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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艾米·戈德斯坦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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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斯维尔:一个美国故事

简斯维尔:一个美国故事试读:

推荐语

这是一部极其翔实、复杂和付出了心血的作品,是一本每一位商业人士都应该阅读的书。——《金融时报》–麦肯锡商业奖评审委员会《简斯维尔》的主题是新工业时代的危机以及我们应如何应对危机。我认为这本书深刻触及了重要的政策问题,比如技能和再培训,也对人们和他们所处的社区做出了人性化刻画。——莱昂内尔·巴伯 《金融时报》总编辑、评委会主席

令人动容、惊叹的深入调查……《简斯维尔》与正在涌现的一批新书剖析了美国工人阶级。《简斯维尔》更因为它杰出的叙述和分析从中脱颖而出。——《纽约时报》

戈德斯坦是一位极具天赋的作家,《简斯维尔》讲述了一个原生态的美丽故事,它是美国在寻找未来道路过程中的一束光。——J. D.万斯 《乡下人的悲歌》作者

任何试图全面理解美国工人阶级的人都应该去见见简斯维尔的人。这本书背后的采访精彩绝伦,这个故事带着一种少有的同情和洞见,悲伤且赤裸裸地提醒着我们,政治的确会造成真实的后果。——特雷西·基德 普利策奖得主,《新机器的灵魂》作者

简斯维尔的故事令人难忘,一部分原因在于它是一个关于成功的故事……我们敬畏主角高贵的品格和清醒的头脑,它体现了美国人最优秀的品质……戈德斯坦是一位极有天赋的作家,我们不停为她笔下的人物加油打气,而他们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改变生活。——《纽约客》

精彩绝伦、深入、令人难过……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讲述简斯维尔人从心灵受挫到挣扎重生的过程。——鲍勃·伍德沃德 《华盛顿邮报》记者

一部表现手法高超的新闻报道作品,《简斯维尔》不仅展现了工厂关门后,通用汽车员工和他们的家人令人心碎的故事,而且冷静地呈现了公众和政府部门的应对策略。对于想了解“锈带”(Rust Belt)的经济状况,以及美国曾引以为傲的中产阶级的人,这是一本不容错过的好书。——《费城问询报》

美国总统大选之后,我们已经讨论了很久,媒体忽视了中产阶级的故事,例如,他们如何失去了曾经的生活、希望和信心。但艾米·戈德斯坦,当今最杰出的记者之一,却一直关注这个群体。在她生动的叙述中,这个平静的美国小城中人们的绝望,印证了尤多拉·韦尔蒂(Eudora Welty)的说法——“深入了解一个地方能够更好地帮助我们了解所有地方”。——黛安娜·麦克沃特 普利策奖得主,《带我回家》作者

精力充沛的报道,充满同情的叙述……这是普通人的故事,介绍他们如何应对一场并非完全出人意料的巨大经济灾难。——《华尔街日报》

戈德斯坦引人入胜的叙述,让读者了解了通用汽车的下岗工人,裁员造成的真实损失,以及被波及的人面对损失时的韧性,震撼人心。我希望作者继续创作续集,告诉我们如何从一开始就免受这种伤害。——《华盛顿邮报》

在呈现白人中产阶级的面貌时,J.D.万斯的《乡下人的悲歌》聚焦的是文化上的衰败和个体命运,而艾米·戈德斯坦的《简斯维尔》关注的是经济崩溃和社区命运。想要了解美国如何沦落到现在的境地,两本都是必读之作。——罗伯特·帕特南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者,《独自打保龄》和《我们的孩子》作者

在我们探讨社会秩序崩塌时,戈德斯坦提供了一个相当有价值的补充。简斯维尔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的美国城市一样,这本书为政客、社会学家、经济学家和有着类似命运的人提供了一种警示。——《波士顿环球报》

当下,《简斯维尔》的重要性不亚于任何一件突发新闻。任何试图理解大萧条和去工业化进程如何打乱美国心脏地带的社会、经济、政治生活的人,都不该错过这本书。如果你想知道2016年美国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那就读读这本书吧。——E. J.迪翁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者,《为什么右派错了》作者

公正、充满同情……虽然它凸显了许多展现韧性、同情心的时刻,但艾米·戈德斯坦的《简斯维尔:一个美国故事》也让人读来十分悲伤。它刻画了男人女人在面对无力逆转的困境时——在这个故事中是经济危机——展现的高尚品格。——《密尔沃基哨兵报》

基于三年的资料收集,普利策奖得主、《华盛顿邮报》记者戈德斯坦的故事呈现了引人入胜的调查结果。同时,它启示我们,令我们不安,进而一窥美国心脏地带工人阶级的命运。——《柯克斯书评》

艾米·戈德斯坦在对的地方、对的时间,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我们弄错了”。通用汽车工厂关门后,艾米深入保罗·瑞安田园牧歌式的家乡,向我们诉说了当地人陷入困境的生活、婚姻、童年。曾经塑造现代中产阶级的制造业和工会正逐渐走向衰落,撕裂的社区和政治分歧,最终把唐纳德·特朗普送上总统之位。——谢尔登·丹齐格 罗素·赛奇基金会主席,《美国式不平等》作者

戈德斯坦打破了许多传统观念。——《明星论坛报》

戈德斯坦详尽、公正地研究了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群体,展现了美国工人阶级的困境。这本书非常深刻,充满人性,也非常及时、必要。——《图书馆杂志》推荐序一座小城折射美国的兴衰吴军 硅谷风险投资人,文津图书奖获得者

2016年,毫无从政经验、颇有民粹色彩的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让美国的媒体和所谓的文化精英大跌眼镜。之前,他们并不觉得这种事情会发生,所以事后,他们先是拒绝承认现实,继而预言股市将遭到血洗。可事实永远是正确的,错误的只可能是理论和个人的想法。美国的股市并没有遭到血洗,反而创下了历史新高。很多媒体和一些文化精英至今没有搞明白其中的原因。并非所有的人都是鸵鸟心态,作家艾米·戈德斯坦则通过对一个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小城的研究,给出了部分答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了解2016年发生的事情,就要回到2008年,因为8年后的危机在8年前就已经埋下了祸根。那一年,美国爆发了最近一次的金融危机,对股市的打击不亚于1929—1933年的大萧条,对实体经济的打击也是巨大的。也就是在那次金融危机中,美国最大的汽车公司——通用汽车——不得不通过破产保护的方式自救。当然,自救的方式之一就是大量关闭工厂和裁员。本书所讲的简斯维尔地区是最大的受害者之一,通用汽车决定关闭那里的生产线。

简斯维尔生产汽车的历史非常悠久,早在1919年,当地制造出通用汽车的第一辆拖拉机。第二年,公司买下市中心以南沿岸约54英亩的土地,修建了造价昂贵的厂房。投产第一年,拖拉机的日产量就从10台飙升至150台。随着工业化的开始,当地的道路、学校和住宅设施均得到了改善,人口也不断增长,成为一个中等规模城市,并且逐渐走向了繁荣。在这个过程中,当地人所具有的乐观天性和奋斗精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简斯维尔的繁荣维持了半个多世纪,在这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通用汽车是当地最大也是近乎唯一的大雇主。简斯维尔的好运气在20世纪80年代走到了尽头。1986年,通用汽车转移了简斯维尔整条敞篷载货卡车生产线。一夜之间,简斯维尔丢失了1800个工作岗位,工人只有两条路,搬家或者失业,自由选择。那一次,有超过1200名工人选择跟随生产线一起搬家。在此之后,简斯维尔的命运就随着通用汽车恢复、扩张和衰退,陷入动荡。就在1986年通用汽车关闭生产线之后不多久,该公司又启动了当地的中型载重卡车生产线,并且再次招人。到2005年,通用汽车宣布将减少三万个工作岗位,简斯维尔的工厂处境岌岌可危,但是最终该地区逃过一劫。不过2008年,狼真的来了。

简斯维尔的第二大产业是钢笔,那里曾经是著名的派克笔的出产地,但是今天又有多少人还使用钢笔呢?

像简斯维尔这样的地区在美国非常多,对劳工命运并不真正关心的媒体和知识精英阶层将它们称为“锈带”。在美国的历史上,有很多地区靠着一个产业兴起,然后又随着产业的变迁而衰落,比如钢铁业衰落后的匹兹堡和汽车业衰落后的底特律。但是也有一些地区得以成功地不断转型,比如硅谷地区。硅谷依靠半导体产业的出现而兴起,随后经过了三次转型,先后变成了美国的软件业基地、互联网中心,以及以大数据、人工智能和新能源汽车为代表的新产业标杆。简斯维尔没有硅谷那么幸运,它没有后者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宜人的气候、交通便利,以及一流的大学。因此,它的改变是极为艰难的。

和大部分“锈带”一样,简斯维尔人也曾经相信政府的救助措施。无论是民主党的总统奥巴马,还是来自简斯维尔本地区的前议长——共和党人保罗·瑞安(他们都属于所谓的建制派),都深信再就业的培训能够帮助失业工人找到一份更稳定的工作。在美国,给大家灌鸡汤的政客和成功人士也不少。林肯说过:“永远记住,成功的决心比任何事都重要。”盲人作家海伦·凯勒说过:“当一扇幸福之门关闭,一定会开启另一扇。但我们总是太留心被关上的大门,忽视了为我们新开启的大门。”但是,世界似乎并不因为有了鸡汤就变得更好,没有因为有了毒药就变得更坏。简斯维尔人从来不缺乏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他们也乐观地相信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于是很多人开始打两份零工。此外,联邦政府给了当地数百万美元用于职业培训,但是所有努力的效果并不佳。

金融危机后,当地出现了数家贷款营业网点,它们其实是变相的高利贷机构,接受工人们抵押的半个月后的工资单,提前支付现金,但是利息常常高达60%左右。从那里借钱无异于饮鸩止渴,老百姓不到迫不得已,是不会和这样的机构打交道的。但是一夜之间,这个生意开始繁荣,这肯定不是好现象。不仅借贷机构如此,一些新的工作也有同样的特点——牺牲当地人长期的利益,换取短期的工作。当地一些人有着长期培养产业工人的经验,这些经验今天很有用途。于是就有雇主找到他们,提供颇为丰厚的待遇,让他们培训墨西哥的工人,而目的自然是永久地拿走美国的工作。

从2008年到2016年,上述问题并没有解决,作为建制派代表的希拉里败给毫无政治经验的特朗普,也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了。美国这些问题有没有解,和中国人每天的生活其实关系不大。但是,每一个人,每一个机构和地区,如何避免陷入简斯维尔的困境,是我们应该思考的问题。我在《智能时代》一书中说,在智能时代到来之后,产业和社会结构都会重新洗牌,最初的核心受益者非常有限,整个社会会经历一场动荡。如果你想了解社会动荡的结果是什么,就读读这本书吧。2019年4月23日序

清晨7点零7分,最后一辆雪佛兰塔霍(Tahoe)驶下生产线。外面的天还暗着,气温15华氏度(约零下9摄氏度),积雪厚33英寸——几乎是12月降雪的最高纪录——一阵刺骨的寒风横扫过占地数英亩的停车场。

简斯维尔装配厂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准备走出工厂迎接未知将来的工人,与陆续走进工厂领着养老金的退休工人站在一起,他们的胸口被一股不可思议和怀旧之情紧抓不放。所有通用汽车的工人随着这辆塔霍走出流水生产线。他们欢呼,拥抱,哭泣。

最后一辆塔霍优美得无与伦比。它拥有黑色车身、LTZ(高性能)版,配备了座椅加热、铝合金轮毂、9扬声器的博士音频系统。如果进入4S店,它的标价将为57 745美元,虽然现在几乎已经没人想买一辆奢侈的通用汽车产SUV(运动型实用汽车)。

五个人——其中一人头戴圣诞帽——站在闪闪发光的SUV前,高举一条横幅,空白部分挤满工人的签名。横幅上写着:“简斯维尔装配厂生产的最后一辆汽车,2008年12月23日。”这一天,注定将成为简斯维尔历史的重要一页。

电视摄制团队从荷兰、日本等地远道而来,记录下美国最大的汽车制造厂旗下历史最悠久的工厂走到最后一刻。

因此,工厂落幕——就在圣诞节两天前——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而这,是接下来发生的故事。

沿着贯穿美国东西海岸线的90号州际公路,从芝加哥驶往威斯康星州首府麦迪逊途中约3/4处,即简斯维尔所在之地。城市人口约6.3万,坐落于罗克河的一个转弯口。装配厂就建在河水两岸距离收紧的狭窄地带。

自1923年情人节起,通用汽车就在简斯维尔的工厂生产雪佛兰。80多年来,这座工厂就像一位法力高超的巫师,掌控着整座城市的节奏:广播电台按照工厂换班时间播报整点新闻;超市物价随通用汽车的工资上涨而上调;人们出行时会参考载货火车运行时间表,它们搭载汽车部件,或成品汽车、卡车和SUV驶往各地。当工厂宣布关门时,美国正遭遇严重的金融危机,大量工人失业或被大幅削减工资。尽管如此,简斯维尔人依旧坚信,他们的未来会像过去一样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有理由如此自信。

通用汽车在简斯维尔设厂前,这里已是一座小型工业城市,被威斯康星州南部的肥沃土地包围。这个地方得名于一位移民——亨利·简斯(Henry Janes),从很早就发展起制造业。内战爆发前几年,位于南富兰克林街的罗克河钢铁厂就开始生产农业用具。1870年,当地的商业黄页列出了15家简斯维尔马车制造商的名单。沿着河岸,一家纺织厂生意十分兴隆。它先生产羊毛,后来生产棉花。1880年,250名工人——多数是年轻女性——在简斯维尔纺织厂织布制衣。

进入20世纪,简斯维尔的人口达到1.3万人,多是东海岸移民的后代,或几十年来持续从爱尔兰、德国、挪威迁入的新移民。在市中心,富兰克林街和河街两侧工厂林立;密尔沃基街和主街点缀着各式商店、咖啡馆,平均250人就有一家理发店。为了迎接做完农活进城休闲的家庭,商店营业至周六深夜。连接罗克河两岸的密尔沃基街的大桥还是木制的,但在市中心,从南到北行驶的有轨电车已经取代老式的马车服务。简斯维尔还是铁路枢纽。每天,64趟客运火车加上8趟货运火车频繁进出城市。原材料被运往工厂,政客为竞选在此停留,歌舞杂耍演员登上迈尔斯大剧院的舞台演出。

简斯维尔漫长的制造史上,有两位脱颖而出的人物。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大企业家,虽然大部分美国人可能不清楚,但他们却是每个简斯维尔孩子心中的传奇人物。正是他们塑造了这座城市的形象和支柱产业。

第一位是年轻的电信技术指导员乔治·S.派克(George S.Parker)。19世纪80年代,他发明了一种更好用的钢笔,成立派克笔公司(Parker Pen Company)。很快,派克笔公司进军国际市场。世界博览会上,各国领导人使用该公司生产的钢笔签署多项条约。派克笔塑造了这座城市响亮的名声和影响力,简斯维尔因此声名远播。

第二位是精明的商人约瑟夫·A.克雷格(Joseph A. Craig),正是他让通用汽车留意到简斯维尔的潜力。第一次世界大战进入尾声之际,他一手策划将通用汽车引入简斯维尔,开始生产拖拉机。经年累月,工厂规模扩展至480万平方英尺,相当于10个美式橄榄球场地。全盛时期,工人人数超过7000,创造了周边数千个生产配件的工作机会。如果说派克笔公司令简斯维尔成名,通用汽车则令它长盛不衰。事实证明,简斯维尔似乎总能扭转逆境,躲过历史低潮:大萧条时期,工厂一度关闭,但在一年后重开;静坐罢工时期——对美国劳工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其他地方的汽车工人爆发骚乱,简斯维尔却一直保持平静;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工厂作为生产弹药的大后方,战争结束恢复生产后,又取得了更加瞩目的成就;甚至20世纪70年代,汽车工业开始走下坡路,纷纷改写了其他工厂的命运,简斯维尔的生产线却一路勇往直前。

因此,当生产线在2008年这个寒冷的12月早晨停摆时,城里的人怎么可能相信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过去的经历无法让他们意识到,这一次没有机会重来,这一次没有人能够拯救他们。

简斯维尔消失的工作岗位——2008—2009年超过9000人失业——只是大衰退时期,美国消失的880万个工作岗位之中很小的一部分。这不是美国一些城市首次尝到失业大出血的滋味: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马萨诸塞州洛厄尔的一些纺织厂就面临倒闭或迁往南部;1977年的“黑色星期一”,俄亥俄州扬斯敦的钢铁及相关产业最终失去了5万个工作岗位。但是,这次规模罕见的经济大衰退——20世纪30年代以来最糟糕的经济时期——不仅波及单一产业,不仅冲击一部分不幸地区,而是重创了所有经济阶层,从东海岸至西部无一幸免。这些地方既不属于锈带,也不属于其他经济不健康的地区,那里的人从未想过自己会受影响。比如,简斯维尔。

如今,装配厂已挂上锁链,禁止外人入内。大门处的装饰艺术风格门廊上,还可以辨认出公司标志。标志由三个设计各不相同的齿轮轮廓组成:左边的齿轮是通用汽车的标志;右边的齿轮是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United Auto Workers,以下简称为UAW)的装饰;它们的中间,白色部分勾勒了威斯康星州地图,底部有一颗粉色的心,正是简斯维尔所在之地。上方,一行黑色大字写着:简斯维尔人同心协力。标志已经生锈了。

工厂里一片漆黑。原先的设备——车床、焊机、重达5吨的起重机等,停产后不再需要的所有东西都被搬走或拍卖。工厂外,停车场除了保安的一辆孤零零的小汽车外,空无一物。天空下,烟囱似乎保持着永恒的姿势,但不会再吐出烟雾。

工厂不远处的大片地区,大自然卷土重来。原先,闪闪发光的SUV在这里等待被运往各地,如今长满树苗。出口处的铁门上方有一行小字,但丢了几个字母,已无法辨认,写着:T FOR HE MEMORIES。

装配厂关门了,简斯维尔的生活还在继续。经历一场经济地震后,它的表面看起来惊人地完好无损。它尽力保持原样,尝试隐藏不断渗入的痛苦。这种现象往往出现在失去好工作,中产阶级失去优渥生活的地方。沿着从州际公路通往市中心的拉辛街,每座街灯上都飘扬着一面美国小国旗。主街林立着的19世纪的红砖建筑,依旧保持着优雅姿态。一些店面闲置了,但这早已不是新鲜事。自20世纪70年代起,购物中心就建到了郊外。最近,在一场“城市之心”户外艺术运动中,市中心建筑的墙面上装饰起大幅壁画,每幅画都浓缩了简斯维尔自1836年发端的一个10年。市政府后墙上的壁画反映了19世纪50年代铁路被引进当地的景象,一辆蒸汽火车,一位驾驶员,底部有一行字:“历史。愿景。磨炼。”

简斯维尔没有停下脚步,但变化已悄然发生:住宅区的街上挂出许多“待售”的牌子;从北部延伸至市中心的米尔顿大道上,数家承接发薪日贷款(payday loan)业务的营业网点开张了;救世军(Salvation Army)资助的家庭中心应需求不断扩张。

简斯维尔市民呢?他们开始重新发现家乡,发现自己。之后数年将证明,没有外人——既不是民主党人,也不是共和党人;既不是麦迪逊的官僚,也不是华盛顿的官僚;既不是日益失势的工会,也不是在困境中挣扎的企业——能够重塑简斯维尔的中产阶级。简斯维尔人从没有放弃,不仅是汽车工人,从杰出的银行家到热心帮助无家可归的孩子的社会工作者,人们彼此承担风险,他们对家乡的热爱使他们选择留在这座城市。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荒废的装配厂象征着他们进退两难的困境:你如何打造一个未来——或者说,你如何接受必须放下过去——而与此同时,占地480万平方英尺的工业庞然大物的残骸依旧矗立在河岸?

尽管如此,人们还是紧抓简斯维尔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装配厂关门前一个月,工厂经理和UAW本地分会的领导人共同宣布,最后一辆塔霍将捐赠给北罗克县的联合之路(United Way),用于慈善抽奖。活动卖出了许多彩票——20美元一张或100美元六张——购买者大多是不知下一笔收入会来自哪里的失业工人。活动共筹集善款200460美元,使联合之路在大衰退最糟糕的时期也实现了当年的筹款目标。

大奖获得者是通用汽车的一位退休工人,曾为工厂服务长达37年。他如此珍爱这辆塔霍,几乎从不让它驶出家中的车库。登场人物● 汽车工人和他们的家人 ●

克里斯季·拜尔:13年李尔工厂工龄,该工厂专为通用汽车制造座椅

沃恩一家

迈克:18年李尔工厂工龄,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地方95分会代表

巴布:15年李尔工厂工龄

戴夫:在通用汽车简斯维尔装配厂工作35年后退休,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地方95分会副主席

惠蒂克一家

杰拉德:13年通用汽车简斯维尔装配厂工龄

塔米:在数据输入公司在家输入服务(Home Entry Services)兼职

他们的双胞胎女儿——阿莉莎、凯泽雅

小儿子——诺厄

沃帕特一家

马弗:在通用汽车简斯维尔装配厂工作40年后退休,通用汽车员工帮助计划代表,罗克县议会成员

马特:13年通用汽车简斯维尔装配厂工龄

达西:在霍尔马克贺卡公司兼职

他们的女儿——布里塔妮、布鲁克、布里亚● 其他工人 ●

琳达·科尔班:44年派克笔公司工龄

休·奥姆斯特德:19年SSI技术公司工龄,该公司主要制造汽车和工业部件● 政客 ●

蒂姆·卡伦:州参议院的民主党议员,通用汽车保留工作小组联合主席

保罗·瑞安:美国联邦政府众议院的共和党议员,代表威斯康星州第一国会选区● 教育者 ●

安·福贝克:社工,简斯维尔教育系统中无家可归孩子的联络员

莎伦·肯尼迪:黑鹰技术学院负责教学的副校长

德里·瓦拉特:派克高中社会课教师,派克密室发起人● 商业领袖 ●

戴安·亨德里克斯:贝洛伊特的ABC供应公司主席,罗克县5.0战略联合主席

玛丽·威尔默:M&I银行地方行长,罗克县5.0战略联合主席● 社区领袖 ●

鲍勃·博勒曼:威斯康星州西南部劳动力发展委员会执行理事,运营罗克县就业中心

斯坦·米拉姆:《 简斯维尔公报》前记者,WCLO(1230 AM)《斯坦·米拉姆秀》主持人第一部2008第1章电话响了

保罗·瑞安别在皮带上的手机的铃声响起时,他正在家中客厅。如果不是这天,而是其他工作日晚上,他肯定身在华盛顿,工作至深夜,多半就睡在朗沃斯众议院办公楼办公室的简易床上。现在是周一晚上,他要等明天下午才回华盛顿。

保罗自28岁首次入选国会开始双城生活已近10年,常年在简斯维尔和国会山之间的800英里两头跑。这10年来,回家是对他最大的安慰。而这个特殊的周一,2008年6月2日,他比平时在家中留得更久。一个多星期前,他刚公布一项题为《美国未来路线图》(A Roadmap for America’s Future)的宏伟计划,使他迈出成为共和党中举足轻重的预算专家的关键一步。接着是连续两周的休假,包括阵亡将士纪念日假期,保罗得以和太太扬娜、孩子们一起度过。因此,电话响起时,保罗正在位于法院山的家中。那是一栋气势如虹的红砖楼房——乔治亚复兴式风格,位于一个入选美国国家历史名胜名录的街区,只要经过一片小树林,就能通往保罗小时候的家。

只要保罗回来,这里就是他从孩提时代起便不必费心给自行车上锁的家乡。他在这里被选为班长,还在主题舞会上打扮成《飘》中的男主角白瑞德。去五金店时,他会遇上大学里一起打橄榄球的伙伴,或者他们的兄弟姐妹、父母孩子。

他早已习惯简斯维尔波澜不惊的生活。这种印象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电话响起时,他对即将发生的巨大改变没有一丁点准备。

保罗从皮带处抽出手机,拿到耳边,惊讶地认出电话那头是里克·瓦格纳——通用汽车主席和首席执行官。作为共和党人,保罗对自由市场深信不疑,通用汽车不仅是他家乡最大的雇主,还是威斯康星州第一国会选区的最大雇主,他很重视与公司高层的关系。只要里克在华盛顿特区,保罗就会抽空在早餐时间与他见面。几乎每个星期,保罗都会和通用汽车北美区总裁特洛伊·克拉克沟通。因此,他很清楚经济衰退令通用汽车举步维艰的事实,每加仑(约3.8升)汽油价格刚超过4美元,几乎达到历史最高位。简斯维尔装配厂生产的SUV由于耗油高,销量断崖式下跌。

保罗不是不清楚通用汽车的日子不好过,但根据他与里克及其他高层的私人谈话,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装配厂已走到生死存亡之际。

因此,他很难接受里克告诉他的话:“明天,通用汽车将宣布在简斯维尔停产。”

有那么一瞬间,保罗惊呆了。

接着,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透过厨房的窗户,他可以看见夫妻两人都在通用汽车关联企业工作的邻居,他们靠这家制造汽车座椅的公司的收入过活,那是装配厂最大的供应商。如果装配厂关闭,肯定会导致数百人失业。“你知道这么做会毁了这里,”保罗对着电话吼道,“你在这里拥有最优秀的工人,这个城市对你忠心耿耿。为什么你不关闭大城市的工厂,这样还不至于造成太致命的影响。”

然而,即使保罗脱口而出了这些话——与他平易近人的个性大相径庭,他的愤怒中也交织着一股别样的情感——自信。他肯定可以改变首席执行官的决定。这不难,他如此相信。如果人们不想购买简斯维尔生产的高油耗SUV,通用汽车可以让工厂生产另一种更受欢迎的小型汽车。

这位议员开始喋喋不休地报出通用汽车的其他车型。“给我们科沃兹,”保罗告诉里克,“或者给我们小型卡车。”

挂了电话,保罗给他的国会幕僚长打电话——对方和他一样,也是简斯维尔人。今天早晨的第一件事,保罗告诉对方,必须打电话协调一份针对此事的回应。

保罗一夜未睡。他睁眼躺着,考虑通用汽车的在册职工人数,考虑将因此造成的经济打击。他想起与自己一起长大,在工厂工作的人,或者他们在工厂工作的父母。沉重一击。

尽管如此,他依然深信只要汇聚一切力量——无论是共和党还是民主党,整个城市的人一起为未来奋斗——肯定可以推翻通用汽车的决定。

因为从没有工厂在这里关门,保罗告诉自己。这里是简斯维尔!“突发新闻!”广播电台WCLO(1230 AM)的播报中带着一股肾上腺素的亢奋。时间还不到清晨5点30分,简斯维尔的资深记者、午间广播节目主持人斯坦·米拉姆一夜没睡。昨天,斯坦察觉谣言越来越诡异,感到通用汽车在特拉华州召开年度股东大会后,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如果彻夜不眠能够换来他职业生涯中最重大的爆炸新闻,他绝不会合上双眼。时间分分秒秒过去,他在乱糟糟的书房中紧盯电脑屏幕,先是小道消息,但很快传来正式报道,通用汽车将关闭北美的四家工厂,简斯维尔的工厂是其中之一。他喊醒通用汽车公共关系部门的一位员工,对方推诿会很快召开新闻发布会。但是,斯坦才不会干等。他急忙赶到电台,风一般掠过值班主管身边,冲入控制室,对着控制人员吼道:“给我麦克风。”

装配厂的早班从清晨5点48分开始,当时新闻已经公布。但时间太早,几乎没人听广播,因此通用汽车工人陆续进入厂房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杰拉德·惠蒂克而言,这只是个平常的早晨。

到今天,杰拉德已经在通用汽车工作了13年零6天。他一直是生产线上的工人,先是生产中型载重卡车,后来是SUV。事实上,无论他在生产线的哪个岗位,这份工作都让他感到无聊透顶。但是,没有其他工作的薪水能比得上这里的时薪28美元,大多数时候——SUV产量下滑前,他每周还有10小时加班。他的父亲、岳父都痛恨在工厂度过的30余年生活,直到开始领通用汽车丰厚的养老金。因此,当杰拉德步入中年时,他盘算着如果父辈可以,他也可以熬过来。至少下班后,他可以和塔米、三个孩子一起吃晚餐。家人就是一切。

杰拉德打卡上班。他走向自己的岗位,位于装配线最后阶段加注燃料的程序。此时,奇怪的事发生了。他接到一张传单,其他上早班的1250名工人也接到同一份通知。传单上写着,装配线将在清晨6点30分暂停,所有人去工厂二楼集合。因此,往即将完成制造的SUV中注入汽油、传动液约一个半小时后,杰拉德停下手中的活。他和大批工人一起走上楼梯。二楼有一片开放区域——这里原先是载重卡车驾驶室的装配线——底特律来的高层比尔·博格斯已经站在讲台上,身边还有数位UAW地方95分会的领导人,一众人表情惨淡。

博格斯的发言简洁、扼要。消息立刻传开了。简斯维尔装配厂将在2010年停产,距今还有两年时间。通用汽车不会让简斯维尔生产其他汽车。

仅此而已。博格斯没有接受提问。

杰拉德身边的几个人哭了,多数人则陷入沉默。人们相继回到楼下,装配线再次启动。

当杰拉德将汽油注入SUV时,他十分惊讶自己对这个消息的反应。他身边的一些人已经开始担心,而他却舒了一口气。装配厂的流水线工作向来不适合他。还有两年,装配厂就会停产。作为通用汽车工人,失业津贴加上工会的裁员补偿差不多接近他原来的薪水。这些钱会帮助他的一家渡过难关,他想,直到找到一份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他清楚自己多么讨厌这份工作,也清楚失去它可以得到的补偿。

还有三天。今天是周二,到周四时,德里·瓦拉特在派克高中教社会课就满两年了。她在换上班的衣服,身边的床铺还来不及整理。罗布——派克高中的科学老师——正敞着浴室的门刮胡子。他的怀中抱着刚九个月的埃弗里,孩子正吸着奶嘴。卧室的电视开着,正播放美国国家广播公司(NBC)在麦迪逊的地方频道的节目。突然,电视台称将发布一项关于通用汽车的重要声明。“该死。哦,该死。”德里说。

她知道这意味什么,肯定和裁员有关。

德里在简斯维尔以北一个半小时车程处的阿特金森堡长大,父亲是喜跃猫粮公司(Friskies)的经理。七年级时,她父亲的脊椎感染病毒,导致腰部以下瘫痪,几年后被迫退休。青少年时期经历父亲患病,使德里对人们所受的伤害十分敏感。

因此就像一种条件反射,她在想谁会在通用汽车的新闻中受伤害。她想起罗布的好朋友布拉德——装配厂的一位工程师。布拉德是埃弗里的教父,也有两个年幼的女儿。德里琢磨他该怎么办。从担心布拉德起,德里意识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她和罗布开始回忆究竟有多少人在装配厂工作。3000人,他们想。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德里想继续看报道,但还是关了电视。她要送埃弗里去托儿所,而罗布今天要早到学校。当德里到达派克高中时,老师们正相互打听是否看了新闻。德里决定,今天不在社会课上和学生们讨论工厂关门的事。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太少。

但是德里知道,简斯维尔的生活即将发生改变。她或许是理想主义者,但有务实的一面。如果城里有人需要帮助,她一定会到他们身边。她只是需要观察,弄明白该怎么做。

鲍勃·博勒曼正沿着39号州际公路向南返回简斯维尔,一艘小型赛艇固定在他驾驶的GMC索诺玛的车顶。他原本打算在卡米洛特湖度过一个轻松的下午,划着赛艇掠过平静的水面,或者找一个可以抛锚的地方,仰面漂浮在湖上昏昏欲睡地随波逐流。然而,就在他年假的第三天,罗克县就业中心的一位同事打来电话,告诉他通用公司将关闭简斯维尔装配厂。鲍勃是威斯康星州西南部劳动力发展委员会的负责人,属于就业中心的一部分。他最大的担忧莫过于通用汽车大裁员。他立刻意识到,假期已经结束。他有责任安抚人们长久以来的担心。现在可不是划小艇在一个名为卡米洛特的湖上漂流的时候。第2章鲤鱼正在主街游泳

简斯维尔南部的罗克县就业中心,鲍勃·博勒曼把车停在宽敞的停车场,赶往拥挤的办公室,那里原先是一家凯马特超市。鲍勃在一家废弃超市中央的一间狭窄的办公室,负责调剂六个县的失业者,为他们介绍工作或协助他们找工作。他是美国各地数百个劳动力发展委员会其中一个分部的负责人,每个分部都像政府的一条管道——20世纪60年代以来,它们的地位在联邦法律中得到巩固——向需要工作的美国人提供补贴和专业知识。该委员会的宗旨是培训失业者和无法返回原先工作岗位的人。

通用汽车负责人宣判装配厂不幸的命运后,萦绕整座城市的焦虑一下落到鲍勃头上。鲍勃不是个容易慌张的人,经历十几年工厂关门的谣言、假警报后,他琢磨着,谁知道关门是不是真的。即使是,通用汽车的工人还有两年时间,足够做好应对准备。这么一想,多少让人松了口气,但他还是要分秒必争,如果支撑罗克县经济重头的数千份工作消失,这场灾难将是他从未面临的挑战。

鲍勃担任就业中心负责人已经有五个年头。25年前,他曾是黑鹰技术学院的一名管理人员。这是一家两年制学院,提供城里绝大多数就业培训。他年轻时个性温和,不引人注目,直到学院院长留意到他身上的创新力,将他提拔为副院长,让他发出自己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能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的见解。即使现在年过六旬,精心修剪的胡子早已斑白,鲍勃有时仍会想,年轻时就认识他的人们可能无法想象他的巨大改变。

就算是自大,或者无论你认为这是什么,鲍勃相信他有能力解决问题:他是房间里的成年人;拥有博士学位;能够协调项目运作,而且比其他人更出色。不仅如此,鲍勃尤其擅长一件事,这在工厂关门时非常关键——申请政府补贴。

鲍勃很早就厌烦了麦迪逊和华盛顿的官僚,后者负责监督找工作和下拨职业培训资金,而这些钱可谓地方机构的生命之源。鲍勃的假期被迫中断,赶回办公室后,他立刻按照政府指引,采取所谓标准的正确措施。第一步:根据美国劳工部指引,快速反应。但是,鲍勃很快产生了疑问。快速反应要求劳动力委员会提前察觉公司正酝酿大规模裁员,尽一切努力防止它成为现实。鲍勃认为,这个步骤明显存在缺陷,因为公司在裁员前不会提前透露消息,而且装配厂的人事主管也没兴趣和他讨论让公司继续运作的可能。快速反应的真正价值,在鲍勃看来,其实是第二步:设法减轻打击。他于是打算从此处着手。

至少,人事主管愿意向就业中心公开员工名册。此刻,鲍勃清楚他需要其他人和他一起缓冲打击,比如UAW地方95分会主席、政府官员等。他还希望借此机会挽回几位社工,就业中心现在不能失去任何员工。

鲍勃预见,就业中心会安抚失业的汽车工人,明确他们现在是工作的重中之重。他还预见,可以打开政府援助的闸口,补助愿意重返校园的失业工人。

但是,他没有预见到一场大雨。6月11日,周三,通用汽车宣判经济浩劫的八天后,美国国家气象局预报周末会有一场自然灾害:自有记录以来,罗克县遭遇的最严重洪水。志愿者和服刑人员垒起超过26万个沙袋。县警长求助了威斯康星州国民警卫队。

威斯康星州和艾奥瓦州的降雨量超过7英寸,而且土地尚未消化冬天融化的大量雪水。大水漫过市中心的河堤,灌入莫尔–萨德勒住宅开发区,淹没漂亮的特拉克斯勒公园。它们吞噬邻县的农田,流入地势低洼的湖泊。沿着主街,河道两侧林立历史悠久的店面。河水漫过商店和办公室,令光滑的家具泥泞不堪,法律事务所的文件浸水,电灯的开关发霉。

这场大雨打破了历史纪录。距离简斯维尔最近的观测站记录,罗克县的水位峰值出现在一个周六,通用汽车发布通告两周零四天之后。河水水位高达13.51英尺——超过洪水警戒水位4.5英尺,超过了1916年创下的13.05英尺的历史纪录。这是一场百年一遇的洪水。该县的损失预计高达4200万美元。

洪水漫过农田,灌入市中心的办公大楼,导致人们数个月无法正常工作。“暂停营业,复业无期”——主街上,20世纪50年代开门的一家理发店窗口上贴着通知。店主留下家中的电话号码,以备顾客不时之需。

就业中心所在的废弃凯马特超市位于一片高地,没有发生浸水。但洪水导致大量停工,也成了鲍勃的麻烦。这或许是一个世纪以来简斯维尔降下的最大暴雨,但与如何应对失去数千个工作岗位相比,后者更让他和这座工业县城不知所措。鲍勃暂时从人心惶惶的汽车工人处抽身,为遭洪水破坏的地区争取到一笔紧急拨款。联邦政府的拨款用于在就业中心成立一个小组,这个小组类似大萧条时期的公共事业振兴署(Works Progress Administration),处理缓慢、不讨好的修复工作。

然而,单靠拨款无法让就业中心驾驭自然。罗克河水流太急,水位太高,令鱼群偏离了生活轨道。如今,鲤鱼正在主街上游泳。在这条街道北部的尽头,北罗克县联合之路浸水的停车场中,鲤鱼找到了新的产卵地。

县里的人们听说迷途鱼群的故事后,纷纷视其为一场奇迹,而不是灾难。洪水从街道退去的第一天,各地均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但简斯维尔的人们——包括一些游客——却聚在一起,拍照,嬉笑,为数百条黄色鲤鱼游过身边拍手欢呼。第3章克雷格

通用汽车选择简斯维尔不是一个偶然。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际,当地一个精明且有创意的拖拉机制造商把公司介绍到了此地。一个世纪后,他显然为塑造简斯维尔人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贡献了一点力量——人们乐观地相信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约瑟夫·艾伯特·克雷格出生在宾夕法尼亚州西部,年轻时搬到密尔沃基,在一家农具制造公司当销售员,直到加盟公司的竞争对手简斯维尔机械公司。简斯维尔机械公司生产耕犁、播种机、割草机,再销往中西部各地。1897年,克雷格在37岁时当上总经理。10年后,机械公司成为简斯维尔各大制造企业中规模最大、前景最被看好的公司,厂房横跨三个街区,从南河街一直到南富兰克林街。

1909年,城里最早的汽车制造厂开始在老铁路商店附近的南珀尔街生产欧文·托马斯汽车。第二年,威斯康星州运输公司组建汽车制造部,短暂诞生了一款名为威斯康(Wisco)的产品。之后数年,芝加哥的莫尼托汽车厂使用老烟草仓库的厂房,生产了城里第一批拖拉机。

但是,克雷格对另一项新发明更感兴趣——汽油动力拖拉机。根据他的指示,简斯维尔机械公司开始生产这种车。公司发展一路高歌猛进。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前数月,克雷格接到来自底特律的邀请,对方是通用汽车创始人兼主席威廉·C.杜兰特。过去十几年来,杜兰特靠兼并小型汽车公司一手打造了通用汽车。杜兰特急于累积不停增长的农具机械化市场资本——一年前,福特汽车公司刚成为首家能够规模化生产拖拉机的制造公司。不久前,杜兰特买下一家财务状况不佳的加利福尼亚公司萨姆森拖拉机。他知道克雷格是个精明的商人,因此5月在底特律时,他邀请克雷格出任萨姆森的经理。正是在此刻,克雷格施展妙计,从此改写了简斯维尔的命运。他首先拒绝了邀请。数小时会面结束前,他改变了游戏玩法:杜兰特同意买下简斯维尔机械公司,与萨姆森合并,在简斯维尔组建一家新工厂,制造通用汽车的萨姆森拖拉机。克雷格将出任新公司负责人。

1919年,简斯维尔的工厂诞生了通用汽车的第一辆拖拉机。第二年,公司买下市中心以南沿岸约54英亩土地,修建了造价昂贵的厂房。投产第一年,拖拉机的日产量就从10台飙升至150台。克雷格说服市里的官员改善道路、学校、住宅设施,以适应工人不断增长的需求。杜兰特亲自给简斯维尔促进协会写下10万美元支票,捐给商会。“我的整个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一个中等规模城市拥有比这里更值得称赞的集体精神和更卓越的成就,”杜兰特在信中热情洋溢地写道,“我相信简斯维尔必将迎接光辉的未来。”

但是,农业不振和杜兰特过度扩张的财务政策,对通用汽车的拖拉机业务造成了沉重打击。1921年秋,拖拉机停产。接着,就像之后数十年不断上演的凤凰涅槃故事,克雷格说服公司把年轻的工厂改造成汽车和卡车制造工厂,使这里成为雪佛兰装配厂和费雪车身公司分部。1923年2月14日,第一辆雪佛兰汽车驶下简斯维尔的生产线。

九年后,工厂在大萧条最严峻的时期关门。第二年春天,芝加哥召开主题为“进步的世纪”世界博览会时,通用汽车选中200名被裁员的简斯维尔汽车工人,参与展示一条装配流水线。“科学的奇迹——工作的艺术”是这届世博会的口号。每天,简斯维尔的男人拿着7美元日薪,穿着全新制服,在可以容纳1000名参观者的通道两侧,全力以赴生产雪佛兰大师鹰(Master Eagle)四门轿车。“这是现代工业大戏中最精彩的画面之一,”通用汽车在博览会散发的小册子上写道,“没有比观看制造一辆汽车更吸引人的事了。”

1933年12月5日,简斯维尔工厂重开。时任威斯康星州州长艾伯特·施奈德曼现场购买了从恢复生产的装配线上驶下的第一辆卡车。

简斯维尔在美国劳工史上最重要的时刻曾扮演不可忽略的角色,生动展现了它在逆境中的冷静与温和天性:1936—1937年的通用汽车工人静坐罢工。这是一种全新的罢工形式,工人不需要像往常一样走出工厂。工会成员发现不用离开工厂就能阻挠生产,并拒绝让步。通用汽车的静坐罢工后来成为采用新式罢工手段抗争的最著名案例,5个联邦州的7家工厂响应罢工,最后达成首份全国性合同,使UAW成为通用汽车工人的工会代表。

在密歇根州的弗林特,罢工持续了44天。1月的一个晚上还爆发了一场骚乱,保安和警察向给罢工者送晚餐的女人们发射催泪弹,还出手打人,开枪。作为报复,工人从工厂的窗户向警察投掷消防软管和汽车的金属铰链。

然而,简斯维尔的静坐罢工仅持续了9小时15分钟。当时,简斯维尔的城市管理是聘请专业人员负责市政运作,提倡“进步时代改革”理念。当时的管理者是相当老练的亨利·特拉克斯勒。1月5日,静坐罢工刚开始数小时,特拉克斯勒就在办公室召见工厂的工会领袖,提出一项建议:工厂经理必须保证在美国范围的罢工平息前,简斯维尔不会生产任何汽车;作为交换,工人必须离开工厂。那天晚上9点,在警察局局长和主要负责人的陪同下,特拉克斯勒和工会领袖一起返回工厂,向2700名罢工工人表述了以上想法,工人们一致鼓掌通过。晚上10点15分,罢工工人走出工厂大门。“喜气洋洋,吵吵闹闹,欢呼着聚在一起,”据其中一人后来回忆,“穿过城里的商业区,直至深夜。”接下来五个星期,随着弗林特爆发骚乱,美国劳工部部长弗朗西斯·珀金斯亲自参与了全国性协议的谈判。一个小型委员会——由一名警长、两名商人和一名城市管理者组成——视察了简斯维尔安静的工厂,向当地UAW领袖报告没有发现生产汽车的迹象。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宣布参战数周后,因为政府禁止制造厂生产民用汽车和卡车,简斯维尔的工厂再次关闭。但过了不到8个月,工厂就重新运作。这次,工厂涌进了女人和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起生产枪支弹药。他们的口号是“持续开火”,后来还制造榴弹炮的炮弹。战争部授予工厂“陆军–海军生产奖”,表彰“生产战争物资的杰出成就”,还给工厂每个老人、女人发了一枚胸针,作为“引领胜利的象征”。1945年,恢复和平时期生产后,数百名简斯维尔居民聚在一起庆祝第一辆卡车驶下装配线。

几十年来,认可简斯维尔通用汽车工厂品质的不止战争部。工厂和其生产的汽车还曾赢得J. D.鲍尔联合公司的高度评价。工厂经理会为每位员工订购带有奖章袖套的夹克衫。1967年,通用汽车让简斯维尔生产了该公司第一亿辆汽车——在通用汽车主席的见证下,诞生了一辆蓝色雪佛兰卡普里斯(Caprice)双门金属顶盖汽车。那天的开放日吸引了三万人。有时,人们在订购通用汽车时会特别注明希望是在简斯维尔制造的。

装配厂也经历过恐慌。1986年,通用汽车转移了简斯维尔整条敞篷载货卡车生产线——当时工厂仅有的两条生产线之一。一夜之间,1800个工作岗位被迁至印第安纳州的韦恩堡。工人只有两条路,要么搬家,要么失业,自己选择。超过1200名工人选择搬家。然而,通用汽车在数月后宣布,将在简斯维尔启动中型载重卡车生产线。工厂再次开始招人。工人们新签署了工会合同——每周工作四天,每天工作10小时,周五可能还有10小时加班,工作充实,回报丰厚。

通用汽车在2008年对简斯维尔的生产线宣判死刑前,工厂里早就流传关门的谣言,时间之久,已经成了简斯维尔生活的熟悉背景——虽然让人不安,但消息传得太频繁,乃至人们不愿相信这天会真的到来。就在三年前,通用汽车——其市场份额不停萎缩,财务状况日益混乱——宣布,为节省成本将减少三万个工作岗位。简斯维尔作为公司运行最悠久的工厂,处境岌岌可危,等待通用汽车做出裁员决定的数个月格外痛苦。但是,2005年感恩节,里克·瓦格纳——正是不久前宣布工厂关门的那个人——最后透露,北美地区会关闭数家工厂或相应减小生产规模,但简斯维尔不在其内。

那天,《简斯维尔公报》的头版刊登了一条通栏大标题——《呦!》。第4章退休派对

马弗·沃帕特交友甚广。7月第一个周六的下午,超过200人聚在施尔伯格公园的一间凉亭。沃帕特的家人租下这里,庆祝每一位通用汽车工人一生翘首期盼的重大仪式。

不久前,马弗从公司退休了。

到退休那天,马弗在装配厂已工作了40年零4个月。61岁的他身材结实,一头银发。他在工会服务多年,如果工厂关门的结果无法挽回,工会也将不复存在。如今,他可以申领丰厚的退休金,这几乎就像通用汽车员工与生俱来的权利。不仅如此,作为忠心耿耿的工会人和公司员工,他获益良多。

年轻时,马弗曾沉迷酒精,好不容易才戒酒成功。其间,通用汽车对他不离不弃。公司给予他康复空间,随后又给他机会帮助他人。马弗的40年职业生涯中,有25年是UAW一员,还是工厂员工帮助计划的代表。他帮助人们摆脱上瘾问题,共同面对他们生活中出现的各种困境。这使他成为公司的一股中坚力量。而且,三个月前,他刚入选罗克县县议会。

马弗是哈雷摩托迷。他相当感性,容易流泪。这天下午,他欣慰地看着这么多人赶来公园的红顶凉亭。公园距他位于米尔顿的家很近,就在简斯维尔北边。他感到一阵不舍,知道自己已经站在十字路口的安全地带,而简斯维尔其他人的未来还不知会怎样。

就像县里的其他同龄人,马弗曾是个农场孩子。他出生在威斯康星州埃尔罗伊的一个奶牛场,从罗亚尔高中毕业两周后加入海军,拒绝了大学提供的奖学金——他曾因出色的拦截抢球能力,在橄榄球地区赛中斩获最有价值球员的荣誉。毕业典礼后,入伍前,他迎娶了球队的啦啦队女友。当时越南战事正酣,但他幸运地被分配到得克萨斯州的一个空军机场,驾驶消防车。1968年,21岁的马弗来到简斯维尔时,本打算加入当地的消防队,但他的一位亲戚——通用汽车员工——竭力推荐他递交简历。那时,迁往简斯维尔的年轻人通常来自北部农场或小城镇,因为这里可以找到好工作。而通用汽车也乐于聘用像马弗一样身材高大、强壮的农村小伙子。他从没在其他公司就职过。

这个下午,他的朋友们津津有味地咀嚼香肠和烧烤时,马弗发表了一场小型演说。马弗表示,他是个受祝福的人,能够在工厂工作一辈子。关于最难忘的记忆,他说——是和大家共事并帮助他人。他没有提工厂关门的事,小心回避着这个近在眼前的事实,尽管下午的气氛多少受此影响,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退休派对会撞上这种时候。马弗心中涌起的不舍渐渐转化为一种愧疚。事实上,马弗已经开始领退休金,而他的两个孩子还在装配厂工作——此刻就和他一起站在凉亭中,他们即将面临失业。

谁会预见到这样的结果?仅仅五个月前,2月一个明亮的早晨,马弗曾听伊利诺伊州一个名叫巴拉克·奥巴马的参议员谈论他的白宫梦。那天抵达工厂时,他对国家的经济充满信心,相信简斯维尔的未来肯定像它的过去一样。

像往常一样,马弗在凌晨2点30分结束中班工作。他只睡了四小时,又返回工厂。当他靠近南大门时,一条炸弹嗅探犬正在附近徘徊,特勤局人员挥舞着金属探测器。但工厂保安认识马弗,挥挥手就让他进门了。

简斯维尔是一座小城市。但是,亚伯拉罕·林肯在1859年竞选期间造访此地后,后来的总统、总统候选人以及候任总统都会在此停留。奥巴马竞选期间,团队安排他在装配厂发表一篇重要的经济讲话。愿意出席演讲的中班工人需要经过挑选——就像其他班次的工人——主要依据各人资历。马弗则直接收到工会的电话,询问他是否愿意参加。他当然不会拒绝。马弗是民主党人,而且认为奥巴马相当关心工人阶级。

马弗进入工厂时,总统候选人已经抵达一楼会议室,那里挤满了通用汽车经理、UAW地方95分会官员。纯粹是运气,当身穿炭黑色西服、雪白衬衣,系红色印花领带的奥巴马走出会议室时,马弗正好独自一人站在大厅靠近入口的地方。奥巴马直接走到他身边,两人开始交谈。“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候选人问马弗。

身穿UAW图案连帽衫的马弗告诉对方,已经快40年。参议员又问起他的工作内容,马弗解释,他是员工帮助计划的代表,还从帽衫前面的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简斯维尔公报》最近刊登的一篇文章,将马弗列为改变简斯维尔的50人之一。奥巴马借了支笔,在报纸上签了名,才匆匆登上前往二楼的楼梯。

候选人站上讲台,开始演讲。威斯康星州州长、民主党人吉姆·多伊尔坐在第一排,身边是UAW地方95分会领导人和通用汽车高层,以及在折叠椅落座的近600名工人。讲台上竖着一块展示板,上面是和大门前一样的简斯维尔装配厂标志,还有那行字:“同心协力”。

在简斯维尔,奥巴马打算谈论的话题是工作。国家已经连续两个月陷入糟糕的经济衰退,汽车工人害怕了。就在一天前,通用汽车宣布2007年的损失高达390亿美元,创下公司的历史之最。此外,公司还提出买断7.4万名工人的工龄。此刻,坐在折叠椅上的许多人正考虑是否接受这项提议。几个月前,马弗就决定退休。他认为,汽车产业正不停萎缩,应该把机会让给更年轻的人们。

尽管经济和汽车产业的整体状况不佳,奥巴马却势头正劲——他刚赢下七个州的初选,还即将拿下威斯康星州,保持获胜态势。“维持长期繁荣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奥巴马说,“但是,经历好光景、坏光景,艰巨的挑战、巨大的转变,简斯维尔人的希望就是所有美国人的希望——我们国家繁荣昌盛的波涛能够而且必须托起汪洋中的每一艘小船。作为一个整体,我们一起上升,一起下沉。只有我们国家的中产阶级不断壮大,尽可能让所有人拥有机会,才能造就最强大的国家经济。”

接着,奥巴马放慢节奏。他抛出今天的主题,“实现梦想,恢复繁荣”。马弗毫不怀疑总统候选人的话:“我相信,如果有政府支持,提供过渡时期所需的帮助,这家工厂还会继续存在100年。”

州长、工会领袖、通用汽车高层,数百名包围他们的工人开始鼓掌,掌声震耳欲聋,淹没了参议员充满希望的讲话。鼓掌时,州长、工会领袖、公司高层和工人们,包括在工厂工作了40年即将退休的马弗,纷纷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工厂宣布关门的那天清晨,马弗被一位朋友的电话叫醒,得知了这个消息。挂掉电话,马弗立刻给在通用汽车工作的儿子马特和女儿贾尼丝打电话。他不希望儿女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毕竟,他在两人成长时一再告诉他们,装配厂是最好的选择,工作稳定,工资优渥。即使如今出现令人担忧的状况,马弗在给孩子们打电话时仍不忘传递他的信念,公司只说会关闭简斯维尔的工厂,没有理由认为工厂不会被分配一条全新的生产线。即使工厂真的关门,他认为也只是暂时的,它肯定会重开。它总是会重开。

现在,站在施尔伯格公园的凉亭,马弗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因此,他没有大声说出内心涌出的念头:马特和贾尼丝或许不会有机会在工厂工作到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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