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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枕书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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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子落:京都九年

松子落:京都九年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松子落:京都九年作者:苏枕书设计:李洪达排版:李洪达出版社:中信出版社出版时间:2018-04-01ISBN:9787508687988本书由中信联合云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2017年夏,回京不久,恰好雪萍联系我,询问近况。我答,正在家中陪猫。她不辞京中奔波的远途,当日下班后就来我家相聚,在狭窄的居所内喝了不少酒,因此有了这册小书的诞生。

此集收入的文章,多半曾刊载于《人民文学》之类的杂志,而雪萍从前正是《人民文学》的编辑,这些文稿皆曾经她之手。早先她便鼓励我多写有关京都的文章,从最初浮光掠影的状物写景,到后来的种种人事变故;从最初的不加拣择,到如今欲言又止、踌躇斟酌。

近年越发珍惜书写的机会,自己的书写究竟有何意义?如果仅是消遣与抒怀,是否有必要化身纸书?当然,前人著书,不论诗集、文稿、论述、书信,大多希望刊刻梓行,到晚年思想成熟、学问有成,还希望亲自改定文集,作为自己曾在世间行走、学习、思考的纪念。所以出版,哪怕是出版不成熟的作品,并非罪过。只是从前人们出版某书,比今日困难许多。他们买书、读书、著书、印书都不容易,所以落笔成书也更谨慎、珍重。希望自己对此书也有谨慎与珍重的态度。

此书想要与读者分享的,是过去九年非常个人的体验,充满犹豫、困惑,也经历了一些悲伤的事。“松子落”是很喜欢的意象,诗里多有歌咏,比如“山中拾松子,种作庭中树”(黄玠,《题高晦叔牧松斋》)、“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韦应物,《秋夜寄邱员外》)、“桐华吹处客载酒,松子落时予读书”(李晔,《次韵李师文见柬》)。还有“鹿麛过别院,松子落前阶”(施峻,《石居》,见《列朝诗集丁集第四》),可与旧作《有鹿来》呼应。我住在遍植松、柏、橡、杉、樟的山中,鹿之外,尚见过狸猫、野猪,据说还有猴子。松子不仅是仙人的食物,小动物与我也都喜欢。因此“松子落”又是一个写实的标题。

副题仍缀“京都”二字,但并非全写京都。以时间轴而言,起点可以追溯到大学时代。以空间而言,有读大学时所在的重庆、成年后旅居的北京,以及目前客居最久的京都,当然还有一些关于故乡的回忆。以话题而言,有一贯最感兴趣的买书、读书、种花,也有一直关注的服装问题,还收入了几句对《枕草子》的戏仿,是想请大家也来试一试这种可爱的文体。常听人说某文“像《枕草子》”,而我们究竟对《枕草子》有多少了解,或者仅记住开篇那句“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江户后期学者山冈浚明在《类聚名物考》卷二六六《书籍部四·日记·女史》中指出:“此书仿唐义山杂笺书体。义山,李商隐别号,晚唐德宗朝人,与白乐天、元稹同时也。”(近藤活版所本)幕末学者斋藤拙堂在《拙堂文话》卷一云:“物语、草纸之作,在于汉文大行之后,则亦不能无所本焉。《枕草纸》(亦即《枕草子》),其词多沿李义山《杂纂》。”[日本文政庚寅(1830)新镌,古香书屋版]后世学者亦多有考察《枕草子》与《义山杂纂》的关系,这种清简隽永、摇曳多姿的文体,可以慢镜头般捕捉某个瞬间,也可以将漫长光阴凝缩作一粒琥珀,很适合手机写作。打字机、电脑使我们大大加快写字的速度,较之执笔的前人,书写效率显然更高。但手机与各种社交网络的出现,又使短文书写大行其道。倘若不会作诗,不妨试试《枕草子》《杂纂》这类文体?《枕草子》被视为“女性文学”的代表作,一看到书名,人们就自然想到纤细、敏锐、宛转等“女性”特征。在最初写作之时,我并未意识到性别问题。而成年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为了躲开人们对女性书写者不自觉的矮化、偏见与蔑视,为了避免旁人在“作家”的标签之前为我再添一个“女”字,为了避免人们因为我的性别而不信任我书写的对象,开始有意识地在文中将自己藏起来,也想过彻底换个名字。偶尔听人说,读过你某某书,一直以为你是男人,甚至会觉得松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安全了。这种源自妥协与懒惰的“安全感”很可耻,所以在此书中,没有隐去这个明确存在的“我”。我目前过着勉强称得上自由的生活,而这一切并非因为自己付出多少努力,更多是源自家人的爱与宽容。若没有爱与宽容,我们该如何保有独立与自由,如何获得救济,如何坚持对善恶的判断?我不认可“我们现在已经很好了,胜于某某时代、某某区域”的观点,这对解决真正的问题没有意义。也不认为发现、歌颂“生活之美”是“女性作家”的职能,而想做个更勇敢、更努力的人。2018年1月28日走过爱慕的大松树底下,无数细雪从月光里飞来。 汤川秀树的京都 1

还没有到京都的时候,就听一位老师提起汤川秀树。那时候还不知他家一门都是出色的学者,只知道他是日本第一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理论物理学家。

从高中二年级开始,我的物理成绩就滑向难以挽救的深渊,物理老师住在我家楼下,是一位严厉刻薄的中年男人,在小区里遇到我父母时,总是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招呼道:“你们家女儿最近在搞什么新创作吗?”这令我父母非常羞愧。他们对我不是很有信心,对别人提起我在其他方面的兴趣总是格外敏感,生怕我走上未知的邪路。常有人说“女生的思维不太适合学物理”,也无形中给我提供了心理暗示。某次考得略糟,物理老师冷笑:“你应该去文科班。”这益发加剧我对物理的恐惧,后来甚至看到物理考卷就脑海空白,最终失去了对这门学科的兴趣。虽然在高中二年级之前,一直参加学校的物理竞赛辅导班,花了很大的气力去理解力学、天体物理学这些如今已完全淡忘的内容。回想起来,当时我所接受的物理教学模式仅是面向聪明人的,老师不会去解释某条定理的来源,也不会用略微具象的方法阐述某公式的推演过程。这些定理公式的存在是实用性的,是已知的,我们必须直接将他们运用到复杂的计算中去。所以那时候班上确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分流,一部分同学物理极好,也学得非常轻松。一部分勉力维持,基本维持在安全线以上。而一部分却积重难返——譬如我,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学好。好像当所有人都从身边奔跑而去时,我却还在原地举步维艰。在物理学习方面的失败加重了我的自卑心理,高中毕业后多年,回家时遇到昔日的物理老师,仍会涌起本能的恐惧,毕恭毕敬躲在一旁,将头埋得很低。

在专业选择之际,似乎从未有过自主权。小时候父母热衷培养我对汉语文学的兴趣,理由据说是恢复高考时,他们最难应对的科目就是语文。重理轻文的观念一直延续到我读书的年代,在基础教育体系里仍占主流地位。因此父母虽培养我对文学的兴趣,目的不过是为了不使其成为“最难应对的科目”。升入高中时,我被要求考入理科竞赛实验班,这种极尽功利的分班制度虽屡遭禁止,但一直存在。我的家乡曾在近代城市发展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位颇负盛名的实业家、教育家也曾在这座小城开时代之先声,创办学校,大兴教育。可惜到我念中学时,这座小城的基础教育已被苛酷、死板的风气浸淫。在学校里,考试排名是衡量学生的唯一标准。频繁的统考、短暂的假期(每月一日)、高强度授课(从早晨6点到晚上10点10分都必须留在学校)、实名制的成绩排次表,这些都令那时的我极难容忍。残酷的竞争机制令我厌倦,老师们也神经紧张,每次考试过后都担心自己班级的总体成绩不如其他班级。

我就读的那所高中在当地颇有名望,我所在的那届十五个班级中,有两个理科竞赛实验班,十个理科普通班,三个文科班,可见文理比例悬殊之巨。老师们毫不避讳对文科班的鄙弃,仿佛只有愚笨、不热爱学习的人才会堕落到那里去。譬如我的数学老师有这样的口头禅:“这样的题目都做错了,你以为自己是文科班的学生吗?”或者:“我还以为这样的错误只有文科班的学生会犯。”

小学到高中,我与许多同学一样,一直在父母的要求下参加奥数辅导班,也考过很多场试,获过一些乏善可陈的奖项。中学时期,曾对数学产生过极为浓郁的兴趣,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每天凌晨五点准时起来,去翻看一些教材,对其中的习题反复验证、推演。当时非常喜欢平面解析几何,对组合计数、抽屉原理、容斥原理等反应平平。也曾在数学的迷宫里乐而忘返,为那些精妙的、仿佛上帝创造的神奇美感折服,并无数次体验过发现新风景的喜悦,虽然那或许仅是宇宙里的一粒尘埃,在小小的我眼中,显得无限庞大。甚至在高中毕业时,还差点选择应用数学作为大学的专业。但这被老师断然制止了。他说,你没有专攻数学的资质,将来最多做程序员而已。父母也认为,这个专业听起来远不如经营、贸易、法学之类悦耳。我与数学就在这一个节点作了永久的告别。如此耸人听闻的措辞并没有夸大的成分,因为大学里并不修数学,时过境迁,甚至连高中数学题也不会做了。当年对我很好的数学老师听说我的大学居然没有高数课,跌足长叹,认为中国文科大学的基础教育堕落至极。

如果当年一直读理科,物理或者数学,也许后来我会从专业角度了解汤川秀树的学说与理论。而后来辗转的路途中,读到了汤川秀树在50岁时所作的自传《旅人》,幽深的小径纵横交错,这样的遇见也是一种惊喜。2

2011年生日那天,与友人零陵君在北大物美超市楼下逛书店,在店内纸箱中发现了《旅人》的中译本,河北科学技术出版社“鸟瞰科学”系列中薄薄的一册,打折之后才5块钱。返校时又将这册书带在身边,时常翻看。汤川秀树原姓小川,1907年生于东京,不久因父亲工作调动,举家迁往京都。他的父亲小川琢治是京都大学地理学教授,原籍是素有“学问之藩”之誉的纪伊国,生在儒学之家。他专攻地质学与地理学,同时也对考古、书画、围棋等颇有研究。

有关他父亲的专业选择,《旅人》中有详尽的记述:我父亲是在14岁时进入和歌山中学的,但是他已经跟他的父亲读过日文的中国古籍“四书五经”等了。在南监本“二十一史”中,他特别爱读《后汉书》、《三国志》和《晋书》等。他在进入第一高级中学时还没有决定将来学什么专业,这是他接近尾崎红叶的一个原因。我父亲总是怀念他一生中的这个时期。后来,当他跟自己的孩子们谈及文学时,他就会怀着一种特殊的情感谈论红叶。然后,他对于小说家鸥外和漱石以后的现代文学几乎不感兴趣。就在当时那种场合下,他决定今后将要倾全力去对抗自然界的威力。他注意到了从地下来的破坏力是多么的强烈。他虽对灾民们表示同情,但是他对自然界力量的伟大也表示惊叹,甚至也许受到了激励。这次旅行是促使他去学习地质学的一个因素。这次旅行使我的父亲下定了决心。浓尾地区的震灾,纪州的山河及其海岸的复杂形状,这一切唤醒了他的求知欲。决心既定,他就尽快地返回了横滨。他和岳父商讨了未来的问题,然后又回到东京。此年,父亲正式改姓小川并转学地质学课程。正是从那个时候起,他的生活才开始集中在地质学方面。

他的父亲在选择专业时有十分慎重的考虑。理性方面,他对西方自然科学、应用科学素有兴趣;情感方面,又以明治二十四年(1891)发生在美浓、尾张地区的8.0级大地震为诱因,想要对自然、地质有更深了解。后来他出席巴黎国际博览会,获得殊荣。战时被军方委任到中国进行地质调查。《旅人》中说:“他从来不谈这些(中日战争时期)经历,它们不可能是轻松的。”从战场上回来后,他被京都大学聘为教授,“父亲生了几次病,他把书堆在窗边,愉快地阅读。我还记得那时候父亲脸上的表情”。

有关战时的亲身经历,许多日本学者后来总是语焉不详。相较之下中国法制史研究专家滋贺秀三则很幸运。在如今中国法制史学界著名学者寺田浩明先生为滋贺先生撰写的悼文中,有这样一段:滋贺先生自1934年9月(时年22岁)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后,即被当时可以暂免兵役的大学研究生院以特别研究生的资格录取,开始了其中国法制史研究的生涯。时过境迁,后来当先生言及被选拔为特别研究生一事时,先生说,对于他个人而言,最为看重的既不是他个人的生死,也不是学问的研究,而是他自己因此可以不用在战场上杀人而生活到现在的幸运。3

汤川秀树童年时所接受的是江户时期儒学家庭常见的传统文化教育,在外祖父的敦促下学习《大学》《论语》《孟子》。也练习过书法。后来喜欢的是《庄子》。他认为也许是因为父亲严格暴躁的脾气使自己对父亲总有某种本能的抵触心理,所以想要反抗从幼年时代就笼罩着自己的儒家思想。他渐渐认为儒家哲学是一种不合乎人情的学问,在他有判断力之前就强加于他,因而产生了怀疑,转而投向老庄思想。在《旅人》中,多次提到《庄子》对他人生的影响。

小川琢治曾考虑让他继承己业,学习地质学。但汤川秀树对此有心理负担并持怀疑态度,明确表示出厌倦情绪,且将注意力集中到物理学方面,幸而小川琢治并没有继续干涉。汤川秀树说:“人生道路在哪儿转弯或分岔,这是不容易预测的。即使关东大地震时我在场,我也不会选择走地质学的道路。”《旅人》中的汤川秀树性情沉默、敏感忧郁,极少言辞。他高中毕业后进入京都大学读书,在物理学图书室里度过所有的空余时间,求知欲极为旺盛。若干年后他在京都大学基础物理学研究所工作,几乎不跨出研究室一步。偶尔看到外面的阳光与植物,便觉得三十年前他读大学时的校园气氛依然保留着。汤川秀树似乎对物候方面的变化十分敏感。他说看到建筑物周围密林中点缀的耀眼的白色小花,好像中间撒入了白色的氧化锌颜料。又说看到阳光下,广玉兰盛开着花朵。如今学校里的植物大概比过去更茂盛,偶尔我也会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辨认植物,蒲公英、碎米荠、大蓟、野豌豆、鸭跖草,长得非常旺盛,采撷几枝,养在女生卫生间洗手池边的小玻璃瓶内。初夏时广玉兰开得很多,硕大肥厚的花盘盛着沉沉雨水,学生们抱着书袋从下面走过。也许汤川秀树写过的“气氛”,现在依然能寻得一些痕迹。广玉兰和名叫作“泰山木”“大盏木”,原产美洲,明治时期才传入日本,这令我很意外。故乡市树是广玉兰,城中栽培特多,总以为是历史长久的植物,没想到国内也是清末方才传入,仔细想想,传统绘画中的确没有见过广玉兰颀秀的身形。铃木其一晚年有一幅《厚朴长尾鸟图》,今藏细见美术馆,画上的日本厚朴开着洁白端庄的大花,曾以为是广玉兰,但画题揭示了答案。

昭和六年(1931),秀树24岁,通过相亲见到了未来的妻子汤川澄。汤川家在大阪开了一间肠胃病医院,资产丰厚。秀树原姓小川,婚后入赘汤川家,更改姓氏。他在《旅人》序言的末尾说:“这本回忆录的一大部分应当被称为‘小川秀树及其环境’,而不应当被叫作为‘汤川秀树自传’,因为‘小川’是我父亲的姓。”后来在京都住久了,常能听老师们谈论汤川太太,说她性格很强势,接受采访常说汤川秀树的诺贝尔奖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又感叹小川一门兄弟,入赘后娶的太太都很富有,“这是做学问的关键”。

对于小川琢治一家而言,入赘并不奇怪。琢治是赘婿,琢治的岳父是赘婿,秀树的二哥茂树也是赘婿。做学问很需要经济背景作支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入赘所带来的经济方面的保障成就了这一家人的学术成就。《旅人》中也提到,父亲琢治在大学的工资虽然不薄,但维持整个家庭、供养五子二女读书成才,还是相当勉强。琢治在决定研究地质学时,也与岳父商量过,不久便更改了姓氏。秀树婚后与岳父一家住在大阪,最初乘京阪电车往返家与学校之间,后来转到大阪大学担任讲师。

最初读小川环树的《唐诗概说》时,还不知他与秀树是兄弟。后来才知道,这一家兄弟都是学者:大哥芳树是冶金学家,二哥贝塚茂树是东洋史学家,四弟小川环树专攻中国古代文学。还有一位幼弟滋树,入继石原家,但1944年死于太平洋战场。茂树、环树都曾是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以下简称“人文研”)的教授,与吉川幸次郎(专攻中国文学)、桑原武夫(专攻法国文学)、宫崎市定(专攻东洋史学)等学者共事。他们都是一时的俊秀,而且那时也是所谓京都学派最辉煌的时候。“人文研”如今有本馆、分馆之别,本馆在京都大学校内,分馆在北白川之畔,前身正是1929年日本以庚子赔款设立的东方文化学院京都研究所。东方文化学院分设东京、京都两处,原是隶属于外务省的研究机构,战时京都研究所因不愿顺从外务省“研究当代中国,为政治与战争服务”的指令,而脱离外务省管辖,与东京研究所分裂,归京都大学管辖。人文研分馆主楼由建筑家东畑谦三设计,为经院式风格,有别于东京研究所(即今日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庄严肃穆的中国风格。白墙,尖顶,花窗,有宽敞的天井,朝南墙上有一只简洁的日晷,周围遍植松柏,据说有小白楼的爱称。前几年加固防震设施,又在外墙嵌入一块镌了“1930”字样的砖石,标明建成年月。天井里种着紫藤,有大片草地和金鱼池。池水幽深不见底。听一位已去外地大学工作的师兄说,他在所里工作时,曾被指派清扫鱼池,将金鱼一条一条捞出来暂养在盆内,抽干水,跳进去擦洗石壁、清除苔藓,再满上水,把鱼放回去。我的老师也说,当年在所里时,也做过这件活儿,实在很费工夫。师兄便笑,看来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研究者,首先要学会洗金鱼池才行。

来到京都的第一个初夏,常来这里抄资料,彼时尚是诚惶诚恐的心情。午后偶有一阵急雨,浓郁的草木清气弥漫入窗内,沁人肺腑,深深地呼吸下去,会感觉有丰盈的绿意扑面而来。松柏的气味是纯粹的中国,京都别处似乎没有种这样多的松柏——当然也许是我的臆测。藏书室极安静,仿佛连时间也放缓许多。在走廊内眺望中庭,总会想起北京国家图书馆南区的天井,那里似乎种了一片莲花,记忆里总有莲花开时花瓣散落一地的印象。与友人零陵君提起这样的联想,她却说国图南区的建筑设计与人文研迥异。因此去年暑假回国,特地去重新观察国图南区,发现无论是规格还是格局确与人文研不同,而那种莫名的相似感依然存在。大约是因为廊内都是陈旧的地板,走上去会有轻微的声响。回廊深处都很幽静,仿佛没有尽头。窗外拂来的风都是清宁的,书纸的气息也都温柔吧。

读人文研老师们的书,序言或文稿之末常会见到诸如“作于北白川之畔”“推窗望见北白川”之类的文句,譬如青木正儿为傅芸子的《白川集》作序,起首也是“世世永恒,古人如此咏歌的白川流水,至今还照旧澄清”。心里觉得很羡慕,那松柏墙内的小白楼好像封锁了一小段与世隔绝的光阴,北白川的流水也永远会在窗下淙淙响过。4《旅人》里写到一些与京都有关的场景,都很觉得亲切。譬如秀树说对京都的群山保有许多记忆,少年时代曾登临吉田山和大文字山,如同平地散步一般。京都三面环山,山势平缓,山脊线起伏温柔,常常笼罩在清浅的雾气中。京都大学就在吉田山旁边,山中有很多神社,本宫是吉田神社,每年春分有祭典,极为热闹。学生们也愿意将这座山与京都大学联系起来,神社内祈愿牌有很多都是祷告升学的。常在山里散步,林木丰茂,有很肥胖的鸟雀在植物丛中扑来扑去。猫也极常见,很倨傲,不可亲近。沿着山道一直走下去,会到真如堂。那里的红叶和樱花都好,平日很扰攘。要空荡荡没有游客的时候才好,坐在木台上能望见学校的一角,檐下风很静,虽然往往并没有在这样的时候思考什么问题,但总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渐渐明亮起来。大文字山在银阁寺的背后,登上山顶差不多需要半小时。山并不高,入山口有一泓清泉,往来人都要掬来饮,或灌一瓶带走。人们照面,都会打招呼。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京都,天气晴好的话,连城内横平竖直的棋盘构造也能看清。《梅园草木花谱·夏之部》“厚朴”,江户时代后期本草学者毛利梅园(1798—1851)绘,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

又譬如秀树曾走过寺町街去学校,那是他的小学时代。秀树一家在寺町住过一段时间,位置在正北。京都的街道里,我最喜欢的大概就是寺町街。南北方向,从紫明街一直到五条街。紫明街开始的那段很狭窄,也极清静。会路过梨木神社、庐山寺,沿着御所的外墙一路走下去,到了稍稍热闹一点的地段,会有很多古老的商铺,出售文房用具、古董、字画、茶叶。接下来是热闹的寺町京极商店街,本能寺也在那里——这条街的前身是平安京东部的主干道,丰臣秀吉改造京都,将寺院都集中建于道路的东侧,因此得名。

寺町街西侧的梨木神社内有秀树的一块歌碑,歌咏的是神社内的萩花:昔日旧园已千年。木下浓荫里,萩花烂漫开。

梨木神社内有京都三名水之一的染井之水,园内种满萩,也就是胡枝子,因有“萩宫”的别名。每年秋天都会有萩祭,许多人将和歌写在长笺上,缚于开满秀气的蝶形小花的胡枝子柔条上,摇摇曳曳,极有风致。染井旁有一株连香树,春来萌生的新叶是极幼嫩的绿,很美好。因叶片是心形,这株树又叫“爱之木”,枝头缚着白签,在风里簌簌。胡枝子很温柔,花枝低垂,细小的浅紫色花朵,仿佛柔弱不胜之姿,它是《万叶集》中歌咏最多的植物。梨木神社有“萩之会”,秀树就是首任会长,他说过,梨木神社是绿色的,看上去很美。《旅人》中说,他是在岳父身边学习的俳句与和歌,这些兴趣也有赖于他童年时期所接受的汉文教养。然而时移世易,前几年,梨木神社竟因经费不足,难以维持,而将境内部分土地使用权让渡给房地产公司。那里很快建成一座新公寓,紧挨着秀树的歌碑。下鸭神社也有此遭遇,因经济困难不得不在境内建公寓。但下鸭神社毕竟面积阔大,公寓距离神殿甚远,附近流水浓荫,环境让人羡慕。

汤川秀树42岁时获得诺贝尔奖,《旅人》的末尾写了他发现介子的思考过程,很平静的叙述,甚至还闲笔写到他妻子在晴朗的秋日为他诞下第二个孩子。那段时间,他睡在一间小房内,枕边有一册笔记簿,一有想法就随时记录下来。他似乎看到一丝微光,再用力走一段也许就能找到出口。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他获奖后所有的盛名、荣誉都没有一笔提及。书的结尾是这样的: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山坡顶上一家小茶馆里歇脚的旅人。这时我并不去考虑前面是否还有更多的山山水水。

日人该有多么喜欢“旅人”这个意象呢?松尾芭蕉、小林一茶、谢芜村、竹久梦二……他们的作品中都反复提到“旅人”,后人也乐于去追随他们的行迹,重温他们的路途。汤川秀树说自己最不喜欢旅行,对出国也毫无兴趣,连坐京阪线都觉得辗转劳累。但他在学问的路途上走了很远,从汉学到数学,到庄子,到物理学。晚年他参加世界和平运动大会,呼吁和平利用原子能。胡兰成到日本后也与汤川秀树有交游,并在文中提到自己试图将数学、物理学与中国传统文化结合起来。我对胡兰成实在不想做过多评价,虽也买过他一些书,但反感他的为人,不喜欢他夸张玄虚的语调,也不喜欢他的书法,如果那样的字称得上是书法的话。读过《三十三年梦》(朱天心著),益发觉得不可思议,他会对人产生那样深刻的影响,那张精明瘦削的脸,幸好老年时与长衫略为相称。汤川秀树在照片里的形象则多是宽额、圆框眼镜,不苟言笑,非常严肃。面对这位孤独沉思的旅人,我时常觉得很可爱。譬如他说自己筷子握得不好,外国客人随他一起去吃日式料理,总要他表演正确使用筷子的方法,因此他不得不偕妻子同往,让客人们跟她学习。不久客人们都学会正确使用筷子了,而他依然很笨拙。又譬如他雨天与妻子登山赏樱,他像单身一人时那样大步前行,转身时见到身穿紫色外衣、足蹬木屐的妻子正拼命攀爬,他想,自己不再是孤独的旅人,因为有了一个需要照看的伴侣,以及一个将会照看自己的伴侣。5

每年春天,都容易陷入很深的茫然,也许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促使自己重新考虑自己的路途将如何继续。这个过程很痛苦,很容易反复自责,最后放弃,好像不能有更多的希望,那些都是痴人说梦。

2011年春,从原先的银阁寺附近搬到北白川畔。每天上下学都会路过人文研分馆,闻见松柏的清气。小白楼西面是贝塚茂树的宅邸,庭园幽深。南侧是朋友书店分店,朋友书店依傍着大学与人文研,藏书据说不可胜数,令东京的同行十分羡慕。没有课的黄昏,偶尔会去梨木神社的染井旁汲水,用二升的塑料瓶装回来煮茶。梨木神社真是绿色的,汤川秀树说得很对。花影寂寂,我往往在绿色的空气里伫立良久,又想到《旅人》里的内容,那种明明什么都没有思考,却仿佛有东西逐渐清明的感觉又出现了。抱着水在城中小径中飞奔,夜色降临,风落在脸上,还有星月的光辉。想到高中时夜里放学回家,在空寂的长街飞快骑车,好像要把什么狠狠甩在身后。那一刻的无力感很强烈,仿佛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但这也是最自由的时候,头脑里十分明晰,内心有呼啸。无比惊慌又无比享用,因为知道身体里另一个自己还用力活着。

数年过去,又搬过几回家,最后搬到人文楼分馆——也就是分馆以南的山中,平常穿过小巷,走两步就到了馆内,不再奔跑。渐渐熟悉分馆内外的植物,春天北白川畔有极好的樱花与垂柳,暮春是紫藤,秋天庭内开满桂花,冬天有香橼与火棘的明亮的好颜色。墙内还有几株高高的棕榈,颇有异域风情,冷天会裹上一层稻草外衣过冬,台风天也会绑上稻草绳固定。每周参加分馆的研究班,书库内没有空调,冬天寒冷,夏天异常闷热。因而冬天常常感冒,夏天又有过几次险些中暑的经历。老师们称冬天的研究班为“寒稽古”,夏天时人人都拿把写了“纳凉”字样的团扇。据说从前除夕当日仍会有研究班,“研究者没有假期”,老师们说,“现在比从前宽松多了”。读吉川幸次郎1966年11月的演讲录,强调“博览群书”的重要性,不仅文学研究需要如此,史学研究同样需要如此。他举了亡友蒙元史、清史研究者安部健夫的例子,说安部曾买下胡祇遹撰、1923年河南官书局刊三怡堂丛书本《紫山大全集》二十六卷,此书对吉川研究元代戏曲史大有帮助,也是安部研究元代社会史及经济史的重要资料。提起前辈学者,常常会说其阅读量“宏富惊人,乃至恐怖”。我们就要在那惊人、恐怖的渊博之海中消化他们的智慧,寻找自己的路途。

新居离王国维从前住过的地方仅有咫尺之遥,当然旧邸早已不存。我常常走到半山,远眺分馆的尖顶与东山绵延的曲线。8月16日,五山送火的晚上,附近居民也都聚集在半山,点燃的“大”字看得十分真切,分馆的轮廓也被照亮。老师们总说,小白楼分馆的塔尖才是看五山送火最好的制高点,每座山都能看清楚。什么时候可以登楼一望呢。再走出去一段,是金戒光明寺所在的黑谷,紫云山中有小川琢治墓,碑文是长子芳树1958年所书,“小川氏之先,近江人也,世食纪伊藩禄”云云,之后顺次介绍小川驹橘、琢治并琢治的五子二女。曾在元旦时偕从周访墓,拨开茂密的松枝,抚着石碑斑驳的字迹,逐一释读。昔日芜杂的兴趣被不断收敛,依然走在没有尽头的幽深小径。金戒光明寺内小川琢治墓碑。2011年4月27日 初稿2017年12月13日 二稿 重庆往事 

说往事,其实只是从前经历的一段岁月。我是2005年秋天到的重庆,在那里念了四年书。后来走得很远,只回去过两次。一次是2010年暑假,与从周兄故地重游;一次是2016年春天,为了宣传新书,住了两个晚上。少年时去过的地方,当时或许不经心,时间越久,记忆竟越清晰。有一天晚上,偶然听到白水一曲《花拾叁楼主人》,幽渺寂静,以川音曼声吟诵,心里一惊,想一想才意识到,对于西南,或许也有称得上是乡愁的感情。

而回忆偏如散珠,稍一惊动,就遍地抛滚,难成片段,那就先从与音乐有关的说起。读大一时,跟一位师姐去汉服社,那时汉服刚兴起没多久,衣服都很简陋,概念也非常粗糙。汉服社大部分是本地人,对我这个外地来的学生非常和善。大约过了一年,也交了几位不错的朋友,有空会小聚,找个滨江茶馆打打麻将,我不会,就在边上喝茶。某回山里突然暴雨大作,半晌不停。有人渐坐不住,离了牌桌,说什么也要冒雨回家。如是又走了两三个。我的学校在荒僻的山里,轻易走不了,只好傍着竹窗,望江烟一色,不辨天地。茶水冲至淡而无味,忽而有人慢悠悠不知从哪里取出一管尺八,对着雨界吹起曲子。那人生得方头大耳,嗓门响亮,有几分匪气,牌桌上很利索,为人很文雅,大家喊他佳翁。而我从来不知他会尺八,隔了丈远呆呆听着,雨仍不止。

后来有一天,他们几个说要去缙云山小住。我得上课,去不了。问他们做什么去,答说找个农家院打牌。他们不论到哪里,只要有牌桌就好。

再见面是几个月后,刚好有个日本艺术团到某大学公演谣曲。十多年前,重庆文化活动不多,远不如北京、上海,本地报纸常常痛心疾首说,我们直辖市,不能做文化沙漠。因此哪怕再没名气的演出,都能令一帮人激动好久,于是约在会场碰头。佳翁这天带了几根尺八来,想散场后上前讨教。台上有位吹龙笛的老妇人,身边一只布袋装了几十管长短不一的竹笛。新起一支曲子,便端端正正换根笛子。场内闹哄哄,那时候我也不大能欣赏日本的传统乐曲,他们咿咿呀呀唱的,也近乎全然不懂。佳翁很佩服那老妇人,说吹得好,也佩服那一大袋笛子。散场后,我们挤到后台,把佳翁推上前,对方正在卸妆,有些无措。佳翁不知怎么突然腼腆极了,扭扭捏捏从包里取出一管尺八,请他们指点。一位枯瘦的老人请佳翁吹一曲,渐渐围上来不少人。佳翁呜呜咽咽吹了半支,有些断续。后台足音杂沓,加上语言不同,此番交流并不成功。我们退出来,默默走了好长一段路,人潮终于退去。走到一片大湖边,月影沉璧,松风满怀。大家站定,呆望粼粼波光。佳翁开始吹曲子。这一次听得非常真切,每一个细微的转音都送至耳际。曲罢一静,佳翁笑说,这是新做的一根,竹子就是前几月刚从缙云山砍的。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佳翁吹尺八。人事丛脞,日后就是打牌也聚不齐,朋友们就慢慢散了。

重庆似乎有很多诗人,不说官方民间大小若干诗歌协会,就是在茶馆打牌时,也常常能碰着一两个。当然要用重庆话念,吟哦顿挫,宾主陶醉。重庆话很有趣,在诙谐的本领上,或许东北方言可与之媲美。用来念诗,就更奇妙,这点东北方言则难以想象。曾有一位师兄,是万州人,爱写诗,总想把重庆美好的事物呈现给我,带我吃过不少本地美食,也热衷拉我去见他一些神奇的朋友。当中有一位在公检法机构工作的中年人,满脸横肉,挤出刀刻似的褶子,平头,胡茬深青,师兄喊他楚局长。他也写诗,歌咏风花雪月,笔致细腻。休息日打印一摞诗稿拿给我们看。我不写诗,对现代诗毫无鉴赏力,却有刻薄的兴致,翻了半天也不愿赞美一句。楚局长丝毫不介意,跟我们聊工作,讲近来的案子。说有个年轻人,杀了几个女人,烹煮食尽,落网时犹回味不已,说某某部位最好吃,某某部位很难吃。我从来没听说过如此暴力血腥又有些色情意味的恐怖故事,非常震惊。又说一个偷儿,街上对一老太太下手,老太太反手两掌批颊,喝道,看清楚!我是你老大某某某的妈!偷儿吓傻,跪地赔罪。这个故事我是信的,因为刚来重庆时就领教过本地小偷的身手。从渝北校区乘车去江北的路上,刚买没多久的粉色滑盖手机(母亲暑假刚刚赠送的礼物,可惜怎么也不记得是什么牌子,大约是TCL)无声无息消失了。含恨买了一部新诺基亚,那还是诺基亚极受欢迎的年代。新手机与我相处两年,也在公交车上与我断绝缘分,小偷下车后朝我隔窗挥了挥手机,我很奇怪:他的手机怎么跟我的一样呀。后来回想,那一刻他该有多得意啊。楚局长要能写写这些奇闻,应该比写诗好看得多。不过他摇头说没意思,“一点都不好耍”。当时他很想自费出本诗集,与万州师兄商谈了许多细节,也不知后来是否如愿。

不久便不愿意跟着万州师兄出去玩,推说自己太忙。而师兄恰也毕业离校,先是去东莞法院实习,又往遥远的城口县法院工作了两年。他每次回城,一次比一次瘦,且更黑,方言沾染了城口腔调,称回城为“上来”,去城口为“下去”。那时他尚有一些天真的理想,将彼处种种奇闻事无巨细地讲给我听,希望我写一个小说,目的在于“让更多人晓得山里头的生存状况”。譬如他讲,城口25万人,城镇居民6万,贫富悬殊,治安还好。每天就处理一些简单纠纷,法院审得最多的案子,你猜是啥?我猜不到。他讲,离婚诉讼。那里离婚的人好多。很多女娃娃早早嫁人,其实很惨。问他如何惨。他说,才二十岁出头,已经生了好几个娃娃,自己还是娃娃,男人遭矿难死了,或者落了残疾,那都常常打离婚官司。我不晓得他说的是否夸张,但在当时的我听来无疑非常震撼。不知道该怎么办,“写一个小说”,是他给我的建议,那时他也还相信小说打动人心的作用,还说希望我去他那里看看——非常传统的“采风”写作模式。我当时被他的仆仆风尘打动,真的立刻写了一个小说的开头,但后来毕业,没有再写下去,辜负了他的期望。

我毕业后,万州师兄回到重庆市内某所检察院工作,升迁很快,也有了妻儿。前年初春回重庆时,见了他一面。重庆的地铁真的修好了,读大学最后几年,到处都是中铁六局的招牌,懒洋洋的挖掘机与似乎半途而废的混凝土装置让我屡屡怀疑工期是否无限长。双龙、回兴、长福路、翠云、园博园、鸳鸯、金童路——在三号线内回复师兄短信:“我到某某站了。”啊翠云,必然是翠云水煮鱼的翠云,是读书时难得一去的好馆子,水煮鱼与红油兔肉饺印象多么深刻。

在红旗河沟换六号线,到江北城,哦江北,阳光城,读书时搭乘报废再利用的中巴车无数次来过的市区,现在可以搭地铁。那中巴车从两路开来,路过大学前门与后门,飞奔向江北。售票员总将身体挂在车门边,拿一块写了“阳光城”三个红字的白漆牌子用力拍打车身,沙哑着嗓子大声说:“阳光城、阳光城,五块钱、五块钱!”虽然学校多次提醒我们不要搭乘那趟危险的车,新闻也总有非正规中巴发生种种事故的报道,但生活在荒郊野岭的我们很难离开这种班次频繁、票价低廉的车。夏天很热,车常常自燃,司机与售票员会非常老练地组织乘客下车,大家也不以为怪,看着滚滚黑烟里的大车很快变成骨架。不多久会有下一辆中巴来接走乘客。大约20分钟,就能到阳光城。车停在小山坡上,不远处是远东百货、北城天街、新世纪百货、重庆百货。同行的肯定有同宿舍的好友琦君,她是南坪人,教我说标准重庆话,让我不要学万州师兄的万州话。“万州话很侉,很好笑,千万不能学。”她举了几个例子,比如万州话将“白菜”的“白”读作“别”,“番茄”的“茄”读作发音很扁的“瘸”,“太好耍了”。她说,也当着万州师兄的面讲。万州师兄笑眯眯承认,并教我们更多“很侉”的万州话。

当年报废再利用的中巴车应该绝迹了吧?见到万州师兄第一面,就问他。他也不知道,说应该是。他像读书时一样,买了路边小摊削好的洁白荸荠给我吃,又给我看他妻儿的照片。街上热闹极了,天街的店铺比我读书时洋气了不知多少,香港城旁边的乡村基餐厅居然健在。师兄白白胖胖,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是成功的公务员,聊了一会儿天,知道他内在也是如此,也算得上知行合一。他同情我还没有毕业,说我“憔悴很多”,我想这也许是来自公务员的俯视。我没有和他一起吃饭,他也应该回去陪伴妻儿。第二天中午,见到了琦君夫妇,她怀孕五个月。仿佛和从前没有什么变化,又一起逛了天街,只是身后多了各自的伴侣。我们大学时几乎形影不离,那时重庆有许多独特精致的书店,最常去解放碑的精典书店,我们说那是“沙漠绿洲”。沙坪坝老校区附近也有一些小书店,还会去杨公桥下的旧书街,但那里环境混乱,我们都不敢多作逗留。

刚进大学时,不好好上本专业的课,却想去其他学校旁听。那座学校在北碚,离我学校很远,我对北碚很有好感。早上五点半要起来,乘狂奔的破公交到城郊转高速大巴,这才赶得上早晨那节课。年轻时不怕浪费时间,做什么事都天经地义。那样莽撞的热情,后来就没有了。毕业前一年,学院里到北碚山中春游,集体自后山抄近路。藤蔓丛生,荆棘遍野,很不好走。半山有农家,土墙蜂洞密布。有同学捉了蜜蜂,拦腰掰开,一咬一口蜜,我不敢捉。小园里橘树开满洁白喷香的花朵,肥硕的毛虫一撅一拱吃叶子。漫山都是扁竹根秀气的浅紫色蝴蝶一样的花朵,还有鱼腥草,也就是折耳根,开着洁净的白花。我们沿途拔了不少,叶片就闻闻味道,随手抛弃,留下根茎握成一束,说要晚上凉拌。也是到重庆才认识这种个性独特的植物,有一回在一位老师家,师母用白酒凉拌鱼腥草根茎与花生米,大家都笑着逗我吃,为了表示“这有什么稀奇”,也就故作平静地吃了。日后到京都,指着这种别名“地狱荞麦”的植物对本地人说,从前在重庆吃过这个,用白酒凉拌,有浓烈而奇妙的味道。大家总觉惊奇。听说寺庙的僧人会采集鱼腥草,晾干后是一味药材,名作“十药”,收入日本药局方,煎液有利尿之用,亦可预防高血压及动脉硬化。

走了半天路,来到山中一户预订好的农家乐,吃新煮的豆花与新杀的鸡,青花椒油碟很美味。下午到夜里一直打牌。山里天黑得早,入夜只有满耳竹声与松涛,簌簌如豪雨。主人家在廊下点了布面灯笼,摇摇曳曳倾泻一地光影。不知怎么众人都不舍得睡觉,眼皮沉极了,手里牌还不停。我与另一拨人玩当时很流行的杀人游戏。开始总是输,琦君提醒我褪去手上镯环,这才渐渐好些。半夜众人都叫饿,问主人有无余粮,说只有清水面。大家呼啦涌到厨房,都说好。煮了一大锅,添了半棵白菜,撒盐,浇酱油,蘸辣椒,热热闹闹吃得精光,都觉得好吃极了。除琦君之外,如今与大学同学几乎没有任何联系,这是记忆里最浓烈的一场欢聚,告诉我的确有过集体生活。

重庆山水奇崛,许多清物。街边小摊卖削好的荸荠,码得整整齐齐。4月初,黄桷树叶忽然之间一夜落尽,又一夜遍生新叶。栀子开满山谷,街市上一大捆只要一块钱。和冬天的蜡梅一样,都从山里斫来,毫不吝惜。黄桷兰花期很长,细钢丝串一束,别在襟上。盛夏的茉莉肥白清香,棉线串了好长一大串,妇人挑在细竹上沿街售卖,可以挂在手腕或者脖子上。竹筐担来梁平柚与新鲜山竹沾满雨气,还有鲜艳的红毛丹,点亮重庆灰蒙蒙漫长的雨季。万州师兄总爱买梁平柚给我吃,看小贩用竹刀流利地划开柚皮,剥出完整的大柚子。师兄说在他万州的故乡,也有许多美味的水果。他总希望我多看一看重庆,但我最远只去过钓鱼城,还是大三时汉服社的姐姐开车带我去玩耍。朦胧而潮湿的春日,山里开满紫色泡桐花与藤花,她们给我穿一件祭祀用的浅紫色披风,但那时我已转而迷恋明代衣装,并对“汉服运动”敬而远之。还剪着短发,也梳不成髻子,就很随意地混在人群里,灌了满袖山中的凉风,那也是最后一次参加汉服社的活动。前年春天参加方所书店的卖书活动时,看到观众席上昔年汉服社的姐姐与遥远的旧识,时光在他们身上仿佛毫无痕迹。他们还如当年那般,在人群里亭亭立着,有人甚至还背了一把剑——或许是箫。主持人颇有些紧张,担心遇到愤怒的爱国青年。但我认识他们,隔着人群,听到他们朗声问,如何看待日本文化的保存,对汉文化保存有何借鉴意义……脑海空白,大约是这样的问题。我也没有仔细回答,说了一些空洞又无伤大雅的话,他们一定不会满意。看到他们友好而真挚的目光,难免觉得抱歉。

友人曾在荒芜的弹子石老街,看到一堵水泥墙上几行歪歪斜斜的粉笔字:“小酒窝,棉花糖,让我为你,唱一首歌。”不知何人所为,亦不知有何来历,友人发给我看,印象很深刻,好像就能听到老街深处传来儿童的歌谣。我已不似读书时,会讲很标准的重庆主城区方言,能吃各种辛辣的食物。前些年暑假回去,肠胃炎大作,从此不得不与红油火锅作别。万州师兄说,重庆火锅如今有了许多新花样,比如片得极薄的“功夫土豆片”,很想尝一尝。想尝的远不止这些,但不能罗列,生怕太想念。何日更重游?渺茫无着的情绪难以化解,仿佛江上与山中经年不散的雾气。2013年2月22日 初稿2018年1月12日 二稿 何月不照人 1

行人熙攘的修善寺,方寸之地,中庭开有红、白二色梅花。一对新婚旅行的夫妇,男子黑长风衣,女人梅红织金和服,外罩银白竹叶纹长褂,脖上一圈质地松软的皮毛,温顺地跟在丈夫身旁,亦步亦趋,听寺里僧人讲解种种旧事。寺外流水红桥,山麓遍生丛竹,颇类岚山脚下的桂川、渡月桥与竹海,得小京都之称,亦无不可。而从京都来的我,若非此地曾是伊豆舞女歇脚之所,川端康成也曾在此留宿一晚,恐怕不愿长途跋涉,特来瞻望。

伊豆半岛在静冈县东部,东京以西。西岸是骏河湾,东岸为相模湾,曾属东海道的伊豆国,多火山与地震,全境温泉涌动,是著名的旅游胜地。而交通颇不便,只有东部沿海设铁道,西岸与中部全靠公交车。从京都乘东海道新干线,入静冈县内,一路都能看到富士山。那山似乎无甚出奇。而很长时间过去,以新干线的速度,其余风景早变幻千万,山仍在那里,显露洁白覆雪的巅峰,是各种画作里描绘无数遍的安详姿态。夜里要宿在东南海边的旅馆,从中部的修善寺过去,除了穿山的巴士之外,就只能先坐短途列车回到伊豆北端的三岛,再搭乘东岸的电车。相同道路反复行走略觉无趣,遂选定前者。

步行数公里,终于在山脚的水岸找到公交车站。四下无人,水声响亮。此地气温比本岛高出不少,虽才2月初,却如京都3月上旬的天气。四周浮满蜡梅、水仙、梅花的清冷香气。

川端康成在22岁的夏天,曾漫行伊豆半岛。宿在中部的汤岛温泉,邂逅行脚的少年舞女。“美丽的少年舞女如彗星,从修善寺到下田的一路风物,都如其拉长的尾光,在我记忆中熠熠生辉。”四年后检点箧衍,单取少女的篇章,乃成《伊豆的舞女》。“在我的作品中,再没有哪部如《伊豆的舞女》这样坦率。与舞女的相遇是必然还是偶然?我不知道。是偶然,也是必然。”文中羞涩善良的少年,被少女评作“是个好人”。同少女告别后,在船舱内止不住流下眼泪。事实上,川端的确为少女流过眼泪。回忆录中说:“在下田旅舍的窗前,在船中,想起被她说成好人的满足,以及对她的好感,流下喜悦的泪水。如今回想,恍如一梦。那时候还太年轻。”这与数年后《雪国》中冷漠放浪的岛村全不同。写《雪国》时,川端已结婚。他自小父母双亡,姐姐、祖父母随后亦相继故去。畸零人冷眼处世,终生不离孤儿本性,对妻子也一贯少有温情,宁愿常年旅居。汤岛温泉是他住过最久的旅馆,说那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想来无异于乡愁”。1972年,73岁的川端在神奈川逗子码头的公寓饮瓦斯自杀。其妻秀子直到2002年秋初方以95岁高龄辞世,一生沉默如故。

巴士从修善寺出发,翻越天城山岭,途径汤岛,终点在南部的河津。车来时,乘客寥寥。一路盘山而上,天光黯淡,幽谷深邃,极目重峦叠嶂,梯田种满山葵与茶树,路边偶尔有山葵冰激凌的招牌,小小的旗幡略略褪色,会是什么味道?

汤岛温泉那站过后,车内乘客只剩3名。过净莲泷,司机道,前面就是天城岭,记得《翻越天城》吗?石川小百合的名曲,“凌乱寝具,隐蔽之宿。净莲之瀑九十九折”,“想与你一起越过,天城岭”,“开口就是别离,好似满腹碎玻璃刺痛”,“好恨好恨,却难以自拔”。演歌的黄金时代早已远去,现今轻盈明亮的曲子,再无激烈刻骨的欲望。抱吉他弹唱的青春少女,讲太阳底下的轻愁浅恨,和过去华丽和服、艳妆出场、跻身黑道的大姐本属殊异之途。

那年初夏,去台北见她。坐雨天的缆车,身下绿海,开满洁白油桐花,她俯身贪看,忽而流下眼泪。同车有台湾姑娘轻声道,这就是五月雪呀,现在气候异常,开得好早耶。到山中茶楼,远望无尽翠屏,仍有眼泪。我默默煮茶,没有话。那桐花很好,层叠落了一地,走过的人毫不顾惜。她说:“不知为何心中难过。”我也常这样问自己,当然没有答案。临窗看到山坡田野种着桃树、红薯、芋头,以及很多陌生的南方植物。屋角一只蜘蛛,垂下长丝,又溜上去,荡漾着。

我与她认识多年,尝试过许多称呼,姐妹,某君,某兄。后来一切省去,就如第一人称是不必要,二人如镜中观照,本就无法称呼。

在天城岭前一站下车,司机嘱咐万不可错过下一班车,即一小时后的末班车,否则荒郊野岭,信号不通,报警也难。前面就是《伊豆的舞女》中“通往南伊豆”的“阴暗的隧道”。山间道路蜿蜒,杉木高耸,枯藤缠绕,高天有鸦群与苍鹰。日本有许多废弃的隧道,是开国初期发展铁路工业与垦荒的遗迹,尤以荒凉的北海道与经济滞后的东北地区为多。天城山旧隧道修成于1904年,作为打通伊豆南北的要道,交通一度十分兴旺。70年代在附近国道修成全新的行车隧道,旧地便完全成为旅游场所,以及种种鬼怪传说的舞台。2

半小时过后,仍未看见隧道。前后群山沉默,谷中流泉清冷。天色更苍茫,不免心中忐忑。但此时折回,也很不甘。头顶树梢一阵窸窣,两只松鼠飞快窜过。山路一转,石砌隧道就在眼前。前日无意听说此处的妖怪传说,当时一笑而过,无非是车辆穿过、车窗印满手掌之类常见的套路。来到洞口,想起千寻穿过黑暗,抵达陌生世界,尚不觉恐怖。川端小说里,也是一笔带过,未见渲染。

而迈出第一步,双耳一静,凉意袭来。隧道内错落装有灯盏,幽光晦暗,只能照亮小块石壁。400余米外的出口异常遥远。又走几步,忍不住回头,啊不可以回头,入口仿佛也难以触及。冰凉的水滴从顶上滴滴答答渗落下来,地上有一摊一摊的水迹。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非要辗转到这里,并不是因为对川端的那篇小说有执着的兴趣,也不是为了探险。我很胆小,最不喜欢听神怪故事。小时候《聊斋》也不敢读,书要放得很远,战战兢兢翻几页,方便随时丢开。也不敢看字典里有“骨”的那一页,因为画了一具细致的骷髅。但现在居然在这里,穿越半个伊豆,来到腹地的高山。

刚念大学时,有一天受了学校的委屈,夜中负气,茫然走到几公里外的野山中。月光倾泻,满地银霜。山很高,是眼前唯一可望的目标,拼命往上爬。荆棘刺痛,完全不以为意。就这样到了山顶,学校在遥远处,灯火温馨,璀璨如水晶城。天河浩荡,江水静默。高速路穿山而过,车影如游鱼曳尾,十分可爱。风景看罢,才记得回顾己身。灌木茂密,乱石堆叠,可有凶兽、幽灵、恶人?立时发根直竖。天上修行的少年,随仙家看玉树瑶台,饮露餐风,不知生死与哀愁。因为无我即无烦恼。一旦意识到“我”,就有欲望喜悦,也有怀疑痛苦。胆战心惊,万幸安全下山,热闹市廛就在眼前,烧烤摊、水果铺,污水满地,男女调笑。我穿过人群,非常平静地在路边烧烤摊坐下,烤茄子、烤韭菜、烤鸡腿菇、烤香肠,默默大吃一通,歇口气,回到褪去光华的凡俗水晶城。

许多时候,全无缘由,仿佛一走神的工夫,忽而惊觉自己在陌生境地。终于难耐惊恐,立刻返身,狂奔出洞口。好在没有遭遇传说中无法抵达的彼岸。凉风暮色,群鸟归巢,太平世界,全无异象,作怪的只是自己一颗心。近百年前川端急匆匆路过此地,要去追赶前方脚力甚健、忙于赶路的少女,哪里会有害怕,只是期待罢了。那么,去看一眼那边的山色也好。

那年与她去花莲。台北出发的沿海列车,她握着我的手,唱了许多歌。一边是碧海,一边是青山,两边云气判然有别。一边洁白轻柔,一边缥缈深沉。田野有椰子、凤梨、香蕉。碧绿稻田一块一块。像梦中的少年人,愉快又痛苦。到达花莲,潮湿闷热,烈日当头,没有莲花。突然感冒,喷嚏不停,脚步虚浮。她不停问我怎么了,要不要紧,去不去医院。在路边药店找药,仔细询问坐诊药剂师,阅读成分说明,百般犹豫,才买了一种。我头昏脑涨,任她忙碌,听她嘱咐吃了药。她忧心忡忡,不停试我额头。像私奔途中忽出意外的那方,我十分抱歉。跟她走到空旷街中,空着嗓子说:“这里好像我的家乡。”“空气像,植物像,空旷冷落的样子也像。”继续说。

她点点头。我们的家乡距离甚远,相识是在北京。走错路,她不愿问人。最终无法,还是轻声询问路人。方向果然完全相反。她焦虑,羞惭,抱歉,不知所措。女人的交往,最常见是闺友,谈论饮食、妆饰、情爱。怕寂寞,一起打发。恨男人,同仇敌忾。可极靠近,也可狎昵私密。男人常笑女人斤斤计较,当面笑眯眯,私下多谤言,不比他们直接爽快,要么抡拳就上,要么两肋插刀,要么摔桌走人。而薄情与无知本与性别无关,女性发声机会素来太少,难有能力与资格为人两肋插刀。女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急于用异性的价值观反省自身。卑劣可鄙不因性别,只因人心。而有位一起吃饭谈天、嬉笑玩乐的闺友已属难得。我与她不在此列,因为难见面,来不及深入日常,即面临长久的分别。离开言语、文字的交流,我们的日常相处常常进退失据。世上感情,异性或拟态异性的吸引相悦、阴阳相交,可牵手、拥抱、接吻,皆出自天然。因此情到浓时,可肉体交缠,消耗激情,回归理智。那么精神缺口如何填补?如果是两个缺口,又互相吸引,就像两面镜子,彼此观照,是无止境的黑洞。痛苦、快乐、纠缠、悲哀、疑惑,都是双倍。

她拉我在便利店买关东煮与水果,狼吞虎咽。药力起作用,感冒症状减轻,只是困倦。决定搭船去太平洋看海豚。海水在阳光下荡漾,船身颠簸起伏。我尖叫,众人侧目。她问我天上一痕很淡的迹子是什么,好像月亮。我说那正是月亮。出现得这样早,是因为上弦月在黄昏,“人约黄昏后”,讲的是上弦月。她要我拍一张月亮的照片。我拿过她的手机,海浪起伏,令我始终无法按下确定键。无边的海水,身旁的清蓝渐渐过渡成远方的深蓝,与天相接,不辨分界。码头、城市都已远去,没有行迹,所见只有海水。她突然握紧我的手:“好了,不拍了,你快坐下。”我们默默看那片月亮,太阳还在天上,光线晃眼。看到海豚,成群结队跃出海面。画面中常见的景象,当下触手可及,非常可爱,情不自禁赞叹。海风吹来,头脑一冷。那么大的海,它们悠游其间,我们哪是来乘船取乐,不过是来看天地多苍茫,肉身多渺小。海上宝光隽永的明月,教人战栗。

尽兴回岸,骑车漫游。华灯初上,满街机车飞驰。她骑得飞快,并敢于闯红灯。我心惊胆战,只有一路紧跟。坡道漫长,天上不时有军用小型飞机呼啸而过,据说此地有空军基地。似乎已到郊外,灯光晦暗,车辆飞驰。翻过长坡,即是夜市。一家换一家吃,邻桌有女人跟两位女伴抱怨感情种种不顺。我看台湾,觉得处处眼熟,许多地方与南方城市都相近。尽管曾受日本殖民统治影响,然而血脉、语言、文字的力量何其强大,台湾怎会陌生。夜市的食物不见得多美味,二人像玩累的少年,衬衫汗湿,耷拉着裙子,无谓地吹着昏热的晚风。归途买了半个西瓜、一袋莲雾、一串提子。穿过高架桥下,是一条狭窄的长路。她又在前面飞快蹬车。机车迅速掠过身侧。只是拼命朝前骑,看不见所有。曾有一次,北京暴雨,携一束百合去见她。告别时满城积水盈尺,没过膝盖,只有在路肩上走。她在前头,我紧跟在后,即如这夜。伞没有用,流水激荡,从身边浩浩而过。看着她的背影,很平静。花莲的夜晚,浮云散尽。升到中天的上弦月,不再如洇湿的珠泪,略大于半圆,尚未完满,却已十分清凉,几可形容作慈悲。长久仰望,二人轻声评论,说像银盘,像灯笼,像蒸鲈鱼的蒜瓣。

就是一条隧道而已,年久失修,因而晦暗。种种相遇,无须解释,只当路过,只当同行。洞口徘徊片刻,转又踏入。琥珀川告诫千寻,不要回头。不过当真回头,也是平常景象。我频频回顾,重复确认,倒还心安。水晶城是幻象,十八泥犁无非一切皆无。每一层地狱景象,只是用来威吓庸人。其实他们最怕的世界不在地狱,而在人间。心中动摇,恐惧之念即要增长,便默算已走的距离,大约过了一半,五分之三,三分之二。拱形出口越来越近,入口则如初时所见的出口一般逐渐缩小。常有艰难时刻,劝告自己,安慰自己,忍一忍就好了。若安全度过这段,下次一定如何补偿。而人的修复能力如何强大,记忆又如何脆弱。的确很快发现,那天大的事不过如此,达成之后的快乐也不值一提。天光骤亮,隧道结束,山路继续,还是同一世界。正是如此,以为天大的事,不越过不甘心,越过才知无有新天新地。然而非越过不可,才能相信,才能一笑而已。

距离末班车抵达只余15分钟,远眺几眼,立刻转身。走出隧道,拔足狂奔。如果她在,或许比我奔得更快。坡道渐陡,步速加快,不由张开双臂——看得到我吗?你说要去看虎丘的梅花,也看到了吗?开得可好?

巴士如约而至,车内空荡,窗外夜色渐起,新修隧道灯火通明。我已越过天城山,那歌里唱:流水潺潺,迷惘爱恋,阵风吹拂,天城隧道。好恨呀,好恨,实在难以自拔。3

到河津已是夜里,此地临海,气候温暖。天城山中而来的河津川一路南下,汇入相模湾。近海的一段,两岸遍植樱树,2月初开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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