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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怀

出版社:河北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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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话

酒话试读:

我为什么要写“酒话”

(自序)

我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题目,写一些“酒话”呢?如实说来,不外乎如下几方面的原因:

其一,我似乎有一截酒肠,不仅性嗜酒,且性能酒。许多年来,几乎是一日不可以不见此君。而且,我不仅从酒中得到了趣,也从趣中得到了酒。我曾写道:“半百光阴匆匆逝,一生积蓄略存酒。”我曾反复地思考过,酒,到底给了我些什么?或者说我从酒中得到了些什么?实话实说,酒曾经给过我一些欣慰和快乐。酒,给了我一些从教科书中学不到的东西。酒,使我仿佛看到了大千世界浓缩的影。从酒杯中,我仿佛透视了人的内囊。从酒水中,我似乎已品尝到了人生的滋味、真味。对此,我知足矣!同时,酒亦给过我忧愁和烦恼。酒使我的记忆力减退;酒使我这个本来就欠缺智慧的人更欠缺了智慧;酒使我糊涂。糊涂饮酒糊涂醉,糊里糊涂度年岁。我从而立之年小酌,到不惑之年大饮。酒陪我度过了知天命之年,而今又伴我进入了耳顺之年。是酒使我耳顺之年不耳顺。五七杯酒落肚之后,往往感到烦燥,往往喜怒形于色。听不进去一点不顺耳的话。酒多话也多。过多的指责和直言,得罪了一些亲朋好友。酒让一些朋友疏远了我,真是落了个“一生爱我唯有酒”的地步。酒曾使我心口憋闷过好长一段时间,酒让我接连不断地牙疼,酒也曾令我病卧过街头。不止一次,酒将我送入阴阳之交界,阴界未许可进入,命我返回。且又为我添加了一段酒肠。(不是戏言)总而言之,酒让我只会喝酒,而别无他技。对此,我亦知足矣!我的“只会喝酒”已小有名声,有人称我为酒仙。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我自己心里明白,我至多够得上“酒之徒”这样一个“中级职称”,要再晋升“酒仙”这样的“高级职称”,一则硬件不充分,二则因年事已高,“酒职办”不批了。再说,从实际能力上讲,恐怕只能一天比一天下降了。倘若到了七十开外,还能保留一个“酒之徒”这样的中级职称,也是不错的。清代怪杰石成金曾经说过这么两句话:“人生七十鬼为邻,已觉风光属别人。”人一旦过了七十岁,仍能日饮二两酒,保持一个“酒徒”的名分,即使常与鬼为邻,又有何惧?据说,有钱能买鬼推磨,有钱却买不断鬼门关。据说,酒却能通融通融鬼门关。“三怀通大道,一斗合自然”。在人间,这既合常理,又合规律。人鬼情同一也。若携一壶酒去走走鬼差门儿,说不定,酒杯端,鬼政策亦能放宽呢!以上这种种的感想,能否写其一二呢?这委实是我要写“酒话”的第一个原由。

其二,我略知酒。从千杯万盏中,我知道了酒,从古诗文中,从古戏剧中,我知道了酒。比如,酒的起源、酒的发展、酒为何物、酒味、酒趣、饮酒的几个阶段,酒的特异功能,酒之功,酒之过,人的酒量缘何有大有小,酒缘何能醉人,为什么酒到酣处无须劝,为什么对酒历禁而不能绝……酒是一种特殊的饮料,其味多变,其性多重。酒能成事,酒亦能坏事;酒能成人之美,酒亦能毁人之美。这是我要写“酒话”的第二个原因。

其三,我爱好文学。爱屋及乌,我更加偏爱关于酒的文学。我很是喜欢有关酒方面的书籍。我是一个舍得花百八十元喝酒,而舍不得花块儿八毛买一块手绢或是一副鞋垫的人。我比较爱书,然而我买书也很吝啬。唯独看见了有关酒方面的书,我便一点也不犹豫地买下来。可是,因为见到酒方面的书太少,所以,我的书架上,至今不过有三本专门写酒的书。即:《古今酒事》、《中国古代的酒与饮酒》、《诗酒风流》。还有一本《酒色财气醒世录》,它不是写酒的专著,而是冯梦龙先生的并未收进“三言二拍”的散失的言情喻理的白话小说。但因为书名的第一个字是“酒”,所以也买了回来。不过,平素之下,无须花钱。在报刊杂志上,只要发现了酒的文字,便有意剪裁下来;在阅读文学作品中,只要看到写酒的句子便勾画出来。其间,也摘抄了一些咏酒的名句。李白、杜甫、白居易、陶渊明、苏东坡等名家的名诗词,特别是他们咏酒的诗词,我一看到便爱不释手。我的案头常有《全唐诗》、《全清词》,茶余酒后,专选咏酒诗词欣赏。这也是激发我要写《酒话》的原因之一。

其四,我闲,而且闲得无聊。大凡闲惯了的人忙不得,大凡忙惯了的人闲不得。由闲到忙还是由忙到闲,都需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我要适应由忙到闲,须找一些轻松活儿作为过渡。于是我便找人下下象棋、围棋或是找人搓搓麻将。实践了一段时间下来,我深深感到:喝酒,我是熟练工。下棋刚会走步。麻将更是软差,十之八九是输。而且,“喝酒越喝越厚,耍钱越耍越薄”。我体会到了这句老话确有道理。于是,我有意慢慢地远离那老麻,有意近乎那象棋。古诗云:“一生爱我唯有酒,凡事输人不但棋”。我曾自嘲自慰:“出门搓麻怕输钱,回家读书畏花眼,打发时光唯为酒,百思无计总是闲。”闲,闲,闲!闲出病来谁来管?于是,我便索性且饮酒且写酒,若能达到“俯仰各有态,得酒诗自成”的境界,不仅天天手头有些事做,而且也算一件小小的快事。于是,我从2001年便开始了边喝酒边读酒边写酒。2002年8月,我的第一本“酒话”面世了。这本“酒话”与我的一些酒友们见面后,有不少朋友给予了肯定,并鼓励我再写续集,而且,有的为我出题目,有的为我讲故事。于是,我又一点一点地写起了“酒话”续集。2004年,“酒话”续一集面世。2006年续二集面世。2010年续三集面世。就这样边喝酒边读酒边写酒,慢是慢了点,十年时间也还编写了四本“酒话”。我之所以能够不很费力地把“酒话”续写下去,可以说得力于我的三好,即好喝酒、经读酒、好写酒。好喝酒,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至少要喝七百回酒。人请我不至,酒请点头来。我有一首打油诗标题是“自画像”:只要睁着眼,指间不离烟。宁减千日寿,不忘老白干。

好读酒,一是喜爱读古今之人谈酒论酒的诗文,二是好解读它。酒的主要原料是水而不同于水;酒中有营养成分而不同于营养品;酒精能使人中毒,而不等同于毒品;酒能助人为乐,也能助人为悲;酒是灵感剂,也是糊涂液。总之,酒既可以是这,也可以是那……对此,我常常想入非非,甚至脑海里闪现出这样的问题:生活中真正的悲剧也好,喜剧也好,并非以艺术化的形式出现,而酒后出现的人生百态,竟然常常是戏剧化的。这究竟谁是编导?我还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大千世界、无所不有、无所不奇、无所不在变迁。农业机械化早就代替了刀耕火种,大棚农业,使农产品四季常青。但是,尽管天在变、地在变、人在变,但是有些法则不变。比如,人总是要死的,酒水总是流不尽喝不完的。酒是一种物质,本身没有生命。然而,酒为什么一旦与人结合在一起就显示出它的激烈而又热情的生命力?与酒有关的话题太多了,于是我选择了酒这个话题且始终不渝。我在写作《酒话》过程中,自己鼓励自己,要勇敢地喝酒,要大胆地酒话,既要遵循古人又敢于推开古人,力图公正地话酒与话人。“

酒话

”第四本面世之后,有朋友劝我趁身体还行的时候,将其整理归类,筛选加工,合成一本正式出版。我的一位老上司、老学兄兆泰先生多次给我写信乃至面谈要我尽快完成此事。正当我行将动手整理的时候,却发现了食道里长了肿瘤。这正是2011年的春天。这一年,我半年时间在北京肿瘤医院治病,手术、化疗、放疗、复查。半年时间在家养病。这一年,我遵医嘱并听从亲友的劝告把烟戒掉了。这一年我滴酒未沾。春节过后偶尔喝一点葡萄酒或黄酒。我不想把酒彻底戒掉。我想,我曾反复说过“酒有定数”,难道说我这一生的酒已经喝够“定数”了吗?不会的。我总觉得,我的有生之年至少还有半吨酒的指标在等待着我去享用。我又一次想起了清代怪杰石成金“人生七十鬼为邻”的话,2012年,我刚刚进入七十岁,与鬼为邻是无疑的了,这又有何惧哉?我想,我在进入七十岁以后仍然要保持一个“酒鬼”的名分,这是我的夙愿。

又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我的身体状况恢复得还算不错。于是,我又拿起了笔修改“酒话”旧稿,本着删多增少的原则,编排成册。在即将交付出版社排版印刷的时候,不知怎么我又想起了四十年前,我与班岭、李建华等年轻的朋友,在吉家庄公社捧着一本据说是从皇宫里传抄出来的玩弄文字游戏的小册子打卦问前程的往事,我那一卦还真是言中了。到如今,真格是“落花流水今逝去,大快文章尽属虚”的了。我知道,如今文学之类早已不值钱了。人们对著书出书之事早已不屑一顾。不管他,我是为了把这一本厚厚的《酒话》作为进入冥国时的“护照”,以此证明我除了爱喝酒、爱说酒话之外而别无他技,庸庸碌碌一生。既无什么功,也无什么大过。在接受判官乃至阎君审问和发落时,万一觅得一个在阴间的酒宴之上执掌酒壶的差事也不敢定。

此自序的前半部分是2002年打印第一稿“酒话”时作的。后半部分是这次补识的。2012年8月

我与酒

我与酒吃酒忆趣借酒话旧忆醉忆斗酒我是啥人我何时清醒小酌西子湖醉登泰山丽江夜饮蓬莱阁记浪迹天涯难忘酒为健康举杯也为病魔举杯我与酒

有朋友看了我正在写作的“酒话”的一些章节的草稿后,直言不讳地对我说,“酒话”,旁征博引,寻章摘句甚多,讲自己饮酒经历和体会不够。饮酒故事,也是讲古人多,讲“从前”的民间传说多。

对朋友们的评说和建议,我以为然。近年来,我目睹耳闻的新近发生的饮酒故事何其多也!有的还颇有传奇色彩和戏剧化。但是,这不能去写。作文和说话一样,不能论人非,不能揭人短。饮酒失态或闹笑话,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照人的事。说自己之非,揭自己之短,回顾并审视自己的过去,于人于己均无什么不好。一、今生饮酒知多少

大凡每一个酒国的住民,一次饮酒,即使大醉,待他醒来的时候,你问他到底喝了多少酒,他也能比较准确地说出喝了多少酒。

可是,如果问他,你上一个月喝了多少酒,他略一沉思,报出一个数目来。如果你再问他,你去年一年喝了多少酒,他茫茫然矣。如果你继续问他,你有生以来总共喝了多少酒,他便瞠目结舌无以应答。

我深信,天下的酒民千千万万,没有一个愿意花钱雇一个随身账房先生为其记录饮酒流水账,并日清、月结、年报,存留一生的饮酒档案的。

我何以想说上面这么一些单调而无聊的话?因为,一是我接受过好几位朋友这样的提问,二是我曾反复地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有人曾经问我:“你现在总共喝了多少酒?”我说:“未计其数。”“估计呢?”他追问道。“估计有两三吨吧。”我脱口而出。其实,并没有用心去想。前年夏季的一天,好友徐杰邀我陪同他去涧塄村办点事。那天中午,我俩喝了个畅快。酒后,我们乘坐那一辆吉普车颠颠簸簸地赶路。不知什么缘故,我忽然想起苏东坡与友人饮酒时戏对的一幅楹联:“醉汉骑驴,颠头簸脑算细帐;艄公摇橹,作楫打躬讨船钱。”于是,我便念给他听。他听后便说:“咱俩醉后乘车,颠来颠去算酒账吧。”于是,先算我的账,后算他的账。我二十一岁那年开始学喝酒。头十年,是偶尔喝一点,一年之内喝上几回,至多十几回,一回喝二三两。这十年,不过三四十斤酒。三十岁至四十岁这十年,酒量大了,饮酒次数多了,特别是恢复了稿酬以后,有那么七八年,我每月所得稿酬,少则十几元,多者三十几元,差不多抵得上当年我的月工资了。这些稿费,大半用于喝酒,一块零三分一瓶的蔚州白酒,一喝就是半瓶。这十年,少说也喝了800斤酒。四十岁以后,应酬多了,交往多了,几乎是无一日无酒。一年算上150斤,这近二十年就是一吨半。徐杰说,这么推算下来,你已经喝了近4000斤酒,且啤酒不算。

接着,我俩又为他算酒账。他年岁比我小,可酒龄不比我短。算来算去,他与我饮酒量相差无几,少说也有3500斤,且啤酒不算。

回到县城后,已是傍晚了,我俩又去一小酒馆边喝边聊酒话。从今生饮酒知多少,到酒钱知多少,一直聊到今后还能喝多少,尽是一些无聊的话题。最后,我俩达成共识:勤俭人家,一年一个万元户,而我们这些好饮之人却是一年一个万元肚。二、老伴的唠叨

一看到我朦胧着醉眼回家来的样子,一看到我又在家独自饮酒时也总是舍不得早点放下酒杯时的境况,老伴总是唠叨:你这个人也真是的,你这辈子不知要喝你们张家多少辈子老祖宗的酒。对她这话,我虽口不言同,而心却言服。

我出生在一个三十几户人家的穷山沟里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据说,爷爷也喝酒,但只有在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时少喝一点,平素概不喝酒。父亲在七十一岁以前,酒未沾过唇。我小时候也没有闻过酒的味。父亲七十一岁那年,我四十二虚岁。那时,我已到了喝酒的旺年。我回老家探望父亲时总爱招揽人在家喝酒。每当在家喝酒时,别人硬是劝我父亲喝一点。他老人家就勉强尝一口。尝的次数多了,后来虽然一次能喝三四钱酒了,但他独自一个人时还是绝不喝一滴酒的。父亲八十岁以后,由于患前列腺病,排尿越来越困难。听医生说,有这种病,不能喝酒,老人家不管谁劝,也不喝了。到八十五岁去世,这五年又是唇不沾酒。这么算起来,他老人家比起一般贫苦人,在世年代也不算短,但他一生饮酒总量也不过十斤八斤的。我这个叛逆的子孙至今已经喝了那么多酒,相当于父亲一生饮酒的千百倍,能不令老伴如此唠叨吗?三、我的饮酒历程

我这大半生,是平淡而又平静的。但却不知为什么与酒结下了难解的缘分。时至今日,回顾我的饮酒历程,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阶段。一曰初尝;二曰初恋;三曰狂热;四曰为伴。

在师范学校读书时,我是老老实实的好学生,又是班里的团支部书记。不吸烟不喝酒,而且还协助班主任做一些喝酒抽烟的同学的思想工作。1963年8月,我刚满十九岁,从柴师毕业以后,被分配到蔚县西合营南场小学任教。我们的侯校长颇爱喝酒。比我早几年毕业的老校友蔡老师也爱喝二两。每天吃中午饭时,他们两个都要各自喝二两白酒。我们几个年轻的教师,一斤半面的黄糕吃完了,他们两位还在各自慢慢地喝酒。我觉得十分可笑,黄糕都凉了,还喝什么酒,酒能充饥吗?侯校长似乎看出了我对喝酒的不屑一顾。一次,他硬是拉我同他喝一杯酒。校长老先生硬是让我喝,我只好喝了一口,含在口里然后又吐了出来。侯校长说,不行,你再喝一口,我又喝了一口,还是不肯下咽。记不清是哪位老师捅了我腋窝一下,我一不小心咽了下去。哎哟,又辛辣,又呛得慌,比猫尿还难闻呢!我当即表示,以后谁再喝酒谁是一个狗。我说这话,侯校长也没有恼,但我觉得说漏了嘴,赶紧跑了出去。以后,侯校长、蔡老师几次拉我喝酒,我都未喝。一次好像是吃结余,凡入伙的全体教职员工围坐在一起会餐,桌子上放着两瓶酒,侯校长让我喝,让大家都喝。碍于面子,我忘了先前的誓言,竟以初生牛犊的精神,一口一杯,连喝了三杯。顿时,觉得天也旋地也转,头晕晕,脚生风。回到宿舍,睡了长长一觉。睡醒以后,觉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是我第一次真的喝酒,侯校长是我喝酒的第一位导师。侯先生作古多年了,现在,我与人喝酒时,还经常提到他。

那时候,我正年轻,又刚刚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对吃东西总是肚饱眼不饱。有一次,我们刚发了薪水(我月薪29.5元),几个年轻老师一同去吃豆腐干,一人一口气吃了十块豆腐干,还不过瘾。忘记了是谁提议,一人喝一两酒。其实喝酒是闹着玩的,目的是再吃几块豆腐干,结果每人又吃了五块,方才作罢。

1965年2月,我还不满二十一周岁,就被县教育局调到东南山里面的茨藜沟中心校任校长。茨藜沟中心校管辖着茨藜沟公社和章家窑公社的二十几个村的小学校。那时候,我们每半个月,全学区的老师集中到中心校开会学习一次。有一次集中学习,一位姓韩的老师提议一人掏五角钱喝一次酒,记得我主动掏了一元钱。这一次喝酒,有七八个老师醉倒在小伙房的大炕上。我也喝了不少,虽然没有醉倒,但脸色苍白,心烦身软。当年我虽然不懂得酒是水的形态,火的性格,但我却是又一次尝试到了它的厉害。

我把这个阶段的为数不多的几次喝酒,称为我的饮酒历程的初尝阶段。

1966年8月,我被调到岔道公社任文教助理。当文教助理,管学校的具体事少了,做公社的中心工作多了。成天不是爬山越岭,就是出入四十里长的飞狐峪。工作和生活条件十分艰苦,吃水尤其困难。麻潢里的水干了以后,有一次我们两个人从杨大人沟轮流着担着一担水回公社去,走在半道,正该我挑的时候,恰逢杨大人沟的民兵连长到岔道去,他硬是替我挑了很长一段路程。吃午饭时,我为了感谢他,从供销社买了四两酒,请他喝。我们俩正在喝酒时,供销社的小武来了,一会儿话务员来了。我又让话务员去打了半斤酒。四个人喝了个热热火火。我觉得喝酒似乎有点意思。

山里的冬雪下得早。莜麦还在地里的时候,就会厚厚地盖上了一场压冬雪。这时候,成群的山鸡就会到莜麦地里去觅食。公社书记和主任不在的时候,话务员小陶就带我去套山鸡。他既会绾套又会下套,每次都能套一两只回来。我就找粮库的老王,让他弄点麻油炸着吃,偷偷地就酒喝。这个秘密被公社秘书发现以后,他也入了伙,有时还主动去买酒。在岔道公社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还有一次喝酒,令我至今难忘。一次,我与大老李从高庄子到大寺沟去。那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我从高庄子供销社买了一瓶二锅头装在挎包里。刚一出村,就飘起了雪花,越下越大,出奇得大。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大雪盖严了山岭,填平了沟壑,挂满了树枝。我俩的身上、头上、眉毛上全是冰雪。我们俩那天真的是四肢并用,才赶到了大寺沟小学校。曹老师见我们冒着如此大雪而至,赶忙往铁炉子里添柴,烧水。我却从包里提出二锅头来要喝。曹老师说,你俩等一等,我给熬点山药吧。不一会儿,一砂锅热气蒸腾的山药端上来,我们三个喝了起来。几口酒下肚,顿觉脸烧耳热,浑身舒坦起来,那是我自喝酒以来喝得最香的一次酒。

酒啊,酒!我不仅不讨厌你了,还真的对你有了好感。你不仅真的能够驱寒,解乏,充饥,而且还能给人以生活的乐趣。

我似乎与酒发生了初恋。我与酒的初恋阶段往后延续了好几年。

1968年,侯王建议,对农村教育、乡村教师震撼非常大。在这次震撼中,我不仅没有被下放到大队去,而且被抽调到了县革委机关。先后在教育革命办公室、斗批改办公室、整党办公室、政治部办公室、大批判办公室工作。在这期间,我与酒的关系还是停留在初恋阶段。既有点想念它,又有些畏惧它。遇到饮酒的机会,有时喝,有时不喝,若即若离,躲躲闪闪。记得有一次,县革委一名副主任和民政局长带领县剧团去西合营、小洼等地慰问当地驻军官兵。在西合营,我一点酒也没喝。在小洼,喝的是竹叶青,我没有尝过这酒,一尝,又香又甜,其色其味如蜂蜜一般。我喝了不少,感觉良好。下午,剧团有一场慰问演出。演出前,县里有一位领导应讲几句话,讲话稿是我草拟的并已交稿给了主任。可是他喝醉了,躺在床上不起来,局长也醉了,坐在车上不下来。于是,如此大任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大胆地站在戏楼上讲了几句表示慰问的话。后来忆及此事,主要是借助了酒的威力,有酒壮胆,我才如此大胆地以县革委的名义在台上讲话。

1973年,撤消了许多临时办公室,恢复了县委组织部、宣传部。我被合并到宣传部报道组。大概是1975年吧,报社、电台恢复了稿酬。从1975年到1982年,我笔耕不辍,正是上稿率很高的时候。一年之内,少则六七十篇,多则突破百篇见诸报端和电台。每隔几天就有汇款单来。那时候,花上两三元钱,就可以请好几个人喝上一顿酒了。那几年,我与报社、电台的编辑、记者混得很熟。他们到县里来采访,由我陪同,我去送稿件,他们对我都很热情。除了写稿、改稿、发稿的关系外,我与他们在喝酒方面也是兴趣相投。他们来县里采访时,我们一起或乘坐公共汽车,或骑自行车或步行,到公社、大队、机关、厂矿去采访,不是吃派饭,就是排行买饭,想喝酒更是自掏腰包。白天采访,晚上组写稿件。完稿之后,我便积极倡导喝酒,并且主动去买酒,买豆腐干,最好的下酒菜是几个猪脚,大家十分和睦且愉快。报社的摄影赵记者滴酒不沾,但爱热闹,他以水代酒,也要碰杯。那时,只要发蔚县的图片,其实都是他亲自拍摄、冲洗、放大,但总要署上我的名字,为的是让我一幅照片拿一元钱的稿费。有时发半个版的图片报道,我就能领到八九块钱的稿酬。这八九块钱能买多少豆腐干!其他编辑记者只要来蔚县采访,即使是他们亲自撰写的稿件,也往往署上我的名字,我便可以得几元钱的稿酬了。

那时候,新闻报道有一个网络,各公社都设有广播编辑,各科局、大一点的企业都有通讯员。我们不论到哪里去采访,差不多都有当地的通讯员陪同。有几个广播编辑和通讯员不仅积极地写稿,而且对县报道组以及各报社的记者十分热情。吉家庄的一位广播编辑,不仅能说会写,而且为人热情,性嗜酒。我们只要到他那里去,他总是千方百计地为我们准备酒菜。他在公社管我们喝酒,他在他父母家管我们喝过酒,他在他未婚妻家管我们喝过酒。喝酒越喝越热。他来县城,我便在我那不足二十平方米的东下房管他喝酒。一次,我们俩在我小东房一人至少喝了一斤二三两酒,连醉三天,别的饮食不能进,连吃了三天凉粉。

张家口日报的一位老编辑,只要来蔚县,就到我家吃黄糕,喝老酒。我只要去报社,他就管我喝酒。有那么几年他是夜班主任。他硬是让我陪他上夜班,等他编发完毕次日的新闻后,我们俩就通宵达旦地喝酒。

这样,我与酒建立了感情,我的饮酒由初恋阶段进入了热恋阶段。

1983年9月,我由一名股级新闻科长,被破格提升为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在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九年多。在这期间,我的饮酒已经到了高峰期,而且,饮酒成了一种必不可少的“活儿”。各级宣传部门来人,不能不陪。因为我当了多年的新闻干事,各级报社、广播电视等新闻单位来人,不得不陪;文学艺术界来人,不得不陪,因为我还兼着文联主席。因为我能酒,县委、政府有时指名让我去陪客。至于下乡、包片,做中心工作也少不了喝酒。那时,县委对常委们下乡喝酒管得很严,不让喝酒。为此,我在生活会上,不知做过多少次检查。特别是每年的元霄节,因为我是元霄社火活动的组织者之一,蔚县又是有名的传统社火之乡,除了文化宣传、新闻单位,各地的摄影爱好者纷纷前来,其他各界人士也慕名而来,我都得去照应,有时一日三餐,除早餐外,正餐往往顾上喝酒而顾不上吃饭。喝酒成了“活儿”,也就等于受罪。当然,也有开心的时候。“文革”期间,北京文化艺术界、演艺圈的一些名流,以及电影学院、音乐学院、舞蹈学院的学子们到蔚县劳动锻炼过,当时称为“文艺连”和“学生连”,由部队管理。郭兰英就在北洗冀被监督劳动两年之久。到了20世纪80年代,当时在蔚县锻炼过的“学生连”的大学生们大都成了京城文艺界的中坚力量。他们对蔚县的秀美山川及古建、民俗是了解的。所以经常来蔚县拍摄电影、电视。北京电影制片厂拍摄《现世活宝》,在蔚县一住就是两个月。赵本山第一次拍电影就是在蔚县拍的。我与他喝酒就很开心。他豪放,酒量也大,而且爱动爱出洋相,在酒桌上也爱表演。这些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西游记》剧组的师徒四人,以及其他一些特型演员都来过,我都陪他们喝过酒。

1992年底,我离开了宣传部,到政府工作。政府工作比宣传工作要具体得多。每天除了开会,就是跑项目,跑资金,组织实施,协调各方面关系,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我对“领导就是开会,管理就是收费,协调就是喝醉”深有体会。那几年,除了因“公”喝酒,因“私”喝酒也不占少数。一是参加人家的婚庆宴席,一年下来,少则接到三四十个请帖,多则七八十个请帖,不去不好,去了不喝也不好。二是春节期间,今天我请,明天他请,轮流坐庄。记得有一年正月,十几个人硬是把东家准备的酒喝光,这叫打他的锅,方才尽兴。在这个阶段,酒事比别的什么事都多。对上对下,对左对右,或厚或薄,应酬总不可免,安排不妥,便有意见。老朋友请,不能不到;年轻人举行结婚大典,不能不到;有亲朋来访,饮酒更是不可少的节目。偶尔有一天空档,又觉得独自一人无聊,好在大家都有手机、呼机,于是又是呼朋唤友,很快就聚在了一起。总而言之,一个字:喝!这就超出了一般地热恋,而是到了狂热的地步了。

1997年底,我退居二线,工作轻闲了,饮酒也逐渐清闲下来。应酬少了,聚众饮酒次数少了。在家独饮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我在独饮的时候,常常默念着李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怀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首诗,觉得也并非无趣。桌上一壶酒,自酌自斟,想干便干,想嘬就嘬,自斟自饮,乐在其中。我把这个阶段,称为以酒为伴的阶段。在这个阶段,我不仅喝酒,而且研究酒。我开始体会到了酒的性格,酒的妙用,酒的功能,酒的功过。成也酒也,败也酒也。我的体会是莫怨酒,皆在人。有的时候,我想得很多。一次独饮之时,我忽然想到了“明白”一词的由来。天色微明之时,天际才出现了鱼肚白,接着才是大白于天下。明白,明白,明了也白了。那些年,似乎不该那么喝酒。

茶主静,酒主闹。过去,我重酒轻茶。现在,也喝起茶来了。然而在喝茶时也还在想酒,在思考酒。谁说“一人不喝酒,二人不玩钱?”对二人不玩钱,我没有过多的思考。一个人喝酒,喝多喝少,喝快喝慢,喝与不喝,全由自己。而且可以边喝边思考问题。可以边喝边看书,看电视,还可以边喝边记录下偶尔迸发出来的感想。聚众喝酒,这些都办不到,大家在酒桌上说过的话,酒后全忘了。

大画师齐白石云:“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有许多饮酒知趣的人说过,我自己也颇有体会,饮酒妙在醉与不醉之间,大醉一则亵渎酒神,二则糟蹋自己。一点不醉,一则冷落酒仙子,二则自己也毫无激情。独自饮酒,半酣而止,精神振奋,头脑清醒,灵感而至,确有只能意会难以言传之感。

酒,可以聚集十人、百人、千人同饮,喝得轰轰烈烈。酒,也可以一己独酌,喝得清静而悠长。凡人到了花甲之年,应该多几次独酌,少几次伙饮。多一点退避,少一点勇往直前。

近几年,医生忠告我,老伴数落我,朋友劝慰我,儿女暗示我,要少喝。我自己也劝自己不要多喝了。起码是次数可以不减,数量要减。我想,酒量和年龄,既不成正比,也不成反比。恐怕是成抛物线,高度已经过去。现在正在逐渐呈下降趋势。英雄不言当年勇。豪情依然在,体力不能支。宁舍命也不舍酒是不对的,因为舍了命也便舍了酒。宁舍酒不舍命也是不对的,因为好饮之人舍了酒,便舍去了兴趣。再说,即使舍了酒,最终也得舍命。其实,在饮酒方面,也应该取中庸之道。一次少喝点,多喝几次,一年少喝点,多喝几年。“酒有定数”,拉的时间长点为好。为了这个,我曾自己约法三章:一不聚众喝酒,二不赌气喝酒,三不过量喝酒。然而,自己定的章法,自己更好破坏。时至今日,有人邀我出去喝酒,我还是照去不误。三杯酒下肚,又是忘乎所以。

咳,人啊,酒啊,我啊!吃酒忆趣

喝酒人,似乎都肯这么说:“这次没喝好,下次好好喝。”我也是好饮之人。但却真的不晓得怎样才算喝好。喝了那么多年酒,喝了那么多酒,能给我留下至深记忆的,也并不多。“好饮之人所重者情趣而已”,然而,真能饮出一番情趣来,也不容易。“饮酒并非饮食之事,而是学问之事。”这话是古今文人们说的。在一般老百姓心里,酒就是酒,好饮之人所重者酒也。

人间许多事理,谁能说清楚。不论干什么,愈是极力想得到的,愈是难以得到。愈是漫不经心顺其自然,却往往得之。为寻趣而喝酒,却是往往趣不起来。

有那么一段岁月,我的喝酒,是以酒当饭,至少是把酒当成家常便饭。每喝都要喝饱,也没有留下多少有趣的记忆。现在,随着年事渐高,饮酒知识也有所增长,懂得了饮酒微醉方能知趣的道理,但仍然是“趣”不起来。年轻的时候喝酒,一不是借酒消愁,二不是消磨时光,三不是为了应酬,更不是从壶中寻趣。偶尔喝一次,喝酒就是喝酒。不为喝酒为饱腹,却往往觉得很有兴趣。早先几年的为数不多的喝酒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我在县革委会政治部当干事时,年二十六七岁,与我在一起工作的白明星,年二十二三岁。俗话说:“年过三十无少年。”当时我俩都未年过三十,还真的有一些少年的脾气。而且,我们两个心心相印,言语投机,情同手足,成天在一起侃大山。晚间,常在一间宿舍就寝。大概是1969年元旦过后的一个寒夜吧,我俩各自缩在“布衾多年冷似铁”的被窝里,他一言我一语地漫无边际地聊天,聊到午夜,竟然毫无睡意。我披上棉衣,下床去,把炉火捅旺。我说:“睡不着,索性不要睡了。”明星弟也坐了起来,说:“饿,能有点吃的就好!”我明白他的意思。元旦前夕,政治部在小会议室召开了一次军地座谈会。会后,就地便宴招待。首长们走后,自然是我俩收拾残局,我俩把剩下的五香瓜子、落花生、几个水果、还有几半瓶酒收揽到我俩宿舍的卷柜里。这以后的几回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俩就端出来省节着吃。他的意思是让我再从柜子里收寻点吃的。我拉开柜门一看,只剩下半瓶白酒和半瓶酱油了。有酒无菜奈之何?他说:“用酱油下酒!”我拿出那半瓶白酒和半瓶酱油来,放在了一张小桌上。我俩便一递一口地喝了起来。我喝一口酒,把酒瓶递给他,用筷子蘸一滴酱油放在口中吧嗒;他喝一口酒,又把酒瓶递给我,他用筷子蘸一滴酱油,放在口中吧嗒。室内炉火通红,烘得身子暖了起来,酒精在肚子里发作,使内部热了起来。有辣味有咸味,也有了趣味。我俩边喝着边聊着,聊儿时、聊目前、聊将来……就这么边喝酒边说话,哥俩渐入佳境,想入非非,如入云天,对前途充满了信心。正在方兴未艾之时,半瓶酒见了底。这回无啥想望了,重新睡下,很快进入了梦乡。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天晚上,再有一瓶酒,恐怕也要见底的。如是那样,可就要大醉特醉了。因为两个人半瓶酒,大醉不能,正好微醉,所以,那一次从酒中似乎得到了趣味。

寒夜,两男儿围炉,半瓶白酒,半瓶酱油。一递一口地喝,一递一句地说。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兴味,不是当事人,谁能体会出来呢?

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是一名专职新闻干事,干的是自由自在的工作。初夏的一天,我去壶流河钓鱼,运气尚佳,不到晌午,我便提着七八条小鲫鱼,乐滋滋地去找好友何凤山。我想,我提着鱼去,他还不打半斤酒去?

那当儿,凤山是城镇供销社一员工,在南关木货库收售小木货,他刚结婚,就住在木货库的一间房里。他为人厚道,且能文善诗,我俩很合得来。看见我提着一串小鱼来访,他很高兴。我俩很快就把那几条小鱼的鳞片刮净,掏去了鱼肚里的肠肠肚肚和乌泥,将鱼炖在了锅里。这时,他还不去买酒,只是在小院里转来转去,我心中纳闷,莫非他屋里有现成的酒?我想错了,他终于走到我跟前说:“大哥,兜里有钱吗?”我明白了,原来他是囊中羞涩。我说:“有。”我一掏总共三毛钱。他高兴地说:“够了,够了,我身上还有两毛钱呢!”他让他爱人小赵去打了半斤散白酒回来。他收拾碗筷,那个高兴劲儿,不亚于东坡夫人为东坡藏有好酒。小赵忙着做饭,我俩有鱼有酒,轻酌慢饮,开心极了。

我俩还有一次得意之饮。大概是1978年深秋,我俩去保定市参加河北省通讯报道工作会议。返回北京以后,去香山看红叶。生平第一次到香山,观不够的美景。看山是美丽的,看水是美丽的,看树是美丽的,看寺庙是美丽的,看人是美丽的,看红叶是美丽的。然而,这美丽的一切只能饱眼福,而不能饱饥腹。登上半山腰时,已是两腿发酸、浑身冒汗,便坐在一家餐馆前休息。凤山弟也真是性情中人,为了买醉,居然不怕囊空如洗,他要了一条挺大的糖醋鲤鱼,四两酒,两碗米饭,三块多钱,全是他掏的。那时,我的月工资是三十四元,他的月工资二十几元。我俩是坐在餐馆外面的石条桌子上慢慢地喝、慢慢地吃的,一边吃喝,一边欣赏风景,既饱口福,又饱眼福。酒后,仿佛香山游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俩人真格是神游八境而意蹈四方,忘记了囊中已空,忘记了自卑,也忘记了自信,忘记了一切,胸胆开张,心境旷达,快慰极了。

日子过得真快,打那以后,八千多个日日夜夜过去了。其间,他来我往地饮酒不计其次。近几年,他知道我在家闲居无事,遇有机会,还在像样的酒店请我吃酒,但是怎么也喝不出当年的情趣了。

我十分地怀念那在车马大店与车倌马夫喝穷酒的日子。我们村的几个车倌赶着马车下城卖煤时,常常给我捎一麻袋煤来。有时候,他们驻下店后,背着那一麻袋煤给我送到家里,有时候让我找一辆小推车去推回来。这么你来我去的,我们间或在我那小东下房的土炕上喝一点酒,间或在西街车马大店里喝一点酒。

车马大店里,不是大车就是骡马,还有车倌和店掌柜的,有一个做饭的,来住店的车倌们与店掌柜和店伙计们都很熟,他们一见面,不问你好,更不说那“早安”、“晚安”的话,而是一见面就骂几句“他妈的”之类的话,以替代相互问好。在那里,虽然不是人畜共室,但人舍与马圈挨得很近。伙房里,既有饭菜的味儿,也有骡马屎尿的味儿。在那伙房的一条大通炕上,我与俺们村的几个车倌常常闻着那多种味道,喝着老酒,吃着黄糕、白菜豆腐菜。他们能吃,一顿饭至少要吃半升(1.5斤)生面做熟的黍子糕。我没有那么大饭量,但是酒量比他们大。一瓶酒,往往是他们两个人喝一半,我一人喝一半。我与他们吃酒,学会了酒饭同吃。他们三下五除二就喝完毕,我也只好加快进口的速度。与他们喝酒,说酒的话不多。我听惯了他们说装煤的事,说哪个骡子什么脾气的事。有时二两酒下肚,还要说自己说对方的一些风流事儿。同这些人们喝酒,很是开心,当然也有不尽兴的时候。一次,在那条热炕上,我正喝到兴头上,我称谓五爷的一位车倌,已经把碗筷酒缸踢到一边,八叉开双腿,躺在那里打起雷声。我只好一口把剩酒喝光,由于喝得太猛,我有点醉了。下得炕去,有些站立不稳。出得门去,又逢下起了小雨,院子里一片黑暗。我东倒西歪地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不小心把一只凉鞋踩掉。我赶忙去摸鞋。鞋子摸到了,同时也摸了一手的马屎。好在院里正有饮牲口的,借他们的光,我冲净了手,才慢慢地回家去了。

不知道我是回忆那次在车马大店饮酒的经历时,想到了周作人先生的小品《麻醉礼赞》,还是看了《麻醉礼赞》才想起了我早些年在车马大店里饮酒的那次经历。周先生在其《麻醉礼赞》里有过这么一段描写:

……我有两个族叔,尤其是这幸福的国土里的住民。有一回冬夜,他们沉醉回来,走过一乘吾乡的石桥,哥哥刚一抬脚,棉鞋掉了。兄弟给他在地上乱摸,说道:“哥哥棉鞋有了。”用脚一踹,却又没有。哥哥道:“兄弟,棉鞋汪的一声又不见了!”原来是只小黑狗被兄弟当作棉鞋捧了来了……

我的那次酒后,也去摸掉了的鞋。不同的是,摸到的不是一只小黑狗,而是马粪和我的凉鞋。

如今在星级酒店也曾同朋友喝酒,但却兴味索然。我真想再找一个车马大店复习一次,从哪里去找呢?当年的人呢?

1981年腊月,我到岔道公社去了解实行生产责任制后老区变化情况。那时候出去采访,全凭自己的两条腿走路。那天一早,我搭车到北口。从北口,一步一步地转过了飞狐峪里七七四十九道弯,到了岔道公社,已是下午一时许了,吃过了饭,歇歇腿,天快黑了。

次日,年轻的党委书记李建利同志亲自陪同我到甸子梁(如今叫空中草原)下面的嗅水盆村去采访。从岔道到嗅水盆,说是二十华里路程,走起来,至少足足半天光景。从岔道到西水泉,算是平路,然而脚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绊脚石。从西水泉开始爬坡到了马蹄梁。从马蹄梁到嗅水盆,全是不上则下的羊肠小道。山风大作,冰天雪地,一条鞭杆便是最好的辅助行进的工具。到了嗅水盆村,乏困极了,我和李书记喝着用山茶泡的水,大队书记吴生民组织几位巧妇为我们做饭。那一顿饭丰盛得很。饭是莜麦面卷,莜面搓饸饹、贴莜面饼子,还有大山药。菜是炖羊肉,山药蘑菇汤,还有酸腌菜。酒是大瓶高粱白酒。那一顿,我不单单是“喝酒如狂”,好像更是饥饭如狂了。酒未吃醉,饭却吃“醉”了。喝酒喝醉了,一般是从上面往外吐上一气就可以了。谁知道,吃饭吃“醉”了,却是从下面“吐”个没完。那天夜间,我便拉肚子,第二天整整一天,只拉不吃,傍晚方才好些了。

我了解到不少情况,这一年刚实行“大包干”,全村粮食产量一年等于前三年的总和。我写了一篇题为《实行大包干,一年顶三年》的消息,在张家口日报发表了。

第三天的下午,我与李书记又从嗅水盆起身到东滩村去。他说,东滩村也是一个大丰收年。从嗅水盆刚刚爬上了一路陡坡,便风疾云弥,飘飘扬扬筛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霎时,连绵起伏的山岭好似披上了厚厚的棉絮一般,弯弯的山路被白雪一抹平了。我俩踩着深深的雪窝艰难地行走着。严冬日短,到了东滩村,已是傍晚了。晚饭在一位名叫王佑的农家。这一餐饭是炸油糕,菜是山黄花炒猪肉。酒是前一日刚从涞源县城买来的准备过年的瓶装二锅头。鉴于在嗅水盆吃莜面的教训,我吃饭欠了一点量。酒却喝到微醉程度。他家总共两瓶准备过春节时喝的酒,如再喝上一瓶,他大年初一就没酒喝了。欲喝不再喝,却喝出了一番情趣。我们拉了许多家常话。一席酒一席话,我需要的素材足够了。为此,我写了一篇散文,题目是《丰年留客》,在报纸副刊刊出后,引起了好评。都说这篇文章好在具有真情实感,我想,因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采访者忘记了自己是采访者,被采访者更不知道自己是被采访者。双方是同一暖炕上热酒壶前的酒友,话是实话,文是实写,因而才有真情实感在。

莫非真的是“饮酒常无忌,下笔如有神”吗?借酒话旧

书上说,凡与酒有关的字都离不开“酉”字。“酉”是象形字,酒罐、酒篓的意思。从字义上说,作“就”解,也就是成就的意思。可见,这个“酉”字,是有很大份量的。不知道“酉”字有没有“旧”解的说法,我觉得应该有。要不然借酒话起旧来,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先。可是,宴席上,一般地说,酒、菜昂贵,饭食便宜。我却是宁可剩下桌上的菜,也不肯剩下碗里的饭,更不愿意剩下杯中酒。因为白酒里也有粮食,而且是祭祀品。现在,真的温饱了。在家里,偶尔也有倒掉一些坏粥馊饭的时候,我总是有一些负罪感,总怕上苍制裁,总怕下辈子吃不饱饭,这个思想根深蒂固。

我从刚学会端碗喝小米稀粥、谷面糊糊的时候,父亲就教我喝罢要把碗舔干净。我人小舌短,舔不到碗底,父亲也不怪罪,他拿起我的碗,帮我舔干净。父亲脾气极好,但家里人不管是谁,只要撒一粒粮食,掉一口熟饭,他就急。他总是立即把米粒捡起来,把熟食拾起来,吹一吹,放进自己口中。后来念书,当念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时,才知道父亲是多么伟大。他老人家一天书也没念过,也不知道书上有这句话。

1960年秋天,我已虚岁十八,上了师范学校,1963年8月毕业。这三年虽然顿顿饭吃不饱,但也饿不坏,一天一斤粮佐以瓜菜,我还是长了躯体,那三年长了足足八公分。老家的社员们可真饿坏了,1961年冬天三个月,一天三两五粮食,父亲每日以糠皮充饥。我毕业后当了人民教师,几年后又改了行,但月薪三十四元、月供应粮二十八斤不变。不管怎么说,白面、大米还是能吃到的。那时候,社员们不仅粮食不够吃,白面大米见也见不到。一年到头,一个社员只给二斤病号面粉,所以有好多人家过大年也舍不得吃一顿饺子。当时我唯一的想法是千方百计给父亲弄点白面和大米吃。然而这也很难,要不花高价去买,要想花平价从粮库去买就得走后门。我找到了一个门子,现在回想起来,应该说是“老龙潭”白酒帮助我找到的。一次,我到西湾粮库找一位我认识的王叔叔用粮票买十斤面粉。王叔叔是主任,他说,你去找那位刘叔叔吧。我找到刘叔叔,好说歹说,他就是不理我,我就坐着不走。临到中午时分,他说,你快走吧,要关大门了,我还是不动。这位刘老头特别爱喝酒,他端上了一小沙锅豆腐山药菜,拿出了一瓶“老龙潭”白酒准备喝。他忽然问我:“你会喝酒吗?”我那时并不怎么喝酒,但也尝过,知道是什么味。我说“会”。“那就过来喝一盅吧。”他对我说。我便真的和他一杯又一杯地喝了起来。这个怪老头子,平常见人不搭话,脸上一概是阴天,二两酒落肚,额上渗出了豆大汗珠,面上也有了笑意,话也多了起来。趁他高兴,我说:“您老给我买十斤白面吧!”他说:“这一瓶酒,一人一半,喝不了,一两白面甭想买。”为了买白面,我喝醉了。下午酒醒以后,我提着十斤白面喜滋滋地回家去,比猪八戒吃了人参果还高兴。

我第二回去找他时,是带了一瓶一块二毛三的“老龙潭”白酒去的,他还是不理我。那天,他却早早地关上了大门,我俩就喝酒。酒后,他指着面袋说,我已经给你称好了,掏钱吧,十斤粮票,一块七毛钱。打这儿以后,我只要回老家去,就是不买细粮,也要去找他喝酒。记得有一回,我托粮库的老金给父亲捎去一只野兔,老金把这只野兔交给老刘,让老刘找人给我父亲送去,结果让老刘给扣留了,正好做了他们的下酒菜。

后来,粮食过关了,我也很少去找他了。一次我去看望他,他没上班,粮库的人说他病了,回老家养病去了。不久,听说他离开了人世。

现在市场上要啥有啥,白面大米成了每一个家庭的家常便饭。我却常常想起那个年代,特别怀念那个年代的人。

我出生在一个祖祖辈辈都是靠挖煤为生的小山村。家乡有一句俗话:“戏子的儿打把子,窑黑子的儿子背渣子。”男孩子们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得下煤窑背渣子。长到十八九岁的时候,成了硬劳力,一次能背四五百斤煤,手脚并用,爬着上来。两块石头夹着一块肉似的豁着命干活。四十岁的时候就成了走路都喘不上气来的废人,20世纪60年代以前的矿工们都是这样熬过来的。后来有了国营煤矿,正式矿工们的劳动环境有了改善,定期检查身体,得了矽肺病,便老有所养了。

80年代以后,有一个窑主发明了用骡子拉车代替用人背,不仅减轻了劳动强度,而且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率。有人说,这里的骡子成了“先进生产力的代表”。

我三生有幸没有下过煤窑,没有背过一块煤。因为我从八岁上学,一直念书到二十岁。毕业后当上了人民教师。我小时候的朋友,我的表兄姊弟们妒嫉我:“你长这么大,一块煤也没背过,吃的比我们好,喝的酒比我们多,也不喘。”他们常常这样对我说。

我虽然没下过窑,但我对下窑人是很有感情的。也很是乐意同他们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同他们喝酒聊天能听到许多地下的我不知道的事情。什么抽水、打眼、放炮、清渣,什么是七道骨、什么叫顶、什么叫帮、什么叫巷、什么叫闷气,对他们怎样采煤怎么往井上运煤以及他们的脾气,都很熟悉。有人说,凡与煤打交道的人,大多数爱喝几口。是的,喝几口是他们的乐趣。20世纪60年代以前,他们住的是土窑,吃的是山药莜面,炕上的席又破又黑,家里没有什么摆设,酒盅就在酒瓶上扣着,他们说,今天从下面上来了,就得喝几口,谁知道明天下去会是怎样呢?我们村一个比我小几岁,同名而不同姓的后生,那一年腊月二十六还偷着去挖黑煤,就没有活着上来。经常听说这个砸死了,那个断了腰,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

哪个煤窑没伤过人?

听老人们讲,每年冬至那几天,凡死在窑底下的死鬼都要去煤窑里去看一看,聚一聚,闻一闻人间香火,吃一吃供食。所以,大小煤矿,冬至那天都要杀猪宰羊摆酒祭奠。那天工人们放假一天,这一天是他们会工友喝酒的日子。

那个时候,非农业户在农业户眼里看来是贵族。工人在农民眼里看来是高出一头。那个时候,煤矿的井下工人一个月供应六十斤粮食,挣五十多元钱。矿长及职工们一个月供应30斤粮食,挣三四十元钱。那个时候,当干部的不敢占工人一点便宜,绝没有用公款吃喝的事情。有一位老矿长,极爱喝酒,也极俭省。一年的腊月底,我带着两瓶“大黑脸”(沙城白酒)搭乘拉煤车到了老虎头煤矿,见了这位矿长,我说,我带着两瓶酒哩,咱们喝了酒我再回家去。矿长非常高兴,他亲手熬了一锅菜,招呼几个酒友喝了起来,不紧不慢地把两瓶酒喝完了。把我带的酒喝完了,他又后悔了,记得他硬是从矿区供销社给我打了二斤散白酒,让我带回家去过年。

回忆以前饮酒比起现在真的愉快。20世纪80年代初,不知缘何刮起了一种疯狂地轮番轰炸式的请酒饮酒风。那时,人们刚刚解决了温饱,也可能正是刚刚解决了温饱的缘故。

喝酒人,倘若独自一人喝,既节省又懒惰。倘若请客,既铺张又勤快。要想一天找麻烦请客,正是指那个年代。现在请客,找一家酒店,用手机把人一联系,到时就喝,喝了就走。那时候都是在自己家里请客,一切都是自己操办,而且还得带头喝、带头劝,不醉不休。有时醉了也不休,喝了再喝,醉上加醉。特别是正月的日子里,亲戚朋友之间都要互相请酒。大年初一,家人团聚,互相拜年。大年初二,给祖宗上坟,也是拜年。大年初三就开始请人了,过了正月十五还乐此不疲,一直到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这样才算过了年。

我记得很清楚,1983年正月十三日,拐梁煤矿贾某请了许多朋友到他离县城七八里之外的家里去喝酒。东屋一桌,西屋一桌。开始由主人敬酒,次之由代理人(妻子、儿女)敬酒。然后由赴宴者轮流打圈。敬酒词颇丰。主人曰:“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客人曰:“借花献佛,干!”这个说:“先干为敬。”那个说“俩好”干两杯。有量大者曰:“三杯为敬”干三个,“五杯为满”干五杯。很快就乱了套。东屋的人跑到西屋,西屋的人跑到东屋。有的躺倒了,有的藏了,有的还在叫阵,年纪大的阮某早已坐不安立不稳,还在嚷着干杯。我和陈某、王某三个人硬是把他拉上了车送回家中。一下车还没进院,就说:“我家有好酒,再喝。”一进院还没进家门就大声喊夫人:“老张,快把那瓶贵州酒拿出来。”夫人说:“没菜。”阮某说:“用什么菜,有点腌菜就行。”于是我们四位把那瓶酒喝了才算了事。

也是正月的一天夜间,天上飘着鹅毛大雪,街上静悄悄的,我早已拴好街门,准备睡觉了。忽然听到急急的敲门声,我忙去看是何人半夜敲门,推门一看原来是三位要好的朋友,半夜踏雪来访。原来他们三位在另外一位朋友家刚喝了酒,又来找我。不是饮酒未足,而是正处于极度兴奋阶段,一进我家,就嚷着要酒。于是我拿出两瓶四特酒,我们四个人就喝了起来,其中一位中医先生尚有把握,浅尝辄止,我们三位又喝得不亦乐乎。

有人说:在酒场中区别君子和非君子,第一看他是不是过分计较,以至于计较到一盅一滴的程度,每碰一杯充满技巧感,宁死别被人骗进酒去(尽管他也好酒,却多喝一滴就是吃了大亏);另外就是看他肯不肯和众人拉平。比方为官者降低点身价,为民者敢与天共饮,大家同酒而化作一堆,但万万不可众星捧月,像正常人那样倾倒于权贵者一方。人,不分尊卑,不论贫富,能够坐在一起实实在在地喝。我的一位比我年轻的朋友,姓张名建平。此君心直,口且快,脾气急,自带火。为人正直待人诚实。三十七八岁时就当上了邮电局的局长。当了局长以后与以前没什么两样。在酒场上还是那么痛快,那么性急。“我说,唉,我说,喝不喝?唉,喝不喝?”他劝人喝酒就这么几句短语。如果对方还不喝,他啥话也不说了,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有时候,他连对方杯子的酒也端起来一饮而尽。在他的内心世界里,他觉得劝你喝一杯酒也不喝,你爱喝不喝,你不喝我喝。有一次,他同他的同事们刚喝过了酒,他就带领他们风风火火跑到我的家里要酒喝,他们每一个人又都喝了三大杯,足足三两酒。如今他也有了一把年纪,血压也高,但是与朋友共饮时,还是那样舍命陪君子,好像不放开量地喝酒,就有点对不起人似的。

做人是需要诚实的,做事是需要诚信的。喝酒也来不得虚假,然而量力而饮并不失为君子。我过去的酒友都有了一把年纪,豪情应该有,但不应以饮论英雄了。

酒是诱惑,酒是呼唤,酒是对人的心灵缺憾的补充。生活中没有酒就会贫乏无味,所以,我认为唯酒无价。

1981年严冬,我跟随中科院动物研究所“褐马鸡”课题组三位考察人员,到小五台山一带去考察褐马鸡的分布及生存情况。他们是专家,考察研究珍禽动物,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这些稀有动物。我是为了考察他们怎样考察褐马鸡,跟踪报道。我们四个人每天早出晚归,爬雪山,越冰河,在零下20摄氏度的气温下寻找褐马鸡的足迹。历时半个月,我们每天都能遇到不少飞禽走兽,每天都能碰上一群又一群的山鸡、山鸽和各种鸟类,偶尔看到好多只狍子,在岭南的岭上还碰到了野猪。真正看到褐马鸡只有两次。一看到就是一群,原来它们是一个家族一个家族的,过着群体的生活,而且各自有各自的势力范围。看到了褐马鸡,他们几个都喜出望外,我却觉得还不如看到一群山鸡哩。因为褐马鸡不能捕杀,山鸡杀几个还可以。杜工枪法很准,只要看见山鸡,他肯定能打几只带回去。一次,他用双筒猎枪把一只正在天上盘旋的老雕打落在地。每天晚餐,我们四个人都有野味可以下酒。是酒使我们增强了御寒的能力,是酒对我们的体力给予了补充,是酒使我们在那冰天雪地的大山里充满了情趣。一日,我们夜宿八岭子村。全村只有七八户人家。那天天气格外寒冷,晚上足有零下30摄氏度。我们住在一家农户的西下房里。晚上,我们四个人龟缩在一条土炕上,大家同时想到了酒,想喝酒驱寒。村里没有卖酒的。杜工让我挨家挨户地走走,看谁家有酒,哪怕用双倍的价钱买上也成。我一家挨一家地去寻问,终于打听出王某家里有一瓶二锅头。当时,一瓶二锅头原价1.7元,我给了他3元,不行,给他5元,不行。王某言道:“多少钱我不卖。”我只好去找杜工,杜工说:“我跟你去,100元钱也可以,必须买到酒。”杜工操着京腔,说了许多好话,最后以21元钱成交。在喝这一瓶高价酒的时候,我们四个人都十分珍惜。卢工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说:“物以稀为贵嘛!褐马鸡现在为二类珍禽加以保护,就是因为它已经稀少了。”而我们当时却花21元钱买一瓶二锅头酒,无论如何太贵了。现在回忆起来,却觉得值。因为当时急需酒而得到了酒。想得到而得到的东西是不能以常价论的。忆醉

人生难得几回醉,“豪情美酒自古长相随”。该拼的时候要拼,该醉的时候要醉。不然,人生的价值将会有所贬值,生命也就缺少了曲线。

我性嗜酒,也性能酒,由于好胜心理与分寸意识兼而有之,故狂饮的次数也不少,但当场醉倒,当众撒疯却从未有过。然而,酒席散后,酒力发作,我亦醉过很多回。有那么几回醉,竟然成了酒友们的谈笑资料。自己也不乏回味。

大概是1984年夏季的一天,我回小湾村去看老父亲。正要动身回县城的时候,遇上了小时候的一位朋友,硬是拉住我不让走。他说他家还有多半瓶老龙潭,喝了再走。他炒了一点很不新鲜的羊肉,我们俩就着这既不新鲜又半生不熟的羊肉,很快就把那多半瓶龙潭喝光。我觉得毫无醉意,就要动身,他也不再挽留。在大湾等公交车时,还吃了两碗凉粉。上了班车,还跟熟人打招呼。不一会儿,就感觉身体不适,竟迷昏了。到了县城汽车站,挣扎着下了车,难受得不得了,腿软得一点儿也走不动了,就坐在车站大门外,靠着墙睡着了。后来被一位姓李的朋友发现,才把我搀扶着送回了家。回家以后,仍是心里难受,面如土色,呕吐了一气,才慢慢地好转过来。第二天,我醉卧街头的消息便传开了。说是某某在县城某某家吃请,醉得不省人事。这一回醉卧街头,令我有口难辩。后来我一打听,我小时候的那位朋友更是醉得厉害。其实,那一次千真万确的是羊肉中毒。但我始终承认,那是由于贪恋杯中物所引起的。

有一回,在张家口与报社的李美编、冀记者、康美编在李编家斗酒,那可是真醉了。先是小杯饮,后换大杯干,三下五除二,四个人喝了五瓶半烈性白酒。李美编还要喝,我硬是告辞,乘着酒兴到电台去找大李。醉酒人自己看不见自己的醉相。清醒人一看你的面色眼神,一听你说话,即使不见人面,在电话里一听声音,就知道你醉的程度。他问我,住哪儿,来干什么。我说,住党校,明天参加函授考试。他硬是派了一辆车把我送去。到了离党校不远的西沙河汽车站,我要下车,司机巴不得我早一步下去,他生怕我吐在车里。下车后,酒力开始发作,看人是双影,看车是倾斜着行驶,看楼房要倒了。这时,我知道我醉了,就到候车室长椅子休息。我躺在长椅上,觉得椅子好像倒在了地上。后来便什么也不觉得了,我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五时许。我拖着如大病未愈的身子,走回了党校的住房,又是埋头大睡。第二天,考党史,没有及格。

有一回,更是醉得有趣。有人误传说我醉酒后寻不见自己的家门,其实是醉得出不来进不去。那是大年正月十三晚上。我同杨老弟等一伙朋友聚在一起喝酒。那一次喝酒,一个比一个能喝,谁也不甘示弱。我说,家里就剩我独自一人了。醉倒了没有人管,请求让我三分。开始还真的让我少喝一点。酒到半酣,别人不仅不让我,而且还要将开始少喝的补上。我也正好应了“酒到酣时无须劝”的话,不仅不要别人让我,而且还主动多喝一点,以补前欠。这一次大家都喝了个八九不离十。酒后,杨老弟等送我回家,我开了街门,又开了家门。一进家就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他们要走了,我还懂得把朋友们送出门口。迈出家门,随手一带,把家门的暗锁锁住了。把他们送出了街门,我一进街门,把街门用暗锁锁上了。钥匙放在了家里,我是进不去家,也出不了院,那天,老伴领着女儿住姥姥家去了,儿子在他们同学家。我一个人在院子里不知转了多少个圈。那当儿,正是零下15摄氏度的天气。后来忽然想到喊隔壁李家,意思是让他打电话或是托人去找我儿子,让他回来开门。可是,怎么喊也喊不应。他家的电视机开的声音很大,一点也听不见我的喊声。急中生智,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爬上了两米五高的墙头,越墙而过的。老李两口子看见我脸白如纸,气喘如牛,越墙而来,吓了一跳,等我说明原委以后,他们才放了心。我打通了电话,也放了心。过了一会儿,儿子回来了,开了街门和家门,喊我回去。这时,我还要越墙而回,惹得老李大笑不止。大概我当时的意思是,我是怎么过来的,应该怎么过去。老李硬是拉着我,把我送回了我家。

据对醉酒有研究的专家说,醉酒有几种不同的醉法,有文醉、有武醉、有真醉、有假醉、有似醉非醉;醉的原因,有喜醉、有悲醉、有忧愁醉,还有酒不醉人人自醉。对以上这些不同的醉法和醉因,我有的体会深点,有的体会浅点,有的没有体会。我所看到的或者体会到的醉,还有醉的时间不同。有的是在酒场中一喝就醉,有的是场下醉,有的则是酒前醉,喝了几杯反而醒了。我却有那么几年,不是今日有酒今日醉,而是今日饮酒明日醉。今日,特别是今晚喝多了,也不觉得难受。次日一早起来,浑身不适,如同病了一般,精神恍惚。只能等到中午再喝一二两,好像是吃了解毒药,方才好转。我的今日饮酒明白醉的醉法,使我经常阴差阳错,闹出笑话。

今日晚上喝酒,次日一早起床时,反穿裤子,反穿背心、秋衣、秋裤,习以为常。有时候竟然把毛裤也倒穿了。倒穿毛裤,真的很不舒服。一次倒穿着毛裤去上班,走在路上,总是感觉不对劲。后面绷得紧紧的,前面撅得高高的,走路不舒服,坐着不舒服,下蹲更是不舒服。回家后,对老伴说起穿得很不舒服的感觉,她当即断定是我把毛裤穿倒了,我脱下外裤一看,果然如此。有一次,我一只脚穿着一只黑皮鞋,另一只脚穿着一只褐色皮鞋去张家口开会,那可使我真的难为情了。现在回想起来还脸红。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头天晚上喝酒喝到半夜,第二天上午九时前务必赶到张家口参加会议,我与司机说定次日早五时出发。我正在酣然大睡时,老伴将我从醉梦中唤醒。我刚一坐起,就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嘟嘟地响。我赶忙穿衣下床,穿上鞋子提上小包就出门去。坐在车上,头昏昏沉沉的。九时准时赶到会场。坐在那里,心烦意迷。其实还处在似醒非醒,似醉非醉之间。后来发现坐在我旁边的两位女同志老是用惊奇的目光看我的椅子下面。我低头一看,才发现我穿的是两只不同的鞋,而且差得很厉害,两只鞋的颜色反差很大,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而且一下子清醒了。那两个女同志看到我尴尬的神情,一个个扭转头去,不再看我。我一只脚压着另一只脚,一动不动地听起了报告。散会后,等别人走完,我才下楼,小跑到客房穿上宾馆的一双拖鞋到餐厅吃饭。下午照常穿上拖鞋听会。等到夜不观色的时候,我才穿上我那两只一黑一褐的鞋,连夜赶回了家。事后,我与朋友谈及此事,一位朋友说:“你那天如果去上讲台,或是在餐厅里,抬高脚来回走动,人们还以为是卓别林来了呢!”忆斗酒

喝酒莫斗酒。酒场不是赛场,酒场不是赌场,酒场更不是战场。喝酒,不是喝多者胜,喝少者败。喝酒,喝多喝少随量适量为好。曹操煮酒论英雄,不是论谁喝多谁是英雄。斗酒即斗油,谁的油厚,谁易喝高。

随着年事渐高,酒龄渐长,对上述这些饮酒之道逐渐悟了出来。因此与人酒场斗酒逞强之事不多了。你说我不行,我就不行。你行,行你的去。

几十年的时光一晃而去,许多琐事大多都淡忘了。唯独当年与人斗酒的趣事难以忘却。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点后怕哩!

那是一个阴雨天,城南某乡两位擅饮者,邀请我们大院里的几位在酒事上小有名气的机关干部,到他们乡聚一聚,说是聚一聚,其实是进行喝酒比赛。既然是比赛,就得有规则。记得规则很笼统,每人倒满一大杯,要几口喝完,都得几口喝完,喝完了再倒满,再同时喝完,谁也不能拉钩。如此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直到把预先准备的每人一瓶烈性酒喝完为止。那次比赛不分胜负,摔了一个平跤。

有一次,下午下班后,我们的首长带领我们几个乘车到北口陪另一位善于豪饮的老首长喝酒。在路上,我们几个商量好了,用能盛半斤酒的水杯,倒满酒后,一鼓作气喝完,然后放下酒杯走人。在酒席宴上,大家寒暄了一气之后,我们问那位首长同意不同意用大杯,他说,随你们便。于是撤下了小盅,换上了白瓷喝水杯,同时倒满。我们又问那位老首长一鼓作气、一饮而尽行不行,他中午的酒劲还未过去,说你们咋喝我咋喝。于是我们把半斤酒一气喝完。老首长毫不示弱,也照此喝了下去。他的杯子里还剩有一口酒底,便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坐到了地上。我们赶紧把老人家扶起来,送到客房休息。我们几个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在路上自吹自擂凯旋而归。我回到了家里,一松劲,酒力开始发作,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酒醒以后,天也亮了,那一夜,我又一次没解腰带。

还有一次与人斗酒,我没喝上酒。那天,我们几个同事坐在办公室里闲聊。H君说,昨天晚上陪市里来的一位部门领导喝酒,此人酒量十分了不得,并口出狂言,打败蔚县四十万人无敌手。我听后,感到此人未免太小视蔚县人了。我对H君说,你去邀好,咱们去几个人陪他。中午,在某酒店,分宾主坐好。一人敬他一杯。我们是四个人,数我年纪最大,还没有轮到我敬酒,此人已经大醉了。所以那次,我没有喝上酒。

那一年大年初一晚上,下了一层薄薄的小雪。我独自喝了二两白酒,看了一会儿电视,正准备就寝时,忽听得一阵很急的敲门声。我开门一看,原来是四位要好的朋友,他们去老四家刚喝罢酒回来,路过我家门口,顺便进来看看我。S君和K君提出再喝点酒,H君听说又要喝酒推托家中有事先走了。X君说我不喝,但我陪伴着,一块走。大年初一,家里现成菜有的是,我胡乱地切了几盘菜,拿出两瓶四特就喝了起来。我们三个每人喝了半斤白酒。我送走他们便在沙发上立即睡着了。X君回自己家去了。K君和S君,一个在堂房水泥地板上酣睡了半夜,一个在卫生间浴盆内浸泡到天明。若不是肚子里的酒多,那还不冻坏了!我是啥人

我熟悉的一位比我年轻好多的朋友,他有一句耐人寻味又似有哲学味的口头禅。动辄就说他自己:“我是啥人?”细细地思想,他这话说得好。他不问别人是什么样的人,而是经常问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多数人爱说别人是啥人,而不说自己是啥人。相比之下,差距不小。古人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易,知己难。每一个人都需要自己多了解自己一些,对自己有一个差不多的评价才好。

那么,我是啥人呢?我是一个“早晨明明白白地出去了,晚上糊里糊涂地回来了”的人。这个评语,是与我朝夕相处了三十多年的老伴说的,我本人也认可,而且已被社会上一些认识我的人所广为传播,所以,这便成了虽然还没有把我盖棺,就把我给定了论了。

对我的这个评语,我无喜无恼。许多人问到过这话的来历,我一般是含笑不语。有一次在外出回来的途中,我的一位顶头上司笑着问我:“都说你老伴说你早晨明明白白出门去,晚上稀里糊涂回家来,是真的吗?”我说:“是。是她说过这个意思,我本人又加以完善的。”在场人一齐大笑起来。

近来,我常闲居无事,又想到了这句话。我想,这个定论对我到底是几分褒、几分贬?我的家人、我的同事、我的酒友、我的上司等,其用心是大体一致的:笑我半天清醒半天醉,糊涂饮酒糊涂醉。家人希望我改改这个毛病,朋友们也劝我少喝一点。当然,不少人把这话且当作笑话而已。而我却认真地思考过。我真心诚意地感谢老伴的忠告。但是只要习惯成了自然,也难改。我或许是不想改。我认为“早晨明明白白地出去了,晚上糊里糊涂地回来了”,这不算完全的不好。要论证这不完全的不好,就应该反转过来加以思考。试想,每一个人,或者说每一个正常的成年人,一辈子大都要做事,要谋生,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有的做工,有的务农,有的当兵,有的经商,有的教书育人……不论干什么工作,大多是需要走出家门去做事。你看,每日清晨,人们或乘车,或骑自行车,或以步当车出去,各谋生计。晚上,又匆匆地回家,休养生息,周而复始,日子就是这么简单地重复,一天一天地过去。那么,你如果早晨糊里糊涂地出去了,你能干好你要干的事情吗?比如我当年吧,如果是早晨糊里糊涂地出去,我能参加会议研究问题吗?我能接待上下左右的人们吗?我能把许多复杂的事务简单化吗?“走了太阳,来了月亮,又是晚上。”人要睡觉,雀要宿眼。在这鸟还人亦稀的时候,你却明明白白地回来了,你那么明白,你必然是大脑还处于活跃状态,那么你能早早地入睡吗?既不能早早入睡,势必或靠坐在沙发上,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前思后虑,久而久之,岂不成了精神衰弱症。所以,不如我这晚上一回来就处于抑制状态,糊里糊涂倒下就睡。有的时候,甚至是未等脱衣解带便已酣然入睡。

郑板桥一生的体会是:“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变糊涂更难。”我认为,明白一阵,糊涂一阵,“一半清醒一半醉”也不是容易做到的。大智大勇的人虽“聪明一世”,但也有“糊涂一时”的时候。我这平庸之辈,糊涂一世明白一时也就可以了,何况上午,还清醒三四个小时呢。我何时清醒

有一次,我因为眼睛赤红,嗓子疼痛,便不得不去看大夫,于是我就近去了一家诊所。这儿的大夫,年纪不高,医道不浅,医德确好。从来不给病人开那可开可不开的药方,从来不多收取病人一分钱。更为可贵的是,他从来不夸耀自己。他是一位虔诚的耶稣教徒。我请他给我开些清热解毒之类的药,他看一看我,对我说:“我给您开一个好方子吧。”于是,在一张方纸上工工整整地写道:“圣经。786-787页。”我疑惑不解,且委实有些不悦。但由于身体不舒坦,无心与他问究竟,便退出了这个诊所,去另一家药铺,自己指名要了一盒阿莫西林和几袋牛黄解毒片。

我慢慢回到家中,先吃了药,便去书架上寻找出那一本厚厚的满是尘土的《圣经》。照那位大夫的“方子”一翻,原来是“劝世箴言”。其中有这么几句话:“谁去无故受伤,谁眼目红赤,就是那流连饮酒,常去寻找调和酒的人。酒发红,在杯中闪烁,你不可观看,虽然下咽舒畅,终究是咬你如蛇。你眼必看见异怪的事,你心必发出乖谬的话,你必像躺在海中,或像卧在桅杆上。你必说,人打我,我却未受伤,人鞭打我,我竟不觉得。我几时清醒,我仍去寻酒。”读了这一段“劝世箴方”,我先是吃了一惊。吃惊的不是因为我的病根被他言中了,而是我实在不知道《圣经》中还有论酒,劝人戒酒的文字。尔后,才意识到,我眼目红赤、咽喉肿痛,确实与酒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那天,我真的对自己进行了反思:我性嗜酒。一日三餐两醉酒,几十年如一日,一日不饮酒,便觉兴味索然。我羡慕那“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饮三百杯”的豪迈气概,虽然不能达此境界,但也达到了“一月二十九日醉”,一日须饮数十杯的道行。我甚至将一些极其美尤其工者的劝酒诗的表面意思深信不疑。“不向花前醉,花应解笑人。只因连夜雨,又过一年春。日日无穷事,区区有限身。若非杯酒里,何以寄天真。”“二月已破三月来,渐老逢春能几回。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对唐代李敬方和杜子美的这两首诗简直当作了座右铭,日日练酒功,偶尔还要开怀尽兴豪饮。那酒不断地进入我的肚子里,给我的肠,我的胃,我的肝,我的脾以大大的满足。可没想到,竟超出了他们正常运转的负荷,对酒的热,对酒的毒,排不完,解不尽。这样,我的老肠老胃们便把这难以解尽的毒热转嫁于我的眼、我的喉,我寻思,这便是我的眼目红赤、咽喉肿痛的根结所在。于是,我下定决心停了两天酒,吃了两天药,便真的清了热解了毒,浑身也舒坦了。我从心里感谢这位大夫。如果光吃药不忌酒,不会好得这么快。原来逆耳良言也利于病的。

我想,我喝酒确实有些过了。我就是属于那流连饮酒,寻找调和酒的人。我虽然不爱喝那红色的酒,我的眼似乎也未看见过什么异怪的事,但我爱喝那白色的酒,我的心却真的发出乖谬的话。人是否打我,鞭我,我不知道。我真的未受伤。总而言之,我真的不清醒。“我几时清醒,我仍去寻酒?”我有一阵子下了很大的决心,不再出去寻酒。但是我还是少不了酒。我在家中,还是不断地寻酒喝。习惯一旦成了自然,要改变习惯比什么都难。那么,我该怎么办呢?于是,我又去翻阅《圣经》,想从中找一些答案。我查阅出了《圣经》中十几处说到了酒字。有几处,对我的震撼很大。比如:“酒能使人亵慢,浓酒使人喧嚷。凡因酒错误的就没有智慧。”“好饮酒的,好吃肉的,不要与他们交往……”“浓酒在那里也不相宜。恐怕喝了就会忘记律例,颠倒一切困苦人的是非。可以把浓酒给将亡的人喝。把清酒给苦心的人喝,让他喝了就忘记他的贫穷,不再记念他的苦楚……”

我还翻阅出了好几处关于酒的说法,多是模棱两可,没多大意思。我翻到第80页时,发现有两条也还有些意思:“活的狗比死了的狮子更强。活着的人知道必死,死了的人毫无所知……你只管去欢欢喜喜吃你的饭,心中快乐喝你的酒……”“……按时吃喝,你要补力不为酒醉,你便有福。”“心中快乐喝你的酒”,这是什么意思呢?到现在为止,我仍然不解其意。“不为酒醉,你便有福”是否如常人所说的“不为酒困,便是高手”?

我何时才能清醒呢?小酌西子湖

大概是1979年秋季,地委宣传部和军分区政治部组织我们一行四人到福建前线台送对台宣传稿件。从福州返回途中,在杭州下车。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到了“天堂”之地。那年,我三十七八岁,正值壮年。到杭州的当天下午,他们三位因为不是第一次来,在旅社休息,明天才去游岳王庙、灵隐寺等景点。我独自一人急匆匆地去游西湖,记得我乘船到了“三潭印月”,在那“竹荫夹道,绿堤通幽”处漫步一回。返回岸上后,走了白堤走苏堤。沿苏堤到了“花港观鱼”处观了鱼,又到了净慈寺看了“雷峰夕照”。记得还乘车到了“六和塔”和钱塘江大桥,回到距旅社不远处时,看到了湖边有几处饭馆,再也走不动了。我信步迈进了一家“西湖酒家”,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才觉得真是累了。即使是一头年轻的骡子,也该歇歇蹄子,进点儿水和草料了。我要了两个小菜,四两米酒,自酌自饮起来。七分钱一两米酒,度数比较低。我大口大口地喝着,四两酒很快就喝光了。我还没有感觉出多少酒意,却招来了许多惊讶的目光: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能喝酒,而且是一个人大口大口地喝酒。本想再喝二两,看到餐馆里的人差一点把我围观,我便不好意思再喝了,于是要了一碗米饭。这时,有一位老者大概看出我是北方汉子,过来与我聊天,他说他到过北京、山西、内蒙古,看见过狂饮的场面。他还送给我一张烟票。用这张烟票我买了一包质优价廉的烟。我觉得十分开心。走出酒家后,我又到湖边小憩了一会儿,望着“天上月一轮,湖上影成三”的奇景,置身中秋月夜,感受着湖平如镜、清辉万倾的西子湖的柔情,思绪万千,兴味无穷。醉登泰山

1989年夏季,县里组织科局长与乡镇书记兵分两路到山东省学习考察。县直单位一路,由张晓光、张建国、张才和我,我们四个姓张的为先行官,先行一日,为后面的大部队安营下寨。我们在山东历时半个月,去了许多地方。因为我们四人是单车独行,虽然辛苦一些,但也自由一些。因为我好酒,所以每日至少饮一次酒,但多没有留下印象。我们虽然走进了沂蒙山,但没有到了兰陵镇。没有能在兰陵镇喝一顿兰陵酒,没有体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的诗情酒意。为此,特别是我,很是惋惜。到了泰山,却是没有放过在泰山痛饮泰山酒的机会。那天晚上,我们在中天门住宿,到晚间十时才与大家共进晚餐。别人早已回客房休息去了,我却与几个酒友痛饮泰山酒,想学孔夫子醉登岱顶,却醉得差一点半途而废。这一次饮酒印象极深。

据说,孔夫子有两个爱好。一是每当盛夏,爱穿着宽大的长袍,坐着牛车吱咯吱咯地到泗水河沐浴,去体验“逝者如斯”的感受。二是经常到泰山痛饮泰山酒,于微醺中登临岱顶,去领略“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境界。一个凡夫俗子,居然想效仿老夫子,那亏可吃大了。晚餐时,领队当场宣布,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夜间二时整准时出发登山,务于五时前到达岱顶,方可观看日出。而我却我行我素,不慌不忙地喝酒,一杯又一杯的醉上加醉。人云“书里乾坤大”,我却感到醉里乾坤大。头昏昏而思绪大开。想到孔夫子,又想到笑他的李白,想到历代文人与名山大川,想到现已置身泰山之中的我,其实是已经到了“不知何处是故乡”的醉境之中。夜间一时方才上床和衣躺下,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时,被人推了一下,猛然站起,便随大流开始登山了。被冷风一吹,似乎清醒了许多。步履也还矫健。走过了五松亭、朝阳洞,到了登攀南天门“天梯”的时候,酒力开始发作,体力也渐渐不支,浑身不适,头冒冷汗,一步步落在了后头。大约挣扎着登了三千余级石阶,还不足一半的时候,我虚脱了,难受得好像要死了。在这欲上不能、欲下不忍的时候,我索性顺其自然,坐在石阶上,紧闭着双眼,静静地休息。后来索性就地而卧好像睡了一会儿。再后来,一位卖矿泉水的小伙子把我推醒,问我要不要喝一瓶。我买了一瓶,喝下一半,便觉得好多了。于是继续攀登,到了南天门天街时,张才他们早已休息了好长时间,并租好了棉大衣,在焦急地等着我。见到了同伴心里踏实了。我随着他们几个人到岱顶观日亭处等候着日出。那一天,运气极佳,薄云。不一会儿,圆盘似的红日钻出了海面。我却感受不到历代文人们感受到的壮观。只是拍了几张手接红日的照片而已。

下山比上山轻松些,但也是累得要命。陶渊明的醉中世界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白居易更是“心中醉时胜醒时”,那次,我却感受到了醉里登山,难受,难受,难受!丽江夜饮

到底是古人说得好,出行应“乘兴而来,兴尽而返”。对此,我颇有所体验。

有生以来,比起读书人,我是一个读书比较少的人。比起行路人,我算一个行路比较多的人。县内县外,乃至国内国外的农村和城镇,我走过不少地方,但都没有丽江给我留下的印象好而深。这丽江古城,据说已有八百多年历史。它西枕狮山,北依象山,全城青山环绕,泉水穿巷走院。古城中心四方街,四通八达。从四方街角延伸出四大主街,直通东西南北四郊,又从主街岔出众多街巷,如蛛网交织。而且,巷巷通幽。街巷全用五彩石铺砌,平坦洁净,晴不扬尘,雨不泥泞。各街各巷一侧,几乎都伴有潺潺流水。清粼粼的水随街绕巷,穿墙过屋。小桥座座,垂杨户户,流水家家。城内房舍错落有致,古香古色。进了几处院,院内皆遍植花木,进了几户门,均得到了纳西人的殷勤接待。

这么好的地方,导游带领我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回到丽江宾馆,晚餐后,休息一会儿,我心里总觉得还欠缺什么,不再出去观赏一番古城夜色,明日走后,遗憾可谓大矣!于是,我怂恿连峰和湛永,我们三个人漫步到了古城街。街上,已是“鸟还人亦稀”了。然而流水不息,且被夜灯映照得好像涂上了一些色彩。远处的房屋树木朦朦胧胧。然大小门店的门却敞开着。时值隆冬,这里却如同我们这里的仲夏之夜,凉风习习,神清气爽。我们三人,择一两面临水,四门敞开的街头酒家,落座之后,两位纳西女子立即送过茶来。我们要了一瓶丽江酒,点了两样丽江菜,又是饮酒,又是品茶。他俩以品茶为主,我则是以饮酒为先。饮酒之乐,乐在忘却。酒过三巡,我竟忘记了我的初衷——欣赏丽江古城这清艳的夜景。酒足兴尽,我说:“已尽兴,该返回了。”湛永不好意思取笑于我。连峰却说:“尽兴不尽兴,全在你。我们没这个雅兴。你尽兴不尽兴,又全在酒。”我一笑以蔽之。

回到住所,我默念着“又得浮生半日闲”的诗句,写下了简短日记:2001年12月14日游云南丽江,又夜饮于丽江古城。丽江好,好景生平未曾见——彩石铺路路,流水入家家。小桥通幽处,花木绕古舍。入暮未收市,等我来酒家。饮酒又品茶,尽兴复而返。记毕,要睡了。朦胧里仍温存着适才夜饮丽江古城街头的余味……蓬莱阁记

夙闻蓬莱阁乃人间仙界,未曾身临其境,久为憾事。

戌子年初夏,六十又六岁时,平生首回登临蓬莱,虽未见海市蜃楼,更未遇八仙聚饮。然,海抱蓬莱,蓬莱抱我。漫步狮洞看烟云,亲临铜井观金波。登仙阁凌空,望洋观景。海风洗面,仙气沁心。游人入画,画中有我。天光海色,楼阁游人,融为一体,飘飘欲仙欲醉。“眼前沧海难为水,身到蓬莱即是仙”,果不其然也!

蓬莱景观无穷,多匆匆而过。行至苏公祠内,举目见一楹联,驻足许久。“游客到此须饮酒,先生在上莫吟诗。”此联何人所作,实在妙不可言。古今之人感想略同者,其实有之。一代大文豪苏东坡先生稳坐在上,何人敢在他老人家面前吟诗?东坡先生亦颇爱酒且深得酒趣,在苏公祠前饮酒以祭之尚不为过。那时,我真的想举杯一祭一饮,然有心无酒,奈何,奈何!

返回烟台晚餐时,我默念“游人到此须饮酒”那副妙联,与老同事们痛饮了一番。回到下榻处,酒力微作,浮想联翩,感慨甚多,忘乎所以,遂提笔以记之。

海市蜃楼皆幻影,八仙过海尽属虚。

人间仙境今安在,古今无尽是文章。

可怜秦皇与汉武,痴迷仙草梦一场。

人生何苦求得道,不如及时觅醉乡。浪迹天涯难忘酒“酒鬼背酒鬼”千里不嫌赘。这是中央电视台所做的一则广告的广告词。这一句广告词,一点也不夸张。你千里不嫌赘算什么?鄙人曾经背着六斤汾酒到加拿大和美国去,万里不嫌赘!

1996年,我带着蔚县剪纸各式样品到加拿大多伦多去参加河北省贸促会在那里组织的商品展销洽谈会。展品是托运走的。在动身前整理行装时,竟然忘记了带洗刷用品,但却没有忘记带酒。我带了六瓶山西汾酒出国去,一点也不觉得累赘。在多伦多的五个夜晚,晚餐自便。楼下有各种西餐和日本株式料理,价格昂贵,我们张家口一行八人没一个敢去问津。晚餐,总是各自泡一袋方便面,外加榨菜、火腿肠。我便拿出酒来,供大家饮用。同行者,有的喝一点,有的不喝。我和张家口市粮油进出口公司赵经理每晚必喝,倒也觉得逍遥自在。多伦多与北京时间刚好差十二小时,倘若没有白干酒来麻醉一下神经,那是很难入睡的。

在美国有三天自由活动时间全是在纽约度过的。那天,我们一行人去逛唐人街。带队的宣布午餐自便。我便用一个小型饮料瓶灌装了半斤的酒带在包里。唐人街是华人集中居住并集中做生意的区域。它宛如国内江南小镇内的一条条商业街。有平房,更多的是两三层的小楼房,并没有洋洋大楼,而且全是中国式建筑。店铺一间挨着一间,货是中国货。招牌全是中国字,名是中国名,人几乎是中国人。给人一种身在异国如同在国内的感受。在吃中餐的时候,我和赵经理同坐了一张小条桌。我俩对面坐下,要了两样菜,两小碗米饭。我掏出那一个小饮料瓶。“咱俩悄悄地喝点吧。”我说。赵经理说:“这里是不让喝白酒的,弄不好是要被罚款的。”我又说:“不要紧,服务员还以为咱们是喝饮料呢。”于是,我俩便一递一口地喝开了。没想到这山西汾酒味儿太浓,被饭馆的一位像是老板的老者闻见了。他走过来,操着江浙一带的口音说:“你们是在喝白酒吧?”这一下,把我吓了一跳。我俩赶紧承认:“是,我们带了一点儿出来。对不起,要是不让喝,我们就收起来吧。”没想到这位老者十分和气地说:“不要紧,喝吧。不过要抓紧一点儿。”于是我俩三下五除二把这半瓶汾酒喝完了。

1999年的春天,我和蔡经理、袁经理去了一趟“港澳新马泰”。从北京我买了20瓶二两装的红星二锅头,随身携带。每天白日跟着团队统一行动,没有喝酒的机会;晚上住进丽东酒店后,就拿出酒来喝一点,喝喝酒,说说话,解解乏,愉快而充实,睡觉也香甜,在离开香港的头一天晚上,我们三个去一家老香港酒店正式喝了一顿酒,说是正式的喝一顿酒,其实只是要了一瓶白酒,炒了两样蔬菜。酒是五粮液,因为这个酒店白酒只有五粮液和茅台,没有其他白酒,所以只好要了一瓶五粮液,菜是两样,一肉一素,就花去了120美元,太贵了。在东南亚历时十五天的行程中,只要是统一行动,就不会安排酒席,只有一次例外,那天晚上,导游带我们去海上夜总会吃晚餐,且有喝啤酒比赛节目,这令我十分地兴奋。海上的夜空,海岸,海水别有一番情思。望天空淡淡的月,稀疏的星,镶在深暗的天上;看岸边,黑黝黝、阴森森的树木和楼房似乎隐蔽着无穷的奥妙。远眺海上,灯光连接着星光。我们坐着一艘小船向用绚丽的霓虹灯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大船上开去,我们登上了大船的二楼,坐在饭桌前等待着宴会以及啤酒节目的开始。不一会儿,人妖们为我们端来了热气蒸腾的火锅,送来了海鲜和各种蔬菜,开启了一瓶又一瓶啤酒,任我们尽情地享用。坐在二楼用餐的大概有三四个团队的游客。夜总会主持人宣布,每个团队出两名代表,每个代表手拿着一瓶啤酒,要求在一分钟内把这一瓶啤酒喝完就算赢家,有纪念品。谁最先喝完,谁就是第一名,另有奖励。气氛异常活跃。我想,不管他,爱谁得第一名就得第一名,我尽情喝我的啤酒。充当服务员的人妖们忙碌地给大家端菜上酒,稍微闲暇的时候,就挑逗游客,或给你捏肩捶背,或抓你一把,或干脆坐在你的怀里,倘若你依了他,那至少给他二十泰铢小费。有一个人妖要给我捶背,我不让他捶,我酌了满满一大杯啤酒,请他同我干杯,他不愿意,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于是我安心喝我的啤酒,这些人妖也唱歌,也跳舞。但他们不是歌妓,也不是舞妓,看上去一个个都是窈窕淑女,其实他们都是男人,是爱捉弄男人的男人。

回到宾馆的时候,夜已深了,仍不想入睡。真个是游兴,酒兴连着诗兴。我在日记里写道:“泰国盛夏风光好,园也堪游,庙也堪游,都不及海上啤酒……”

2008年的春天,我们八对中老年夫妇组成一个团队去日本和南韩去旅行。动身之前,我反复考虑是带酒还是不带酒。犹豫再三,没带。我想,日本人爱喝酒,而且爱喝烈性酒。我和越新先生曾经接待过两位八十多岁的来蔚县考察窗花的日本老人,他们对中国的烈性酒很感兴趣。由此推论,去日本喝酒不会不方便。结果到了南韩和日本后,喝酒不很方便。那里的好多餐馆没有白酒,有的有白酒也是20度的青酒,不对味,只有“中华料理”有中国牛栏山、二锅头之类的白酒,但是价格太高,比国内要高出十倍,我们接受不了。那天,我和连奇先生在一家商场里找到了37度的散白酒,便用塑料桶打了三斤。带到几家餐馆里去喝,要开瓶费,少则一千日元,多则两千日元,干脆不喝为好。那一天晚餐,是在一个名叫“吉野之家”的小餐馆里,环境十分优雅,也很清净,我十分想喝二两,但是无酒可喝,很扫兴。回到下榻的酒店,这是一所全木质的酒店,在店内不准吸烟,如吸烟必须走出店门。在餐馆里喝不成酒,回到宾馆又吸不成烟,我们几个烟民便有意和该酒店闹开了别扭。你到处是“不准吸烟”的字样,但是没有不准喝酒的字样,我们便拿出那散白酒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用瓶盖,一递一盖地喝开了。酒店工作人员未当即制止,但却打电话给领队和导游告发了我们。我们不仅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觉得很开心,因为用我们自己的理念来解释,吸烟喝酒也有一点文化理念在里面,想吸了吸一支,想喝了喝几口,岂不快哉!

回想我出境饮酒的情景,既开心也深感内疚,我的确是一个在家常喝酒,浪迹天涯难忘酒之人。为健康举杯也为病魔举杯——我在病榻上的回忆与思索一

一位名叫托·德克尔的外国名人有这样一句名言:“为健康举杯实际上就是为病魔举杯。”此言当然不谬。但是,我却觉得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有十弊必有一利。似乎有人说,快乐即是健康,忧郁即是疾病。有不少人感觉一端酒杯就快乐,这不是为健康举杯吗?然而,贪杯过度,必然有损健康,那无疑是为病魔举杯。所以,我说,饮酒是为健康举杯,也是为病魔举杯。

过去,我对饮酒唱的赞歌够多了。下文,我将侧重谈谈我为病魔举杯的一些事。

我因为恋酒经常引发诸如牙疼、头疼、嗓子沙哑等疾病,但都无碍大事,停一两顿酒、吃一两顿药即可好转。偶遇风寒,不停酒,不服药,也能抗过去,过几天自然会痊愈。所以,多少年来我不管座上有客无客,必是杯中酒不空。借酒解忧,借酒寻乐,借酒以开襟怀,似乎得到了酒中趣。但却忘记了人是有情人,酒是无情水,为健康举杯的同时也在为病魔举杯。前几年,我的胃就有些叫苦了,动不动我便会感到腹部胀满,很不好受。为此,我去北京309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一般性胃炎。我原来怕有胃癌之类的大病,这一下排除了怀疑,十分高兴。于是我便请带我进行检查的一位理疗科大夫喝酒。这位大夫是东北人,四十来岁,很豪爽,不仅自己开怀畅饮,而且硬是劝我举杯。我说,我是病人,你是医生,我听您的。其实,我早说想喝了。于是,我也开怀畅饮。散席后,那位大夫已经站立不稳了,别人搀着他下楼去,我却自我感觉良好。从北京回来以后,我如释重负,也没认真地吃药,不知怎么胃病竟然渐渐好转了。从此,我就更加胆大了,每天都是“寻些乐处酌杯酒”“遇三杯酒酒三杯”,越喝越想喝,越喝越能喝。大概是前年中秋时节,我与杨德泉、武才以及王登富诸君一连半个多月不脱钩,连续高喝狂饮,一直到农历八月十四日晚才宣布暂时散伙。中秋节那天,我又在家自斟自饮一番。八月十六日,咽部、喉部、淋巴、甲状腺几乎同时发作,咽炎、喉炎、淋巴炎,声带发不出一点声音来。无奈之下,才去看医生。服药、输液十多天,才渐渐发出了声音,初愈后有感而发,戏作了几句顺口溜,记下了发病治病的过程,以自责之:

八月秋高艳阳天,天气不热也不寒。

与友逞强狂饮酒,日日两回蓝蓝天。

八月十四伙暂散,十五头痛嗓子干。

理应止酒宽一日,佳节不饮愧对天。

十六嗓子欲炸裂,声带不振口难言。

服药输液十余天,喉部好转口能言。

今后若与人共饮,不学刘伶效陶潜。

我把这几句顺口溜用手机发送给一位能喝酒好吟诗的朋友。他很快给我发回来两句批语:

偷吃的猫儿性难改,贪杯的人儿改也难。

被他言中了。二

嗓子刚刚好转,我就跟随县里组织的老干部团到河南旅游去了。在开封那天,正赶上菊花展开展的前夕,偌大的开封市里,到处都在布置菊花展,到处是或刚刚开放,或含苞待放的菊花。在这花海里荡漾了半日后,中午在一家摆满秋菊的酒店里赏花饮酒,真是一醉一陶然!

现代化的交通,使世界越变越小。第二天,正是九九重阳节那天中午,我们已经从千里之外的开封回到了家乡,坐在了蔚州宾馆的餐厅里。这一顿酒宴,我又放开了量。“将荡胸怀须是酒”。我感到心胸宽慰,兴致极好。情不自禁浅酌低唱道:

昨日开封菊花宴,今天蔚州醉重阳。待到明年登高日,谁知携酒在何方?

人生的路上,果然有许多个“莫测”。我前年重阳节饮酒赋诗时万万没有想到下一个重阳节,县里其他老年朋友们正在江西井岗山登高饮酒时,我却躺在北京肿瘤医院的病床上打点滴呢!

有病苦寂寞,寂寞思念酒。我想,通过静脉给血液里输送药液哪有通过口舌给肠胃里输送酒液的感觉好啊!不能,不能这样想,一个人对于昨天的日子感到快乐,对于明天的日子更要有信心。我这么想着,心情立即宽慰了许多。三

不管我怎样地自我宽慰,也禁不住思绪一番又一番地煽动起回忆的翅膀……

大概是前年春季,我就发现吃饭时偶尔有噎的现象。特别是吃小米干饭时。后来,吃馒头、大米饭、方便面,吃什么都噎。有的时候,咽到半截,下又下不去,上又上不来,一噎两眼生泪。就是喝水不噎,喝酒不噎。我虽然不是因噎废食,但是我因噎减食了。有的时候,正餐只喝酒不吃饭,我消瘦了。了解情况的朋友劝我去医院检查,我却推三阻四迟迟不肯去。我是一个典型的讳疾忌医的人。我想,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噎食,倘若检查出胃癌、贲门癌那样的大病来,该如何是好?还不如糊涂些好。这样,又拖了七八个月。春节期间,家人硬是要我去检查,我才去附属医院做了一个胃镜检查。检查时,我在心底暗暗祈祷,愿上帝保佑,不要检查出可怕的病来,不然,一则麻烦,二则连酒恐怕也不能喝了。然而,天不从人愿。三天之后,不好的消息传来,食管里有异物——肿瘤。得知这一消息后,我没有大惊失色,心里还算坦然。因为我既然暗暗祈祷,说明心理上还有足够的准备。这一回,我一点儿也没有耽搁,当日下午便住进了北京肿瘤医院。手术前,有两位朋友去看望我,安慰我,请我吃饭,问我还喝不喝酒,我毫不犹豫地说:“喝!女人坐月子,临产前还要多吃点儿。我手术前也应该多喝点儿。”听了我这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话,他们夸我心态好。于是,他们陪我喝了两顿酒。3月14日一早,医生告诉我,明天上午手术,今天去洗个澡,不能喝酒,也不能抽烟了。当时我想,我要与我亲近了四十余年的二君子告别了,但愿这是短暂的告别。想到这儿,我心里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滋味。

3月15日,我做了开胸手术,切除了食管内的肿物。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我生活和工作的县城。一时成了熟悉我的酒友们酒桌饭后议论的话题。不少关心我的朋友来探视我的时候,劝我以后千万不要再喝酒了。对于朋友们的忠告,我十分地感谢。可是我却想,难道这病是因喝酒所致吗?喝酒人也不一定得这种病,不喝酒人也有得这种病的。过去,我曾戏言,喝酒是化疗,吃烟是放疗。老天真会捉弄人。我食管里长出了肿物,不及时去检查治疗,也不戒烟忌酒,烟酒不仅没有把它放、化掉,而是把它养大了。术后,医生说,一则耽搁的时间长,肿物大,二则病人年龄也大了,应进行一段时间的化、放疗。我遵医嘱,进行了六个疗程的化疗。化疗之后又做了三十次放疗。这一年,我从春天到冬天,八趟去肿瘤医院接受治疗。我后悔没有及时检查。如果及早诊治,也许手术后用不着这么长时间化、放疗。

手术后一年时间过去了。我遵医嘱和家人劝告,把烟戒掉了,酒还没有开喝。可是我常常想念酒。过去,我一直把能吃烟能喝酒当作自我吹嘘的资本。我曾说自己是“身体无疾大富贵,老来有酒不为贫”“一生积蓄略存酒”“吨酒万里行”。我曾自编自书一楹联:“室有余香白塔红云黄果树,家无他物牛二六福杏花村”。对酒,我还有不少奇谈怪论。总之,我由于对酒有所偏爱,看好的一面多,看不好的一面少。四

我已经一年时间不喝酒了,我不再是“早晨明明白白出去了,晚上糊里糊涂回来了”。但我仍然保持着早睡早起的习惯。不论春夏秋冬,都是晚上八九点钟就寝,早晨四五点钟起床。白天里不吸烟不喝酒,着实无聊,无所适存。我必须习惯无聊,我必须忍耐寂寞,我必须在无聊和寂寞中开启新的生活方式。在努力改变过去的生活方式的同时,还得与病痛周旋,既要重视它,又要藐视它;既要把它当成回事,又不把它太当成回事;既要按癌症治疗,又要不把它视为癌症。就这样,我坚持按程序,按全过程治疗下来了。病人要与病魔作斗争,还必须与自己的“忧愁”心理进行斗争。一个病人不为自己的病所担忧,那是假的,一个病人在难受的时候,没有一点愁苦那也是假的。但是,我们应该懂得,忧愁是有分量的,一斤忧愁可以化作千斤重负,忧愁是魔鬼,我们决不能让它缠身。我想,人吃五谷哪有不生灾的,人生路上哪能永远健康呢?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是人之常态,是人之常规。俗话说:“有啥别有病。”但是已经有了病了,就不能怕,不能愁,要积极治疗,安心静养。我又想,病固然是人生之大苦,但也要辩证地看待。苏东坡有诗云:“闭门野寺松阴转,欹枕风轩客梦长。因病得闲殊不恶,安心是药更无方。”在病中,我曾反复吟诵“因病得闲”“安心是药”,并由此悟出了得病也有得病的好处。我把我这场大病概括了至少有三点好处:第一,我戒了烟,控制住了酒。我是有名的烟酒瘾君子,要不是手术,我是万万戒不掉烟,控制不住酒的。第二,因病得闲。过去,我是有事也忙,无事也忙,被烟酒就累了手了。现在,很清闲,别的不说,单说从酒场上退下来,就清闲多了。第三,与老伴成天厮守,弥补一下过去对她的亏欠,增进了老来为伴的情谊。

我还想到了死,这是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人总是要死的。人对于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怕。因而许多人回避这一个“死”字,即使人已经死了,也不直说死,而是找一些其他字眼来替代,其实,这大可不必。死亡本来是每一个人命运的必然结局。活着的人没有不死的。人一生出来,就是一天一天走向死亡的。古人云:“死生亦大矣。”意思是说,对于每一个人,不论是死,还是生,都是人生之大事。但是,生命对于宇宙来说,是微不足道的。有人说:“生命本是宇宙中的一瓣微薄的睡莲,终有偃旗息鼓闭合的一天。”怕也没用,正确面对生死问题至关重要。人的一生其实和植物相似,发育、成长、开花、结果、凋零直至枯萎,回归自然。我想,我以前的人生如梦一般过去了。未过去的时日不管长短都要有饱满的热情与希望,尽量勿负人生,也不要过分难为自己,活一天就快快乐乐地活一天。我觉得喝酒快乐,这酒,我还是要喝一点的,但以不伤害身体为前提。哲人说:“一个人到失去健康时,他才开始充分注意健康。”这话对极了。我自手术以后,才认真地注重起健康来。

人与酒

人与酒/话饮酒/话佐酒/话醉酒/醉论/禁不住的酒/喝酒总是有理/酒徒·酒鬼·酒仙/烂醉如泥/请勿火上加油/某君饮酒二三事/论饮酒的几个阶段/使其饮而观其性/人的酒量缘何有大小/好饮之人所重者情趣而已/论劝酒/人与酒

酒,是一种液体物质。倒在长方形的容器里,它呈长方形;倒在圆形的容器里,它呈圆形;倒在扁形的容器里,它呈扁形。酒是随和的。唯独倒在人的肚子里,它就不是很随和的了。你的肚子里容得下它,拿得住它,它是乖巧的。你的肚子里容不下它,拿不住它,他是作祟的。你把它运用得好,它能舒筋活血,滋补强身,消愁解烦……你如果掌握不好它,它能腐肠损肝,惹祸伤身,乃至要命……这些,全是千真万确的。

酒是物质的,也是精神的。起码它能作用于精神,酒能给人以灵性和灵感,酒能帮助你谋事和成事。酒也能使你乱性和昏迷,酒能让你误事和坏事……这些,也全是千真万确的。

其实,喝酒人在不喝酒的时候,对以上这些道理比不喝酒人还清楚。喝酒人对酒的两面三刀的性格有切身的体验。不喝酒人却并无亲身的实践,而是观察所得,间接体会。但是,喝酒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愁闷时也喝,快乐时也喝,疲劳时也喝,兴奋时也喝,有应酬也喝,无应酬也喝。一吃饭就想到了酒,有酒心自足,无酒心不安。有好菜不能无酒,无好菜君子在酒不在菜,每每喝酒必能说出该喝的理由来。我听我的一位酒友给我讲了他的一位酒友每天喝酒必有理由的故事。一天,他的夫人问他,你今天喝酒又有啥理由?他不慌不忙地翻阅日历,哈哈一笑说,今天更该喝酒,今天是列宁同志逝世纪念日,对这么大的伟人不祭奠……

喝酒人没有不熟悉酒的性格的。所以,在他刚端酒杯的时候,心里暗暗地提醒自己要少喝,要考虑饮酒的得失。可是,几杯酒落肚之后,有几个好饮之人还考虑什么灵感或乱性,强身或伤身的事?

我思考过许多关于酒、关于人、关于人与酒的事,但对其中的奥妙还是说不出个究竟。

爱酒的人,爱的不单单是酒,爱的是那种饮酒的情趣,那种感受,那种刺激性。“浊酒三杯沉睡去,水流花落知何处。”“不以酒自娱,块然与谁语?”“我愿但饮酒,不复知其余。”“日饮一杯酒,可以全此趣。”古诗中这些句子无不道出饮之趣。只有酒才能给人以兴奋之情,欣然之意;只有酒才能给人以飘飘然之感觉;只有酒才能使人忘乎所以;只有酒才能使人安然沉睡,心中无我无他;只有酒才能使人渐渐有了酒瘾。酒不同于毒品使人上了毒瘾,又不同于饮食不会使人上瘾。肉食确实是好食物,喝一口汤比喝一口酒的感觉要香得多。但是吃肉不会上瘾,吃多了腻得慌。总而言之,酒纯净悠长而又幽香,更有刺激每一根神经的功能。所以,酒对于人们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自古至今,从古人到今人,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到平民百姓、平庸之辈;从学贯中西的诗人、学者,到斗大的字不识一口袋的农民、矿工,有多少人饮酒啊!

酒是一种饮品,饮酒也是一种文化现象。有人说酒与华夏文明同寿,其实关于酒的起源,其说不一,至今谜底尚未全部揭开。天文学家们从宇宙光谱分析结果中发现外层空间存在着酒精分子。这些酒精分子是怎么生成的?是从地球上散发出去的?还是在别的天体上形成的?

酒与文化同在。古代各民族根据自己民族的文化,大胆塑造了自己热爱的造酒神明。在千万年的历史进程中,又不断完善这些神明的形象,并赋予其可信、可爱、可歌的个性。倘若根据文字来确定酒的起源,只能推测到公元前10世纪左右。其实酒的起源远远地早于人类的文字历史。有人说,酒起源于大自然生物的本性活动,造酒是人类仿造生物活动中迸发出的聪明才智的结晶。

我还常常留心这样的事实。无书不写酒,无酒难成书。世上无酒不热闹。名著无酒不精彩。《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金瓶梅》、《儒林外史》、《老残游记》等,哪一本名著里无酒?无酒便少了话题。

日常生活中也是如此,只要有了酒,场面立即就热闹了起来。三杯酒下肚,话也就多了起来。我熟悉的许多人平素不爱说话,甚至常常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只要一喝酒,便笑嘻嘻地拉开了话布袋儿,一嘟噜一串说个没完。有的人不喝酒老是阴天,只要一喝酒立即阴转晴。有的人不喝酒时胆小谨慎,守口如瓶,一旦喝了酒尤其是喝高了酒,立即判若两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甚至将一些隐私的事情也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有人说,你要是想骂大街、骂天、骂地、骂神、骂鬼、骂孩子、骂老婆、骂一切想骂的人,最好是借七八分醉去骂。一则骂得痛快,二则神鬼怕恶人、皇上怕醉汉,三则醒人对醉人也有个谅解。其实,醉酒人不会全醉,即使醉了九十九根神经,也还留下一根神经清醒。可见喝酒人完全喝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往往是酒醉肚明,只是说话少了把门儿的。这世上,喝酒族里全醉之人很少,全醒之人也很少,一半清醒一半醉的人居多。这世上,有喝酒的,有不喝酒的,有喝多的,有喝少的,有喝醉知趣的,有喝酒不知趣只是牛饮的。所谓花花世界者,这也是一道风景,一抹颜色。

人是有情有趣、有灵感、会喜怒哀乐的高级动物。酒正是刺激人的情趣、灵感,满足人的物质和精神欲望的东西。人喜乐的时候,它会助你喜乐,人或哀或怒的时候,它又会助你或哀或怒。“借酒消愁人更愁”正是这个道理。我们在“但愿人长久”的时候,也应该但愿酒长久。

爱酒的人有情有义。爱酒的人喜交往易相处,酒是人与人之间心灵沟通的桥梁,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酒能尽快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陌生感、辈份感和等级感。我与多少人坐在一起喝过酒,我实在是记不清了。我与我熟悉的人喝过酒,与不熟悉的人喝过酒,与长辈喝过酒,与小辈喝过酒,与官员喝过酒,与普通百姓喝过酒,与教授、作家、学者、导演、名演员喝过酒,也与外国人喝过酒。然而更喜欢与农民、鼓匠、车倌、矿工、清洁工们一起喝酒。同这些人一起喝酒更加有趣一些,没有文化的却有水平。他们喝酒喝得痛快,说话不说虚的,你同他说话也用不着拐弯抹角。

知识分子当中也有痛快人。两年前,我与效成、炜志陪同从北京来的一位人文学者及其一干人去空中草原游玩。回到县城,我与炜志同那位学者喝酒,他说话实在喝酒痛快,一人喝了三瓶五十六度的小二锅头,他还想喝,我不敢同他喝了。高官也好,有学问的名流也好,这些人往往令人望而生畏,一旦和他们坐在一起喝几杯酒你就会感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其实人原本都是一样的。记得是20世纪80年代,北影厂来蔚县拍一部电影,开始叫“婚丧进行曲”,后来改名为“现世活宝”。当时来了一批名演员。那位“相过亲”“卖过拐”的“刘老根”也来了,我在餐桌上还同他斗过酒,我斗不过他。一次,我与“去西天取经的师徒四人”在县招待所喝酒,他们不愧是“敢问路在何方”见多识广的人,一喝就说:“这是假茅台。咱们就当真的喝吧。”唐僧对着孙猴子说:“你老孙还有假的呢!”我与他们你来我去不分宾客,喝得煞是有趣,唐僧也还了俗,端起了酒杯。而猪八戒并不十分贪杯。一次,我们许多人在南留庄公社与山西省晋剧院王爱爱、冀平等演职员喝酒,喝得轰轰烈烈,王爱爱浅尝辄止,那位冀平女士尽然开怀畅饮,一路领先,醉倒了一片政府官员。我们尊重的王专员也醉倒了。

那一年,加拿大的一位名叫汤姆的技工来蔚县邮电局组装7200门程控电话,这位汤姆先生少言语,饮食简单,滴酒不进,干起活来不分昼夜。四十天就安装完备。临起程归国的头一天晚上,局长张建平设宴招待他。我和佟贵银也应邀参加。我们以为他不会喝酒,谁料他是一位喝酒的高手,喝了几瓶啤酒以后,开始主动要酒喝,并且越喝越激动,竟然手舞足蹈起来,临散场时,他硬是将他的一个大烟锅头送给了佟先生,以作纪念。看来,人基本上是一样,酒对人的作用也是一样的。不分中外、男女、高低。

杜甫是“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我却是肯与常人常常饮,一饮便须十数杯。一个时期一批酒伴,几十年不择人不择地,与啥人也喝,多小的酒馆也去。其实好饮之人不要太讲究什么饮人、饮地、饮品,不要好做身份,好做身份的人往往是在自我孤立。大诗人郭小川与伐木工人痛饮,不是饮出了一首不朽的诗作嘛!“但愿人长久”,也但愿酒长久。可惜的是“但愿人长久”,难活九十九。但愿酒长久,酒已经至少活了五千年。话饮酒

一次,与友人饮酒话饮酒,友人发问:“自古至今,有不少人以不饮酒为美德,以饮酒为昏庸。兄意下如何?”我思忖良久,无以言对。友逼问再三,我只好稍微换一下概念,说:“自古至今饮酒人也不乏有德之人。君意下如何?”

我当时没有正面回答,那是觉得不饮酒不能说不是一种美德。少饮或饮而不乱也不能不说是一种美德。古往今来,能饮、好饮之人中不乏德才兼备之名流。李白、杜甫、白居易、苏东坡、陶渊明等大诗人,能说是昏庸吗?

以不饮酒为美德,此言不谬。倘若打开尘封的典籍,很容易找出对此言肯定和赞许的例举。《史记·游侠列传》记载一位叫叫作郭解的人物:“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大凡游侠者,大都慷慨仗义,所交往的人大都为纵酒放任之流,在这样的环境中不近酒,独立特行。应该说,司马迁这一笔是对郭解的赞许和肯定。

后汉的杨秉,他家是四世三公。父亲杨震是有名的清官。有人深夜送他贿赂,那人说,你我之间,没有人知道,决不会外泄。杨震说:“天知地知,君知我知,何谓无知?”终于拒收,历来传为美谈。杨家的宗祠就称为“四知堂”,以宏扬祖德之清高。杨秉官居太尉。据《后汉书》记载,他“性不饮酒,又早丧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自称。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不饮酒是他生平引以自豪的美德之一。

据《宋书》记载,沈怀文是南朝宋代的侍中。宋孝武帝喜酒纵乐,常召近臣群饮,不醉不休。独沈怀文不饮。宋孝武帝认为他故意标新立异,与自己做对,对其已有所怀恨。一同僚好友劝他道:“卿每与人异,亦何可久?”怀文道:“吾少来如此,岂可一朝而变?”后来竟因故被逼自尽。《宋书》对他也是肯定的。

撰写《宋书》的沈约本人也不喝酒。《梁书》本传说他“性不能酒”。南朝的文人们都是流连诗酒的。处在这种风尚之中的沈约,这样的文坛领袖人物却滴酒不进,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了。

但是,郭、沈之流是“性不能酒”。既然是性不能酒,就是天生体质如此。倘若以此而断言不饮酒为美德似乎不够全面吧!

三国时代,有一位名叫邴原的名士,能饮而且洪量。然而,他平时却从不饮酒,以至他的师友们都认为他性不能酒。他辞家求学,八九年间酒不沾唇。临别之时,师友们以为他不饮酒,遂以菜饭相送。邴原说,我本能饮,但恐怕荒废学业,因而断酒。今当送别,可以大饮。于是共坐饮酒,终日不醉。这么一位终日大饮而不醉的海量之人,竟然能熬过八九年,可以说是具有多么大的恒心和自控能力!

岳飞的名字,国人无不知晓者。据史书记载,岳飞年轻时就性嗜酒,而且常常一鼓而豪饮。宋高宗有一次曾对他说道:“卿异时到河溯乃可饮。”意思是说,现在大敌当前,你要专心军务,等打败金军,收复失地后再开酒戒才好。听君王一言后,岳飞立即断杯不沾酒了。麾下将士有时劝他适当进酒时,他说:“至黄龙府,乃与诸军痛饮耳!”可惜未及黄龙府,便被奸相秦桧所害死。岳飞终于未能与诸军再痛饮一次。像岳飞这样大智大勇大忠的英雄人物,虽性能酒,然有极大的克制力,不是更有美德吗?

酒是兴奋剂。只要饮了一定数量的酒之后,酒精便会在体内作祟,到这时控制就难了。常言说,一杯两杯人吃酒,三杯四杯酒吃酒,九杯十杯酒吃人。可见饮酒者当断杯则断杯,当开戒再开戒,实行自我控制至为重要。

东汉名士朱博,《后汉书》本传称他是“自微贱至富贵,食不重味,桌上不过三杯”。

汉末年代的管辂,是一位十分有名的历算家。当时人们把他尊之为预卜未来吉凶的神人。据《管辂列传》说,他每与人谈论,一定要先饮酒壮胆。当时有个叫诸葛原的人也精于小筮,对管辂极为倾服。诸葛原有一次告别时对他说,君太喜欢喝酒,才学又高,应该注意这两点,要节酒而不逞能才好。辂笑着说道:“酒不可极,才不可尽。吾欲持酒以祀,持才以愚,何患之有也?”此后,他终身不曾在贪杯和才高上出事。

竹林七贤中的山涛,酒量是极为洪大的。但他对自己有一个严格的规定。无论何时何处与何人饮酒不可超过八斗。晋武帝有一次要试他一试,召他前来饮酒。预先用一个盛八斗的容器,依量盛酒请他喝,但却令人暗暗地在山涛不留神的时候加酒进去。山涛饮足八斗之后,余下的不再饮。有人将余下的一称正好等于加进去的。山涛的肚子好像就是一个八斗的容器。

无须过多的类举。人不在于饮与不饮。饮不在于饮多饮少,贵在自控,贵在适量。史书上对性不饮酒者给予了肯定,对性能饮而不乱的人,也给予了肯定。所以,我以为,不饮酒固然是美德,能饮而适量也是美德,两者同样无可非议。

饮酒之人至为重要的是有无酒德。所谓酒德,其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饮而不乱。饮而不乱的良方就是不过量。不过量的唯一办法就是自我控制,就看一个人有没有自我控制的决心和能力了。话佐酒

人饮酒总是离不开佐酒物,佐酒有很大的学问在里面。

如今,人们喝酒时,下酒菜似乎有些过分的丰盛了。特别是一些富裕起来的故乡人,动辄八凉八热,另加鸡鱼海鲜类。其实,有时必要,有时大可不必。好比过年不写对联,而是买那印刷品,花红柳绿贴得满满的,但却失了情趣,少了墨香。这么下酒,浪费且不说,而且冲淡了饮趣。这不是佐酒,而是酒佐了。

我不止一次说过我曾蘸着酱油下过酒,但却喝出了情趣。我曾看到一位老人在某供销社的门店里打了二两散白酒,和售货员要了一小块青盐,以盐佐酒。我看他喝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听说还有用铁钉子下酒的。当然了,这是非常人在非常时期的非常之饮。最近,我常常看见一位名叫老兰的弱者,坐在人家屋檐下喝酒。一次,我看见他坐在某花店门口喝酒。店里是鲜花,店外也摆着许多盆鲜而艳的花。这场面引起了我的兴趣。这不是以花佐酒吗?我走过去看他,同他说话。他似乎是得到了足够的尊重,他眉开眼笑着举起杯,含糊不清地同我搭话,似乎是问我喝不喝。这位老兰,腰直不起来,口齿不清,基本上丧失了劳动能力,靠乞讨为生。据说,他母亲在世时,他乞讨的饭食,先送给母亲吃,他后吃。这几年,他母亲已经下世,所以,他常在街上独自吃,还经常喝上二两白干。这买酒钱是好心的人们自愿给他的。因为他品性好,名声佳。他从不私下拿别人的东西,他伸手要时,你不给他,他一点嗔相没有,还要同你一笑,且还上一礼。

闲话少叙。

这佐酒物太多了。依我所见,真正好饮之人所重者,不在于下酒菜的多少和贵贱。有的是一盘腌豆,有的是两块豆腐干,有的是一个腌鸡蛋,有的是半碗花生或者烂大豆,有的是一把小葱,或是一截黄瓜。……当然有的则排场些,炒上几盘肉菜还要另摆几碟小菜,有的买半斤基围虾或是一只蟹什么的。要是有蟹佐酒,那就美不可言了。书上说,晋代在饮酒论酒方面著名的毕卓从酒与蟹中悟出了人生的归宿,推出了惊世骇俗的人生哲学:“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了此一生。”戴复古说:“腹有别肠能贮酒,天生左手能持螯。”辛弃疾有词云:“劝公饮,左手蟹,右手杯。”可见,若有条件,蟹是最佳的佐酒物。

古之文人把饮酒当成做学问一般,故佐酒有的也十分风雅和奇妙。比如,《书佐酒》、《琴佐酒》、《花佐酒》、《月佐酒》、《歌舞佐酒》、《色佐酒》,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佳话。诸君,且听我一一道来。

书佐酒。

早在晋代,王恭说过:“名士不必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可见腹有诗书并痛痛快快饮酒,便是社会名流了。唐朝白居易有一首《醉眠诗》,其中两句即是“放杯书案上,把臂火炉前”。北宋文学家苏舜钦一手执杯,一手看书,《汉书》下酒,传为美谈。明代才子张灵,一天独坐读《刘伶传》,命童子进酒,屡读屡叫绝,辄拍案浮一大白,书中胜处甚多,酒喝得多起来,一篇传记尚未读完,童子只好斗胆实话:“先生不要再读了,酒已经喝光了。”

书,多么好的佐酒物!

琴佐酒。

据记载,最早将琴与酒连结一起,融为一体,并使琴酒之趣成为文人名士风雅之举者,是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尤以阮籍、嵇康突出。阮籍“嗜酒能啸,善弹琴,得琴酒之趣,忘土木之形”。

花佐酒。

文人名士与花酒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情趣。唐伯虎有一首《桃花庵歌》,将花与酒之间的雅趣说得娓娓动听:桃花埠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折花枝当酒钱。酒醒酒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在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记得五陵豪家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月佐酒。

李白一生是忘不了月下把酒。“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李白对酒、对月有着极深的情感。当他举杯消愁没有知音时,他找到了永恒的知音——明月,所以他一气写下四首《月下独酌》。相传,他就是酒醉后入水捉月而死的。

歌舞佐酒。《诗经》中说:“山有漆,宅有粟,子有酒食,何不鼓瑟?”又说:“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以后用音乐歌舞佐酒的风习,一直盛行不衰。各种宴会都用音乐歌舞相伴。一些将相富贵之家,常年养活着歌舞乐队。到了宋代,又兴起了用杂剧佐酒之风。一些富贵人家遇有喜庆宴会,常把名角请到家中,名曰“堂会”。在民间,一些小康之家婚丧事时,主人宴请宾客时,也要请乐队演奏,名曰“打席”。

现在,一些饭店、酒吧、歌厅就更胜一筹了。

色佐酒。

记得有一位哲人好像说过这样的话(大意):不要被醇酒和女人所迷惑,因为欢乐是短暂的,悔恨是长久的。可是,被酒色所迷的人何其多也。北宋著名浪子文人柳永,几乎在醇酒、妇人中度过了一辈子。“常是因酒沉迷,被花萦绊”,功名为轻,酒色为重。他好像逃脱名缰利锁的野马,纵游秦楼楚馆,与女舞妓竟相往来。既有“拥香衾、欢心称、无限狂习乘酒兴”“脱罗裳,恣情无限”的肉体交欢,又有“且相将,共乐平生、未肯轻分连理”的海誓山盟。他以生花之妙笔,写淫冶讴歌之曲,为她们填词,让她们传唱,是她们专门的填词作曲家,因而也获得她们精神、钱物乃至肉体的奉献。他死后,无钱安葬,也是歌舞妓们集资安葬于乐游原上的。而且,每当清明时节,她们纷纷携酒前来扫墓,留传下“众名姬春风吊柳七”的佳话。话醉酒

喝酒图醉,不醉不休。

我爱酒、能酒、常喝酒。有人伙着喝,无人独自饮。虽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晨酒的习惯,但一日之内至少两顿酒,二十余年如一日。常端酒杯者,哪有不醉的?我也是常饮常醉,常醉常饮,几乎是每饮必小醉,偶尔也大醉,这我是有少许自知之明的。又因为常常与他人群饮,故见到他人的酒醉诸姿态也就多了。少见多怪,多见少怪。总之,对于醉酒的人我已经司空见惯,对于醉酒人的心态也已经有所理解了。

未曾说人先说己,我的小醉早已习以为常。正如我老伴所言,“不喝到那个度,不舒服,不过瘾”。这且不说。大醉次数也不少。我在我的第一本“酒话”中已经多次谈到我至今记忆犹新的醉酒情形。诸如“醉卧汽车站”“越墙入家院”“穿差八鞋去开会”的故事。至于说话走板,当场呛人,醉后无眠,淌着泥水再去找酒局,刚与张三喝罢,又与李四共饮,如此这般屡见不鲜。近几年,随着年龄增高,酒量明显小了。自己也懂得了自我控制。四十多岁的时候,中午喝半斤高度酒,下午该干什么干什么。现在不行了。偶尔喝得兴起,还能灌下半斤六两的,那就得睡一个下午,酒劲儿过得慢了。为了控制量,我找到了一个循序渐退的办法,那就是喝了二三两白酒后,不再喝白酒了。倘若这么搁下酒杯不喝,一则别人不让,二则自己还感到欠点儿量,于是就喝啤酒,对这喝了白酒再喝啤酒的饮法,我给起了一个雅名叫“白加啤”,并且解释说:人老了,一般会出现尿急、尿频、尿不尽的毛病,而啤酒是利尿的。有一次在地源酒楼群饮,白酒本来就喝高了,又喝了几瓶啤酒。散场后,几个朋友送我回家。途中小解,因为系了一条时兴的新裤带,越着急越解不开。好几位朋友帮我解带还是没有解开。我说,不用解了,他们一看真的无需再解了。几位好心的朋友扶我回家,真难堪。还有一次,我喝“白加啤”喝高了。从下午两点一直睡到黑。被尿憋醒以后,顾不得上厕所,就去堂屋洗澡间去解手。平素,洗澡间的推拉扇玻璃门是常开着的,那天不知怎么关上了,我如同苍蝇、麻雀一样,有光明无出路,因为走得太急,碰了一个满脸花瓜。“遇酒不喝负主人,浅尝辄止负自己。”所以,喝酒真是个图醉哩。因为,酒要把人释放出来,靠的就是那一种醉意。只有醉了,才能有那爆炸式的快乐;只有醉了,才能有那奇妙的知觉和飘渺的仙境;只有醉了,才能使人脱去严实的包装,显露出赤裸裸的本性来,言语不再是字斟句酌,行止不再是温文尔雅……

这世界上的人真是奇妙。这么多人长相完全一样的,你找不出一对来。即使是双胞胎,在外人看来完全一样,但是他们的父母却能区别开来。人和人的性格也是只有相近的而没有完全相同的。喝酒人醉酒的表现形式也是不一样的。有的醉得可敬,有的醉得可爱,有的醉得可笑,有的醉得可怜,有的醉得可怕,有的醉得则是可憎了。有的是放声大唱,平时五音不全,借着酒劲,居然能把调儿拿得准,且能把高音顶上去。一首《青藏高原》接二连三地唱下来以后不管别人听得怎样,他自己却是得意而又舒坦。有的是骂,骂天、骂地、骂人,骂得大气磅礴!有的是摔酒杯,摔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则干脆是打了,我是见过几次。有些村里的后生们,酒后浑身的劲儿没处释放,干脆就选择打闹。有的是假打,比赛摔跤。有的是真打,打得头破血流。有一次去参加人家的丧事,在送祭礼那天或是下葬以后要大摆酒席,席间,我看到年轻人也还乖巧,几个老哥们打开了架,一位老者借着酒劲,把上身脱了个精光,八叉着双腿,握着双拳,如雄狮一般怒吼:“有种的上。”那场面真是可怕。醉酒人有的还爱哭,一个大男人哭得满脸横泪。这哭,有的是悲痛的哭,有的是激动的哭,有的是高兴的哭。有的是笑,这笑也分种类,有的是微笑,笑容可掬;有的是大笑,大笑不止;有的是傻笑,傻气十足。有的是说,说了张三说李四,说了东又道西。有的是背语录、背诗歌,这当然文明一些。有的则是揭人之短柄,引发事端。更多见的是一句话重复一万遍,这就令人烦了。有的是烂醉如泥,当场爬到了桌子底下,拉也拉不起来。还有一种醉,说醉是醉,说不醉是不醉,似醉非醉,在这种最佳状况下爱表演。我有一位朋友,四两白酒下肚以后,往往情不自禁,开始了表演。他的表演,也很程序化。一是顶酒杯。你一不小心,他突然站起来,很熟练地把手中盛了满满一杯酒的酒杯搁在了头顶上,身子摇摇晃晃,酒杯掉不下来,酒水也一滴不洒。他不仅能顶酒杯,而且还能顶饭碗。一次,他在酒场上把一碗糊糊顶在了头顶上,同桌的一位朋友也想试一试,结果洒了一脖子一脸。二是翻眼皮、变鬼脸,凡第一次见他变脸的人均被吓一大跳。三是学伟人的声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他学得还真有些像。四是玩口技。学飞机俯冲投炸弹的声音,学枪子飞的声音。五是升国旗。他学习天安门广场武警战士怎样升国旗,哼着音乐,打着节拍,正步走,甩旗,往上拉,颇有意味。

人们在酒场上,还有许多种表现。天下最无奈的是没有不散的宴席。散宴以后,醉酒人便另当别论了。有几种表现实在不可取。有的人醉酒后,打孩子骂老婆,有的摔家什、撕床单。有的雄赳赳气昂昂,热情洋溢,见了人便握手,见了狗也想表示亲热。有一位朋友酒后抱着自家的狗去亲热,被狗抓破了面皮。有一位朋友酒后去做人家的思想工作,进了院,那家的狗汪汪地咬他,他却说,你咬我我还咬你哩,他走过去咬狗,结果被狗咬了一口,打了好几支疫苗。

人醉酒以后,这醉容醉态还真有意思,这醉境醉界也颇有学问。有人把醉酒归纳为许多种醉法:有大醉,有小醉,有文醉,有武醉,有似醉非醉,有非醉似醉。再往深处说,有喜醉,有悲醉,有忧愁醉,有狂醉,有疯醉,有无奈醉,等等。

李白斗酒诗百篇,自然属于文醉。武松醉打蒋门神,当然是武醉。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恐怕是似醉非醉、无奈醉。宋江醉浔阳酒楼上题反诗是狂醉。其实,我在上面写下的一些朋友包括我自己的醉态醉界,也超不出有人归纳的这些范围。

有人说,醉酒是男人的专利,其实并不尽然。当然,女人好饮者要比男人少得多。女人不饮则已,但只要敢端酒杯者,差不多都是好酒量。此外,在酒桌上,男人劝女人喝酒,女人可以耍赖,女人劝男人喝酒,男人总是赖不过去。所以女人醉酒的极少,但也是有的。

一般而言,鸟儿是公的比母的好看。

常态之下,人是女的比男的好看。

俗话说“男人好喝酒,女人好梳头”。女人比男人好看,主要是女人曲线比男人明显。有人说,没有曲线就没有女人美。此外,女人不仅仅是好梳头,还爱化妆,服饰也不一样。如今,男人也有留长头发并染成黄色、红色的,有的也穿起了花的、红的上衣,但抹口红、画眉、擦粉、涂油还尚未见过。

但是,在醉态情况下,女人就比男人难堪了。男人醉酒后,骂人、打架、东倒西歪、吐酒、尿裤裆,可能是见惯的缘故,对男人们这种醉态也还不觉得多么丑,有时倒觉得此人有一股阳刚之气。假如女人如此,那就难看而又难堪了。我看见过好几回女同胞醉酒之后的表现确实不雅。可见,醉美人之说未必真实。舞台上的贵妃醉酒,仕女画中的醉酒图,被认为是东方女性的最美象征,看来也是一种想像。杨贵妃有皇上丈夫这座大山靠着,想干什么干什么,可以借酒消烦,也可以借酒撒娇,借酒卖弄声色。所以有时候差不多是不醉装醉。如不然,成了“滥醉如泥”的样子,一样是丑的。而刘姥姥醉酒才叫醉得有趣,醉得风趣,无所谓美也无所谓丑。其实,刘姥姥乃有聪明过人之处。她对大观园里的女流们的脾气、兴趣、嗜好摸透了,且又凭借自己一是颇有一些酒量,二是山野村妇,三是亲戚有贾母这座靠山,故意大饮特饮,装相以博得贾母、众位太太和小姐们的欢心,进而得到一些好处的。

人说喝酒图醉。其实,凡喝酒人在初饮阶段,十个人有十个人不愿意把自己喝醉。而且总是七谦八让九捣鬼。想的是自己要少喝,别醉,希望别人多喝而醉。常说,酒场如战场,我说酒场也如赛场,比试看谁能喝而不醉。于是才有了花言巧语,正面佯攻,侧面迂回,兵不厌诈,虚虚实实,变着法子把别人灌倒为快。其结果往往不尽人意,该醉的没醉,不该醉的醉了。醉与不醉,归根到底,一是看实力,包括自我控制能力。当然饮技也不能排除。酒后,倘若报一下各自饮量,恐怕比本来的量要超出一倍还多。对于醉与不醉,不醉的人说:“哎呀,今天喝醉了。”真醉了的人呢,反而说“我没醉,不信咱们再比试几杯。”极少说自己醉了的。对这类人,相声大师侯宝林有过极其逼真的描绘,不说也罢。醉论

天地混沌,九九归一。世人在酒中溶成一片,世界在酒中醉成了蓝蓝的天。饮酒要饮上乘酒,醉酒要醉高质量。对此,古人是认真研究并论述过的。明代曹卢的《舌华录》记载过皇甫嵩一段“醉论”:“凡醉各有所宜,醉花宜昼,袭其光也;醉雪宜夜,清其思也,醉得意宜唱,宣其和也;醉将离宜击钵,壮其神也;醉文人宜谨节奏,畏其侮也;醉俊人宜益觥盂加锦帜,助其烈也;醉楼宜暑,资其清也;醉水宜秋,泛其爽也。”这段醉之高论指明,凡醉皆要醉得恰到好处,醉得痛快,醉得洒脱,醉得有情有趣,醉得有意味,可以说这是深得醉中之三味的高论。醉就要醉得好,醉得高。人生难得几回醉,说的正是这一点。李白月下独酌,得诗若干首。唐诗宋词许多饮酒醉酒的诗章何等有情趣!当代著名诗人郭小川在大森林中与伐木工人痛饮,不知不觉高声吟出了“豪情、美酒,自古长相随”的名句。由此可见,古人的醉论大约指的是一种心灵的沉醉,绝不是我等动辄醉得一塌糊涂的状况。

近二三十年,我在酒场上出入多了。我熟悉了酒,酒也熟悉了我。我熟悉了许多酒人,许多酒人也熟悉了我。我对酒中趣事,掌故及酒功酒过也已经描述了不少。对于醉酒也已司空见惯,这种不择时不择地,动辄烂醉如泥,甚至出了人命的醉,与古人“醉论”中醉的境界不可同日而语。比如,有的在宴会上当场自己醉死;有的在酒场上哥俩都喝醉了,一个把另一个当场打死;有的明知自己有高血压、心脏病,由于一时兴起,忘乎所以,旧病发作而亡。尤为多见的是酒后驾车,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且不说,死伤了多少无辜。醉酒后骑摩托车更是危险,要了多少性命。难怪有人说,酒是好东西,摩托也是好东西,两者相加就变成了坏东西。醉酒后骑自行车也有跌进坑里而身亡的。醉酒后步行也有掉进茅坑或是摔倒在地,碰破了头的。如此这般的醉,不是醉得有趣,而是醉得可怕了。

饮酒应觅醉,却不可醉到如此可怕的地步。禁不住的酒

翻开人类与酒共存的历史,就会发现人们对酒始终抱有两种不同的态度。一种人主张禁酒,另一种人不主张禁酒。主张禁酒的人认为酒能惹事生非,不仅能醉人,醉家庭,而且能醉乱社会,醉倒江山。在我国历史上,不少朝代的统治者为了消除酒祸,为了改革社会实行新政,都曾在局部或全国范围内,不同程度地正式禁过酒。然而,酒非但没有禁绝,却与时俱增地发达起来。

酒是禁不住的。为什么会禁不住酒呢?只要你客观地探讨一下,其理自明。禁不住酒,不在于有人反对禁酒,而在于人类社会和人民生活需要它。酒对人类的贡献远远大于它的过失。国民经济需要它出力,人民生活离不开它。民以食为天。食,应该包括饮,饮和食是分不开的,准确地说人以饮食为天。正如提倡计划生育,但不能禁止生育一样,对酒也应该提倡适量饮酒,节制饮酒,提倡某些人在某些时间不能饮酒,而不能笼统地禁酒,禁是禁不住的,历史事实完全证明了这一点。

鉴于酒所带来的种种危害,以及造酒耗费大量粮食,历代统治者试图通过行政命令或法律的手段来禁酒。早在夏代,古人就已开始用刑法惩治因纵酒而失职的官员了。到了商初,统治阶级更是非常重视夏桀因酒色而亡国灭身的教训,制定了限制当权者纵酒淫乐的法律。不过,这法律很快就变得形同虚设。商汤的子孙们很快就将夏桀的悲剧和祖宗的遗训忘得一干二净。到了商朝末年,酗酒之风简直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商汤开创的基业,最终断送在商纣手中。

夏商两朝后期的统治者因酒废政,给周初的统治者以更加深刻的经验教训。于是,周公姬旦辅成王时,便制定并颁布了严厉的禁饮措施——《酒诰》。《酒诰》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专门用于禁酒的法律。它告诫人们,酒是用于祭祀,不能常饮,更不能酗酒。它还规定不能群饮。凡是聚众群饮的,统统抓起来杀头。如执法不力、执法不严者同样犯有杀头之罪。由于周初礼法颇严,《酒诰》还是起到一定作用的。但是逐渐就松弛了。带头的是统治者们按奈不住酒对他们的诱惑力。特别是周穆王以后,帝王家率先纵情酒色,上行下效,酗酒之风又大大地盛行起来,禁酒令也就自然而然地废除了。

秦统一全国以后,曾下令三人以上不得聚饮,但每逢朝廷大典或喜庆之日,秦始皇也不得不下令全国酒民可以痛饮一番,以过酒瘾。至于民间私酿自饮,就更难以杜绝了。

汉文帝时,颁布了三人以上无故群饮“罚金四两”的律令。此后,凡遇灾荒之年,汉廷还下令禁民沽酒,以节约粮食。在一般年景,虽有禁酒令,但执行并不严。实际上是明禁暗不禁,禁民不禁官。禁酒令往往只是一纸空文。

魏晋南北朝时期,大都不禁酒,只有后赵的石勒和北魏的文成帝拓跋曾宣布过“重制禁酒”和“酿、酤、饮者皆斩之”的禁酒法令。

隋、唐、宋、辽诸朝代基本上不禁酒。只是在某一阶段某一地区禁过酒,如唐朝乾元二年、建中元年曾两三年暂时因为饥荒禁过酒。

金朝和元代的禁酒稍严。金朝建立之初,饮酒在汉人、女真人和其他各族各阶层中都很盛行。后来,饮酒、酗酒之风日趋严重,宫廷帝王莫不如此。鉴于此,朝廷三令五申地限制朝官等饮酒。正隆五年(1160年)海陵王“禁朝官饮酒,犯者死”。大定十四年(1174年)三月,世宗下诏,若遇节辰及祭天日,方可饮宴聚会,自二月一日至八月终,禁绝饮宴恐妨碍农事。虽闲月,亦不准痛饮,犯者抵罪,宣宗、哀宗时均有禁令,但民间的酒始终未能禁绝。元世祖忽必烈即位之初,便开始实行禁酒政策,严格规定“造酒者本身配役。财产,子女没官”。元成宗铁穆耳执政时,对京城限制饮酒也比较严格。到了武宗海山时期,酒禁又开始松弛了。

明清时期,局部地区的禁酒之令也还有,但已经形同虚设,毫无实际意义了。禁区的酒不但禁而不绝,而且越禁越多。非禁区的酒的生产规模更是日益扩大,人们日常饮酒量也不断增加。据记载,乾隆初年,苏州一带的粮食大半用于酿酒。常人饮黄酒,一日即达五六斤。常人饮高粱、大麦、小麦等烈性酒,一日亦达一斤左右。到了清朝中期以后,政府也就不再提禁酒之事了。

在我国古代,禁酒与反禁酒的抗衡并不多见。朝野上下你禁你的酒,我饮我的酒,你有政策我有对策。地广人多,谁能管得住谁?只有东汉时期的孔融敢于与曹操就禁酒问题展开了一场公开论战。东汉献帝建安初年,曹操当政,曹操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下令禁酒。时任大中大夫的孔融写信给曹操,议论酒禁的是非。信中列举酒的好处,特别提到大汉江山的开创也有酒的功劳。“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嘛!孔融的结论是“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总之,孔融的这封《与曹丞相论酒禁书》带有公开信的性质,朝野舆论就不会赞同禁酒。于是曹操复信辩驳。孔融又复了一信反驳。说曹操禁酒是因噎废食之举。

刘备占据了蜀地,建立蜀汉之初,也曾经下令禁酒,严禁私酿。凡是民间家中藏有酿酒器具的一律没收,并处以刑罚。刘备手下的从事,追随其多年的老部下简雍,很不以禁酒为然,却不正面谏诅。一天,他随刘备一道外出,遇见一男一女在路上同行。就对刘备说:“彼人欲行淫,何以不缚?”刘备问他怎么会知道这一男一女会行淫呢?简雍答道,因为他们身上都有生殖器官,当然能行淫,就同家里藏有酿酒器具就能酿酒一样。刘备听了哈哈大笑,就下令停止了禁止私酿。

历史已经证明,酒是禁不住的,禁酒的行政命令是行不通的。酒不是毒品。无论过去、现在、将来,都大可不必去禁酒,只能靠宣传、教育、引导人们适量而饮。在这方面,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堪称典范。周总理编唱《戒酒歌》的故事并不鲜为人知:1931年底,时任苏维埃中央执行委员会纪检主任的周恩来,深入苏区一些乡村进行社会调查。一次,他在群众演唱会上听到一首《喝酒歌》,对酒歌中“女不喝酒莫嫁人”“男不喝酒非英雄”“喝七八盅不算会”“三瓶五瓶不醉翁”“妹愿陪郎醉到晚,郎愿醉酒到仙湖”等歌词,周总理很欣赏。可是到了晚上,见到干部、群众聚众酗酒的情况,马上召开了一个特别紧急会议。他说,他本人迷醉于歌词中的诗情画意,但却反对聚众喝酒的恶习,否则势必耽误大事,既影响根据地建设,又在群众中造成极坏影响。周恩来一番话,感动了大家。区苏维埃主席建议“立法制酒”,周恩来却发表了独特的看法:喝酒不犯法,凭行政命令制止喝酒行不通,还是应该靠宣传教育,自我约束较好。于是周恩来亲自编写了一首“戒酒歌”。这首戒酒歌在中央苏区唱得沸沸腾腾,红红火火,聚众酗酒的现象很快得到了遏制。喝酒总是有理

酒,无日无时不可饮。而且,每次喝酒必有理由。

凡人,都有诞生之日。过生日就得庆贺,庆贺就得喝酒。凡人有生便有死。老人下世,都要喝酒祭祀。谁家生儿育女,都要过“满月”“百岁”和“周岁”。三道热酒不得不摆,不得不喝。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或是当兵了,也需要庆贺,感谢师长或是同仁们的帮助,这酒更要喝。

倘若你升官了,你便有十足的理由请客喝酒。朋友们更是接二连三地为你庆贺,这酒不能不喝。你调动了工作岗位,原单位肯定为你送行,新单位肯定为你接风,朋友们轮番坐庄,设宴请你。你一年要是两易工作岗位,仅这一方面的酒够你喝半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婚宴最隆重,酒席一摆就是几十桌乃至上百桌。连同“下营”一摆就是十天半个月。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友自近处来,不上酒情面同样过不去。礼尚往来,你喝了他的酒,你得回请。他喝了你的酒,他同样要再请你,你来我去没完没了。

每逢佳节倍思饮。

一年之中节日的密度越来越大。公历一年初始叫元旦,农历一年之始叫春节。元旦之后,腊月初八、腊月二十三、除夕、大年初一、破五、元宵节、正月十六游百病日、二月二龙抬头,寒食节、清明节、端午节、七月十五、中秋节、重阳节、冬至节等。倘若加上公历节日,就更多了。如三八妇女节、五一劳动节、五四青年节、六一儿童节、七一党的生日、八一建军节、十一国庆节,还有教师节、护士节等,国人现在有许多也过开了外国人过的节日。围绕这些节日,有的是举国上下同庆,有的是某个阶层庆祝,凡庆贺都离不开喝酒。

有人说,只有当酒和民族的节令、节日风俗相融合时,才显示出了酒的全民意义,才展示了酒文化的普通意义。

酒无日无时不可饮,而且每时每刻都有喝的理由。

早晨饮酒称为卯酒,一般不可取。可是白居易却“爱向卯时谋洽乐”。中午饮酒,“午酒三杯万事足”。夜饮,更是酒人乐事,“三杯饮饱后,一枕黑甜余”。春日不可不饮,“谁能去独愁,对此径须饮”。夏日不可不饮,“不如来饮酒,高卧此窗凉”。秋日不饮不像话,“风光若此人不醉,参差喜闻乐见东篱花”。冬天喝酒更有道理,“若寒无处避,惟欲酒中藏”。

总而言之,一年四季,风花雪月,自朝至暮,饮酒总是有理。酒徒·酒鬼·酒仙

假若给一般酒人评职称,可分三级:酒徒、酒鬼、酒仙。

酒徒者,顾名思义,喝酒场中之学徒也。此乃酒人职称之初级职称。大凡初级阶段,正是上瘾阶段。好喝,想喝而不善喝。酒徒者,仅能喝数杯而已。若再喝下去,则语无伦次,行为失常,先于人醉,乃至烂醉如泥。

酒鬼者,顾名思义,喝酒场中懂得略施小计,耍鬼弄判者也。此乃酒人职称之中级职称。大凡中级职称,已是对于饮酒驾轻就熟,且饱尝过在初级阶段中的滋味。所以,好喝,能喝也善喝了。他看见你每喝一杯总是剩下面,说是干杯而不干,留点酒根。他就会说,你老是剩下面我就剩上面。这剩上面就需要技巧了。一是他不让你给他倒满。二是见酒斟满了,他在端杯时故意一晃,洒一些出去,或是碰杯时用力把他杯中的酒碰进你的杯子,明明是他洒了酒,他却说是你洒了酒,或是在举杯而饮时举过了头,把酒洒到背后,特别是在灯光下饮酒。待到人人酒酣耳热时,这一手往往难以被人发现。有一位老主任就惯用此道。一次他在朋友家饮酒,一场酒席下来,他背后的一盆鲜花醉死了,他却并没太醉。有一位老先生,更是对剩上面来得奇巧。他在夹菜时假装不小心或是把一粒花生米或是把一大块肉掉在酒杯里,把上面的酒挤了出去。

当然,所谓酒鬼的晋升条件,应为既好饮又能饮,且善饮。能饮,能够豪饮这一标准不可忽视。

酒仙者,此乃酒人职称中之高级职称。所谓酒仙,起码标准是豪饮且又有些灵仙之气。酒仙当身经百战永不退缩。今日醉了,明日照样能饮。一日醉而三日不敢饮者,无论如何不能晋升酒仙这一高级职称,即使他那一日醉时喝了三百杯也断然不行。所谓酒仙者应是一能豪饮,二不可一日不饮,三还能借酒而作壮举或一两手过人之处。历史上公认为酒仙者,如李白,他饮一斗酒,能赋诗百篇,且醉后敢戏弄贵妃娘娘。又如王勃醉酒遗下绝唱。再如武松一口气喝下十八碗酒后,能在景阳岗上打死老虎,如此这般的人,皆可称为酒仙。

此外,有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周作人笔下的两兄弟酒后引人著胜进入仙界,竟能创造出“把小黑狗当棉鞋”之举,也可定为酒仙。孔乙己常饮常赊账,不仅知道茴香豆的“回”字有四种写法,而且在“多乎哉不多也”的时候竟慷慨地给孩子们一人一粒茴香豆。这样的酒人,无论如何也应该批准进入酒仙行列。

酒友们,您能否照上述标准给自己预测一个酒职称?看看您自己应该属于哪一个级别,然后再作申请。如果有酒友问我:“你是酒职称标准的制定者,你自己属于哪一种?”我将不犹豫地回答:“我是一个足斤足两的酒鬼。倘若进入高级职称,恐怕还得花钱走走门子,先戴上一顶假‘酒仙’的帽子,然后再苦苦修炼,能否达到名副其实的酒仙,也不敢定。”烂醉如泥

人们常用“烂醉如泥”来形容喝酒人由于饮酒过量,醉得站不住、坐不稳、缩成一团,扶都扶不起来的样子。如《水浒传》第一百零一回这样写道:“王庆一日吃得烂醉如泥。”又如《聊斋志异》写一个姓曾的书生“曾烂醉如泥,沉醉座间”。我曾多次看到过饮酒人由于饮酒过量,“沉醉座间”“烂醉如泥”的样子。有的人在吃酒期间,便坐到了桌子底下,拉也拉不起来,俨如不省人事的样子。有的人,虽然没有“沉醉座间”,却沉醉在回家的途中,团缩在路上,睡上几个时辰。有的人,散宴以后,被大家抬着送回家中。他的骨头好像散了架,软得不成样子。

那么,古今之人为什么用“烂醉如泥”来形容醉酒人醉得缩成一团的样子呢?我原以为,是说醉酒人醉得好比稀泥一般。最近,我看到了一篇资料。明代陈继儒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在《眉公群玉录》中写道:“醉如泥。南海有虫无骨,名曰泥,在水中则活,失则如一堆泥。”《中华大字典》引《五色线》一书云:“南海有虫,无骨,名曰泥。在水中,则活,失水则醉,如一堆泥然。”人醉了,好比失去水的南海的名曰泥的虫子。那虫子失去了水就好比喝醉了酒的人。用“烂醉如泥”来形容醉酒人的形态,确实贴切而又形象。

宋代陆放翁有诗云:“泥醉醒常少,贪睡醒独迟。”我们好酒贪杯之人,万万不可以喝得烂醉如南海泥虫一般。请勿火上加油——写给爱喝酒的男人们的女人们

您的先生爱喝酒吗?他是喜欢在家自斟自饮,还是喜欢外出聚众群饮?他醉过酒吗?他酗酒回来,你们吵过架吗?您喝过酒吗?您喜欢喝酒人还是讨厌喝酒人?

女人是伟大的,特别是做了母亲的女人。

女人是美丽的,温柔的、善良的、细心的,辛劳的、痴情的。俗话说:“蜘蛛不可无网。燕子不可无巢。”人不可无家。没有女人便没有家。家庭是社会的细胞,国是由家,由亿万个家庭组成的。家庭稳定社会才能稳定,家和才能万事兴。“女人福一家福,男人福自己福。”这话对极了。别的方面暂且不论,就说喝酒吧,男人爱喝酒的多,这酒,被古人称之为天之美禄。禄者,福也。爱喝且能喝酒的人才有这份福。不爱喝酒不能喝酒的人便少了这份福。老天也偏心,硬是把这酒福过多地赐给了男人们。虽然女人也有喝酒且能喝酒的,但是比起男人们总是少得多。男人爱喝酒,这是男人自己的福。却往往给家人特别是妻子带来一些麻烦。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常在酒桌边坐,哪有不上头的。一些好酒的男人们舍不得花钱买鞋袜,却舍得花大把的钱买酒喝。他在外喝一顿酒,超过全家人几天的日常开销。这且不说,他一旦喝醉了酒,回到家里以后,还不让自家的女人唠叨,尤其怕你说他一个“醉”字。他分明是醉了,但就是不承认醉。这时,您如果说他没出息,说他是醉鬼,他就会怒火中烧,他就会和您顶嘴乃至大吵大闹起来,甚至摔家什打架。人是不讲理的动物,特别是酗酒人更是听不进好话。他自己说自己醉了行,别人说他醉了不行。尊贵的各位女士,您有过这个经验吗?您且听我说,酒这种东西,是水的形态,是火的性格。大凡酗酒之人,差不多都好像是酒精在体内燃烧。酒精中毒的人,手脚虽然是凉的,内里却是火烧火燎的。虽然血压可能降低了,但是火气却是提高了。人说,“酒醉心上明”,其实他明什么?人说酒醉了也是“财贝不让人”,其实醉酒人财贝看得轻。据我这个与酒打过多年交道的人的体会和观察,觉得应是酒醉心不明,说话不让人。醉酒之人,没有一个肯当场承认是醉了。“我——没——醉,你——才——醉了,不行,咱——咱们——再比划——比划……”他已经醉到如此逞强的地步,你劈头盖脸地骂他是醉鬼,这等于在他那燃烧的体内的火上加油,他能不火上加火吗?当然,您骂他是爱他。但是,您的方法欠妥当。您是否对一个醉酒人的逆反心里缺乏研究,您的话容易惹起他的逆反心肠。您如果换一种口气,比如说:“你今天怎么了,这么高兴,喝的比往常多?”或者说:“你今天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喝了这么多,你快点休息吧。”您再给他递一杯水递上一块毛巾。这样,他决不会和您吵起来。待到次日天明,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您再好好地教训他,他会口服心服。他在回忆,昨晚饮酒有没有失态之处,当他回忆起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感到后悔、惭愧,当他感受到昨日饮酒今日醉(难受)的时候,他会主动起誓,保证以后不再喝那么多酒。但是,你不要轻信他。人差不多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何况喝酒人呢!

您知道吧?这醉酒有各种各样的醉法。我在“醉酒”一文中已详细说过。这醉酒的原因也是有各种各样的。这饮酒醉酒也是有各种不同的级别或是型号的。您的先生如果是一个十足的酒徒,以酒为命,每喝必醉,甚至天天从卯时醉到酉时,那么您实在是没有法子。您就随他去吧。您的先生如果是偶尔喝高一次,您也应该体谅他。在酒场上,他只要端起了杯子,总是轻意放不下的。有时是为了应酬,不得不带头喝。有时是碍于情面,不能不喝。有时是遇到知己,千杯嫌少。有时是话不投机,光喝不说。有时是遇到一位善劝者,你没法不喝。而大多数是自己喝的兴奋起来,难以自控。总而言之,很难喝个正好。倘若把自己控制得过分严格,多一滴不喝,就显得太不随和,有时候把局面弄得很僵。我常听一些人说,就是阎王爷来了让我喝我也不喝了,倘若真的阎王爷让他再喝一点,恐怕他还是会再喝一点的。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您如果对饮酒场面有兴趣,不妨亲自去观察一番,最好是亲自去碰一碰杯,您就会对饮酒人醉酒有个谅解了。您的先生如果还不是一个十足的酒徒,但也是常饮常醉,您不妨在许可的情况下,跟他一同去赴宴,效果较好。一则有您在身边,他对自己有个约束。二则,旁人也不会硬将他的军。三则即使他喝得又有一些高,因为您看到了全过程,您也会体谅他。

各位女士,我们不妨把话题拉得稍为远一点。就是说再来一个换位思考。男女是有别的。一般地讲,女人细心、周到、体贴人,特别是在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女人要比男人体贴,男人往往粗心、不在意。但是女人比男人爱唠叨,在处理家务事以及亲情关系方面,男人比女人要宽容一些,大度一些。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有一些男士比女士心眼还小。

各位女士,因为我是在写给你们,所以应该学习你们那种不厌其烦的品格。你们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吗?

一个单纯而又可爱的女孩,因为爱他的男友,所以发现了男友的一点小毛病,就给他指出来,结果,被那位男友抛弃了。这位女孩伤心地哭泣。她的一位女友劝她说,你不应该哭。你失去的是一位不爱你的人,是一位只爱听好话的人。而他丢失的是一位爱他的人。他的损失比你大。

一位中年男子,因为酗酒,常常被妻子拒于室外,寒夜、孤灯,向隅而泣。他正在无奈的时候,突然眼前一亮,好像走过来一位穿黄衣服的女子,近前深深一躬,说道:“先生,不必忧伤。这世上,有爱猫的,就有爱狗的,有厌酒的,就有爱酒的。我便是因为爱酒,所以也爱喝酒的男儿。‘八仙醉倒紫云乡,不羡公侯卿相’的便是我了,你且随我来……”

我曾不止一次说过,人是不讲理的动物,男人也需要哄他。如果您老是在他耳畔重复,这也不对,那也不好,笨蛋,就会喝酒,等等。男人难免感到厌烦,感到反感,逆反心理越来越强,便索性把那些明知不好的习惯进行下去。为此,就不完全是男人的错了。某君饮酒二三事

某地某君,年近七旬,身骨硬朗,心底宽宏,嗜好不多,唯酒为命。且言语无忌,此君常言道:“吾生来尽是平凡事,独留下饮酒故事多。”这都是以前的事儿。

故事之一:酒不醉人人自醉,酒精醉我我不知。

古时,有一位先生姓陈,名藻,字子文,号苍崖。家贫如洗,嗜酒如命。一日,偶得一文钱,便到酒肆上买酒喝。钱少饮未足,也有了几分酒意。于是当即作诗以自嘲:

苍崖先生屡绝粮,一钱犹自买琼浆。

家人笑我多颠倒,不疗饥肠疗渴肠。

无独有偶。某君当年也是家徒四壁,嗜酒如命。只要有了一角钱就到供销社买一两酒,当即一饮而尽。要是有了两毛钱,就到供销社买二两酒,也是一饮而尽。兜里分文没有时,也要到供销社酒桶前去闻一闻酒味。光闻不喝,把肚里的酒虫戏得上了嗓子眼,害得某君十分难耐。一日,实在是瘾急了,便到卫生所去找他的同窗学友借钱买酒喝。那位当半农半医的学友说:“我也没钱,有几瓶医用酒精,不妨给你一瓶,回去兑些水慢慢喝吧。”某君赶忙拱手相谢,提了这瓶酒精如获至宝,喜滋滋回家去了。他给一个杯子里倒多半杯水,再给水里倒少许酒精,一喝,很有酒味,心中十分高兴。他一边喝,一边念念有词:“乐乎,酒肠今不枯也。”一日中午,他想,这酒精实在是妙,如果不兑水直喝下去,岂不更妙。于是,他倒了半杯酒精,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只觉得从嗓子一直到肚子里,火烧火燎,如同吃火一般,十分地过瘾。不知不觉,半杯酒精三下五除二便喝了个精光。不一会儿,便觉得头晕、恶心,肚子里好像钻进了孙猴子,搅得难受,一会儿就哇哇大吐起来,一连吐了好几回,后来便昏迷了。家人哭天喊地,他竟不知。半夜方才醒过来,要了半瓢凉水喝下去,又迷迷糊糊睡着了。次日,虽然醒了过来,但面如土色,身软如泥。从这以后,他逢人便讲:“酒不醉人人自醉,酒精醉人人不知。”留下了酒不醉人、酒精醉人的佳话。

故事之二:为疗渴肠去探亲,错把汽油当酒喝。

古人云:“君子有酒,酌之尝之。”某君却是“只要有酒,大口饮之”。他的理论是有酒大口喝,酒醉万事足。此君学识不浅,他经常教导人们要像古人那样“于有酒时学仙,于无酒时学佛”。可是他自己却是“于有酒时学仙”学得好,“于无酒时学佛”学不好。一日,又无酒了,便去姑姑家走动走动,名曰探亲,实为寻酒。那天,姑父不在家,姑姑又是蒸黄糕,又是炒鸡蛋,款待侄儿。好饭好菜端上桌,某君就是不动筷子。这时姑姑如梦初醒,忙说:“你看,姑姑忘了给你拿酒了。”于是,翻箱倒柜,寻出了半瓶“酒”。某君一看,这酒的颜色有点发黄,还以为是多年陈酒呢,便斟满了一杯,又是一口而尽。唉,怎么这酒味不对呢?正在迟疑的时候,姑父回来了。一进家门,便闻到了汽油味。一看,侄儿眼前,放着半瓶汽油当酒喝。大骂老伴:“你个老糊涂,想把你亲侄闹死不成?”姑姑一听,急得要命,手足无措。某君却说:“姑姑莫怕,我也闻着好像汽油,大大喝了一口,为的是洗洗我的酒肠子。”逗得二老哭笑不得。

这时,姑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二锅头,爷儿俩不紧不忙地喝了起来。

后来,某君言及此事时说:“衣服脏了,用肥皂水洗,人的肠子脏了,最好用汽油洗。”又给乡亲们留下了用汽油洗酒肠的佳话。

故事之三:万般皆无谓,唯酒最可惜。

某君,对什么都不在乎。一次,他穿着妻子刚刚给他做好的一身新衣服,去赴一位朋友的婚庆喜宴。刚一落坐,上衣就被烟头烧了一个洞。别人都觉得可惜,他却满不在乎地说:“这有啥可惜的,迟早也是个破。”不一会儿,又有一位朋友把一支暖水瓶碰倒了,滚烫的开水流了一地,暖瓶内胆也跌了个粉碎。别人都觉得可惜,他却说:“这有啥可惜的,洒就洒了,破就破了。旧的不去,新的还不来呢!”酒席开始,每人都倒满一杯酒,正要举杯同干,他却不小心把一杯酒洒在桌子上。别人不以为然,赶忙给他再倒一杯,他却连声说:“且慢,且慢,这可惜的,这可惜的。”于是,低下头,张开口,伸出舌,把洒在桌子上的酒,吸了个干干净净。在某君的心中,万物无所谓,唯酒最可惜。

某君不仅自己怕洒酒,也最反对别人洒酒。

故事之四:高粱糕充饥,高粱水养人。

在那人均口粮八大两的年代,某君为了让家人吃饱,常常用细粮换粗粮。一斤面粉换二斤半红高粱,一斤大米换二斤小米,而他却再用三斤红高粱换一斤酒。每天中午,家人吃的不是高粱糕就是玉米窝窝头,而他却只喝二三两就可以了。妻子有时免不了唠叨几句。某君却边喝酒边说:“你们吃干的,我喝稀的,你们吃高粱糕,我喝高粱水,还有意见,不行,咱就换一换……”妻子干生气,没办法。

一天吃午饭,妻子对某君说:“今天,咱俩换一换吧。我喝高粱水,你吃高粱糕。”某君因为有言在先,也不好拒绝。于是,某君吃高粱糕,让妻子喝酒。某君因为没喝上酒,吃糕也不香,没吃几口就放下饭碗。妻子当真拿起了酒杯,喝了一口,觉得比猫尿还难闻,喝不下去了。于是对丈夫说:“算了吧,还是我吃高粱糕,你喝高粱水吧!”某君笑着说:“唉,这就对了。人嘛,吃了啥的吃啥。高粱糕能充饥,高粱水能养人,这也要看是啥人哩!”

故事之五:好事唯杯酒,醉里有胜地。

某君爱酒、惜酒、饮酒,然而醉酒回数不多,偶尔醉了,也醉得比别人有趣。20世纪80年代以后,某君生活条件有了很大改善,不再一钱觅酒了,而且还有了一套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俱全的新楼房。一天,他请几位朋友在酒馆喝酒,庆贺乔迁之喜。一人敬贺他一杯,他又回敬每人一杯。虽然喝多了,但神智也还清醒。他回到新居,径直就进了卫生间,很利索地脱衣解带,泡进了盆塘内热乎乎的水中。原想泡上十分钟,出出汗,解解酒,没料到一躺进盆塘,就睡着了,而且还做起了好梦。他梦游水晶宫,与龙孙们共进晚宴,然后又由巡海警察带领参观海底奇景。在游珊瑚岛时却一不小心掉进了冰冷的水中,他惊醒了,一睁眼,原来是睡在早已冰冷的水中。

某君常说:“祖宗虽远不可不祭。”他家的祖坟在那大山里面,需爬坡过沟步行五华里路程,才能到达坟地。十年前清明节那天,他虽然已是六十岁的人了,还带着酒菜和香火去上坟。上坟时,用指头蘸着酒向四周弹了几滴,然后又斟了一杯祭放在父母坟堆前的一块青石上。等到高香焚尽之后,他收拾了一番,便提着篮子走到坟东不远一颗大柳树底下,忽然发起了感想:不是说我们的根在大柳树底下吗?我何不在此静坐片时。又想,我何不拿出酒来对天对地再祭祀一番?他又拿出酒来弹了几滴。他又想,剩下的酒菜,我又何必再带回去,喝了不就轻松了吗?于是,他便席地而坐,津津有味地吃喝起来。不知不觉地把剩的多半瓶酒喝光了。他也醉了,竟然躺在野地里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他在努力地回忆,我来上坟,怎么会睡在这里呢?他有些后怕。好在这年月狼成了稀缺动物,要是四五十年代,那狼还不把我当成死人吃了?

后来,他忆及这两次醉酒时,写下了一首词,不知是自嘲还是自豪:

天地间,好事唯杯酒,赢得通宵水中眠。

酒醒处,深山柳树下,酒中有胜地。论饮酒的几个阶段

不论做什么事情,都有一个过程。凡过程又都分阶段。人类饮酒这个普遍而又习以为常的活动,其过程和它的阶段性变化分外地明显。喜欢饮宴者当然无不对此有所体验。不喜欢饮宴者,只要是参加过这个场面的,更是观察得细致。有的人本性不喜饮酒,或是酒不沾唇,或是浅尝辄止,而偏爱参加,就是喜欢人们在饮酒过程中的热闹场景和明显的阶段性变化,以“四座欢欣观酒德”。众人皆醉他独醒,对饮酒的过程和发展阶段,更是具有一双慧眼。

对饮酒过程和发展阶段,我是早有发现,而且在口头上总结过它的规律。我觉得,人生本是一个大舞台,需要有各种各样的角色,才能活灵活现,威武悲壮。酒席宴上,也是一个小小舞台,需要有主有宾有陪伴,需要有唱红脸的,有唱黑脸的,有喝花脸的。而且如同演戏一样,有开场、有高潮、有尾声等几个阶段。开场白讲得明白而斯文,渐入高潮后喧闹之极,收场时有悲有喜。具体到每一位饮者大体上都是开始时一种表现,高潮时一种表现,散席后又一种表现。

其实,对饮酒的几个阶段,古今中外皆有论述。《诗经·宾之初筳》中说:“宾之初筳,温温其恭。”就是说,一开始,中国人的温良恭让的品德表现得淋漓尽致,慢言细语,谦逊谨慎,你推我让,浅酌低吟,细雨和风。一旦进入醉的状态,则如《诗经》中所言“载号载呶”“屡舞欺欺”,我们这个礼仪之邦的酒民们,也就开始了酒神式的放纵狂言和狂欢。

日本国民更是注重东方民族的礼仪。然而,在日本民间却早就流传着这样三句谚语:“第一杯,人饮酒;第二杯,酒饮酒;第三杯,酒饮人。”他们把饮酒的几个阶段,分别得清清楚楚,概括得深入浅出。以我之浅见,日本民间的这三句谚语的意思是:第一阶段,人能控制酒,酒听从人之便;第二阶段,人虽然开始失去了对酒的控制能力,但是酒还尚未完全控制了人;第三阶段,人控制不住酒了,酒却控制住人了。人饮酒时,是温存的;酒饮酒时,是喧闹的;酒饮人时,则醉态百出。

在我国,当今盛世民谣很多。有人把饮酒总结概括为四句话,或者说四种语言。我觉得也颇有道理。其实,也就是把饮酒的过程划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叫作轻声细语;第二阶段,叫作豪言壮语;第三阶段,叫作胡言乱语;第四阶段,叫作不言不语。这四句话对饮酒的几个阶段概括得也是极妥当的。刚开始时,一桌人很是礼貌待人,很是谦逊随和。一般是说自己酒量小,夸别人酒量大,气氛十分地和谐,而且多是正襟危坐,文文雅雅。但是到了第二阶段,便逐渐升温,一改温和的语调,一个个摘除了谦逊的面纱,一个个大言不惭起来,无不极尽表现自己之能饮。酒酣气豪,壮语连珠。待到第三阶段,不仅仅是豪言壮语,而是乱言乱语了。酒酣耳热,意志飞扬,言多语失。平素不敢讲的话讲开了,平素不该说的话说开了。甚至说己之隐私,揭他人之短柄,喧闹而放纵。第四阶段,恐怕是饮者血液中酒精的浓度已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烂醉如泥昏迷不醒,也就不言不语了。

据一些有心人的观察,把饮酒者各个阶段的表现以及语言形态,划分为七种境界。第一种境界称之为欢声笑语;第二种境界为甜言蜜语;往后依次为花言巧语、豪言壮语、胡言乱语、自言自语、不言不语。四种语言也好,七种境界也好,最后一种都是“不言不语”。那么,显然是放平了。

把饮酒划分为几个阶段的说法还有许多,均大同小异。据说非洲一些国家把饮酒归纳为四步曲:第一步,饮者像猴子一样,变得十分活泼、殷勤、好动。第二步,饮者像孔雀一样,有些洋洋得意,开始炫耀和吹嘘自己。第三步,好比老虎,饮者怒吼长啸,气势磅礴。第四步,如同猪一般。既像猪一样,其饮者境况,人们便可想而知了。这四步曲论,把饮酒过程描述得十分形象。把饮酒者的语言形态、动作形态、思维形态,刻画得真是惟妙惟肖。使其饮而观其性

当代有一首“把酒论干部”的民谣:“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党放心;能喝一斤喝八两,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能喝半斤喝一斤,这样的干部要提升;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干部要培养;能喝白酒喝啤酒,这样的干部得调走;能喝啤酒喝饮料,这样的干部不能要。”

这首民谣虽属戏言,却也反映了现实的一面。一些地方在选人用人时,特别是在招聘秘书或者公关人才时,必须通过“酒精考验”。

闲话少叙。据说,古代在用人时,也有“使其饮而观其性”的说法。通过饮酒,确能透视一个人的真性情,然后用其所长,避其所短,我觉得这种“观人术”是有一些道理的。

根据我与人多年共饮的经验,我真的体会到了人在饮酒中或者酒后,往往去了粉饰,撕了伪装,露出来的是一个人的真性情。大凡人,特别是成年人,都具有一定的人事经验,都具备一定的人生修养。一般都会把自己的内心世界掩饰得很得体。然而,一般地说,“酒入舌出”。酒这一特殊饮料,确能使人去掉掩饰而真情露,傲态出。不过,有的露得多点儿,有的露得少点儿。我们可以再看其“临床表现”,有的人喝酒爱说话,有的人却只喝不说。有的人脸红,有的人脸白,有的人不红不白。爱说的人豪爽、热情,属外向型。不爱说的人自控能力强,玩得深沉。脸红的人,一般酒量小。脸白的人,一般酒量大。脸不红不白的人,其酒量更大。有的人经不住劝酒,一劝必喝。经不住劝的人,一般心肠软,怕别人受制,为人随和,但没准气。有的人经得住劝,任凭别人咋劝,也不多喝。凡经得住劝的人,一般地说心肠比较硬,有准气,但不随和。有的人饮酒不醉,这便是高手。有的人饮酒易醉,这便不是高手。这其中,绝不仅仅是酒量大小的问题,同时也反映出一个人的性格和能力。有的人饮酒时谈笑风生,有的则沉默不语。有的人饮酒时,坐能正、站能直,彬彬有礼。有的人坐不正,站不直,坐卧不安。有的人酒中酒后,好争好斗,好表现自己。有的则不争不斗,而坐山观其斗。有的人酒后或哑哑独笑或痛哭流涕。有的人则声色不动,泰然自若。有的人酒后衣冠整齐,有的人则坦胸露怀。有的人酒后动手动脚,有的人则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此种种表现,足以表露出一个人的性格、能力、修养、喜好等。

须知,观察、判断一个人,绝非易事。中国历史上出现过许多“人物鉴定法”。比如,“貌似宽宏,实则狭窄”“问之以言,以观其祥”“告之秘密,以观其德”“使之不安,断为其人”,等等。但这些方法,都不如“醉之以酒,以观其德”来得准确。

大凡用人,各有各的标准。我的看法是,不孝敬父母的人,不徝得尊重,不可交;喝酒永不醉的人,值得尊重,但也难交;喝酒易醉特别是一喝就醉的人,好处易交,但不亦交往过频。人的酒量缘何有大小

人的酒量有大有小,酒量大者饮数斤白酒不醉,酒量小者,不但不能胜一蕉叶,简直涓滴不能尝。人与人在酒量上的差异为什么竟如此之大?对此,古人认为,“酒有别肠,不可以肌体论”“酒有别肠不以长大”“酒有别肠,非可演习而能”。意思是说,能饮者另有一截酒肠,不能饮者,缺少酒肠,不在乎人的高大不高大,肥胖不肥胖,也不在乎常喝不常喝。古人还说“酒乃天禄”且“酒有定数”。大概意思是说酒量之大小,一生能饮多少,乃为先天所定。

据《学图识全集》载:渐有儒生,夜宿神庙,神留饮,生辞以素性不饮。神乃命吏取生文簿验之,果无酒肠。取朱笔于所图形象,为画酒肠一条,命第饮此。生在席饮至一壶不醉,后遂能饮,乃知酒量实天所定,不可强也。《坚瓠集》中记载这样一个故事:元载闻酒即醉,一人取针挑其鼻间,出一小虫,曰:“此酒魔也,出之能饮。”试之,果饮之二斗。《七修》载:“南阳胡长子,素不能饮,梦神授以酒药一丸,吞之,遂日饮数百盅不醉。”古人的酒肠之说也好,上述这几则神奇的故事也好,我们且不去管它,因为这实在无法去验证其可信程度。然而,我坚信人的酒量确实有大小之别,因为我对此耳闻目睹者可谓多矣。

有一回,我在山西省某宾馆品尝老白汾时听一位馆内人士对我说,前不久,有一位客人在馆内餐厅里一气喝下两瓶老白汾之后,仍要喝酒,餐厅里的人一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敢再给他拿酒去。这位客人很生气,便掏出身份证件往桌上一掷,说,你们是怕我喝多了怕我喝死了吧,不会的,不信,你们照我证件单位地址询问一下便知。无奈,餐厅经理接通了电话,对方回答说是有其人。你们不妨再给他拿两瓶就可以了。于是,服务人员又给他送上两瓶老白汾,这位客人不紧不慢地喝光了这两瓶,总共四瓶白酒下肚之后,面带微笑,拂袖而去了。

我的一位朋友曾对我说过,他认识一位居住在深山里的农民,每年只大年初一喝一次酒,一天喝五斤酒,然后就睡觉,一直睡到破五(即正月初五)。初六,就开始该忙啥忙啥了,这一年就不再喝一滴酒了。要喝,须等到第二年的大年初一。

一次,我亲耳听到两位汽车司机酒后说话,一个说:“今天怎么了,我才喝一瓶,就有点儿头晕。”我赶快回首一看,那位说有点儿头晕者,看不出什么酒意,我心想,他说才喝一瓶,头有点儿晕,感到意外,那么,以往一次喝多少呢?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有一次,我有幸接待来自内蒙古的几位客人。开始,我们用当地老酒招待他们。酒至半酣,客人取出他们带来的草原白和银碗回敬我们。当客人斟满一银碗酒(约二两)向我敬酒时,我鼓足勇气,一饮而尽。然后依次向主人们敬酒,有如我一样一饮而尽的,有喝半碗的,有撮一口的。那次,我喝了至多一斤酒,而那几位客人至少喝了一斤半酒。我从下午两点一直睡到晚八点许。醒后,感到头痛如撕裂,而那几位客人办完事后乘车走了。可见,确有能饮者。

确有能饮者与不能饮者。有人饮半小杯酒,便双目乃至耳根都赤红得可怕。有的人喝一滴酒,便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有一位当年的同事,极少饮酒。一次,我硬劝他喝了一杯小香槟,没想到他出门去小解,便一头栽倒院中。将他搀起后,见其面色苍白,气喘如牛。我有一位十分忠厚的朋友,一次喝了两瓶霍香正气水,便醉了一个下午。这无疑属于酒精不适应症,或酒精过敏症。这同药物过敏大同小异,有的人不能吃米粒,有的人不能吃豆类,有的人竟然不能吃一丝绿叶,何况酒乎!

那么,人的酒量究竟为何有大有小呢?古人说的,“酒乃天禄”“酒有别肠”。我们可以认为是酒量大小与先天和遗传有关,与一个人的血液有关。这是一方面,或许是很重要的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依我所见,古人说的“非演习而能”是错误的,只要经常喝,在一定的时期内,必然是越喝越能喝。“曹操吃砒霜服下来了”正是这个道理。还有,酒量与一个人的喜好、情趣有关。如不然,同是一个人,为什么有时多饮也不醉,有时不多饮也醉呢?饮酒因时间、环境、人物以及本人身体状况思想情绪等方面的变化而变化。《史记·滑稽列传》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淳于髡(音昆)“滑稽多辩,数使诸候,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齐威王曾“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髡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于是齐威王又问道:“既然先生饮一斗就醉,怎么还能饮一石呢?”髡回答说,吃酒要看时间,看场合,看情绪。如果是大王当众赐给我酒,我会心生恐惧,俯地而饮,过不了一斗就会醉倒。如果是高朋贵客光临,我也须小心翼翼地招待,也喝不了两斗就会醉,如果与好友久别重逢,开怀畅饮,便能喝上五六斗。而如果是邻里聚会,男女同席,不拘礼节,无拘无束,一高兴,就能喝上一石。齐威王点头称是。

这位髡先生讲得是有道理的。所以人们饮酒时心情一定要好。古人就十分讲究饮酒要选择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场合,适当的酒伴。朗日清风,旧地好友,言语投机,多饮亦不醉。反之,不仅兴味索然,而且损身体,伤感情。“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其实,人的酒量所以有大小,按照科学的解释,是由于人体对酒的消化功能所决定的。简而言之,人体内生物酶的功能优劣,决定了一个人酒量的大小。好饮之人所重者情趣而已

自称“性嗜酒”且其诗文篇篇有酒的陶渊明诗曰:“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赢得“酒仙”雅号的李白诗云:“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能。”近代大名人林语堂先生在谈到中国酒时说:“好饮之人所重者不过情趣而已。”《古今酒事》一书编者胡山源先生一向酒不沾唇,同样得到了酒中趣。他说,他有两个要好的酒友。其中一个名叫菩生,喝酒不择时,不择地。一天二十四小时中,除了短短的睡眠外,说他神智清醒的时候,也只有早晨短短的两三个小时。就是这样一位朋友常常拉胡先生进任何酒店陪他饮酒。胡先生这样写道:“彼此对坐下来,他一杯一杯的喝着,唾沫四溅的说着,我除了和他对说以外,从来不动面前的杯子,至多举起筷子来,吃一些下酒菜。我不干涉他喝,他也不勉强我喝,我们各行其是。他得到了趣中酒,我得到了酒中趣。”读了这段文字,我的眼前即刻映现出这样的一副画面:酒楼一隅,两人对坐。一个频频举杯,又是喝又是说,唾沫四溅。一个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偶尔举起筷子吃一口菜,点头称是。频频举杯者得到了“趣中酒”,偶尔举筷者得了“酒中趣”,两人同样情趣盎然。这场景本身该是一种多么至高的情趣呢?这一段文字令读者至少是我这个读者不饮则醉,从字里行间似乎得到了“酒中趣”。

如此看来有多少古今之人真的体验到“酒中有深味”,同时也真的得到了“酒中趣”?那么,细思之,究竟什么是趣,这酒中趣,又究竟是何趣何味?“非深非浅滴仙家”的李白为什么强调“勿为醒者传”呢?对此我却好像从诗书内外找到了一些答案。

明代大诗人大学问家袁宏道对此曾一语破的:“世人所难者唯趣。趣如山中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我以为,这酒趣酒味,确实不能也不会为其下一定义,何趣味凭得各人去体会。我以为,同是喜饮能饮者,恐怕也是各得各的趣,各得各的味。这酒中趣味,恐怕是真的只能意会难以言传的了。

古人云:“酒味辛甘。”从口感上说,酒确有辛甘之味。其实不尽然。我以为,酒属于多味之液体。它不同于醋,明显是酸味;它不同于辣椒,明显是辣味;它不同于咸盐,明显是咸味;它不同于糖,明显是甜味;它不同于黄连,明显是苦味,他不同于水,明显是淡而无味……大凡每一个好饮之人都很难说出它到底是什么味。不信,你翻遍所有的说酒、论酒的诗文,谁也没有具体地说出酒之味来。评酒专家也只能品出它的类型,属于酱香型,清香型,曲香型,或是汾香型。再是评出它的酒质之优良可劣,如此而已。其实,确切地说,酒味就是酒味。这酒味,或许是苦辣酸甜另加喜怒哀乐之综合味。你用舌头舔一舔,是一种味,你喝进口中一种味,你将其咽进肚里又是一种味,你少饮是一种味,你豪饮又是另一种味,当你喝进去再吐出来又是一种味。你说它到底是什么味?凡事物者,无须硬是寻根问底。古今之人所谓酒中味,大多是指三杯酒入肚以后,所得之味。这味,并不是指酸、甜、辣、辛等多种气味,而是指饮酒的趣味。

这趣味可就高深了。同一种酒,落到不同人的肚子里,他们所要的趣味或是已得到的趣味是什么,旁观者实在难以知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各自的趣味是不同的。不信吗?那么请您看看“临床表现”,平素不动声色的人,也会绽出笑容。平素喜形于色的人,有时却不动声色。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会谈笑风生。一向能言善语的人,有时却低头不语。“酒到酣处无须劝”。饮酒一旦掀起了高潮,一个个争着抢着喝,大口大口地干杯,那就是十分地有些情趣了。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酒后可就是人生百态了。有的人跌倒便睡,有的人坐卧不安,有的人狂笑不止,有的人啼笑不止,有的人出口狂言,大骂不绝,有的人动手动脚,不可一世。你说这是什么味什么趣,如是,则好像酒无趣可言了。其实不然,笑有笑趣,哭有哭趣,骂有骂趣,打有打趣,笑哭打骂皆是趣也。

然而,李白、陶渊明等所言的趣不仅仅是喜笑怒骂之趣。这些文人学子有着自己的审美眼光和向往的生活情趣,他们把饮酒由可怕变为可爱,由无聊变为有趣。他们把饮酒的过程升华为“风雅之举”,醉也醉得临风飘逸。更进一步说,他们借酒的特殊功能,使之气氛热烈,心理放松,人与人真诚相待,豪放狂浪。他们在饮酒中,冲破了种种束缚,去掉那自我掩饰,自我压抑的“套子”,使人显得直率、轻松、自由、自在。“酒酣胸胆尚开张”,酒酣吐真言,彼此坦城相见,情感充分宣泄,给人以欢愉和自足。

酒,既是娱乐欢宴的兴奋剂,又是融洽人际关系的润滑剂。酒,既是寄托友情的象征,又是怀念伤悼的通达表情之物。酒,既能给人以飘飘欲仙的境界,又能使人脱俗去绊达到物相两忘的境界。说到底饮酒是寻趣,寻的正是暂时摆脱一下现实的束缚,求得精神上自我解放而已。

要得酒中趣,最好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不少深谙酒道之人似乎都曾不约而同地说过,喝酒的最佳境界是将醉未醉之时,醉与非醉之间,“花看半开,酒饮微醺”。我认识的一位朋友曾总结过饮酒的两个不舒服:喝多了不舒服,喝少了也不舒服。此话语浅而意深。喝少了,不仅口舌得不到满足,而且因酒力不足,难以使精神达到兴奋和快慰。喝的太多了,轻则心烦、头痛或浑身不适,重则昏迷不醒跌入死亡的边缘。其结果是乐极生悲,醒后,后悔不已,烦恼之极。微醺之际,头晕晕乎脚步轻盈,思维清楚,说话风趣。性悠悠,思绵绵,体若半仙之体,人如半仙之人,身躯心灵均得到了满足,这才能体味到酒之趣味耶!

人云:“茶主静,酒主闹。”茶如温柔少女,酒如侠义彪汉。聚众饮酒,可以达到喧闹的效果,喜欢喧闹的人,则喜欢聚众饮酒。在这些人看来,没有喧闹的气氛,便少了几分情趣。有了喧闹,便有了几分情趣。这叫群饮之趣。择一优雅环境,俩人对饮,可以边饮边说话,且可以谈些知心贴心话儿。虽没有喧闹的气氛,也没有孤独之感,这叫对饮之趣。或“晚来天欲雪”之时,或“前街后街尽琼瑶”之际,室外毛骨寒,室内暖若春,独自一人熨一壶老酒,炖一锅热菜,点燃一支卷烟,边抽烟,边饮酒,若有所思,若无所思,这是独饮之趣。或风和日丽,或细雨蒙蒙,邀几位挚友,涉足于山水之间,择一清泉边或是选一庙堂内,小饮一番,这叫野饮之趣。有一位先生在他的一篇文章里轻描淡写道:“自己在故乡的几年,记得曾经有一时也常常爱约几个知己的朋友在黄昏后漫步到酒楼中去,喝半小樽甜甜的善酿,彼此海阔天空地谈些不经世故的闲话,带了微醉,踏着悄无人声的一街凉月归去——并不是爱酒,爱的是那种清绝的情趣。”

我素喜饮,也较能饮。吃过别人的宴请多少次,也宴请过别人多少回。群饮过,对饮过。在野外荒郊也饮过,在家还常常独饮。我的体会,“闲是闲非不若三杯白酒,机心机事何如一枕香甜”“酒醉与睡眠两件事,唯知趣之人,才能大为受用”。当然,不同个性,不同志向,不同喜好者,对酒中趣的感受和理解不同。喜爱干什么干什么,才会有些情趣,不喜欢做什么去做什么,恐怕便是一种罪过了。论劝酒

劝,是一种传统的美德。比如,劝子、劝妻、劝夫、劝学、劝业、劝姑嫂和睦、劝邻里友好、劝人少生闲气、劝人弃恶扬善……纵观我们中华民族,可以说是十分注重劝的国度。无时无事不有劝的成分在。然唯独劝酒最盛。劝酒,古已有之。亲朋好友相聚,举杯相邀,或劝慰,或共勉,或表达美好的祝愿,总能找出一些词或借口劝人更进一杯酒。或行酒令、词令,更是教人不得不喝。这是一般意义上的劝酒。我下面所要论述的是对劝酒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和言论。一是劝人少饮,不饮;一是劝人不可不饮,不可不醉。自古至今,劝酒的诗词、文赋、俗语,不胜枚举。但归其类,不外乎以上所说的两个方面。大凡劝人少饮或不饮者,多为古之圣贤。大凡劝人尽情饮酒者,多为历代文豪狂士。一

李时珍曾告诫饮者:“久饮伤神损寿,软筋骨,动气痢。”“痛饮则伤神耗血,损胃之精,生痰动火。”“过饮不节,杀人倾刻。”这些话说得是多么地直截了当。

战国时期名医扁鹊说:“久饮酒者,溃髓蒸筋,伤神损寿。”

元代忽思慧在其《饮膳正要》中说:“饮酒过多,丧生之源。”

元人贾铭在其《饮食须知》中说:“多饮助火生痰,昏神软体,损筋骨、伤脾胃、耗肺气,夭人寿。”《本草纲目》援引邵尧夫告诫饮酒曰:“美酒饮教微醉后,此得饮酒之妙,所谓醉中趣,壶中天者也。若夫沉缅无度,醉以为常者,轻则致疾败行,甚则丧邦亡家而损躯命,其害可胜言哉?此大禹所以疏仪狄,周公所以著酒诰,为示范戒也。”

清人梁同书著有《

话酒

二百四十字》,专门罗列了纵酒的诸多害处,旨在劝人务必节制饮酒。

葛洪在其《酒诫》的专著中更是说得严重:“夫酒礼之近味,生病之毒物,无毫分之细益,有丘山之巨损,君子以之败德,小人以之速罪。”

抱朴子曰:“目之所好,不可从也。耳之所乐,不可顺也。鼻子所喜,不可任也。口之所嗜,不可随也。心之所欲,不可恣也。”这些话的意思,说到底就是对各种欲望都应节制。节制奢望,节制饮食,节制饮酒,等等,一向是古人极为重视的养生之道。《易经》、《诗经》等儒家的经典中都有劝告人节制饮食、节制饮酒的箴言。

古人在劝人饮酒要适量的同时,还努力劝人饮法要得当。

心情不好时勿饮酒。

清代徐珂在《清稗类钞》中说:“凡遇愤怒或忧郁时,皆不宜食。食之不能消化,易于成病,此人人所当切诫者也。”进食尚且不好,饮酒更当如此。许多人在心情不好时总想借酒消怒、消愁,其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空腹勿饮酒。

中国有句古训:“空腹盛怒,切勿饮酒。”唐代孙思邈在其《千金食治》中便郑重提醒人们切勿空腹饮酒。饮酒时应佐以菜肴、水果等。

勿大口干杯。

饮酒时大口大口地干杯,是一种不好的习惯。《吕氏春秋》说:“饮必小咽,端直无戾。”明代龙遵叙在其《饮食绅言》中说:“喝酒不宜太多太急,否则会损伤肠胃和肺。肺是心、肝、脾、肾、肺五脏中最重要的部分。好比帝王车子的车盖,特别不能损伤。”清人朱彝尊在其《食宪鸿秘》中说:“饮酒不宜气粗及速,粗速伤肺。肺为五脏华盖,尤不可伤。且粗速无品。”古人对此还有许多教诲。比如,有的认为,“急食非所宜”。有的则明确提出,饮酒“忌速饮亦忌流饮”。

勿杂饮。

杂饮,也叫混饮。即一次饮多种酒。对此,我也有切身体会。近年来,往往喝白酒之后,再喝一些啤酒。倘若都少饮一点,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倘若白酒已经过量,再加一瓶啤酒,酒后必头痛无疑。特别是白酒之后再饮干啤,更不好受。原来,古人早就告诫人们,切忌杂饮。

元朝人贾铭在其所著《饮食须知》中说:“饮食藉以养生,而不知物性有相反相忌,丛然杂进,轻则五内不和,重则立兴祸患,是养生者亦未尝不害生也。”我们知道,凡酒都含有乙醇。但不同品牌的酒中含有乙醇外,还含有其他一些不同的成分。其中一些成分特别不宜混杂。混饮之后可能会产生出一些新的有害成分。《清异录》还曾告诫人们:“酒不可杂饮,饮之,虽善饮者亦醉,乃饮家所深忌,某惧君家百氏浆。”

勿乱饮。

所谓乱饮,即饮酒不择时,不择地,不择人,有酒便饮。古人,不仅劝人要节制饮酒,而且还一再告诫人们对酒不可乱饮。选择什么时候饮酒,与什么样的人饮酒,在什么地方饮酒,以及如何饮酒,饮酒后注意一些什么,等等。古人对这些都有许多讲究。对此,吴彬在其《酒政三则》中曾做过如下概括:

饮人:高雅、豪侠、直率、忘机、知己、故交、玉人、可儿。

饮地:花下、竹林、高阁、画舫、幽馆、曲石间、平畴、荷亭。另,春饮宜庭、夏饮宜郊、秋饮宜舟、冬饮宜室、夜饮宜月。

饮候:春郊、花时、清秋、新绿、雨霁、积雪、新月、晚凉。

饮趣:清谈、妙令、联吟、焚香、传花、度曲、返棹、围炉。

饮阑:散步、欹枕、踞石、分韵、垂钓、岸岸、煮泉、投壶。

勿强人饮。

有人饮酒,率直豪情。有人饮酒,温雅斯文。有人饮酒,以大醉为乐。有人自己能饮,最烦他人推辞不饮。有人自己不饮,专门会劝人饮酒。也有的人,专顾自己饮酒,不管他人爱饮不饮。有人专找强者对饮,有人专找弱者戏之。饮酒情形各种各样,然总是离不开一个劝字。其实,不必强行劝人饮酒。酒不醉人人自醉,“酒到酣时无须劝”。对此,上元黄周星九烟著《酒社言·一戒苛令》中说:“世俗之行苛令,无非为劝酒计耳。而不知饮酒之人有三种。其善饮者不待劝,其绝饮者不能劝,惟有一种能饮而故不饮者,宜用劝。然能饮而故不饮,彼先已自欺矣,吾亦何为劝之哉。故愚谓不问作主作客,惟当率真称量而饮,人我皆不须劝。”这一段论述是极为中肯的,饮酒确应随其量,随其各人的兴致,随其各人饮与不饮,随其各人多饮与少饮。人各有志,不能强勉。所以,古往今来有多少人提倡莫强人饮,提倡“酒止三分莫过醺”。清人石成金曾劝人应体会微醉之乐。他说:“饮酒不可大醉。若大醉,则神昏胃伤,不知人事,有何乐趣?”他还引用邵子诗曰:“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是真得饮中之趣者,知饮至半酣,满体皆春。”

古人不仅崇尚不强人饮酒,而且还能做到身体力行,率先垂范。《世说新语·简傲》记载了这样一则饮酒故事:有一天,王戊去拜访阮籍。当时,刘公荣也在座。阮籍对王戊说:“你来的正好,我还有两斗美酒,可以和你一起喝。而那个刘公荣,是没有为他准备。”阮籍如此说,王戊无异议,刘公荣并没一点嗔怪。于是,阮籍和王戊俩人便一杯复一杯的对饮了起来。刘公荣也坐在那里,却滴酒未沾唇。三人一起谈笑风生,却并没有觉得什么丝毫别扭之处。后来有人问及此事。阮籍回答说:“酒量超过公荣的,我不得不和他们饮酒。酒量不如公荣的,我不能不与他们饮酒。只有刘公荣,可以不与他饮酒。”阮籍虽然答非所问,但从这话语中,我们完全可以得知,刘公荣并非不会饮酒,而且也有一定酒量。那么阮籍为什么唯独可以不和刘公荣饮酒呢?我们只能做这样的猜测:可能是刘公荣有时候喝,有时候不喝,喝也可,不喝也可。阮籍大概很了解他,你喝便喝,你不喝便不喝。试想,那天,阮籍说是没有为公荣准备酒,倘若刘公荣提出“我也要喝”,阮籍大概不会说:“不许你喝。”三个都善于饮酒的人坐在了一起,两个人喝,一个人不喝。不仅谁也不忌讳,而且气氛和谐。这才体现了率真的风度。二

古代圣贤之人竭力劝人少饮酒及至戒酒。而历代文人狂士总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们不仅自己狂饮,而且在他们的诗文中把酒捧若星辰,视为神明。劝人饮,劝人醉。纵观他们的诗作,好像他们的酒杯中满贮着文化意蕴,他们的酒杯中高扬着旺盛的生命精神。他们喝进去的是酒浆,而吐出来的尽是诗文。他们既是酒仙,又是诗仙,他们既是酒圣,又是文圣。然而,对于这些酒仙又是诗仙们的诗文,特别是他们的劝酒咏酒的诗文,确不可从一字一句的表面去研究它,去理解它。特别是对以李白为首的浪漫主义善于运用夸张的手法而写的诗作,更要细心领会。应该避实就虚。倘若真的依照他们的劝酒诗去仿效,那可就惨了。比如,陶渊明诗曰:“在世无所谓,惟酒与长年”;刘伶说:“死便掘地以埋。”从字面看来,他们把死看得那么轻。实际上,他们把生看得特别重。他们感叹人生之短暂,对死亡十分忧惑。他们想的是怎样延长自己的生命,托酒以返真还淳,忘怀名利,活一天,洒脱一天。许许多多的劝酒诗,大多逃不脱对人生如梦的叹惋,对生死离别的惆怅,对淡薄名利的咏叹,对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及时行乐的劝勉,对人生真谛的追求,对世俗观念的批判,等等。“李白斗酒诗百篇”。李白饮进去的酒多,吐出来的诗多。吟酒诗中劝人醉酒的诗亦多。《将进酒》可以说是劝酒诗中的代表作。这首诗,借劝酒之名以抒发壮志难酬,叹惜人生短暂。读起来,确实给人以倒海排山的力量,给人以激情澎湃的鼓舞: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春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玉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酒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李白的这种思想,在他的《春日醉起言志》中,讲得更是直截了当。请听: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借问此何时,春风语流莺。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又如在《劝酒》诗中,劝人不可拒杯:“劝君莫拒杯,春风笑人来。”“君若不饮酒,昔人安在哉。”

再听一听《嘲王历阳不肯饮酒》:地北风色寒,雪花大如手。笑杀陶渊明,不饮杯中酒。浪抚一张琴,虚栽五株柳。空负头上巾,吾于尔何有。

天上有酒星,地下有酒泉。中间怎能没有酒仙在?请看其《月下独酌》(其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

据说,天上确有酒星,即酒旗星,属狮子星座。据说,地下确有酒泉,在今甘肃酒泉县治。以其城下泉水如酒得名。所以,李白把饮酒说成是既是正常道理,又合乎天然的法则。但是他却不向醒者传授醉中的情趣。这就更有鼓舞人醉饮的力量!

陶渊明自称“性嗜酒”,人称“陶诗篇篇有酒”。陶渊明把酒提高到了和自己生命同等的地位。他劝人要饮酒,他笑人不饮酒。他说:“在世无所须,唯酒与长年”(《读山海经》之五)。生前,他以“家贫不能常得酒”而烦恼,还断言自己死后也会因在世“饮酒不得足”而抱恨(《拟挽歌辞三首》其一)。

他曾劝人:“俯人仰天,总不如酒杯可以自立耳!”

这是怎样的心情,这是何等的语言!

有人说“人生的一切只是一个真实的谎言”,我认为,陶渊明却是“一任生命之真的自由流露”的人。令常人难以想象,他却真的曾以“饮酒”为题,一口气写下了二十首饮酒诗写尽了诗人的心情,字里行间不乏劝人且饮酒之意。

请欣赏:衰荣无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宁似东陵时!寒暑有代谢,人道每如兹。达人解其会,逝将不复疑。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饮酒》二十首其一)

诗人引证东陵侯邵平后来潦倒种瓜事,以叹息人道无常。诗人称“达人解其会”,不要复疑这“衰荣无定在”的道理,劝人与其这样,与其那样,还不如“倏与一觞酒,每日还相持”吧。

再欣赏《饮酒》二十首其三:道丧向千载,人人惜其情。有酒不肯饮,但顾世间名。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一生能复几,倏如流电惊。鼎鼎百年内,持此欲何成!

陶公规劝世人应悟大道,莫要把自己掩盖过严,而惜情顾名。一生求真才是。

他在《饮酒》二十首其五中写道“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仍是苦苦劝人以求真为上。

在我眼下看来,求假较易,求真较难。务虚较易,务实较难。而陶公却偏偏去易就难,要人们求真求实,这真是难能可贵。他或者是借饮酒以求真性情,或者是借酒以放言。他怕旁人不信,故在《饮酒》二十首第十三首中把醉与不醉做了一番比较: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异境。一士常独醉,一夫终年醒。醒醉还相笑,发言各不领。规规一何愚,兀傲差若颖。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

说醒者处处循规蹈矩,被世俗观念紧紧束缚,“规规一何愚”。而醉者却远离官场是非,“兀傲差若颖”,一副傲然之像。

陶公在其《饮酒》二十首中第十一首的末尾两句,则不仅仅是劝人饮酒,而且简直是在诱惑人饮酒了:“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在醉后悠悠迷迷之际,到底有什么深味呢?大概所谓“深味”也就是“真味”。这“深味”也好,“真味”也好,“趣味”也好,许多诗人都谈到过。但是都没有具体地说出到底是什么味。这恐怕是受了李白的影响,“勿为醒者传”吧!陈桥生先生在他所编著的《诗酒风流》一书中,在谈到这“真”的境界时,引用了梁宗贷先生的一段论述:

醉,梦或出神——其实只是各种不同的原因所引起的同一样的精神状态——往往带我们到那种形神两忘的无我的境界……我们开始放弃了动作,放弃了认识而渐渐沉入了一种恍惚、非意识、近于空虚的境界,在那里我们的心灵是这般宁静,连我们自身的存在也不自觉了……在这难得的真寂顷间,再没有什么阻碍或扰乱我们和世界密切的、虽然是潜在的息息相通了;这种超越了灵与肉,梦与醒,生与死,过去与未来的风情韵律在中间充沛流动着。我们内在的真与外界的真协调了,混合了。我们消失,但是与万物冥合了。

难道说这就是陶渊明醉后的感觉?难道说这就是酒中的深味?我以为这恐怕是永远的问号。

唐朝白居易《效陶潜体诗》十六首,首首有饮酒之句,句句有劝人饮酒之意。

其一:幸及身健日,当歌一樽前。

其二:不以酒自娱,块然与谁语。

其三:朝饮一杯酒,冥心合元化。

其四:一酌发好容,再酌开愁眉。

其五:朝亦独醉歌,暮亦独醉睡。

其六:携置南檐下,举酌自殷勤。

其七:临觞忽不饮,忆我平生欢。

其八:客去有余趣,竟夕独酣歌。

其九:时倾一樽酒,坐望东南山。

其十:湛湛樽中酒,有功不自伐。

其十一:举杯还独饮,顾影自献酬。

其十二:其他不可及,且效醉昏昏。

其十三:愿君且饮酒,勿思身后名。

其十四:处处去不得,却归酒中来。

其十五:迟疑未知间,且以酒为娱。

其十六:唯当多种黍,日醉手中觞。

且再看白居易《劝酒》一首诗:

劝君一盏君莫辞,

劝君两盏君莫疑,

劝君三盏君始知。

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时胜醒时。

天地迢迢自长久,白兔赤鸟相趋走。

身后堆金拄北斗,不如生前一樽酒。

君不见春明门外天欲明,喧喧歌哭半死生。

游人驻马出不得,白舆素车争路行。

归去来,头已白,典钱将用买酒吃。

好一个“面上今日老昨日,心中醉时胜醒时”,好一个“身后堆金到北斗,不如生前一尊酒”!看了这些诗句,教人怎能不饮酒?

诗人孟郊在其《劝酒》诗中这样劝酒:

白日无定影,清江无定波。人无百年寿,百年复如何。

堂上陈美酒,堂下列清歌。劝君金曲卮,勿谓朱颜酡。

松柏岁岁茂,丘陵日日多。君看终南山,千古青峨峨。

以劝酒为题的古诗何其多也。诗人李敬中也曾这样写道:“……日日无穷事,区区有限身。若非杯酒里,何以寄天真?”他还留有“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这样的诗句,念念有词地规劝人不可不饮酒。

在劝酒诗词中,还有一首黄庭坚写的《西江月》,更是令人叫绝:

断送一生惟有,破除万事无过。远山横黛藮秋波。不饮旁人笑我。

花病等闲瘦弱,春愁没处遮拦。杯行到手莫留残。不道月斜人散。

好一个“断送一生惟有”!好一个“破除万事无过”!

倘若读了这些诗句,教人怎能不端杯?

叹人生短暂,视功名为浮云。看人情似纸薄,发表“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之论调,这些均是古代诗人写作咏酒劝酒诗词的主题。朱希真留下一首《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劳苦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对这首词,有人和了一首,更好:

尘世幻然一梦,功名富贵浮云。堪嗟癫味枉劳心,静里三思皆命。

花下擎杯兴发,半轮山月方新。高情日与酒相亲,大数乘除已定。“明日阴晴未定”也好,“大数乘除已定”也好,大凡有过一些生活阅历的人,有谁不相信这两句话的深刻含义呢?

韦庄的《菩萨蛮》也是这样的意思:

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回。

今日有人在劝酒时常说: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此话与“酒深情亦深”颇有异曲同韵之妙。

人不论干什么事,总有一图。俗话说,放债图利,喝酒图醉。所以,苏东坡劝人要“日日一醉”“醉醒醒醉,凭君会滋味”。

无须再举例,已经很冗长了。那么,到底是劝人勿饮过量之酒对呢?还是劝人“莫作独醒人”对呢?对此,以前没有,恐怕以后也不会出现如此高明、权威的判官,给上述两种截然不同的主张一个裁决。那么只好凭由各人去体味吧。“饮酒不醉最为高”这一教导是否被多数人所接受呢?依笔者所想,这需要有一个权威人士搞几次民意测验或是问卷调查,才会有些依据。我曾问过一些好饮的人,也曾问过一些不好饮的人,其说不一。且尽是模棱两可的话。有的说,喝酒就是图醉;有的说,饮酒勿醉;有的说,酒是迷魂药;有的说,酒醉心上明。曾经有一位先生对我讲:“不孝敬父母的人不能打交道,饮酒永不醉的人也须注意。”我也曾对别人讲过这样的话:“一喝必醉的人,应该敬而远之;永喝不醉的人,应该远而敬之。”

其实,这些话说和不说一样。

有一次,一位能诗且能酒的朋友与我谈及饮酒之道。我仍是说了那些不置可否的话。所以,他便给我提出了一个两问必肯定其一的问题。他问我:“你是喜欢竹林名士们那样纵酒昏酣呢,还是崇尚陶渊明饮酒酣畅而不放诞呢?”我当即回答:“我当然崇拜陶渊明饮酒,但是难学。”我解释说,陶公性嗜酒,重在意境。他“逾多不乱,任怀自得,融然远寄”,他饮的是酒中佳境,他品的是“酒中深味”。陶公在饮酒中显示出一种亮节高风、知命乐天的人格力量。陶公饮酒是“试酌百情远,重觞忽忘天”,在酒中达到生命之真和返回内在自然,这岂是我辈能仿效的吗?倘能做到一半清醒一半醉那就很不错了。后来,我们俩又把话题引到“半”字经、“半”哲学上来,而且,基本上达到了共识。古往今来,深谙“半”字经的人很多。李密庵有一首《半半歌》:“看破浮生过半,半之受用无边,半中岁月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衾裳半素半鲜,肴馔半丰半俭。童仆半能半拙,妻儿半朴半贤。心情半佛半仙……”

仿此,我也试作一首“半半歌”,以为此文结束:

门可半开半掩,顶不可半补半漏。

花可半开半含,叶不可半茂半残。

眼可半睁半闭,心不可半忠半奸。

口可半开半合,话不可半真半假。

身可半胖半瘦,饭不可半饥半饱。

酒可半醉半醒,人不可半死半活。话酒也说酒的起源及发展/酒是一种特殊的饮料/酒的特异功能/酒缘何能够醉人/酒能令人短时失去记忆/饮茶问酒/不因成败论酒液/再话酒/无酒不成席/某君酒论/酒的自述/蒙书论酒/酒有三滴血/再说酒话/酒的深思/也说酒的起源及发展

我似乎早已发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如同大凡活着的人,就有流淌不尽的眼泪一样。大凡活着的世界,就有流淌不尽的酒水。而且这酒水愈流愈多,那酒民愈饮愈烈,今逢盛世,飞觥无数!

其实,道理很简单。因为,酒,无时无地渗透到人类的生活中去。酒,在人们的相互交往中起着别无替代的作用。酒,是人类文明进化发展的一个组成部分。所以,在研究人类的历史的时候,不可不顺便研究一下酒的历史。我记起了一次在酒席上,一位朋友问得好:“酒,这东西太有意思了。这东西,究竟是谁最早发明酿造的?”当时,被他突兀一问,一桌人面面相视。大家好像把目光都投向了我。我于是讲了杜康造酒刘伶醉的传说。

果真是杜康最早酿造酒的吗?打这之后,我便有意去查阅关于酒的书籍。于是我耐着性子,静静地坐在史册旁边,去翻阅那浩若烟海的一页一页的过去了的历史。千年尘封的典籍史册,诗情闻千年酒香而香,画意醮千年酒浓而浓,才子佳人随千年酒名而名。除去记载着“诗酒风流”外,历代文献上,还记载着我国造酒术、卖酒史、古代酒的品类与名称、古代酒的度数与古人的酒量,以及酒具、酒肆、酒楼、酒馆,古代的酒令,古人饮酒养生术,古代的饮酒习俗,酒之功,酒之过,古代的禁酒文诰,等等。记载更多的还有古代帝王将相以及古代文人墨客的饮酒故事,唯独记载酒的起源的文字既少又简,且说法不一,至今还无定论。

下面,便是古今之人对酒的起源及发展的一些说法。

其一,仪狄、杜康造酒说。

这是较为普遍的一种说法。此说始见于《世本》。《世本》,是秦汉年间辑录的古代帝王公卿谱系的书。据《世本》记载:“仪狄始作酒醇,变五味。少康作秫酒。”西汉刘向编订的《战国策》中记载:“昔者帝女令仪狄始作酒醇而美。”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巾部》中记述:“古者,少康作箕帚,秫酒。少康即杜康,卒葬长垣。”三国时代,曹操的乐府诗《短歌云》:“慨当以慷,幽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不论怎么说,杜康这个名字特别响亮。在古代的酿酒行业中,无一不尊封杜康为酒的祖师爷。有些地方兴建“杜康祠”,祭奉“杜康神”,并把杜康这个名字作为酒的代名词,而且至今一说杜康,人们自然会联想到酒。曹雪芹死后,曹雪芹的夫人挥泪定下了雪芹之死的原因:“不怨糟糠,怨杜康。”大概为了扩大杜康的影响,或者颂扬他,怀念他,古人还编撰了这样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说“天下好酒数杜康,酒量最大数刘伶”,结果呢,“饮了杜康酒三盅,醉了刘伶三年整”。

仪狄是夏朝人。少康是夏王朝的中兴之主,按照这些观点可以推断,无论是仪狄还是杜康造酒,那么,酒都应是起源于夏代了。

其二,神农时代始造酒说。

一种观点认为,我国的酒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距今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期的“神农时代”。那么,神农氏应是最早的造酒者,或者说是最早造酒的组织者。那时,我们的祖先已在黄河流域中游定居,并开始了农耕生活。各种粟、稷等农作物的人工栽培,使谷物有了很多剩余,这便为酒的制作提供了物质基础。古籍《淮南子》说:“清醯之美始于耒耜。”意思是说农耕开始以后,酒也就随之出现了。

其三,黄帝造酒说。

有一种观点认为,酒自黄帝始。《素问》里记载了如黄帝与岐伯讨论用黍、稷、菽、稻、麦五谷造酒的对话。

此外,还有的观点认为造酒始于尧。

这几种观点,哪种更为确切些呢?实在是难说。我们知道,仪狄、杜康造酒说最为普遍和流行,然而有人却认为此说最靠不住。为此,古人亦早已提出质疑。

宋代的窦革在其所著的《酒谱》中是这样论述“酒之源”的:“酒之源,世言酒之所自者,其说有三。其一曰:仪狄始作酒,与禹同时。又曰:尧酒千锺,则酒作于尧,非禹之世也。其二曰,神农本草,著酒之性味。黄帝内经,亦言酒之致病,则非始于仪狄也。其三曰:天有酒星,酒之作也,其与天地并矣。予以谓是三者,皆不足以考据,而多其赘说也。夫仪狄之名,不见于经,而独出于世本。世本非信书也。……或者康以善酿得名于世乎,是未可知也。谓酒始于康,果非也。尧酒名于世科,是未可知也。谓酒始于康,果非也。尧酒千锺,其言本出于孔丛子。盖委苍子说。孔文举遂微之以责曹公,因以不取矣。本草虽传自炎帝时,亦有近世之物,始附见者,不观其辩药所生出,皆以二汉郡国名其地,则知不必皆炎帝之书也。内经言天地生育,五材休王,人之寿夭系焉。信三坟之书也。然考其文章,成卒成是书者,六国秦汉之际也。故言酒不据以为炎帝之始造也。酒三星,在女御之侧,酒后世为天官者,或考焉。予谓是丽乎天,虽自混元之判则有之。然事作乎下而应乎上,推其验于某星此即世之变而著之也。如宦者坟墓,弧矢河鼓,皆太古所无,而先有是星。推之可以知其类。然则酒果谁始乎。予谓智者作之,天下后世循之而莫能废……”

窦革所著《酒谱》,是关于酒的一部伟大的专著。他在其开篇《酒之源》中一一列举了当时关于酒始于谁的说法,然后又引经据典一一否定了这些说法。然后下了一些不置可否的结论:“虽自混元之判则有之。”“予谓智者作之。”“或者康以善食酒名于世乎是未可知也。”这些观点,与后来诸多研究酒文化的人们所推论的,颇有相同之处。或者说,后来人所言大多赞同窦革的观点,而受其影响所致。

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出版了一套《中国古代生活》大型丛书,其中就有一本《中国古代的酒与饮酒》。该书作者在论及酒的起源时亦多引用《酒谱》的观点。然而,他们强调说,不应该否认仪狄和杜康都是造酒的高手,虽然酒在他俩以前就早已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所以,我赞成这样的观点:

第一,酒“与天地并矣”。在那洪荒的年代,酒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所谓自然酒,应功归于大自然的恩赐。

第二,人类的许许多多的发明和创造,往往是大自然启发和诱导的结果。人工酒的制作必是先知先觉的“智者”所作,这“智者”应是勤劳智慧的一代接替一代的先民。人工酒的出现是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

第三,神农也好,尧也好,黄帝也好,帝女也好,这些古之圣人,我们应认为他们是劳动人民造酒的领导者和指挥者。仪狄也好,杜康也好,如真有其人(或许他俩是劳动人民智慧的化身),我们绝不应否认他们是当时造酒的高手。《中国古代的酒与饮酒》一书这样写道:“现代科学及大量的历史文献资料,考古资料和民族学资料告诉我们,我国酒的起源和发展经历了从自然酒到人工造酒,从简单的自然发酵酒到蒸馏酒,从原始低劣的酒到现代酒的漫长的发展过程。”

在中国古代文献中,如《旧唐书》、《新修本草》、《癸辛杂识》、《粤西偶记》等,都有自然酒自然存在、自然形成的记载。《粤西偶记》云:“平乐等府山中,猿猴极多,善采百花酿酒。樵子入山得其巢穴,其酒多至数石,饮者香美异常,曰猿酒。”诗人元好问在《蒲桃酒赋》中也曾记述过葡萄天然成酒的情况:“贞祐(金宣宗年号)中,邻里一民家避寇自山中归,见竹器所储蒲桃的空盎上者,枝蒂已干而汁流盎中,熏然有酒气,饮之良酒也,盖久而腐败,自然成酒耳。”

当初,人类发现并品尝了这散发出醇香气味的自然酒后,觉得它与原本的食物滋味不一样,而且这种饮料能使人晕晕乎,飘飘然,令人兴奋且有快慰之感。这就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于是,古之先民们开始不断地观察和研究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和过程,逐渐地发现了有些食品如野果、兽乳等含糖类的东西经过发酵会变成酒的规律。于是便开始了有意识的人工造酒。我国最早的人工造酒的确切年限,因无文字记载,已无法考证,但据近代一些书刊所言,它应在距今约一万年至七八千年以前。其论据是,此时人类的祖先正经历着由旧石器时代向新石器时代的跨越,经历着从采集、渔猎的原始经济向农业、畜牧业的生产型经济的过渡,开始定居并有了充裕的食物,这便为人工酒提供了物质基础。于是,人们将含有糖分的野果、兽乳等放在一定的容器中,使之发酵成为含有乙醇的果酒、奶酒。这种自然发酵的酒,被《中国古代的酒与饮酒》一书的作者定义为第一代人工饮料酒。

史籍对自然发酵的果酒,有许多较为翔实的记载。《隋书·赤士国传》载:赤士国“以甘蔗作酒,杂似紫瓜根,酒色赤黄,味亦香美。”《新修本草》云:“作酒醴以曲为,而蒲桃(即葡萄)、蜜独不用曲。”《癸辛杂识》中曾记载:“山梨者,味极佳,意颇惜之。漫用大瓮储数百枚,以缶盖而泥其口,意欲久藏,旋取食之。久则忘之,及半岁后,在至园中,忽闻酒气薰人,疑守舍者酿熟,因索之,则无有也。因启观所藏梨,则化而为水,清冷可爱,湛然甘美,真佳酿也,饮之则醉。”

从不添加任何糖化发酵剂经过自然发酵的人工饮料酒的制作,到在酿酒原料中添加一些糖化发酵剂即曲蘖剂发酵成的人工饮料酒,这是人工酒制作的两个不同的阶段。

有酿酒常识的人告诉我们,谷物酿酒与野果自然成酒不一样。谷物的淀粉在经过糖化以前,不能直接发酵,因而用谷物酿酒比起含糖野果发酵成酒要复杂得多。

大量考古资料表明,用谷物酿酒开始于距今约六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

原始、粗放的保存方法,常使谷物受潮发芽、发霉,于是便形成了天然的曲蘖。曲蘖再受空气和水中微生物的影响,使其糖化、酒化、发酵成酒。晋朝人江统在《酒诰》中说:“有饭不尽委于空桑,郁积成味,久蓄气芳,本出于此,不由奇方。”人们对这一自然现象日久观察,反复试验,从而了解和掌握了曲蘖的方法,开始了人为地生产曲蘖,原始的谷物酿酒技术诞生了。但这时的曲蘖不曾分离,是混合型的,所以发酵出来的酒含乙醇少,味淡。

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到了商代,酒的酿造技术已经有了进一步提高,实现了酿造工艺上的重大突破,即曲、蘖的分离。人们把蘖酿造的酒称为醴,把用曲酿造的酒称为酒。醴盛行夏、商、周三代,秦以后就基本被用曲酿造的酒所取代了。

随着社会的进步,随着人类文明程度的提高,人们对酒的研究愈来愈深化。到了商代的中期,便开始了糖化和酒化同时进行的复式发酵法,这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发现和利用微生物的一大成就,也是对世界酿造技术的一大贡献。一直到唐宋以前,先人们饮用的都是这种酒,即发酵酒,也称酿造酒,即今日的黄酒范畴。

我们的祖先在长期的生产实践中,认识到了酒精与水的沸点不同,于是就在发酵酒的基础上通过蒸馏的方法,提高了酒精浓度,提取了原料在发酵过程中产生的香气成分而生产出一种酒度高、香味浓、质量好的酒,这是酿酒史上的一个划时代的进步。所谓蒸馏酒,即现在所说的“白酒”或“烧酒”。据《中国古代的酒与饮酒》一书中说,蒸馏酒产生于唐朝、宋朝还是元朝呢?学术界至今仍有分歧。该书作者认为,蒸馏酒初始于唐,发展、普及于宋元时期,明清时代酿酒业的规模日渐扩大。诗人袁宏道用“家家开酒店”的诗句描述了绍兴酿酒业的繁荣景象。此时,茅台酒、汾酒、绵竹大曲、泸州老窖、洋河大曲等中国名酒已经饮誉中华了。酒是一种特殊的饮料

酒,是备受许多人喜爱的一种饮料。有人说:“饭前一杯酒,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日日三杯酒,如入五里云。”这是形象的比喻饮酒的特殊感受。

在我国,祭祀之日,不能无酒;逢年过节,不能无酒;生日诞辰,不能无酒;婚丧嫁娶,不能无酒;迎宾待客,不能无酒;朋友聚会,不能无酒;饯行接风,不能无酒;出师祝捷,不能无酒;凯旋庆功,不能无酒……总之,食可以无肉,饮不可以无酒。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酒与一般饮料不同,它的确是一种特殊的饮料。它能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酒实在是妙,几杯酒落肠之后,就飘飘然,醺醺然。平常道貌岸然的人,也会绽出笑脸,一向沉默寡言的人,也会谈笑风生。再落下几杯后,所有的苦闷烦恼全部忘了。酒酣耳热,只觉得意气飞扬,不可一世,若不及时制止,可能难免玉山颓欹,别吐纵横,甚至撒风骂座,以至种种的酒失酒过全部呈现出来。”(梁实秋《饮酒》)为什么能够如此呢?这是因为酒确实是一种特殊的饮料,这是因为酒里含有一种特殊的成分——酒精的缘故。

酒精,学名乙醇,一般是用含有淀粉或含有糖分的物质为原料,经过发酵而成的。它是一种无色,有气味,易燃的液体。它能够按照任何比例与水混合。酒精与水混合之后,就使水变成了酒,就使酒水里有了“度数”。这“度数”就能对人体各感官产生刺激。凡是有刺激性的东西,都能使人上瘾,能使人对其有依赖性。这恐怕是酒的最为主要的特殊性。凡事凡物皆应有度。人们通常所说的酒的度数,实际上就是指酒液中含有酒精的多少。其现代测量方法,是指温度在20℃时,每100毫升酒液中所含纯酒精的毫升数,如含10毫升就是10度,含38毫升就是38度,酒精含量最高的衡水老白干达67度。酒精度高,口感好,但对人体的刺激也大,其副作用也就大。当今酒市上,高度数的酒愈来愈少,低度数的酒愈来愈多。饮低度酒的愈来愈多。当然,饮高度酒的,若能及时知止,也能做到饮酒适量。饮低度酒的,觉得多饮几杯无所谓,大家互不相让,各不示弱,更能使人醉。酒有度,饮酒亦应有度。然而,酒的度数好把握,饮酒时的度就不易把握了。始饮时,人人都在告诫自己不要多饮。几杯下肚之后,渐有快慰之感,再饮几杯,更给人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之感,此时有几人能有自我控制能力?于是,一些好饮之人,便你一杯我一盏地饮起来,很快便全然忘却了自我告诫,继而忘却了许多的世俗之累,进而挣脱了人生的羁绊,进入了醉的境界。

酒,是一种特殊的饮料,酒亦是一种神奇的饮料。自古至今,还没有任何一种其他饮料似酒这般富有旺盛的生命力,历经千百年而魅力不减,如此这般地深受不同时代,不同人种,不同肤色,不同习俗,不同性别的人们喜爱,使酒国拥有无数的顺民,使酒之神拥有代代相继的赤子,而且一代胜过一代。

然而,不论怎么说,凡事皆应有度。倘若酒浆有度人无度,那可要乐极生悲了。酒的特异功能

酒的功能特异而齐备,我可列举如下十条:

一、酒,能暖肠胃,御风寒,活血通络。亦能腐肠烂胃,生内热,侵髓蒸筋。

二、酒,能使人增加食欲,亦能使人食欲减退。

三、酒,能使人消愁解闷,亦能给人添加愁闷。

四、酒,能使人振奋精神,亦能使人精神委靡。

五、酒,能增强人的胆识,亦能消弱人的自制力。

六、酒,不仅能撬开人的嘴巴,还能打开人的心扉。“醉是醒时言”。

七、酒能成礼,亦能失礼;酒能成欢,亦能成悲;酒能交友,亦能反目;酒能成事,亦能败事。

八、酒能揭开人的面纱,使人理性束缚减弱,感性流露,使人显得直率单纯。酒亦能使人野性萌发,野蛮而狂妄。

九、酒非毒品,亦能使人成瘾。有酒瘾者三日不饮,便觉得形神不复相亲。

十、总而言之,诚如古人所言,“酒犹水,可济可覆”也。酒缘何能够醉人

酒与醉、醉与酒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那么,酒缘何能够醉人呢?这须从酒性说起。《古今酒事》一书第三辑中,有从《蠡海集》里辑录下“酒性”的文字,正是讨论这个问题:

或问酒因毒药乌头之类以酿造,故能醉人。客驳之曰:“非也,乌头之类何尝醉人乎?盖酒因米曲相反而成。稻花昼开,麦花夜开,子午相反之义,故酒能醉人。”子难之曰:“南方作醋,亦多米麦而造,缘何醋不醉人乎?况又北方有葡萄酒、梨酒、枣酒、马奶酒,南方有蜜酒、树汁酒、椰浆酒皆得醉人,其米麦相反而然耶?”或人与客咸自愧,因谓之曰:“酒味辛甘,酝酿米麦之精华而成之者也。至精纯阳,故能走经络而入腠理,酒饮入口,未尝停胃,偏循百脉,是以醉后气息必粗,瘢痕必赤。能饮者多至斗石而不醉,使若停留胃中,胃之量岂能容受如许哉?醋不能醉人,因其味酸,属阴性,收敛止蓄,不唯不能醉人,亦不能多饮。其他诸物之酒,皆不由米麦,然悉系纯阳之性,不离乎辛甘之味,故可使人醉也。”

这一段论“酒性”的文字,以两人对话的方式,试图解释酒为何醉人。首先否认了乌头能醉人。其次否认了“稻花昼开,麦花夜开”“子午相反”而醉人之理,最后归结到“酒味辛甘”,酒性属于纯阳性,故可醉人。

古人在论及酒缘何醉人时,多认为:“酒所以醉人者,曲蘖之气故耳。蘖之气消化为水。”“蘖,缺也。浸麦复之,使生芽开缺也。”蘖,就是谷芽或麦芽。

大隐先生朱翼中在其所著的《北山酒经》中说:“古语为之空桑秽饭,醖以稷麦,以成醇醪,酒之始也。《说文》,酒白谓之叟,叟者坏饭也。叟者老也。饭老即坏,饭不坏即酒不甜……曲之于黍,犹铅之于汞,阴阳相制,变化自然。春秋纬曰:麦阴也,黍阳也,先渍曲而投黍,是阳得阴而沸。后世曲有用药者,所以治疾也”。这些话语,不仅深入浅出地告诉人们酒的起因,同时也明白地告诉我们酒的物性。试想,人若含进叟饭坏粥,人若直接食进谷芽、麦芽,必有中毒的感觉。人若品尝由此产生的曲蘖液浆却有甜美的感觉。人若喝多了势必要醉,醉酒的感觉虽然不同于中毒的感觉,但亦有一些相似的地方。

现代科学告诉我们,酒之所以醉人,是因为酒液里含有一种特殊的化学成分——酒精。酒进入人体以后,主要作用于大脑,对大脑的功能产生抑制作用。酒精被吸收进入血液之后,再由血液输往身体的各个部位。当一般人血液中的酒精度超标时,人就会醉,严重超标时,人就会大醉,甚至醉死。

呜呼,人有醉死者多矣,而哀其不知缘故耳。酒能令人短时失去记忆

据说,人死后到了阴曹地府,都必须喝一碗“迷魂汤”,以永不记得前生事,以永远地割断与前世的恩恩怨怨。据说,那“迷魂汤”就是冥国的酒。

人死后,喝一碗酒,便会永远忘记前生事,信不信,由你。人活着的时候,常喝酒,特别是常过量饮酒,会使人记忆力减退或是短时失去记忆,这是真的,你不得不信。

喜爱饮酒的朋友,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头天晚上与人饮酒,第二天一早清醒过来以后,竟然对昨晚的饮酒过程,至少是不能够全部回忆起来。对饮之初的情节尚还模模糊糊记得,对后来,特别是什么时间散的席,什么时间回的家,是独自一人骑自行车回家,还是徒步回家,还是有人护送回家,有没有失态之处,这些全然不记得。任你怎样回想,也一点回忆不起来,而且对这一段过程将永远地遗忘了。这便充分地说明,人在酒后,特别是过量饮酒之后,会出现短时失去记忆的现象,不瞒人说,我暂短失去记忆的次数不少。都是在超量饮酒之后出现的。我与一些好饮的朋友多次谈论过这种现象,他们说有过如此的经历。我曾这样打过比方:一盒录音带或是录像带,常有被洗掉一段的时候,人的大脑对事物的记忆犹如录音录像一样,也是被刻录在大脑里。难道说,脑子里一段时间的信号会被大量乙醇所洗掉吗?对此说,一些朋友以为然。

有一次,我与几位朋友在饮酒时又谈起了这种现象。万万没有想到,其中有一位年仅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深知此道。他给我讲了人在酒后短时失去记忆的科学道理。对此,我非常地感兴趣,同时又感到十分地惊讶。他说,这不是他本人发现,而是看过一份资料。于是,我请他帮我找一找这份资料。他说,忘记在什么报刊上看到的。我便请他给我简明扼要背写下来。这位年轻的朋友还真够意思。不几天,他真的给我写了出来。他这样写道:人在酒后为什么记忆减退或短时失去记忆呢?因为人或其他动物对外界感观或触觉的信息,都是通过细胞内外的核糖核酸相互碰撞来传递的,而乙醇(酒)能够使细胞壁增厚,这样一来,细胞内外的核糖核酸就不能穿出或穿入细胞,就不能形成相互碰撞。所以人在酒后的信息就不能完全或部分地传入大脑。这样,记忆力就会减退或是短时失去记忆。喝酒超过自身酒量,超过越多,失去记忆的程度越深、时间就越长。

人如此,其他动物难道也如此吗?想到这儿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往事。那是七八年前,我们一行数人到二连去。一辆越野车载着我们几个在辽阔的大草原上驰骋。因为坐的时间长了感到无聊,便漫无边际地闲聊,有时看见什么说什么。忽然有一条狗在疯狂地追咬我们的汽车,我便说,都说狗的记忆力比人还强。我看也未必。如果让狗也如我一样天天喝酒,它的记忆力说不定比我还差呢!饮茶问酒

某公,年已七旬,身强体健,容光焕发,思维敏捷,爱饮酒,爱走路,爱读书,特别是对酒的研究和感情已有不浅的道行。

某一日,风和日丽。我于下午三时将某公邀至一小小茶馆,饮茶聊天。聊来聊去,把话题集中到酒上。后来几乎是我问他答。晚上,我整理了一篇《饮茶问酒》。全文如下:

问:酒是什么?

答:简单地讲,酒就是含有酒精的水。俗话说水酒一杯,实不为错。酒究竟是什么东西,自古以来人们就十分关心这个问题,并进行着孜孜不倦的研究。当今,随着有机化学,微生物学,酿酒工艺等学科的进步,人们才揭开了酒的面纱,基本上看清了它的真面目。酒的最重要的成分是乙醇(酒精)。乙醇的主要物理特征是:常温下呈液态、无色透明、易挥发,沸点为78.5℃;不易感染杂菌,刺激性较强;可溶于水,也可溶酸、碱和少量油类,不溶解盐类;乙醇与水相互作用释放出热,体积收缩,以53%乙醇即53度酒与水分子结合最紧密,因而刺激性相对小。

除乙醇之外,酒还含有各种物质:水分、总酸类、总酯类、糖分杂醇油、矿物质、气体和微生物等。这些物质与酒的质地以及色、香、味、体风格有很大关联,决定了酒与酒之间千差万别的口感。酒的构成十分复杂,如果细细分别,仅中国的酒就可列出八十余种不同的成分。而且至今尚未能全部弄清白酒的所有组成成分。难怪古往今来,人们对酒的探索和研究是那样锲而不舍。那么,酒究竟是什么?我以为,酒就是酒,只是各人的感受不一样。

问:我每日都要喝些酒。可是真的不知道现代酒是怎样生产出来的。您知道吗?

答:略知一二。你如果想基本弄清楚这个问题。至少须去酿造专业进修三五年。

酿造酒品已形成一套专门学问,称为酿造工艺。每一种酒品都有其特定的酿造方法。但这些不同的方法之间存在着一些普遍规律,即基本原理。酿酒工艺原理有以下几种:

第一,酒精发酵。第二,淀粉糖化。第三,制曲。第四,原料处理。第五,蒸馏取酒。第六,老熟成酿。第七,勾兑。勾兑工艺成为酿酒工艺中最重要的一环。勾兑工艺最关键的工作是选择和确定配兑比例。这个工作难度颇大。个人经验往往起着决定性作用。所以勾兑师极为重要。有人这样说,勾兑者不仅要有媒婆似的殷勤,而且还要有父母似的责任心以及小说家似的想象能力。

问:您老醉过酒吗?醉好还是不醉好?

答:作为一个酒国的老酒民,怎么会没有醉过酒呢?可以说,我也是常饮常醉,但醉的程度有深有浅。

书上说,酒精中毒俗称醉酒。它与人体血液中的乙醇、乙醛含量密切相关。一般地讲,当浓度达0.05%时,人会感到舒展,思维敏捷,语言流畅,这是饮酒适量的表现。当浓度达到0.1%时,人便有了醉意,平衡失调,语言错乱,行动或笨拙或迟缓,表情或过分激动或过分忧伤。当浓度达到0.2%时,人便喝醉了。视觉呈双重影像,有时觉得房屋在转动,身体东倒西歪,语言出规,动作粗暴。当浓度达到0.3%时,人就烂醉,思维混乱,视觉模糊。当浓度上升到0.4%~0.5%时,人会昏厥,失去知觉,呼吸不规则,反应消失。当浓度上升到0.6%~0.7%时,呼吸和心脏就会停止。这是一般的情况,可能对有些人例外。

古人说,饮酒不醉最为高。我的感悟是,饮酒一点不醉也不好。喝和不喝完全一样,那有什么意思呢?饮到有点晕乎,甚至飘飘然,亦不为大过。但不可再过了,倘若喝到昏天黑地,大吵大嚷,打闹行凶,也便失去了饮酒的意义。倘若喝到一命呜呼,更不值得。

问:发生了醉酒,有什么方法解酒吗?

答:有书中写道,中国民间常用生蛋清和鲜牛奶、霜柿饼煎汤,干桑椹加糖煎汤、米醋、浓茶等醒酒。效果如何,我没试过。中医有一些醒酒的偏方,西医有一些药剂解酒。我的体会是主要靠自身的解毒功能。

问:为什么有人喝酒会脸红?

答:有的人一喝酒就会脸红,别人往往说这些人不会喝酒。这种说法缺少一定的科学性。人的酒量大小,主要是由人体先天因素决定的,并不存在会不会的问题。按照科学说法,酒精进入人体后经过两种生物酶的分解,一种叫醇脱氛酶,它能使乙醇分解为乙醛;另一种叫醛脱氢酶,它能使乙醇分解为水和二氧化碳。

醛脱氢酶功能不健全的人,饮了酒使得乙醇在体内不断积蓄,迫使末梢血管扩张,尤其是脸部末梢血管的扩张,引起脸部血液的充涨,脸就红了起来。另外,由于末梢血管的扩张导致血压下降,为了保持平衡,身体被迫分泌肾上腺素,使中枢血管收缩,从而加速心跳,并使血压上升,当收缩压比原有基础血压升高30毫米汞柱(脸涨红时)左右时,人就会有心跳加速、头晕、脸热等不舒服的感觉。

问:为什么有人喝酒脸会发青?

答:有人喝酒后不仅脸不红,反而会发青,但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人们便说这些人会喝酒、能喝酒,这其实也是一种误解。人体内醛脱氢酶功能齐全,能及时将乙醛消化干净。这些人往往自恃酒量大而豪饮,便会造成血压下降,为了使血压保持平稳,身体就依靠收缩毛细血管来达到目的。这样必将引起末梢血流不畅,导致脸色发青。

从科学角度看问题,喝酒脸红并不是一件坏事,喝酒脸青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所谓不会喝酒而脸红的人,因身体不适而少饮酒,从而保护身体不受损害,实际上这是会饮酒的表现。所谓会喝酒而脸青的人,常常因为没有不舒适感而过量饮酒,从而使身体受损,实际上,这是不会饮酒的表现。

问:有人说,女性不饮酒则已,如果饮起酒来,比男性更胜一筹。我也遇到过几位女士饮酒确实了得。是否女性比男性更善饮酒?

答:有科学家经过反复试验和分析,发现女性对酒精代谢的能力比男性要低得多。这主要是因为人体中的女性雌激素妨碍醇脱氢酶和醛脱氢酶功能的发挥。尤其是在雌性激素分泌较多的时期,比如妇女月经高潮时、常服用避孕药阶段等,摄入人体内的酒精分解容易发生障碍,使得妇女身体更容易受过量饮酒的损害。

问:古人饮酒,多以升、斗、石计,比如著名的竹林七贤,每人“饮酒至八斗方醉”,至于刘伶更是“五斗解醒”,一石才能喝好。而我们现代能饮者,白酒多者一二瓶,啤酒多者一二十瓶,一般人白酒二三两,啤酒两三瓶。古人和今人酒量相差为何如此之大?

答:古今之人酒量有差距,但不会那么大。一石酒把人能够淹死。据研究古代饮酒的专家说:其一,古籍所载有文人夸张的成分。如李白有诗曰:“愁来饮酒二千石,寒灭重暖生阳春。”黄庚《醉时歌》中说:“一饮一千石,一醉三千秋,高卧五城十二楼。”这显然是文人的夸张之作,亦无须考究。其二,古代的酒很薄,度数不高。当时采用发酵法酿造的酒,酒味很淡,保存期很短(现代的酿造酒都超不过20度)。北宋著名科学家沈括早有所述,他认为汉代人饮酒多而不乱的原因,除了夸张因素外,主要原因是酒的度数低,其三,古今度量衡不同。汉代已形成了完备的容量单位制,《汉书·律历志》载:量者,合、升、斗、斛也……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而五量嘉矣。根据今人的研究推算,东汉时的一升仅合今天的二百毫升左右。唐代一升较大,约合现代六百毫升。如按此计算,李白饮酒一斗,约合现在的六千毫升。现在的啤酒一般每瓶为六百四十毫升,也就是说李白的一斗不足今天的十瓶啤酒,当今能喝十瓶啤酒的人,也不足为奇。即使汉代的一石,也就是现在的两万毫升左右,折合成今天的啤酒,大概是三十瓶左右。如作彻夜之饮,喝下去也是可以的。当代的年轻人一人一箱(二十四瓶)啤酒,半天喝完也是有的。

对此还有诸多说法:古人提酒多以升、斗、石计,有人说是指酿酒的米数,有人说是指酒的斤两数。还有人认为,古人所说饮酒一斗也好,一石也罢,其实饮进的酒汁没那么多,这里面应该扣除剩余的酒糟。现在,我国南方一些少数民族,仍喜欢饮用发酵的原酒,而且还是连汁带糟一起整坛搬出来,插进细小的竹管吸饮,只要吸干了里面的液体,就算喝酒一坛,其实喝进肚子里的酒水也没多少。如此看来,古人和现代人的酒量差距并不大。

问:古今之人都一再提倡适量饮酒。那么究竟多少算适量呢?

答:这不能一概而论。每个人对酒精的消化功能不一样,有人一杯水酒下肚,便会脸红颊紫,气粗语拙,有人喝上几樽,面色铁灰,坐卧不安,有人力胜数瓶,面不改色心不慌。所以,我们只能一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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