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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玲

出版社: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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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我都在想你

每天我都在想你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每天我都在想你作者:徐玲排版:辛萌哒出版社: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时间:2016-10-01ISBN:9787534293627本书由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我从来都不知道,在离我并不遥远的地方,有那样一个美丽的世界,那儿有枕河的粉墙黛瓦,有花园式的联排别墅;有蜿蜒的盘山公路,有便捷的乡村轻轨;有一望无垠的油菜花,有热闹繁华的购物广场;有参差动听的蛙鸣蝉叫,有无拘无束的山歌笑语……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那片美丽富饶的江滩沙地上,生活着我至亲至近的人们,他们的勤劳善良和宽广心胸,给予我一生受用的陶冶和回味。第一章我们家有故事

我身边很多人都说我大大咧咧疯疯癫癫,不像个城市女孩,简直是个乡下丫头。我讨厌他们这么说。

有一次我把这样的想法告诉了向老师,她笑眯眯地对我说:“人家是赞你呢!”

我的嘴巴翘得老高。

向老师是个年轻的老师,身上有一股清香的味道,使人忍不住喜欢。她是我们的班主任,却没有一点儿班主任的架子,爽朗、自然、亲切、温和,跟我们打成一片。有时候我望着镜子,莫名其妙地会幻想自己将来的模样,不是说女大十八变么,要是我也能像向老师一样,出落得清清爽爽惹人喜爱,那该多好呀!

现在的我,龅牙小眼睛塌鼻梁,上课还戴副近视眼镜,真是糟糕透了。尽管如此,我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慧并且目光长远的女孩。但是在一个春雨淅沥的下午,向老师让我感觉到了自己井底之蛙般的愚笨。

那次要不是因为下雨,我们就不会窝在教室里上体育课。在教室里怎么能上体育课呢?我们向老师有办法。她说,平时不下雨的时候,我们在操场上锻炼身体,今天下雨了,我们在教室里锻炼脑子。脑子和身体一样都需要锻炼,所以,在教室里同样可以上体育课。“请同学们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向老师说。

我们听话地闭了眼。“请注意调整自己的呼吸,使它均匀、松弛。”

我们试着去做。“好啦,请专注于自己的呼气、吸气,什么都别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个有些难。我的脑袋瓜内壁上吸附着太多杂物,比如矫正龅牙、想办法打开妈妈的红木梳妆盒、买一件麦兜衫配格子裙、找到哥哥的神秘日记本、数学超过叶紫、淘一副蓝框墨镜、给多多找个伴,等等。我很努力地把它们暂时一一剔除干净。

等我发现脑袋变得空荡荡的时候,我听见了轻柔曼妙的音乐,绵绵糯糯、徐徐晃晃、袅袅婷婷,仿佛一张嘴就能抿到,一伸手就能摸到。“现在,请你在音乐声中跟着我的提示进行想象——你来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慢慢向前、向上、向下、向四周看——看见很多很多……还有……还有……”

我看见自己登上了东方明珠塔。极目远眺,是层层叠叠的建筑,还有丝带一样的公路,垒盘一样的立交桥,蚂蚁一样的汽车……

然后,向老师要我们睁开眼睛,一一汇报自己所看见的画面。我们都一五一十地汇报,内容大同小异。向老师每听完一个同学的汇报,脸色就沉下去一点儿,听了七八个同学汇报,她就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神色凝重地叹口气,对我们说:“你们的想象太局限于城市。为什么就不能看见湖光山色、田野古道、树木花草、流水小桥?”

我们哑然。

这个从苏北农村来到上海教书的向老师兼我们的体育老师,不仅身上带着清香味儿,还有着与众不同的思维和特质,随性、潇洒、大方、朴实,还带有点淡淡的忧国忧民的气质。

很有味道。

有时候她的话会吓我们一大跳。比如说,上海世博会的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她就不赞成。她说,这句话落伍了,现在,乡村更能让生活美好。

我欣赏她这种浅浅的放肆,但我不赞同她的话,乡村怎么能和城市比?计算机课上,老师曾经给我们展示过一组网络图片,画面上的乡村孩子穿着邋遢,吃住条件极差,学习环境简陋。那怎么是美好的呢?我坚信:城市,只有城市,才能让生活更美好。我庆幸自己是城市里的孩子,是上海这座国际大都市的小主人。上海,多么时尚多么悦耳多么令人自豪的名字!听起来就热血沸腾!我爱她!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上海更美更好的地方了。

可我似乎错了。好朋友叶紫就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北京比上海好,因为北京有故宫和长城,还有清华和北大。

我们为此吵了一小架,互相冷着脸几天没说话。

今天我熬不住了,风风火火去找她。“我们和好吧。”我挽住她的胳膊直截了当地说。

她温和地笑,然后悄悄地跟我说:“桑桃,告诉你一个胡编乱造的消息。”“好哇好哇,快说!”我对不着边际的小道消息一向很感兴趣。

叶紫突然捂住嘴巴,忸怩起来:“我也是昨天才听到的。嗯……还是不说了吧。”“你不说我吃了你。”我朝她张开大嘴,露出吓人的大龅牙。“你听了别生气。”叶紫望着我,小心地说,“我听路程程他们说,你们家,有个人是领养的。”“啊?”我的嘴巴合不起来了。“路程程是听他妈妈说的。”叶紫尖着嘴巴补充。

我激动得心跳加速:“他妈妈是听谁说的?”“他爸爸。”“他爸爸是听谁说的?”

叶紫摇摇头:“哎呀,跟你说别生气,你还是生气了。这种无中生有的消息你也信?”“我当然不信!”我甩甩额前的刘海儿,“我爸爸我妈妈就生了我跟我哥哥两个人,我哥哥长得像我妈妈,我跟我爸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奶奶的原话),我们俩谁都不可能是领养的孩子。”“我也是这么想的。”叶紫点点头,若有所悟。

我气呼呼地说:“我要去找路程程算账,看他还敢不敢到处散布谣言!”

叶紫一把拉住我:“他没有到处散布谣言,只是悄悄对我一个人说了。”“那也不行。”我说。

路程程从上幼儿园开始就是我的同班同学,从出生到小学一年级,我跟他住同一幢旧楼房,后来我们家搬了,住到了东边两公里外的香秀榭花园小区。他家呢,还住那儿,一室一厅,很挤。大概是嫉妒我住进了两居室的房子,所以他就在背后造谣中伤我吧。我想,我必须跟他聊聊。

放学回家的校车上,路程程一个人靠窗坐着,和我隔开一条过道。我挤过去,紧挨着他坐下。“嘿,叶紫跟我说,你说的,我们家有个人是领养的。”

他猝不及防,抓抓头发说:“她……她……我也是无意中听大人们嘀咕的。”

我扬起下巴:“那你说,我跟我哥哥桑圣,谁是领养的?”

路程程嘴巴瘪下去,脑袋别过去。他心虚了。

回到家,我静下心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路程程的爸爸跟我妈妈是中学同学,他们家又和我们家在一幢楼里住过多年,知根知底的,他们说我们家有个人是领养的,这事儿八成就是真的。

这么想着,我的后背开始冒汗了。我把全家福找出来仔细研究。爸爸身材瘦小,塌鼻头小眼睛,我也是身材瘦小,塌鼻头小眼睛;妈妈人高马大,高鼻梁大眼睛,哥哥也是人高马大,高鼻梁大眼睛。而且,爸爸是近视眼(现在已经1000度啦),我的眼睛也开始近视了;妈妈不是近视眼,哥哥也不是。这么说,我和我哥哥一个是妈妈的嫡传,一个是爸爸的复制品,谁也不可能是抱来的孩子。

这……我就想不明白了。想不明白,只好张嘴问喽。

先问哥哥。

哥哥就快大学毕业了,正在商业街上一家比萨店实习,每天早出晚归,很充实很累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我拨通他的手机,他不接。看来是忙得听不见电话铃声了吧。

那就只好问爸爸妈妈了。妈妈比较严肃,还是爸爸好说话,问爸爸吧。

晚饭后,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溜到他身边。“小桑,报纸好看吗?”“好看。”爸爸觉得不对劲儿,“哎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小桑,我是你爸爸,不是你弟弟。”“就我们俩,没人听见。”我说,“你别关心国家大事了,还是先关心一下你的宝贝女儿桑桃吧。”

爸爸一听,毫不犹豫地放下报纸,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出什么事了?”

我压低嗓门:“我和哥哥两个人中间,有一个人是你和妈妈领养的,对不对?”“胡扯,”爸爸的眼珠子都快从镜片后弹出来了,“你俩都是我们亲生的孩子。”“你保证?”我瞪圆小眼睛。“我保证。”爸爸说。“那路程程的爸爸妈妈为什么对路程程说,我们家有个人是领养的?”我问完注意观察爸爸的神情。“是吗?”他嘴角轻轻抽动一下,鼻孔缩了缩,略带尴尬地撵我,“好了好了,快去写作业,别胡思乱想。”

看来他不愿意说真话。

我们家有故事!绝对有!

好不容易等到哥哥下班,已经是深夜了。我抖擞精神从被窝里爬出来,跳到他床上。

我们挤在一个房间,睡的是上下铺,说话非常方便。“你梦游啊?”哥哥被我吓了一跳,“快上去睡觉。”“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不用接我就知道,你又要我带一小块比萨饼给你解馋。我带了,放冰箱里了。”“不是这个。”我很认真地说,“人家说,我们家有个人是领养的,你知道这事儿吗?”“这你也信?”哥哥不以为然,“大人们都喜欢用这话吓唬小孩。”“可我担心自己是爸爸妈妈抱来的。”我发自内心地说。

哥哥把我抱起来,托举着往上铺送:“你绝对是爸爸妈妈亲生的!那年,我亲眼看见妈妈和你一起被推出医院的产房。”“真的?”高兴之余我突然感到难过,“那么,你是领养的喽?”“又胡说,”哥哥把我扔到床上,“我跟妈妈长得那么像,怎么会是抱来的?睡觉。不许再吭声。”“哦。”我思绪万千。

不对!不能被表面的相似所迷惑。书上说,领养的孩子时间久了长相会越来越像养父母。

我们家百分之百有故事!第二章一组奇怪的照片

家里就我和哥哥两个孩子,谁是领养的呢?

哥哥不知道,爸爸不肯说,这可怎么办?

对了,可以问外婆呀。她虽然79岁了,耳聋眼花,老得有点儿糊涂,但领养孩子这种大事情,是肯定不会忘记的。再说,她老人家最疼我了,只要我开口问,她是绝对绝对不忍心瞒我的。

这天下午放学后,我没有坐校车回家,而是一个人坐公交车去往外滩附近的小吃街。那可是全上海大名鼎鼎的小吃街,街道不足两百米长,却聚集了好几十家小吃店,每天人流如潮,生意兴隆得不得了。外婆勤勤恳恳做了一辈子饼,五年前终于租到了这儿的一间门面。门面很窄,只有半间屋子那么宽,两侧的广告语却特别醒目: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吃马蹄酥真遗憾。门口只容得下一张桌子。可别小看这间门面,就它呀,一天能卖出三五百只饼。

外婆做的卖的不是一般的饼,那可是正宗的马蹄酥。我最爱吃这种油松松香喷喷软酥酥甜津津的菊花形马蹄酥了。妈妈说,我从会吃饭的时候起,就一直吃外婆做的马蹄酥。不过,吃那么多马蹄酥都没长胖,也算是我桑桃的独家本事了。

这个时候正好是下班高峰期,小吃街上人特别多,外婆的店门口排了一溜儿顾客。戴着卫生帽的妈妈正忙得不亦乐乎。

我绕到后门,直接去里屋找外婆。

外婆正把刚取出烤箱的马蹄酥码放到竹筛里,见到我,笑得像个娃娃:“呵呵呵,桃桃来了,嗯,我的桃桃,外婆想你了!”“嘘——别让我妈妈听见。”我一把搂住外婆的脑袋,在她皱巴巴的面颊上狠狠亲上一口,“生意好吧?开心喽!”“开心!开心!”外婆“咯咯”笑,捏了一块热乎乎的马蹄酥给我,“外婆挣了钱还不是为了你们兄妹俩?你哥哥就快毕业啦,没几年就要结婚,可你们家房子太紧……唉,也不知这世道吹的是什么风,把这房价刮得那么高,都高到天上去喽……”“不说这么无聊的话。”我连忙打住她,“对了,听妈妈说,您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真的假的?”“谁说的?我可是有名的好记性。”外婆不服气,“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那好,我考考您。”我凑近她的耳朵,“我们家有一个孩子是领养的,您记得是谁吗?”

外婆怔在那儿半天才回过神来:“桃桃你说什么?我们家要生个孩子?你怎么比外婆还心急?你哥哥大学还没毕业,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儿,怎么会那么快生孩子?这个事情急不得……”

她唠叨了半天,越扯越远。也不知道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故意回避问题。我可是服了她。

想不清楚,问不明白,我只好自己寻找线索了。

向老师说过,一个人干了坏事或做了好事,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那么,爸爸妈妈领养了孩子,也必定留下了线索。而且这个线索不会离我很遥远,十有八九就在家里。我决定好好寻找一番。

根据阅读侦探小说的经验以及我聪明脑袋瓜的猜想,我觉得家里最有可能藏匿线索的地方有:鞋柜的旧靴子里、化妆品瓶子里、冰箱冷冻室的冰槽里、抽水马桶的蓄水池里、花盆底部的托盘里、台灯底部的电池盒里、橱柜的旧被子或者旧衣服夹层里。除此之外,地板下、天花板里、沙发底下、脱排油烟机里面也都是我怀疑的地方。

挨到星期六,爸爸妈妈都出去了,哥哥也出去了,我火速行动,按照脑子里盘算好的顺序寻找线索。

哎呀,要找的地方太多了,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脑子缺氧。忙活了半天,我居然一无所获。

趴在地板上一筹莫展的时候,我无意中注意到了电视机旁边的梳妆盒。这个红木梳妆盒只有一只电脑音箱那么大,分为上、中、下三层,上面、前面和侧面都雕刻着漂亮的龙凤图案,细致精巧,美观大方。它上了锁,是小小的、银色的、生了黑锈的三把锁。

我是看着这三把锁长大的。从我有记忆以来,这个古色古香的红木梳妆盒就一直和电视机摆在一起。我曾经无数次想把它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放着什么宝贝。妈妈不同意。她说梳妆盒只是一个摆设,三把锁也是一个摆设,盒子里什么都没有。

鬼才相信她的话。

我跪在梳妆盒面前,像以前一样从图案的镂空处眯着眼往里瞧,但什么也看不到。这一刻,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小的盒子上,确信这个梳妆盒里紧紧锁着的东西,一定记录着我们家的故事——说不定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我四处寻找钥匙,把可能藏小钥匙的地方统统翻寻一遍。对梳妆盒堆积了多年的好奇心,终于在这一次彻底爆发了。可没等我找到钥匙,“咔”的一声,门突然被打开了。爸爸拎着菜篮子愣住了:“这……这……家里遭贼啦?”“没有没有没有。”我站在客厅的地板上,有些慌张地摆着手,满脸堆笑,“小桑,你是去买菜的?我还以为你今天加班,要到中午才回来。”“桑桃,不要以为爸爸喜欢你,你就可以在家里胡作非为。你瞧瞧,都乱成狗窝了!你想干什么呀?”爸爸假装生气的样子真可爱。“找钥匙。”我脱口而出,但马上掩饰道,“是我日记本上的钥匙,不小心弄丢了。”“丢就丢了呗,难不成还要把地板和墙都拆了?”爸爸一边说一边把菜搁到厨房水池里,回转身撩起袖管收拾屋子。

我吐吐舌头,好想问他梳妆盒的小钥匙在哪儿,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巴。

家里的事情大多是妈妈做主,梳妆盒是妈妈的宝贝,爸爸才不会知道钥匙在哪儿。就算知道,没经过妈妈同意,他也不敢随便拿出来给我。

妈妈真有本事,把聪明善良的爸爸哄得服服帖帖。

看样子,我是别想打开梳妆盒喽!

午饭后,我趴在书桌上看书,爸爸走过来交给我一个信封,说:“下午有个同事有事儿,叫我去顶个班。你一个人在家乖哦。”

我“嗯嗯嗯”地点头。

爸爸是邮局的老柜台了,帮人家顶班是常有的事儿。真是搞不懂,明明是个正宗的科班大学生,却在邮局门面里站了一辈子柜台,一会儿帮人家贴邮票寄信寄快递,一会儿又要帮人家找包裹,没有一刻消停。逢年过节,寄信寄快递寄包裹的人就更多了,爸爸忙得连上厕所都得跑步走。

这个能干的老实人!

我捏住信封的一只角一提,“哗啦”一声,几把银色的小钥匙从里面滑出来。一、二、三、四,竟然有四把!它们看上去很像梳妆盒的钥匙,但是,梳妆盒明明只有三个抽屉,怎么需要四把钥匙呢?

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我试着用它们去打开梳妆盒。棒极了!第一个抽屉被我打开。可里面是空的!第二个也打开了,里面也是空的。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第三个抽屉里。然而,它同样令我失望。“唉——”我叹口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无力地滚在地板上。妈妈没有骗我,这个红木梳妆盒里面果真什么都没有。可我手里还剩下一把钥匙呢!它的锁在哪儿呢?

仔细地看,我发现它和其他三把钥匙完全不一样,更小一些,也更精致一些。

我把梳妆盒抱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观察,很快发现,盒子顶部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我用指甲尖沿着缝隙一挑,一面薄薄的盖子被掀开了——一把小小的锁出现了!

天哪!这儿还有一道暗锁!盒子还有一层隐蔽的空间!

秘密就在里面!绝对!

我的心跳得飞快,握着钥匙的手不住地颤抖。盖子打开了,一小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藏青色的粗布赫然躺在盒子里。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糙这么老土的布,它看上去有些年代了。我把它拿起来,一层一层打开。原来,它包裹的是一组黑白老照片。它们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

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上,高高低低并排站立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个男孩看上去和我哥哥桑圣一般大,另一个老很多,像是他们三个人的长辈。两个女孩都还小,一个略微比我高一点儿,另一个比我矮一点儿。他们都咧着嘴幸福地笑着,身后是低矮的平房,旁边还有农田,远处有山,隐隐约约。

那个和我一样大的女孩长得多漂亮!酒窝深深,眼睛大大,鼻梁高高……像极了我的妈妈……没错!她肯定就是我妈妈!

可是,妈妈怎么会拍过这样的照片呢?那么落后的地方,明显是乡下。她小时候去过乡下吗?去干什么?那另外三个人又是谁呢?

好奇怪的照片。

第二张照片也很奇怪。没有人,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乡村小路,这条路两边低,中间凸,看得出是石子泥路。路中央站着一只大脑袋的狗,它的旁边是一张矮矮的方凳。因为是黑白照片,我不知道狗的颜色。但我觉得,它应该是温柔的浅黄色,因为它看上去很乖,很懂事。

可是,那个凳子是谁坐的?狗吗?它是谁家的狗?它站在那儿望着谁?它要是活着,得多少岁了?那个凳子的主人也是它的主人吗?他(她)在哪儿?

不知道。

第三张照片就更奇怪了,就只有一片菜地。我看不明白菜地里长的是什么菜,大朵大朵的菜叶子怎么都卧在地上?

妈妈为什么要把这些照片隐藏得这么好?这里面有秘密吗?这秘密跟我和哥哥有什么关系?这能说明我是领养的,或者哥哥是领养的吗?

我握着照片反复琢磨,百思不得其解。第三章我被吓坏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不时地朝妈妈看,想问她关于照片的一大堆问题,又怕她生气。毕竟,偷偷摸摸打开她的梳妆盒看她的照片,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小桑爸爸,谢谢你给我梳妆盒的钥匙。”晚饭后我对爸爸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它们?”

爸爸捏捏我的鼻头笑呵呵地说:“知女莫若父。”“你知道了,对不对?”我问爸爸,“妈妈的梳妆盒里装着三张黑白照片,你见过的,对不对?”“当然。”爸爸把我拉进他旁边的沙发里,“那是很多年前的照片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们家就这点秘密。”“我们家真的有秘密?”我紧张起来,“快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照片跟我和哥哥有关吗?我们俩究竟谁是被你们领养的孩子?”

爸爸望着我,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家的确有一个人是领养的。本来这件事应该成为永远的秘密,但是……爸爸和妈妈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还有你哥哥。”

我的呼吸局促起来,好担心被领养的是自己,又害怕是哥哥。

多么希望我和哥哥都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呀!

爸爸抬眼看看时钟:“再等一下,我跟你哥哥说好八点钟到家,嗯,时间快到了。等他回来,我就开始讲述我们家的故事。”“先告诉我吧。”我迫不及待了,“等哥哥回来我可以转告他。”“还是等他回来吧。”爸爸说,“这事儿对他同样重要。”

我抿着嘴巴不再吭声。

周围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嘀嗒作响,我不时抬头看,紧张得不停变换坐姿。

八点刚过,哥哥回来了。“哥哥,来来来,快坐我边上。”我冲过去把他拉过来。“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哥哥一脸疑惑。

我说:“爸爸要给我们讲我们家的故事,一个秘密。”“秘密?”哥哥似乎不相信我们家还有秘密。“就是领养的事情。”我补充道,“我问过你的。”“不可能,”哥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肌肉明显僵硬起来,“我和你都不可能是领养的。”“是这样的,”爸爸挺了挺身板,严肃认真地对我说,“桑桃,你同学路程程说得没错,我们家的确有个人是领养的,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很多。”

我心跳加速。“桃桃,如果不是你盯住这件事不放,妈妈是不会允许我告诉你的。”爸爸说。

我等待着。

爸爸寻出我白天从梳妆盒里取出来的三张黑白照片,一一平放在茶几上。他拿起其中一张“菜园子”照片,对我们说:“这是一片乡下的菜园子,照片上的季节是春季,地里种的是香瓜,不过这个时候还没开花结果。这个菜园子的管理员聪明、帅气、能干、大方,是远近闻名的劳动能手,大家都叫他阿宝……”“可是,这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我打断爸爸的话。“关系可大了。”爸爸接着说,“这个名叫阿宝的男人年轻的时候很贫穷,人却很勤快,后来和隔壁村子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结了婚。他们先后生下了儿子浩浩、大女儿珍珍和小女儿英英。在那生活困苦的年代,要把三个孩子都拉扯大,并且培养成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偏偏孩子的妈妈在生下第三个孩子后,落下了病根,在小女儿刚满4岁的时候,病情恶化,撇下一家人走了。这样一来,阿宝的负担就更重了。”

爸爸说到这儿,咽了口唾沫。我和哥哥紧张地望着他。“阿宝的小女儿英英长到8岁,阿宝的一个远房表妹到乡下来拜祖,在阿宝家住了几天。这个上海女人没有结婚,也没有生孩子,一见到阿宝的小女儿英英,就喜欢得不得了。临走的时候,她跟阿宝说,希望能把这个小女孩带到上海去读书,她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照顾和培养。阿宝经过反复考虑,同意了。“可是英英不愿意离开家乡,离开爸爸、哥哥和姐姐,她在上海学习生活了一年后,一个人乘火车回到了乡下。接下来的几年,她辗转于上海和乡下,两处为家。英英小学毕业后,赖在乡下不肯去上海,阿宝好说歹说劝她去,她死活不答应。阿宝对英英发了一通脾气,还打了她,狠心把她赶走了。英英转身回到上海,从此再也没有回过乡下。”

爸爸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望着茶几上那张黑白的全家福,指着那个最小的女孩,喉咙哽咽了:“这个就是英英,对吗?”“嗯。”爸爸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说,“妈妈是领养的,是外婆从乡下领回来的。太不可思议了!”“36年过去了。这36年,你妈妈虽然再也没有回去过,但我知道,她的心一直在乡下,在那片土地上。”爸爸感叹道,“她太倔强了,明明心里万分思念,却强忍着不回去看看。”“妈妈一定很痛苦。”我抽泣着,不解地问,“那为什么妈妈的爸爸,也就是那个叫阿宝的人一定要把妈妈送到上海,送给外婆,让她做外婆的女儿呢?”

爸爸说:“当时乡下生活条件太差,吃不好穿不好,学习条件更差,上海就不一样了,物质丰富,学校办学条件好,你妈妈的爸爸是为了让你妈妈享福,才忍痛割爱的。”“哦。”我若有所悟,“是为了妈妈好。”“妈妈!”哥哥突然喊了一声。

我这才注意到,不知什么时候,妈妈已经站在了客厅的拐角处。看我们发现了她,她要紧走过来,麻利地收走了茶几上的三张照片。我看清楚她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

真没想到,我拼命想要揪出来的我们家的故事,是这样一个令人心酸的秘密。我的妈妈,亲爱的邱月英,竟然有着这样的经历。面对这样的“领养”,我和哥哥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被吓坏了。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妈妈小时候的样子。“哥哥,”我拍拍床板,“你睡了吗?”“没呢。”

我把头探下去:“你说,爸爸是不是在给我们编故事呀?”“不会吧。”“你想啊,要是妈妈真的是外婆从乡下领养的,会长得这么洋气吗?她看上去一点儿都不像乡下人。我见过上海大街上那些乡下人,土得掉渣,完全不是妈妈这个样子的。”

哥哥不发表意见。“还有啊,36年都没回去看看,你信吗?要真的是从乡下来的,怎么忍得住不回去?妈妈是那么狠心的人吗?”“睡啦——”哥哥拖着长音打断我的话。

我睡不着,干脆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客厅,把那三张照片又找出来,再回到房间,盯着照片仔细瞧。

哥哥斜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睡不着就起来看照片吧。”我指着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把照片送到哥哥眼皮底下,“这个就是妈妈的爸爸——阿宝。对了,我们应该叫他外公。外公?外公。没想到我还有个外公。嗯,真像!你长得跟他真像!”

哥哥看着照片,不说话。“还有这个,妈妈的哥哥,那就是舅舅喽!你长得跟他也像。这个呢,是妈妈的姐姐,阿姨!”我越说越兴奋,“哥哥,我们一下子多出很多亲戚呢!这下热闹了!”“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哥哥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谁呀?”我有些木讷。

哥哥指着照片上妈妈的姐姐:“她呀!像不像到我们家来过很多次的珍珍阿姨?”“对呀!”我一拍脑门,“像!真像!想起来了,爸爸刚刚说过,阿宝的大女儿叫珍珍,而经常来我们家的珍珍阿姨也叫珍珍,她们长得那么像,肯定是同一个人。我知道了,珍珍阿姨就是我们的亲阿姨!怪不得她和妈妈那么要好,还对我们那么好!”

哥哥吁了口气。

我兴奋不已:“亲阿姨经常来看我们,那,舅舅怎么没来过?外公怎么没来过?你说,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有多老了?”“我怎么知道?”哥哥懒洋洋地钻进被窝,“睡吧,明天可不是休息日。”

我更睡不着了,指着另外一张小狗的照片不停地嘟哝:“这是妈妈小时候养的狗吗?它叫什么名字?是什么颜色的呢?你说妈妈会不会还记得?哎呀,那个时候的照片怎么没个颜色……”

谁说那时候的照片全是黑白的?我揉揉眼睛,再去看,照片忽然有了颜色,那只大脑袋的小狗真的是浅黄色的,耳朵上有两撮松软的白毛,很可爱。它突然动起来,顽皮地扭扭身子,跳到旁边的方凳子上,朝着远方一个劲儿汪汪叫。

顿时,它身后的那条小路也有了颜色,土黄土黄,微微泛着白光,一直伸向碧绿田野的尽头。田野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点儿,点儿越变越大,竟变成了一个人,是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她的眼睛那么大,鼻梁那么挺拔,酒窝那么漂亮……她一直走向浅黄色的小狗,小狗转过身,肉肉的身体球一样从凳子上滑下来,扑向女孩……“妈妈!”我听见自己拼命地喊。

小狗不见了,小路不见了,女孩也不见了。“怎么啦,桃桃?”哥哥从下铺探出头来看我,“做噩梦啦?”“不是噩梦,是美梦。”

我说完笑了。

乡下!乡下!妈妈的乡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的那些亲人现在又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的孩子多大了?长什么模样?在哪儿学习或者工作呢?

我思索着、想象着、憧憬着,浑身血液沸腾。

我知道乡下是落后地方、穷地方,跟上海不能比,但是,再穷也是妈妈的家乡呀!要是可以去看看,那该多有意思!第四章妈妈的日记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妈妈一声不吭。

吃完我跟着她下楼。她去小吃街的饼店给外婆帮忙,我去坐校车上学,正好顺一段路。

我们像往常一样并排走着。“妈妈,”我终于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您应该回老家看看,照片上的人一定都很想您。”

妈妈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脸看了看我,岔开话题:“雨伞带了吗?今天可能要下雨。”“带了。”我说,“您真的不想回去看看?”“哦,对了,快要小升初考试了,这阵子学习还努力吧?要是你各方面表现再好一点儿,初中就去重点中学读。”妈妈说。“我不想读重点,太远了。就读我们家附近的中学吧。”我说。“试试总可以吧,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接收你呢。”妈妈摸摸我的马尾辫。

我停下脚步,环住她的手臂:“妈妈,我说的是真的,您应该回老家看看,难道您想等到老了再也走不动的时候才回去吗?”

妈妈脑袋一歪,笑着说:“也许等妈妈老得走不动了,会想到回去。但是现在,我不想。”

我愣愣地望着她岁已近半百却依然美丽的背影,第一次感觉这个妈妈是那样陌生和不近人情。如果换作是我,不要说36年不回去,就是3年不回去都做不到啊!

中午吃完饭,好朋友叶紫看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跑过来跟我聊天。我正好需要个人倾诉,便一股脑儿把家里的秘密倒了出来。她听完吓得傻傻的:“什么?你……你妈妈是你外婆领养的?”“是真的。”我说。“原来路程程说得没错,你们家果真有个人是领养的,只不过……这个人怎么会是你妈妈呢?”叶紫使劲儿咽唾沫,还一个劲儿拍胸口,好像我说的这个秘密让她噎着了,一时很难消化。“你帮我分析分析,为什么我妈妈离开家乡36年了,一次都不愿意回去看看?”

叶紫鼓着腮帮子翻翻眼皮:“不会——吧?”“真的,”我说,“我早上还央求她回去呢,她说等到老得走不动了,可能会回去看看。”

叶紫点点头,若有所思:“这说明你妈妈心里有委屈,她一定恨透了乡下那帮亲人,因为是他们不要她了,硬生生把她送走的。”“乡下太穷太苦,外公是为妈妈好,才把她送给上海外婆的,他是为了让妈妈过城市生活,过好日子!”我强调。“但是你妈妈不这么想。”叶紫说,“儿不嫌家贫。你妈妈宁愿跟着亲人过苦日子,也不愿意来到这陌生的大城市过好日子。所以,这件事伤透了她的心,直到今天她都无法原谅乡下的亲人。”“我妈妈才不会这么小气。”我撇撇嘴。

我说的都是实话。妈妈是个大气的人,从来不跟人计较,更不会记仇。别看她长得漂亮,却没有一丁点儿美女的架子。

在43岁之前,妈妈并不是外婆饼店里的帮工,而是有着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我小的时候去过妈妈的单位,那是一个很大的工厂,妈妈所在的车间叫作“熨烫间”。偌大的车间里排放着一溜一溜操作台,每一个操作台有一张双人写字桌那么大,上面竖立着一只并拢五指的金属手。妈妈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操作台,她坐在那儿,把脚边箩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却皱巴巴的帆布手套拿起来,套到滚烫的金属手上,上下左右来回抚摸几下,再把手套取下来,嘿嘿,这只手套就被熨烫得平平整整,可以打包出厂了。听妈妈说,这个手套厂是正宗的国企,厂里的老员工都是正式的国家工人,捧的是铁饭碗。那个年代,要捧到铁饭碗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是5年前,手套厂裁员,妈妈下岗了。铁饭碗变成了泥饭碗。爸爸说,妈妈是自己提出下岗的。她说,她下了岗可以去帮外婆打理饼店,而别人下了岗,工作很难找。

损己利人,这样的妈妈,怎么会是个小气、记恨的人呢?所以,我觉得叶紫的分析是错误的。妈妈36年不回老家,一定有别的原因。

说不动妈妈,我只好去央求爸爸,希望他帮忙说服妈妈回老家,顺便把我和哥哥也带去,让我们见见乡下的亲人。可是,爸爸无奈地耸耸肩膀对我说:“我劝了几十年都没结果。你别指望我了。”

我把任务交给哥哥,希望他可以说动妈妈。谁知哥哥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妈妈回不回老家是她自己的事,咱们无权干涉。”

唉,这个哥哥,什么都向着妈妈。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心中对妈妈家乡的种种猜想越来越丰富。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呢?那里的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最最吸引我的,是乡下的外公,他如果活着,应该有80多岁了,还像照片里一样帅吗?他会喜欢我这个小眼睛塌鼻头龅牙的外孙女吗?还有照片里小路上的那只小狗,也让我惦记。要是我能够拉着外公的手,一起坐下来,聊聊关于那只小狗的事儿,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会有那么一天吗?

快到清明了,可小雨淅沥,天还是冷飕飕的。这样的星期六最适合待在家里,最好是盘腿坐在沙发里,扯条毯子捂住膝盖,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书看电视一边呵呵哈哈笑。可因为刚刚知道了妈妈的身世,我没心情享受。我找了笔和纸,爬到沙发上,一笔一画地勾勒。我要把想象中的妈妈的家乡画出来。嗯,那儿应该有一排一排并不整齐的平房,还有大片的田野,路是弯弯曲曲的石子泥路,上面有大大的脚印……

画得正投入,电话铃响了,来电显示是哥哥的手机号。“桃桃,你在家干什么呢?”“没干什么,”我说,“发呆。”“帮我找样东西,”哥哥说,“是一张名片,我有急用。它应该是在我床尾被子底下的一本书里面。快去找,找到‘卢子杰’,把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报给我听。”“哦。”我放下电话去房间找名片。

哥哥床尾的被子里果然有一本书,里面夹着一沓名片,我找到了“卢子杰”,火速把手机号码报给哥哥听。

等我把名片和书放回原处,无意中察觉到床尾的被子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仔细一找,居然是个日记本。“桑圣!”我得意地自言自语,“哈哈,你也有今天!我知道你有个土得冒灰的日记本,没事儿总拿出来翻。嘿嘿,你不是藏得很好吗?原来就在这儿!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之前我一直想找到这个日记本,看看哥哥会在日记里写些什么,有没有说我坏话,有没有悄悄喜欢上哪个女孩子,有没有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有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现在好了,日记本就在我手里。

这是一本软皮封面的日记本,巴掌那么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激动之余,我急不可耐地翻阅起来——天!这哪儿是哥哥的笔迹?那么稚嫩娟秀!“1972年1月23日,天真冷。我回来了!我又一个人偷偷跑回来了,这已经是我到上海后第三次偷跑回家了。我有经验了,票都不用买,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混进去就对了。下了火车还得搭乘拖拉机,再走一个小时的路才能到家,好累好累。但我不怕累,只要能回家和爹爹、阿哥、阿姐在一起,我就开心。别再赶我回上海了,爹爹。”

读到这儿,我的脑子不够用了,定了定神才恍然大悟——这是妈妈的日记!妈妈小时候的日记!

妈妈的日记怎么被哥哥藏着?这么说,哥哥早就知道妈妈的身世了?

这个桑圣!

接着翻看。“1974年6月2日,大忙天!一茬麦子又熟了,大人们忙得不得了,整个村子热气腾腾。可是,爹爹今天对我说,一放暑假我必须离开这儿去上海的家,回到我妈妈那儿。我说我不要去上海,她也不是我的妈妈,只是我的表姑,爹爹听完狠狠地对我说:‘上海你是非去不可的,去了就别再回来……’”

后面还有一行字,但是模糊不清了,可能是被眼泪浸湿过的缘故。妈妈写下这些话的时候,一定哭个不停。

接下去就奇怪了,一连跳过去好多年才有记录。是1982年。“1982年1月24日,今天是大年夜,我好想回家。8年过去了,他们都还好吧?如果我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会记得是我吗?‘英英’,他们还会这么叫我吗?想念万分。”

再往后翻,直接到了1985年。“1985年9月23日,我快要结婚了,日子定在国庆节。小桑人不错,老实可靠,就是瘦了点。这个时候特别想家,特别特别地想。前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坐上了回家的火车……11年没有回家,但我并没有忘记回家的路。那路,一弯一折都刻在我心上。我站在爹爹的菜地里(不知道这片菜地还归不归他管),毛豆成熟了,一荚一荚饱满得随时要崩裂开来。家乡变了,原先的平房不见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二层的楼房。那棵老枇杷树我记得,它比我长十几岁,看上去还是那么生机勃勃。它的身后,应该就是我家吧。平房没有了,是粉墙黛瓦的新楼房,有宽敞的阳台和雕花的栏杆。真好。可是我进不去了。”

读到这儿,我的心猛地一惊。原来妈妈回去过!结婚那年偷偷回去过,只是没进家门。真难想象,站在自己家新楼房面前的妈妈,当时是怎样的神情呢?为什么她就不往家门里跨呢?

这件事情爸爸都不知道吧。第五章天上掉下一级机密“桑圣,你老实告诉我,妈妈的日记本怎么会在你床上?”晚上我躺在床上审问哥哥。“什么?”哥哥一跃而起,窸窸窣窣寻找妈妈的日记本,“谁让你乱翻的?妈妈知道了会生气的!”“是你先偷看了妈妈的日记,妈妈知道了,先跟你生气。”我理直气壮地说。

哥哥直着脖子对我说:“你懂什么?是妈妈主动把日记给我看的。这下好了,都让你看见了。妈妈就这点儿心酸的秘密。”“可是,这么私密的日记,妈妈怎么会交给你?为什么不交给我?妈妈偏心!”我坐起来嚷嚷。

哥哥把我的脑袋和肩膀摁到床上:“我无意中看了妈妈的日记,对里面的内容惊讶得不得了,便跑去问妈妈,妈妈干脆把日记本交给我保管了。”“这样啊……”我咂咂嘴,“什么‘无意中’,你是故意的吧?”“真的是无意的。”哥哥帮我掖了掖被角,“桃桃,你要知道,妈妈这几十年过得真不容易,我们要好好爱她。”

我抿抿嘴巴:“知道啦。对了,小桑读过妈妈的日记吗?”“怎么还叫爸爸‘小桑’?3岁的时候不懂事,跟着外婆和妈妈叫爸爸小桑,现在你都12岁了,还这么叫,太不像话了。”哥哥鼓着眼睛说。他鼓起眼睛的样子像极了妈妈,青蛙一样吓人。

我强词夺理:“叫习惯了嘛!而且我这么叫,可以使爸爸年轻一些。呵呵,等到他80岁了,我还‘小桑小桑’地叫他,他一定会乐得屁颠屁颠……”我说完“嘎嘎嘎”地笑。“圣圣,桃桃,你们在干什么?还不睡觉?”房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哥哥朝我使了个眼色,闭上嘴巴。

妈妈推门进来:“桃桃,明天是星期天,中午有人请我们全家吃饭哦,去你们喜欢的阿里山大酒店。”“哇!”我兴奋不已,“太棒了!可以大吃一顿喽!”“谁请客?”哥哥问妈妈。“哎呀,管他是谁请呢,有大餐就行了。”我说。“就是。”妈妈耸耸肩膀,“晚安,宝贝们。”“晚安妈妈。”哥哥把灯熄了。“你还没回答我,”我用屁股使劲儿拍打床板,“爸爸究竟有没有看过妈妈的日记?”“爸爸是君子,怎么会偷看妈妈的日记?”哥哥慢条斯理地回答。“呀!那你就不是君子啦!你是小人!”我的嗓门又大起来。“行,我是小人。”哥哥打着哈欠说,“现在小人要睡觉了,请大人不要再打扰啦。”

我拱拱鼻头,不再吱声。

第二天一早电话铃声把我吵醒,爸爸在客厅喊:“桃桃,接电话!”

这个时候叫我接电话,简直就是要我的命嘛!谁不知道我桑桃最爱睡懒觉?“快点儿呀!”爸爸提高了分贝。“谁呀?跟他说八点过后再打来!”我把头探出被窝。“现在已经八点一刻了!”爸爸喊道,“你再不来我挂了。”“来了来了……”我爬下床光着脚去客厅抓电话。

乖乖,话筒都被爸爸焐热了。“桑桃,我有话要跟你说……”路程程急吼吼地嚷嚷。

没等他啰唆两句,我急不可耐地抱怨:“哎呀,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叶紫呢!大好的星期天你往我家打什么电话?烦不烦?”“不是星期天我还没空打呢!”他倒觉得自己有理了,“我有一级机密告诉你,你听了可别吓成傻妞哦。”

我精神起来:“什么?快说。”“如果你中午请我吃比萨,我就告诉你。”这家伙居然趁机敲诈。“你是不是疯了?比萨贵得离谱,碗口那么大就要好几十块!你以为我昨晚抢银行去啦?”“那你哥哥不是在比萨店上班嘛。”“他是伙计不是老板。”我揉揉鼻头,“你想吃比萨,找你奶奶的独苗儿子要钱吧!”“嘿嘿,别挂!这样吧,你们家不是卖马蹄酥的吗?你请我吃个马蹄酥,我就把一级机密告诉你。”他退而求其次了。“也好,你随时去我外婆店里拿,记我账上。”我很有派头地说,“现在你可以把一级机密告诉我了吧。”“不行,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还是见面聊吧。现在我们同时出发,待会儿在小吃街碰头,先拿马蹄酥,然后我把秘密告诉你。”“行。”我说。

谁叫我天生好奇心强呢!

洗漱完毕出门去,爸爸在后面喊:“早点儿回来,别忘了中午有人请客!”“不会忘。”我爽朗地回答,人早已飞出了家门。

这个路程程,人都胖成肉球了,还一天到晚想着吃,吃不成比萨,吃块马蹄酥都欢天喜地,真不知道他是不是馋死鬼投胎。

我们坐在外滩附近的椅子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快要清明了,但是天还是有些冷,晒太阳的感觉非常好。“就当是午饭了。”路程程抱着从我外婆店里要来的一摞马蹄酥,边狼吞虎咽边含混不清地说话,“你信不信我一顿能吃12个马蹄酥?”“我从来不怀疑你吃东西的本领。”我提醒他,“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你既然吃了我家的马蹄酥,就得赶快把一级机密告诉我。”

他抬起眼睛瞟我两下,又闷下头去啃饼。“我明白了,什么一级机密,根本子虚乌有,你只是想骗我东西吃!”我有些生气。

路程程把满嘴的马蹄酥用力咽下去,抹掉嘴唇上的芝麻:“我……我难过的时候就想吃东西。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他说着神情沮丧起来,嘴角抽动着,两腮的胖肉一鼓一鼓。

看样子不像在演戏。“发生了什么事?”我关心道。

他朝着黄浦江叹口气,没精打采地说:“原先我只知道你们家有个人是领养的,而且是你的——妈妈,现在我知道了,我们家也有个人是领养的。”“啊?”我被吓住了,“谁呀?你吧?肯定是你!”

路程程拼命摇头。“难道是你妈妈?天哪!”“是我爸爸。”路程程说,“昨晚我才知道,我爸爸跟你妈妈一样,也是领养的,都是从农村被带到了上海,他们俩还是同一个村的呢!听说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一日三餐都喝粥,要么就是南瓜烂面条,或者就是红薯煮汤。最糟糕的是家里没有卫生间,大便小便用木头马桶解决,臭气熏天。咳……”“木头马桶?”我惊叫着,愣了好一会儿,鼻子里仿佛已经闻到了停水后马桶没能及时冲洗而产生的怪味儿。“我真的没有想过我爸爸原来是个乡下人。我一直以为他是上海人。这下好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人家都会说我是小乡下人……”他一个劲儿唠叨和埋怨。

我的脑子不够用了。这就是一级机密?这工夫,天上不掉馅饼儿,不下雨,却掉下个一级机密。怎么上海有这么多人是从乡下领养来的呢?怎么我们都是乡下人的后代呢?

我伸着下巴看黄浦江边匆匆而过的行人,猜想着他们中也一定有很多是从乡下来的,可是他们的穿着打扮、举手投足,完全是大上海人的气质和风度。

这一刻,突然有一个严肃的问题跳进我的脑海——如果我妈妈和路程程的爸爸都没有被领进上海,他们现在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每天三餐都喝粥?要不就是烂面条?那我也跟着吃这个?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对乡下、对阿宝充满好奇和向往。毕竟,那是妈妈的乡下,妈妈的阿宝。“你在想什么?”路程程用膝盖撞我一下,“是不是觉得我们俩同病相怜?”“你想不想去乡下?”我有些心急地问他,“想不想啊?”

路程程把肥脑袋摇得呼呼响:“不想不想不想。”“我不想,但是又很想,很想,又有一点儿不太想,总的来说还是想。”矛盾的心情搅得我语无伦次起来。

路程程望着我,像是一只呆兮兮的狗狗望着傻乎乎的陌生人,好一会儿他递给我半个马蹄酥:“你也饿了吧?都过了吃饭的时间……”“什么?”我跳起来看表,可不是嘛,吃饭的时间早就过了。“你的样子好吓人。”路程程说。“我损失大了!说好要去著名的阿里山大酒店赴宴的,这下完了,错过了!”“阿里山酒店?”这家伙嘴巴张得老大,“真的是阿里山酒店?听说那儿很贵的,一个黄瓜丝冷盘要38块。”“是啊,你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够去一次那样的酒店,多不容易。”我感到好遗憾。

路程程看看手表:“还不算晚,你去呀,马上去,打个车。”“我没钱打车。”我无奈极了。“我有。”他火急火燎地从裤兜里挖出一张20块的人民币,“我准备买笔袋的,借你啦。”

我感激地望着他,很想把这钱拿走去打车,去美餐一顿,哪怕那只是残羹剩饭。但是我知道,他已经两年没换笔袋了,旧笔袋磨得毛糙不堪,不换不行了。“算了,吃什么不是吃呀。”我抓起半个马蹄酥,有滋有味地啃起来。

晌午的黄浦江水在春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很美,很动人。听说,妈妈的乡下有山有水,那山,不知比东方明珠塔怎样,那水,又比黄浦江水如何?我不知道,也无从想象。从来没有哪一刻我这么鄙视自己的想象力。

下午回到家打开门,我又被吓了一跳。那么亲切的阿姨哟,正从沙发里站起来热热乎乎地冲我笑,风姿绰约,和颜悦色。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上海人,是妈妈的好朋友。我怔怔地望着,然后害羞地迎上去喊了一句“珍珍阿姨”。珍珍阿姨笑里藏着泪花,把我拥入怀里。她是我的亲阿姨呀!我们认识了很多年,相爱了很多年,这会儿才相认!她是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呀!

原来,中午是她请的客。她还真有钱。

我们相拥着说了好多好多的话,对于乡下,我有“十万个为什么”,她听完莞尔一笑,摸着我的马尾辫,一遍又一遍地说:“你什么都别问,等放了假跟妈妈一起到乡下去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可妈妈不愿意去。”我如实相告。“那你就要想办法说服她呀。”

我噘起嘴巴:“可不可以……让我先去看看……打个先锋……唔,快放小长假啦……”第六章二居室三居室一居室

日子嘿咻嘿咻慢吞吞地过。

终于等到放假了,清明小长假,三天。

放学的时候,每个人都活蹦乱跳地跑出教室,像鱼儿跃入大海。

向老师对我和叶紫说:“你们留下来。”

我们心里甜蜜蜜的。

后进同学被老师留下来,一定会愁眉苦脸担惊受怕,我和叶紫是好同学,留下来准是好事情,所以很开心。

上次向老师要我和叶紫留下来,是为了给我们每人一大袋脆饼,要我们拿回家美滋滋地当零食享受。那种小枕头似的脆饼哟,表面粘着白芝麻,看上去鼓鼓囊囊,咬上去才知道里面空空的,酥酥的好吃极了。向老师说,那是她老家的特产。

没想到苏北农村也有那么好吃的东西,简直和外婆的马蹄酥有得一拼。

这次向老师把我们留下,不知道会不会又有什么好东西吃。“叶紫,放假你有什么安排?”我推她的胳膊。“写作业看书弹钢琴,可以的话再看小部分时间的电视,运气好的话可能会被允许上一会儿网。”她细声细气地说。“待在家里啊?无聊。”“那你呢?”“我嘛……”我得意起来,“我会去一个很特别的地方。”“旅游?哪儿呀?”“暂时保密。”

说话间就到了向老师办公室。“来来来……”向老师笑眯眯地向我们招招手,拉开腿边的橱柜,从里面取出一把长伞一样的东西交给我,又取出另一把交给叶紫。

叶紫扭头看看窗外:“看样子好像是要下雨,但是向老师,我们都带伞了。”“是啊,我们都带伞了。”我附和。

向老师忙说:“这不是伞。展开看看。”

我将手中的“长伞”轻轻抖开——风筝!确切地说,是蝴蝶风筝,湖蓝色的翅膀,粉色和白色相间的祥云花纹,黄绿相间的腹,绿色的眼睛,蓝色的触角,漂亮至极。

叶紫的是只蜻蜓风筝,同样栩栩如生,妙不可言。

我们俩“哇哇哇”叫个不停,高兴得手舞足蹈。

向老师说:“这风筝跟脆饼一样,是我们苏北老家的特产。这算小的,孙子辈的,你们要是看到爷爷辈的风筝,一定会张大嘴巴说不出话。”“风筝还分孙子辈爷爷辈?”我们觉得新鲜。“当然啦。爷爷辈的风筝呢,就是那种两三米高、十多斤重的大板鹞,上面装有好多个哨口,放飞时发出不同的声响,如同空中交响乐……”

向老师一边说一边给我们看乡下的大人孩子放飞“板鹞”的照片:碧绿的田野多么辽阔,一群小屁孩跟着几个大人把巨大的“板鹞”扶上蓝天,云朵那样洁白,笑脸那样纯真……

真想不到在苏北农村,有这么神奇的风筝,这么美丽动人的画面。

我们抱着宝贝风筝准备离开的时候,向老师交给我们一个任务。她说,区里要搞一个作文竞赛,主题是“我心目中的美好家园”,要我俩写写。

我和叶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犯难。

虽说我俩平时写作文在班上算是冒尖的,但是好端端的假期里,多出个写作文的任务,多不舒服!唉,怎么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征文比赛呢?整个小学阶段,我不知道参加过多少征文比赛,拼死拼活,获奖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没办法,老师布置的,能不写?

路上想好了一回家就给珍珍阿姨打电话。我们说好的,明天她来接我去乡下。乡下,多么野豁豁的一个词啊!想起来就有点儿怕怕,但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迫使我必须去看一看。

开了门,只听见爸爸在阳台上跟人通手机。他好像心情不好,语气怪怪的。“新楼盘要5万多块一平方米,三室一厅少说也得600万,我跟月英商量了一下,还是算了。”“要不然就到原先住的旧楼洞里买个一居室回来,过日子熟门熟路的,也好。”“反正换房是换不起了。”“您也别太操心,我们跟桃桃住哪儿不是住?只要您孙子结婚有房子就可以了。”

……

听上去是在跟奶奶汇报为哥哥买房子的事。

我还没出生,爷爷就去世了,奶奶嫁到了徐汇区,跟着一位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安享晚年。因为住得远,奶奶和新爷爷平常跟我们联系并不多。

这阵子家里商量着换套三居室的房子,奶奶知道了当然要过问一下。

爸爸放下手机,看到我,耸耸肩膀,去厨房忙晚饭了。“不是说要换大房的吗?怎么变卦了?”我追着爸爸问。“换不起啊,”小桑从水池里捞起一条筷子长的鲫鱼,“唰唰”地去鳞,“把我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卖出去,换一套三居室,起码得贴出去200万,还不算装修费。那可不是个小数目。”“可以贷款呀,我们班同学家里买房都贷款。”我说。“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贷过款,当时比现在便宜多了,但也是好不容易才还清的。眼下又得贷,这日子……”爸爸“咝”的一声划开了鱼肚子,“我和你妈都是快50岁的人了,再贷款,得还到猴年马月?”“不是还有外婆的钱吗?她的饼店生意很好。”我说。“生意好,房租也贵呀!再这样税那样费缴呀缴的,剩不下多少。再说马蹄酥利润本来就薄得可怜。上次买这套二居室你外婆已经倾其所有了,这回再让她掏钱,怎么说得过去?”

我吐吐舌头。也是,外婆都那么老了,早就到了享福的年龄,却为了点儿小生意成天忙得团团转,我们怎么可以动她的养老钱?

唉……

小桑说得有道理。上海什么都好,就是房价太贵,这几年一个劲儿往上涨,现在三居室的房子堪比天价,有多少普通人家买得起?所以爸爸妈妈决定买个便宜的二手一居室搬走,把现在的二居室留给哥哥结婚,还算明智之举。

这么说,我又要去住旧旧的小房子喽?

望着爸爸瘦弱微驼的后背,我心里突然泛起一股酸味儿。这个忠厚勤快的男人,在邮局站了一辈子柜台,好不容易改变了蜗居的命运,眼下却为了儿子的婚房,又不得不回到原地。这么大的城市,那么多的楼宇大厦,为什么爸爸妈妈奋斗了一辈子,都买不下高楼里的三个窗户?

我忽然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和哥哥分开住好吗?当然不好。要是能买个三居室的房子,全家人住一块儿,那才是天伦之乐!说不定我未来的嫂子特别疼我呢!还有侄儿,一定特有趣!是啊,过不了几年我就要做姑姑啦!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到目前为止,桑圣还没有女朋友。所以,我觉得房子的事情不必操之过急。这么想着,我心里好过了一些。

噌噌噌跑到大房间,躲着爸爸给珍珍阿姨打电话。

电话一下就通了,她要我明天上午九点,穿上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带上功课,在楼下等一辆尾号为6688的银色轿车,那辆轿车会把我径直送到乡下。

搁下电话我忍不住窃笑。真的要去乡下了,好激动。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阿宝外公要是不认我,那我多丢妈妈的脸?还有,要是乡下的泥土地湿漉漉烂兮兮的,把我的皮鞋弄脏,那多狼狈?还有还有,要是每顿都喝粥或者吃南瓜烂面条,那多没意思?不会的吧,珍珍阿姨看上去那么有钱。

入睡之前我钻到妈妈的被窝里,再次央求妈妈:“明天我们一起去乡下吧。”

妈妈抚着我的头发不说话。

我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小桑把我拉开:“别赖在这儿了,再啰唆下去,小心妈妈反悔。”

我赶紧逃。妈妈要是不同意我去乡下,我连绝食的心都有。这个时候,妈妈的乡下对我来说,是全世界最有吸引力的地方。

半夜,我爬起来问桑圣:“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乡下?”

他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妈妈不肯回去,他就不肯去。他是妈妈的跟屁虫、小秘书、死党、保镖。

一觉醒来,发现天空灰蒙蒙的,仿佛要下雨。后天就是清明了,清明时节雨纷纷,没雨才怪。尽管如此,我的好心情丝毫没受影响。

我给水盆里的小乌龟多多换了水,跟它告别:“多多,我今天去乡下,一个人去,妈妈的乡下,嗯,后天下午就回来。有点儿想带你一起去,可那是乡下,我怕你不习惯。所以你呢,就乖乖待在家里哦。”

多多顽皮地伸伸脑袋伸伸腿,仿佛在说:“去吧去吧,开心点啦。”

这个“小朋友”是四年前我嚷嚷着和妈妈一起去市场买的,名字是妈妈取的。它起初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现在都跟饭碗一样大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不是一般的深。

我把家里的饼干薯片方便面全部塞进背包,爸爸笑我:“傻桃桃,你带这些干什么?你怕你外公你舅舅你阿姨不给你饭吃?”“小桑,你不懂。”我说,“我可能会吃不惯乡下的东西。”

爸爸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这个交给你外公。”“什么?”我掂量几下,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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