所得的报酬寥寥无几。

由于是一个人单独工作,他不得不见活就接,无论什么东西都去翻译——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收入好一些。所翻译的东西有科技文献、有药剂说明书,还有一些家用电器的使用指南。工作顺利、收入良好的时候他一般是在给一些医疗会议做翻译。但是剩下的大部分时间,他就待在家里,等着人家联系他。

如果没有人联系他翻译东西,他就只能靠身边朋友的接济。

这种不得已的筹钱办法,最终使他在妻子和父母面前留下一个总是入不敷出的坏印象——他为此也深受折磨。

今天早上他几乎一直鼻尖贴着窗户往下看,就像娜拉在外面等他一样。现在他看到街上有一个穿衣服的男人,看样子很像一个做生意的中国人。这个人背着他儿子,身边还跟着一路小碎步快走的妻子。妻子不时地用一个玫瑰色的小水壶给孩子的脸上喷点水。

布莱里奥身体尽量往前倾,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他们在美丽城街道的拐角处消失。他们走后似乎留下了一串无限幸福的轨迹。

他是那个儿子吗?他是那个带着儿子走入另外一种生活的父亲吗?

他想这个问题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地慢慢坐到了显示器前。最近这六天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活儿干。今天下午他一直在绞尽脑汁地翻译一篇医疗杂志上的文章。文章不仅离奇而且很复杂——有关如何治疗非洲被锁阴器残害过的女人。后来他终于放弃了,下楼去厨房找了一瓶啤酒喝。

再从楼梯上去的时候,他听到妻子在客厅里哼一首南茜·塞纳措的歌,于是僵住了,不由自主地听了下去。他竟然不知道她喜欢南茜·塞纳措。“You shot me down,Bang bang,I hit the ground,Bang bang”(你开枪将我打倒,;我摔倒在地上,),她哼着歌词。嗓音是布莱里奥从未听过的,就像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这么美妙的声音让他禁不住战栗:好像在几年之后才发现妻子的美貌似的。

这首歌结束之后,他心中的一切忧愁与苦涩都不见了。似乎他们夫妻之间那种逐渐扩大的距离感突然被一种魔力遏制住了。不能再什么也不干了。他继续上楼,没有弄出一点声响,小心关上了房门。

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啤酒的同时,他将窗帘拉了下来,因为在黑暗中他的思路更清晰。之后,他在墙角的沙发上舒展开身体。现在的他尽量将自己放松。“一切都好。”他斜躺着,半眯着眼睛,就像一只在宁静的夜晚喘息片刻的野兽。“一切都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同时收腿,将膝盖顶住自己的胸。在这半昏半暗的暮色中,窗帘显得几乎是白色。6

布莱里奥并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疏远的。当有一天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是事实了。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已无能为力,只能认为他们的生活慢慢地“中了毒”,而且自己也逐渐厌烦了这种生活。他一天天地看着他们的关系逐渐“风化”,也没有做任何事情,也找不到什么办法来挽救这种局面,只能可悲地、无奈地接受这种既成事实。

他在脑中光速般回忆了一下婚后最初的几年,他想他们应该还是享受过幸福的时刻——跟所有人一样,然而,他却再也回忆不起来那些幸福的画面。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回想起他们的初次见面——一个晚上,在郊区的几个朋友的朋友家里。

由于那点可怜的回忆是如此之少,而自己的回忆能力又如此之单薄,再加上他们是九年前相识的——他再也想不起他们怎么开始聊起来的,也不记得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有印象,好像是他听她说了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正值最潦倒的时候:已经失业,只能靠父亲的救济生活。这之前,有一个温柔的女大学生——可能是美国人,也可能是挪威人,他忘了——一直跟他同居,还供他吃喝。布莱里奥虽然跟同代人不一样,在性问题上没有那么开放,但是跟妻子相遇时还是有过经验的。

但是萨碧尼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

她比他大,离过婚,认识很多人,举止优雅,体态迷人,谈吐机智,可以说是风情万种。在魏玛包豪斯大学毕业之后,她的工作是负责为多个基金会搜集现代艺术品。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是个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她与他完全相反。

然而,却是她先对他有意。那天晚上的聚会结束之前,是她主动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了布莱里奥,还告诉他不要犹豫是否给她打电话。当他最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等了他半个月了。

为什么他又见了她?也许仅仅是因为她想再见到他。

这种感觉与其说是受爱情或者欲望的驱使,更毋宁说是一种混合了糊涂与服从的奇怪的感觉。

再次见面后,她给了他很深的印象。因为她当时就已经认识约翰·凯奇即John Cage(1912—1992),20世纪美国著名的作曲家、 哲学家和作家,在美国现代音乐发展史中,处于一个极为重要的地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约翰·凯奇在先锋艺术领域里的地位几乎就是一位领袖和先知。和摩斯·肯宁汉即Merce Cunningham(1919—),美国舞蹈家、编导。他的舞蹈抽象、新颖,是最有影响、最受争议的当代舞领袖人物之一。代表作用有《夏日时空》(1958)、《旅行日志》(1977)和《多重虚构》(1987)等。,而且还热爱德语文学,尤其喜欢艾利亚斯·卡内蒂即Elias Canetti (1905—) 英国作家。生于保加利亚北部一个犹太人家庭。曾就读于维也纳大学,1929年获博士学位。1938年移居伦敦,加入英国国籍。自幼经历战争和死亡的威胁,创作中有对重大社会问题的思考。用德语写作。长篇小说《迷惘》(1935)是他的代表作。其他重要著作有《群众与权势》(1960)、《婚礼》等,曾多次获得德、奥、法等国的文学奖,1981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几乎可以说,他跟她一起出去是仅仅为了知道这位作家的天才到底体现在哪里,从而可以免去自己费劲地去看卡内蒂的作品。

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她的性感迷人的外表里面,是一个理智成熟、甚至很僵化的女人。等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很惊讶,因为一切都来得那么快,甚至意想不到的快——性感迷人的外表那么快就消失了。

她要嫁,他也就娶了——其实思想上还是有所保留的。结婚之后,他们立刻动身去爱尔兰待了一年。在那里她为一个私人基金会鉴定艺术品,而他则在附近的中学里面随便教些课。

就是在那里他们经历了所有恋人们都经历过的事情:急匆匆地跑进第一家酒店,却被困在了电梯中——激情总是被冷水浇灭。几年后,他们经常觉得无话可说,所有的话题似乎都已经穷尽。

然而,相识的前几个月多少次促膝长谈,多少夜晚的相拥相依,多少次挽手并肩的散步……这一切都让他们彼此有机会预想将来对方会给自己带来的幸福与不幸。但是布莱里奥很快就猜出来:不幸远比幸福要多。

但是他还是接受了这种命运,出于莽撞,也出于不够成熟。

如果非常客观地看待这些事情,毫无疑问,他是两个人中间最没有能力的人。因此也可以说,最有罪的就是他自己。

大多数男人毕生所追求的东西——智慧、温柔、理解、宽容……她都放在盘子里,一下子全部交给了布莱里奥。然而,他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之后,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不可挽回。

时间如同唱片,唱片机在上面总是划着相同的圈。

萨碧尼四月的时候怀孕了,这时的她已经四十二岁,完全不敢相信这个事实。接下来的问题异常简单:他竭尽全力想要这个孩子;而她竭尽全力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她对他已经没有了信心。

他现在还记得那时她那直视他的目光。她不眨眼,也不回避,似乎突然“开了天眼”,看到了一些他和她将来的事——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而关于她,他什么都不清楚。

她讨厌说知心话,程度就跟讨厌回忆一样深。他对她的前夫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她为何离开了他,到底讨厌他什么。至于她出生的家庭,她的有点奇怪的妹妹和两个兄弟,她不仅缄口不言,而且还对他们保持警惕,与他们也保持着距离,犹如设置了一条不可逾越的安全线。

布莱里奥内心想她拒绝要这个孩子可能跟她的童年有什么关系。但是这样想是徒劳的——她跟他闭口不谈任何有关她童年的话题。因为这是她的事,跟他毫无关系——她明确地告诉他。

为了逃避这件事情之后引起的冷战,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到附近的街区转悠,走路的时候还念念有词,犹如在祈祷。

她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他都在走路。走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在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走进她的睡眠,直到那个房间——孩子的心脏正在跳动的那个房间。再回到住所,他已经精疲力竭。他明白他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孩子。旷日持久的诡辩、徒劳无功的争吵之后,他最终听任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当她从诊所回来的时候,她钻进被窝里,不再跟他说话。

从这时候开始,他们的夫妻生活变得沉闷,让人窒息。白天,他们相互躲避对方;晚上他们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但是却像两块孤独的石头,彼此之间被无法破解、无法消除的不理解所隔阂。

他们本可以分手,但是他们却继续生活在一起。也许这是因为在混乱的情感旋涡中,他们都需要一个正常的秩序——尽管彼此都有自己的秩序。一旦分手、离婚,那么彼此毫无疑问都会陷入更混乱的局面。

直到今天,这种妥协的局面依然在维持着。

夫妻之间就像内部经常会不协调的组织,然而为了组织的利益却又能彼此妥协——至少布莱里奥夫妻就是这样。

按照这种说法,夫妻可以变得越来越陌生,但是同时却越来越难以分开。

有时候,当布莱里奥想起他们之间的一切问题,揣摩那条由幻灭与伤心组成的分子链,他不知道两种选择之间哪种会让他更痛苦——有朝一日离开妻子还是与她共同变老。

不管怎样,今晚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了轻松,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幻想。

当他在窗边喝自己的啤酒时,自己也独自唱 “You shot me down,Bang bang”。

对面的邻居,那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小伙子正在把头探出天窗呼吸着夜晚的空气——就像进入了仙境中的爱丽丝那样。“一切都好。”他又重复了一遍。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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