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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洛朗·多伊奇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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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巴黎

地下巴黎试读:

前言

写在穿越前(1)

我出生于法国萨尔特省边上的一座小镇,并在那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小镇和巴黎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我常常会在暑假期间去首都看望祖父母……每当来到城市的外围,我便开始偷偷地观察这座城市里的灯光,它是如此令人着迷。穿越巴黎的郊区,便深入到了这座城市中。于是,我立即被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那里充斥着忙碌的人群,夺目的色彩以及耀眼的霓虹。我依然记得药妆店醒目的绿色招牌,还有像胡萝卜般鲜红的烟草柜台。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闪闪发着光,令我眼花缭乱。夏日的巴黎俨然热闹的圣诞!而我,满心欢喜地投入这片让我害怕却又无法抵挡其诱惑的热带丛林。

十五岁那年,我带着对于历史的热情定居巴黎。这座城市对于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没有姓名,不具个性,大得无边无际,身在其中,觉得无所遁形。

在这里我完全是个异乡人,几乎没有一个熟人,那些形形色色的路名便成了我最初的伙伴。而带领我认识这些大街小巷的就是巴黎的地铁。确实,地铁给了我这个年轻的外省人一本实用指南,教我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认识这座城市。于是我贪婪地沉醉于这个未知的世界。我一点一滴地探索巴黎,在每一个地铁车站停留,并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这里要叫巴黎荣军院(Les Invalides)?夏特雷(Châtelet)又是什么?共和国(République)是指哪一个?艾蒂安·马塞尔(Étienne Marcel)又是谁?莫贝尔(Maubert)是什么意思?总而言之,这些地铁站的名字为我打开了研究这座城市历史的大门。

巴黎的地下铁路图向我们揭示了整个城市的脉络,我们可以从中按图索骥地探寻这座城市是如何从一个塞纳河上的小岛慢慢建立并发展起来的。事实上,每一个地铁站的地点和名字都展现了历史中的某一段,还有巴黎甚至是法国的形成与发展史。从西岱岛(La Cité)到拉德芳斯(La Défense),地铁成为了一部追溯历史的时间机器,飞驰的地铁带领我们找回那业已逝去的世纪:整整21个世纪才构建起了如今这座城市。在这段长长的历史中,作为首都的巴黎,一直伴随着法国的建立和变迁而不断发展着,有时甚至还走在了整个法国的前端,直至成为我们如今看到的样子。

我在大学的时候学习了法国历史和巴黎历史,同时也开始研究戏剧和电影。从那时起,我意识到我渐渐拥有了勘探时光的机器。我时(2)(3)(4)(5)不时地也会研究一下拉封丹、富凯、莫扎特、萨特等文学家及艺术家的作品。历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变成了我的职业,或者说至少我可以用我的职业来研究历史。

小时候,我从法国历史中汲取灵感来让我那些士兵小人完成各种冒险和奇遇;而如今,一切都没变,历史仍然是我生活和欲望的原动力。它对于我来说是一片可以开垦的土地,一种故地重游的方式,是一切谜题、矛盾和疑问的源头……(6)

那么,为什么要把本书取名为《地下巴黎》(Métronome)呢?

因为我想让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成为一种记录时间节拍的工具。因此我建议读者们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进行阅读。幸好有这些地铁站,让我可以用每个站名对应一个世纪,过往的世纪于是有了更妥贴的名字,而我们也能更好地定位历史。(7)

最后,我想和你们一道,如同跟随阿里阿德涅手中的线一样去追寻每一条地铁线。它们将带领我们去往每一个站台,从那些闲聊的乘客口中,记取这座城市中的希望、颠沛与愤怒。好了,现在请你坐(8)好,注意关门,本次地铁将开往:卢泰西亚(Lutèce)……洛朗·多伊奇(1) 萨尔特省(Sarthe)是法国卢瓦尔河地区大区所辖的省份,位于法国西北部。(2) 拉封丹(Jean de la Fontaine,1621—1695),法国古典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著名的寓言诗人。他的作品经后人整理为《拉封丹寓言》,与古希腊著名寓言诗人伊索的《伊索寓言》及俄国著名作家克雷洛夫所著的《克雷洛夫寓言》并称为世界三大寓言。(3) 富凯(Jean Fouquet,约1420—1477),法国画家,法国早期绘画的佼佼者,对后来法国艺术的发展具有重要影响。(4) 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奥地利作曲家,欧洲最伟大的古典主义音乐作曲家之一。(5) 萨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法国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法国无神论存在主义的主要代表人物。他也是优秀的文学家、戏剧家、评论家和社会活动家。(6) 原书名中的métronome有“节拍器”的意思,而métro又有“地铁”和“首都”的含义。(7) 在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岛的国王每隔9年就要提供7对童男童女给囚禁在迷宫里的牛头怪。后来国王的女儿阿里阿德涅给了她的爱人忒修斯一个毛线球,忒修斯循着爱人手里的线进入迷宫打死了怪物,并找到了回来的路。(8) 巴黎的古称。第一个世纪 西岱岛CITÉ恺撒的摇篮“你会在下一站下车吗?”——一位年轻的姑娘一边用羞涩的语调问我,一边轻轻把我往外推以防错过站。

地铁在一阵巨大的金属摩擦声中刹车停稳。为什么不在这一站下车呢?就让我的旅程从巴黎的摇篮——西岱岛开始吧。我注意到,这个小岛果真像是摇篮的形状,这应该不仅仅是巧合。首都的精髓,都集中于此。这里是“巴黎的头颅、巴黎的心脏,也是巴黎的精华”,(1)12世纪时一位名叫居伊·德·巴佐什的神父曾这样写道。

西岱岛站如同一口深井钻入城市的心脏部位,我们正处于超过(2)20米深的塞纳河下方。就像儒勒·凡尔纳在他的小说《地心游记》中所描述的那样,我也感受到了那种穿越时光,回到原始的感觉。并且不需要建造火山上的烟囱去到地心,也无需搭乘鹦鹉螺号潜水艇深入海底,因为我有最妙的交通工具——地铁!

还是跟随那位年轻的姑娘,我四步一跨地快速爬上那似乎无止境的带我通向光明的电动扶梯。那位年轻的姑娘早已被我甩得远远的。一走出地铁站,我就几乎撞到了一株矮小的柏树,接下来我还准备着马上和一棵没有橄榄的橄榄树来个亲密接触……这里能让人感受到一点点南部的气息,还有意大利风景的微弱写照,我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地铁口的两边遍布着花鸟集市,似乎想要重新追回以往那种自然风貌。不过,这只是一种错觉上的征服。事实是:左边,一辆辆轿车轰鸣着朝着圣米歇尔大道(Boulevard Saint-Michel)的斜坡往下冲去;右边,是同样的车流,只不过是往另一个方向,上行去往圣雅克路(Rue Saint-Jaques)。

我感觉自己站在十字路口的中间。一条假想中奄奄一息的卢泰西(3)亚街道,夹在这两条主动脉之间,被眼前19世纪时奥斯曼男爵所改建的面目严峻的市政建筑所包围。我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臆想中的街道,去往花鸟集市的另一边,那里塞纳河褐色的河水正在缓缓流淌。

再多走几步,我便已经来到了塞纳河的岸边。稍远一些的地方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绿色的旧书亭。我一头扎进这让我欲罢不能的地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本讲述我最爱的这座城市历史的古老书籍。巴黎,就像是我的情人般亲切,是的,她就是一名优雅女子!安德烈(4)·布勒东曾在他的著作《娜嘉》中写道:太子广场(La place (5)Dauphine)前的三角地带就像是这个梦想之城的耻骨,是孕育一切的子宫……而我,想要重温这种诞生的过程。

假如这里没有马达的轰鸣,假如那些灰色墙面的建筑物从未出现,假如塞纳河的两岸重新变回原始的模样,只有绿色的斜坡,泥泞的沼泽,还有被灌木覆盖的小岛……那该有多好?*

罗马建国纪元701年,公元前52年,西岱岛上还一无所有。恺撒(6)大帝曾在他的著作《高卢战记》中简短地提到:“卢泰西亚,古巴(7)黎人的城堡,坐落在塞纳河的一座小岛上。”这个定义略有一些模糊。事实上,这位总督只在这里停留了一天,参加一众高卢族首脑的会议似乎比参观这座城堡的周边环境来得更为重要一些。而当恺撒开始提笔写作《高卢战记》的时候,他是凭着一些道听途说的记忆以及军事报告里的一些传闻,再加上自己的想象来杜撰这些古巴黎人的。他一直在复述从部下那里听闻的胡诌的言论,而这些士兵嘴里的描述往往都是语焉不详的。

所以,若是想要在这里找到古巴黎人城堡的痕迹,大抵是一无所获的。另外,如今的西岱岛已经被划分为六到七个小岛,我们只能努力想象在曾经的岛上有一座小小的庙宇,一些用芦苇做屋顶的圆形茅屋,以及寥寥无几的渔夫懒洋洋地将渔网撒向河中央……在塞纳河的右岸,是一片沼泽地和一直延伸到西边的茂密森林。而塞纳河的左岸,依然是一片沼泽地,再远一些,则是布满岩石的山坡。很久以后,人们将这座山坡取名为“圣热纳维耶芙山”(Montagne Sainte-Geneviève)。

想要寻找高卢人民广袤的群居地,就必须沿着塞纳河岸仔细搜寻。在那个年代,河水即是道路,在后来的古罗马人到来之前,这里并没有陆路可以通行。因此,不如先坐上一条高卢人最爱使用的小船去追溯那段历史——那是狭长且脆弱,用树枝编成,在河流的浪尖上缓缓前行的一叶扁舟。

独木舟是曾经居住在这里的先人们出行使用的交通工具。新石器时代(公元前5000年)最早的常住居民留下的印记便是在巴黎贝西(Bercy)地区发现的独木舟。贝西是孕育巴黎的原始摇篮,这些独木舟如今可以在巴黎的卡尔纳瓦莱博物馆(Musée Carnavalet)看到,那里是关于巴黎回忆的庇护所。

为了找寻高卢人的卢泰西亚——真正的古巴黎都城——我们必(8)须沿着塞纳河的流水行进五到六古里。那里河床的曲线几乎呈闭合形状,不由让人联想到某个古罗马人曾经在这个岛上散步的光景。在这片蜿蜒广阔的地带,一座完整的城市在我面前摇晃着延伸开来:一个真正的城市,有陆上的街道,有手工艺人聚集区,有住宅区,也有港口——欢迎来到卢泰西亚!或者,用更确切的高卢语来念,应该是“卢高泰西亚”(Lucotecia),也就是恺撒书中模糊而不确定地提到的古巴黎人聚居的区域。不过恺撒的到来终止了这个名字的历史。他将这座城市取名为“卢泰西亚”(Lutecia),接近于拉丁语里的lutum,即泥浆,或是高卢语里的luto,即沼泽。这座城市就是从一片沼泽地衍生而来的。很显然,这个城市的名字很好地对应了当时的地理环境。

来到塞纳河的北边,即我们现在所称的“右岸”,曾经定居在河边的部落依靠这条河流发展繁荣。对于这些人来说,塞纳河就是他们(9)的女神塞夸纳,可以治愈所有的病痛,而她也因此命名了这条横贯卢泰西亚的河流。这条河流确实给周围的人们带来了真实可见的财富。河里的鱼可供食用果腹,河水可以用来浇灌庄稼,喂饱人们和牲畜。此外,这条河还是他们最主要的交通要道。而他们所使用的金币也是(10)所有高卢人当中最漂亮的,钱币的反面是阿波罗的头像,正面是一匹奔跑的骏马。远离河岸,在城市的另一端,肥沃的土地也确保了从事农业、畜牧、铸造业及伐木业的古巴黎人丰衣足食的生活。最早的卢泰西亚到底在哪儿?

几个世纪以来,历史学家们总是不断重申卢泰西亚就坐落在西岱岛上。其实这里面的细节让这些博学的史学家们也颇为头疼:因为不论如何不停地挖掘勘探似乎都是徒劳无功,在这座岛上我们无法找到哪怕一丁点关于这座著名的高卢城市的印记。

于是,白发苍苍的学者们最后总结说:高卢人在当时只盖了一些茅草屋,而所有这些都在军事入侵和人民起义的大动乱中付之一炬了……

确实,这座小岛曾经遭受几番摧毁、重建和改造,所有原始的痕迹都消失殆尽。而最近的一次发生在19世纪,由塞纳省省长奥斯曼男爵主持的巴黎大改造几乎将西岱岛夷为平地,然后再重新建造,因此很难再在此处挖掘出任何历史痕迹。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去瓦尔嘉朗广场(Square du Vert-Galant)吧,这里的地平面比岛上其他地方都要低上7米。当你往下走7米后,就能与古巴黎人处于同一水平面上。这7米的差距,连接起了2000年的历史!

还是觉得什么都没发现吗?别急,还没那么快!为了能容纳巴黎市内的交通,需要修建一条A86高速公路,又称巴黎超级环城大道,相当于在巴黎外围画上了一个巨大的圈。于是,重点来了,2003年(11)时,借着改造高速公路的项目工程,人们在楠泰尔市的地下发现了记载着高卢族人声望与繁荣的废墟!那里有我们想要找到的一切:住宅、街道、深井、港口,甚至还有墓地。

在这片废墟当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块被沟渠和栅栏包围的空地。眼前出现的烤肉架和锅炉叉让人想到这里可能是高卢族人举行宴会的地方。如今史学家们一致强调:卢泰西亚建立在楠泰尔市热纳维

(12)利埃的河流入口处。这一地理位置也满足了双重需求:为河流的入口和河畔的要塞瓦雷里昂山脉(Mont Valérien)提供了地理位置上的安全性;双向进口的河道则是富庶生活的源头,也是物物交换的核心。

所以,尽管会让巴黎人民有些难以接受,但最终的结论是:古巴黎的都城卢泰西亚深埋在如今楠泰尔市的地底!(13)

夸西斯人(Kwarisii)曾经是一群从事采矿的凯尔特人,在公元前三世纪左右演变成为了分支高卢-古巴黎人。在来到这里定居之前,他们一直靠渔猎为生,但到这之后,便慢慢融入了其他族群,并且有了新的历史。这群使用石头、谦卑的渔民后代为了让自己祖上有光,找来了各种神明作为祖先。

古巴黎人相信自己是古埃及神话中生育和繁殖的女神伊西斯的后代,抑或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幼子帕里斯的孩子。总之,他们有着神的血统。这位神话中的王子掳走了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海伦,从而引发了希腊与特洛伊之间一场可怕的战争。帕里斯受到爱与美之女神阿佛洛狄忒的蛊惑,趁墨涅拉俄斯离开之际占有了他的妻子。尽管阿佛洛狄忒在帕里斯与墨涅拉俄斯的决斗中用浓雾遮住墨涅拉俄斯,伺机将帕里斯救回城中,但最终,希腊人用“木马屠城”之计把特洛伊夷为平地,海伦也被墨涅拉俄斯带回了希腊,帕里斯则逃到了塞纳河边,一个新的族群——古巴黎人(Parisii)由此诞生。虽然这只是个没有任何依据的美丽神话,但是至少让古巴黎人的后代有理由相信他们族群的源头是高贵而神圣的。13世纪时(14)(15)圣路易一直鼓励传播这样的神话故事,并延续至整个卡佩王朝统治期间。“我们的文明不是来自一群旅居于此的凯尔特人,我们有着和罗马人一样的贵族血统。”法兰克皇帝都喜欢重复这一论断。

但在当时,罗马人的确是最强大的,不仅向别的族群灌输他们的文化和语言,还利用那些神话与传说来证明其在全世界高高在上的地位。事实上,罗马人并不能代表公元前8世纪定居于意大利的某个印欧族群的残余。“他们确信自己出身自神和英雄的种族!”

这是由《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所组成的《荷马史诗》中的推论,而盲人诗人荷马也在地中海地区的希腊人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随后,公元前1世纪时罗马诗人维吉尔写成了《埃涅阿斯纪》,叙述了罗马开国的历史。这一史诗巨著不过是他的前辈荷马鸿篇巨制的模仿之作,但是其中的英雄人物从希腊人变成了特洛伊人,尤其是主人公成了阿佛洛狄忒之子埃涅阿斯。在特洛伊战争中战败后,他逃(16)出特洛伊,建立了罗马城,同时带走了他的儿子尤勒,也就是恺撒自认为的祖父。于是这位“神的后代”断言,自己必将统治全世界。

公元前52年,罗马人入侵当时过着与世无争生活的古巴黎人,占领了他们在塞纳河边的土地。这些高卢人归顺了阿维尔纳部落的首脑韦森盖托里克斯——这在后来被认为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后者将所有部落联合起来来推翻侵略者。恺撒大帝担心未来领地中这片边境地区难以收服,于是派出了他最得力的干将蒂图斯·拉比努斯。

拉比努斯率领四支军队和一个骑兵团发起进攻,这在卢泰西亚人中引起了恐慌。叫他们如何抵御这些训练有素的罗马士兵呢?于是他(17)们急忙从梅地奥朗姆奥兰尔哥霍姆(如今的埃夫勒市)招来在当时(18)被尊称为卡米罗热内的老将。这个极具战斗力的名字被寄予了厚望,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将领也信心十足地保证将势必保卫这座城市的安全。整个城市的居民都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他手中,听从他的号召,组织起军队进行反攻,击退敌军。

可是这位年迈的将军心有余而力不足。他带领的只是一小支缺乏训练的军队,军队中的将士大都有勇无谋,虽有背水一战的决心,却只有几把斧头和用劣质金属打造的几把大刀。

拉比努斯和他的罗马军团丝毫不留情面地向前挺进。卡米罗热内以战神之名奋起抵抗。然而,他们没有在这座城市里等来敌人,罗马人直接进攻了位于塞纳河边、沼泽地中间的卢泰西亚人的大本营。这里是城市周边最潮湿的地方。

拉比努斯很快来到了高卢人临时搭建的营地前,一场正面交锋不可避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罗马军队步步紧逼。然而,这些擅长在坚实的平地上战斗的罗马士兵本来想在广袤的平原上采取阻断式的战略,马上就被晃悠悠、湿漉漉的水陆交替战斗扰乱了步伐。从水面上划来的小船都被阻滞在了沼泽地中,士兵们也纷纷溺水。至于骑兵部队更是寸步难行,马蹄全都粘在了泥浆地中。

相反,高卢人反而在这种极不稳定的田野式的战场上行动自如。他们奋力冲向敌军,就连凶残的罗马士兵也无法抵挡这种杂乱无章的肉搏式进攻。直到夜幕降临,这些互相厮杀的士兵们的鲜血染红了泥泞的沼泽地。拉比努斯深知无法强行穿越,最终,他让士兵吹起收队的号角,组织撤军。

卢泰西亚城沉浸在一片欢乐中!人们都以为城市保住了,侵略者终于撤出了他们的领地。而另一边,拉比努斯大发雷霆,他发誓要让这些难以驯服的高卢人付出代价!他计划着用最快的速度突袭位于塞(19)纳河陡峭河岸的梅特洛斯登——一座建立在河流拐弯处的城市。

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兵力,绝大多数壮年男子都加入了卡米罗热内的军队,并去了卢泰西亚城作战。罗马人在此役中未免有些胜之不武,留守在城内的只是一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他们却要对抗这些训练有素的罗马士兵。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战斗,也看不到任何激烈的抗争或顽强的抵抗,只有鲜血像河水般汩汩不断地从被割断的喉管中流出,淹没了倒塌的残垣断壁。罗马军队鱼贯而入,将长矛深深插入那些想要反抗新秩序的老百姓体内,抢走了他们的粮食储备,推翻他们神圣的祭坛,并将某些富裕的家宅洗劫一空。然后他们拂袖而去,留下一座被掠夺后的荒芜城市。

这仅仅是个开始。拉比努斯一心要向卢泰西亚人复仇。他无法用失败的战绩向恺撒大帝交差。于是,他连夜将军队将领召集至他的营帐内,用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声音激励他的将士:“我们不要指望任何援军的支援,我们必须依靠自己四支军队的力量来扫平高卢军,俘获卢泰西亚人。你们将彻底战胜这些野蛮的族群,捍卫罗马的荣誉,罗马必将记住你们的卓越功勋……”

于是罗马士兵开始紧锣密鼓地备战。军队沿着塞纳河右岸进发,避开了沼泽地,向北部靠近。他们绕过了卢泰西亚人赖以栖身的塞纳河的环形入口,从南面对卢泰西亚城进行正面突袭。与此同时,一支由五十几艘小船组成的罗马军小型舰队也到达了古巴黎人的都城附近。

而在敌人还没来临之前,梅特洛斯登大屠城的幸存者,披头散发惊恐万分地前来通知卡米罗热内将军:“罗马军队已经折回,正向卢泰西亚赶来……”

为了避免被敌人包围的厄运,卡米罗热内将军当机立断,决定烧毁整座城市和桥梁,然后从塞纳河的左岸登陆。“把塞纳河上的两座桥烧毁,把我们的房子也烧掉,塞夸纳女神会守护我们的!”卡米罗热内将军向全军下令。

第二天天未亮时,卢泰西亚城已经被市民焚毁,变成了一堆荒芜的废墟。这里昨天还是塞纳河沿岸一排排的居民住宅,而今只剩下曾经纵横交错的小巷的痕迹,以及两边简陋的茅屋和泥墙;只剩下曾经堆得又高又满的粮仓和酒库的残骸。

在这个阴森森的早晨,一场争夺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城市的战役正在悄然准备中。高卢首领和他的步兵大队重新登上塞纳河河道,祈(20)求卡姆洛斯的庇佑——该族群持矛携盾的战神,拥有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力量,是战争与死亡的主宰者。对于高卢人来说,为保卫自己的土地而战死是最壮烈的牺牲方式,因此他们纷纷走上战场,时刻准备着牺牲,以鲜血祭献可怕的战神卡姆洛斯。而罗马军队,也跟随着高卢人的脚步,并遵循同样的进程。他们向自己的战神——马尔斯祈祷,但是这些士兵却完全没有牺牲性命的打算。他们只想要拼尽全力背水一战,取得胜利后,去领取属于他们的奖赏。

最终,罗马军队和高卢军队在塞纳河岸的格勒纳勒平原(Plaine de Grenelle)正面相遇了……格勒纳勒平原如今是一片小小的禁猎区。曾几何时,人们在那里追赶兔子、野猪和狍子。然而这一天,是另一场激烈的角逐,连大地都为之颤动。成百上千的士兵陷入了一场可怕的厮杀。

弓箭和长矛发出嗖嗖的不祥啸声,刺破周围的空气。罗马军队的步兵掷出他们手中让人发怵的长枪,而高高在上的骑兵们,不停地松开手上的弓弦,夺命之箭像乌云般扑向毫无还击之力的高卢军队,士兵们一排排应声倒地。罗马军队越战越勇,弹无虚发,有些高卢士兵身上甚至被多支弓箭命中,倒地身亡。大批鸟群也随着如此猛烈的攻势纷纷落地,被撕开的乌云在一瞬间似乎阻挡了古巴黎人进攻的脚步……然而,决心以死顽抗的高卢军队毫不畏惧,重新排阵向前。又有几百名战士在前方倒下,而同伴的牺牲又继续激励着他们前进。

年迈的卡米罗热内将军身先士卒,手握军刀,高喊着“为战神而死”来激发士气。高卢士兵一度冲破罗马人的防线,凭借他们防身的巨大盾牌,深入敌方阵营。罗马军队在斗志昂扬的高卢人面前,也不免动摇、后退。

可是,另外一支举着旗帜的罗马军队正向平原深处靠近。四千多名为军饷而战的后备雇佣兵正从后方准备对高卢军队来一次突袭。高卢人没有任何退路。一次毫无准备的打击,一场可怕的大屠杀。手拿沉重大刀的高卢人很快就被人多势众且装备精良的罗马军队击垮。鲜血浸透了大地,伤员的惨叫声回荡在格勒纳勒平原上……

从战斗双方来说,两边的斗志同样昂扬:一方是为了以死祭奠,另一方则是为了取得奖赏。战败的古巴黎人并没有落荒而逃,他们不想在混乱中忍辱偷生。当太阳下山的时候,平原上布满了上千具交错的高卢人的尸体。卡米罗热内将军自己也在这场终极保卫战中壮烈牺牲——为了保卫那座已经被他们烧毁了的卢泰西亚城……高卢士兵的遗骨安放在何处?

格勒纳勒平原后来在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成为了格勒纳勒(Grenelle)分区,隶属于巴黎市。罗马人也为此次卢泰西亚保卫战中高卢人奋勇抵抗的精神所震撼,将这一地区命名为“战神广场”(Champ de Mars,当然是以他们的战神来命名)。这里曾经是真正的战场,是拉比努斯的罗马军队和卡米罗热内的高卢军队殊死鏖战的地方。

不久之后,在这个高卢将领和他的士兵们长眠的地方,建起了雄伟的埃菲尔铁塔(Tour Eiffel),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墓碑,以祭奠埋骨于此的将士。而毫不知情的巴黎市民,每个周末都来此散步、休闲,浑然不知他们脚下的土地埋葬着二十个世纪前古巴黎士兵的忠骨,他们为保护他们的城市和人民奉上了最崇高的牺牲。

在卢泰西亚城被大火付之一炬的几个月之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在恺撒大帝和高卢首脑韦森盖托里克斯率领的军队之间展开。炎炎夏日,恺撒大帝率领他的六支军队北上以巩固拉比努斯取得的胜利。高卢首领虽然率领骑兵部队重创了罗马人,但后者却得到了日耳曼雇佣兵强有力的支援,再次击退了高卢军。

韦森盖托里克斯于勃艮第地区的阿莱西亚高地上带领着大批军队撤退,其中包括了八千名古巴黎战士。十几支罗马军队前来包围了这座城市,而进攻者的数量却仍然少于被包围的人。于是罗马人暂时放弃了进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阻断城中高卢人的粮食补给。同时,他们还想办法在阿莱西亚高地周围搭建起了双重防御工事。

高卢人孤注一掷,发起最后的反击。一队高卢军队悄悄前来增援。借着黑暗的掩护,这支新到的军队发起了突袭。尽管他们奋战直至天明,却依然没有能够冲破敌人构建的坚强防护。好在另一支高卢军队趁机袭击了罗马人的最高指挥部,韦森盖托里克斯才得以找到空当带领部下逃离被围困的城市。在高卢人强有力的突袭攻势下,罗马军队不得不进行撤退。恺撒重新派出了增援军队,才最终将高卢人击退。溃不成军的高卢战士纷纷四下逃散,然而罗马骑兵队切断了他们的退路,拉开了一场大屠杀的序幕……一切就此结束。第二天,韦森盖托里克斯骑着战马走出了军营,将他的兵器放在恺撒的脚下以示投降。三年之后,这位阿维尔纳部落的首领在罗马监狱被处以绞刑。*

从此,高卢民族进入了高卢-罗马时代。罗马人迅速开始了统治和重建卢泰西亚城的工程。可是为什么不选择另外的地点而一定要在这个塞纳河的环形口重建城市呢?为什么不选择其他更有利于防御的地方?例如这条河上某个真正的岛屿。也许是因为这座建立在几个小岛上的城市中有用来纪念拉比努斯胜利之役的“战神广场”。而在主岛上,建有一座朴素而神圣的高卢族庙宇,这里供奉着“丰盛之神”科尔努诺斯、“军队的保护神”斯梅尔蒂奥斯,还有“森林之祖”艾休斯……成群的白色海鸥在这个重建后萧条的城市上空飞过,这些乳白色的叽叽喳喳的动物不时地俯冲下来抢夺那些忠诚的祭神者撒在庙里的食物残渣……

卢泰西亚城中所剩无几的高卢人在罗马军队胜利的感召下,重新聚集到这座神庙周围,一个充满了信仰与虔诚的地方。那些分散的小岛也在不久之后被几座桥梁连接了起来,一座新的城市开始初具雏形。这个新的高卢-罗马城市卢泰西亚,终于从一块塞纳河底的舌形地块渐渐浮出水面,成为了后来的西岱岛。

就像过去的古巴黎人在这里依河而生一样,塞纳河一直是周边的居民们丰衣足食的保证。新一代的卢泰西亚人通过向那些想要从桥上进城或是想划船从桥底经过的路人征收过路费而自给自足。新的卢泰西亚城因此成为了一座有着连接作用的城市,一个穿越塞纳河必经的(21)收费站。后来,巴黎这座城市的格言“漂浮而不沉没”便是为了纪念和这条河流久远而深刻的羁绊。

到了公元1世纪,这座小岛已经成为了连接世俗权力机构和天上神权象征的桥梁:在它的西面,是一座防御坚固的宫殿,即罗马政权所在地;而东面,则是古巴黎人的祭祀之所。卢泰西亚城内的神庙得到重新扩建和整修,同时供奉了古罗马的诸神,这意味着两种文化的融合。塞纳河上建立起了第一座对于这座城市来说有着重要意义的纪念碑:那些常年在塞纳河上航行的船夫们为了表达他们的感谢之情,在这里竖起了一个柱状的建筑物——一座由四块柱石支撑起的高约五米的纪念柱。上面既刻有高卢族的丰盛之神、军队保护神和森林之祖,也刻有罗马人的火神伏耳甘和朱庇特。这一纪念碑旨在向罗马诸(22)神以及罗马帝国的第二位皇帝提比略致敬:“献给高尚而伟大的提比略、恺撒、奥古斯都帝王以及神明朱庇特,由古巴黎地区的船夫共同集资建造。”融合后的高卢-罗马文化也从此被镌刻在了这块石碑上。

卢泰西亚的历史将永远凝固,而巴黎的历史即将展开。耶稣之手(23)准备重新拨动时间的钟摆,似乎要庆祝这一远在未来的新生……船队的纪念碑去了哪里?

1711年,在巴黎圣母院的一次修建工程中,人们在祭坛的下面,一个用于安放巴黎主教遗体的墓穴里,发现了这个由塞纳河上的船夫们建立的纪念碑被封于两堵砖墙中,并于1999年到2003年期间得以修复重建,如今被珍藏于巴黎克卢尼国立中世纪博物馆(Musée de Cluny)展出。

抛开信仰不谈,这方神圣的土地由始至终都保留了其神圣的使命。这座纪念碑被发现于巴黎圣母院的地基底下并非巧合,而巴黎圣母院成为巴黎天主教徒最主要的礼拜场所也绝非偶然:因为在西岱岛的这个位置,曾经建起的是第一批高卢人用于拜祭的神庙,而后来这些高卢人成为了高卢-罗马人,也就是之后的基督教徒。(1) 居伊·德·巴佐什(Gui de Bazoches,1146—1203),曾担任议事司铎,同时也是亨利二世时期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编年史作者。(2) 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1828—1905),是19世纪法国著名小说家、剧作家以及诗人。代表作有《海底两万里》、《八十天环游地球》和《气球上的五星期》等。(3) 奥斯曼男爵全名乔治-尤金·奥斯曼(Baron Georges-Eugène Haussmann,1809—1891)。他获拿破仑三世委任,负责巴黎市的重建工作。(4) 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1896—1966),法国诗人和评论家,超现实主义创始人之一。(5) 位于西岱岛西面的公共广场,纪念亨利四世之子,也就是未来的路易十三。(6) 《高卢战记》(La Guerre des Gaules),记述了他在高卢作战的经历。(7) Parissi,一群从公元前3世纪中叶到古罗马时代居住在高卢地区塞纳河岸边的比利时人。他们的都城即卢泰西亚,最终成为现在的巴黎,而巴黎(Paris)的名字即来源于此。(8) 法国古代距离单位,1古里约等于4公里。(9) 塞纳河(La Seine)之神祇,塞纳河也是因她而得名。(10) 古希腊神话人物。宙斯和女神勒托的儿子,阿耳忒弥斯的孪生兄弟。(11) Nanterre,位于大巴黎地区92省,是巴黎市西郊工业区,也是上塞纳省的省会。位于巴黎盆地,塞纳河河曲中。(12) Gennevilliers,大巴黎区上塞纳省的一个镇,位于巴黎西北方,是大巴黎地区最重要的内河港口区。(13) 指公元前2000年活动在中欧的一些有着共同文化和语言特质的有亲缘关系的民族的统称。(14) 指路易九世(1214—1270),被尊为“圣路易”,法国卡佩王朝第9任国王(1226—1270年在位)。(15) 卡佩王朝(987—1328),法国封建王朝。(16) 恺撒全名Gaius Julius Caesar或Jules César。Jules是恺撒家族的姓氏,源自于Julia。在拉丁语中“i”和“j”经常被混淆。恺撒滥用词源学,硬将尤勒(Iule)作为自己氏族(Julius)的祖先。(17) Evreux,是法国北部厄尔省首府,位于伊通河谷地。(18) Camulogène,意为“Camulus之子”,即高卢战神之子。(19) Metlosedum,即现在的默伦(Melun),是法国法兰西岛大区的一个镇,也是塞纳-马恩省的省会。(20) 高卢战神。(21) Fluctuat nec mergitur,拉丁语。(22) 提比略(Tibère,前42—37),于公元14年到37年在位。(23) 自君士坦丁大帝以后,罗马帝国举国改信基督教,僧侣就决定改以耶稣出世的年份为新纪元一年。在西方社会习惯以A.D.和B.C.来表示“公元”及“公元前”的时间。A.D.源自“神的年”的拉丁语缩写;B.C.来自“基督以前”(Before Christ)的英语缩写。这里“耶稣拨动时间的钟摆”即指从此进入了公元计时。第二个世纪 意大利广场PLACE D'ITALIE条条大路通罗马

意大利广场总是让我觉得奇形怪状,总之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每当我一走出地铁站,就觉得眼前的一切与任何平衡或和谐的美感无关。19世纪风格的巴黎第十三区市政厅也似乎敬而远之,好像担心会被在广场圆盘上突然转弯的老爷车给惊吓到,那繁忙的交通就像是一出永远踩不准节奏、步伐错乱的芭蕾剧。正对面,超级现代的商业中心的屋顶上堆叠着未来主义的造型,像是在模仿废弃工地上凝固不动的起重机;而街道另一边,灰色方形建筑物脚下的快餐店散发出一股陈旧的炸薯条的味道。远处,没有灵魂的摩天楼拉长着它们忧伤的身形。

唯一让我觉得还算顺眼的是那块蓝色镶着绿框的“意大利广场”的路牌。通往意大利的路就从这里开始。公元2世纪,当想要占领卢泰西亚城的罗马人开始在西岱岛上定居下来时,这个地方就已经被一条通往罗马的道路给贯穿了。高卢人民进入了被罗马人统治的和平时期。新的古巴黎都城在塞纳河南岸繁荣发展,从那里开始,修建起了一条条通往意大利都城罗马的通道,以便于将罗马帝国广阔而分散的领地连接起来。而意大利广场的位置就自然而然地位于这条通往法国(1)(2)东南部城市里昂和意大利都城罗马的“罗马之路”上。

事实上,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个地方更名为“罗马广场”,这样一来就更能让我们回想起如今我们所熟知且热爱的巴黎与两千年前到此征服高卢人的占领者之间那千丝万缕的关联……

显然,当年那最最原始的巴黎城遭受了巨大的损毁。我们始终无法估算例如卢泰西亚城的大火以及阿莱西亚高地惨败等重大事件所带来的巨大损失。这些变故可以说带来了某种文化的消亡,以及某种语言的消失。所有和这个传说有关的生活,这个民族的历史,他们敬奉的神,他们崇拜的事物,他们的神秘性等等,都渐渐在岁月中被人遗忘——一本未完成的书从此合上了它的篇章。当然,也有一些历史痕迹被后来的罗马统治者保存了下来。与其说是出自一番好心,倒不如说是他们为了通过这些历史的记载,让后人不要忘记他们眼中这些曾经的“野蛮民族”是如何归顺于他们强大的统治。然而这种强大的统治却几乎毁了高卢民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历史学家都以某种轻视的眼光来看待这个古老民族,或者说,至少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屈就态度。来看看我们在史书里都读到了些什么吧:一个未曾开化的部落,留着长长的胡须,穿着染色的长裤,披着野猪皮。多亏了恺撒大帝的到来,为这个荒蛮的民族带来了文明……好在当今的史学家终于重新考证了这段历史,并且有了新的结论。高卢人确实没有为我们留下什么文学著作,也没有为三千年以后的游客们立起一座可以参观与回顾的高耸纪念碑,但他们绝不是不值一提的村野匹夫!他们属于一种进化的文明,这种文明拥有它自己的信仰、神明、传说和英雄。

如今,我们仍然要问:假如罗马人不曾前来占领并发动战争,古巴黎人和他们的城市如今会是什么模样?塞纳河边的高卢人是否会一直保留他们的独立性和原有的样子?答案也许依然是否定的。因为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无法阻挡日耳曼人的脚步。在北方,另一场征战正在酝酿,如果没有恺撒大帝,也许今天我们就都成了德国人!这就是古巴黎人二选一的命运:成为拉丁人或日耳曼人。好了,言归正传,恺撒军队的历史到此也告一段落,高卢人从此成为了高卢-罗马人。

重建后的卢泰西亚不再是纯粹的古巴黎人的聚居地,而是变成了一座被罗马人同化了的城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在我的想象中,意大利广场从一个正常思维的角度来看总有种怪怪的不对称感的原因吧……

没错,这里离第一批卢泰西亚人的庇护所塞纳河岸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是我带着一种强烈的情感一步一步追随罗马军队、罗马商人和罗马建造者的足迹向塞纳河靠近。这里充满了城市远处的回声;那里不规则的石板地上曾经有摇摇晃晃的满载着麦穗的手推车经过;这里曾经回荡着罗马士兵的脚步声;那里曾经有去往“世界之都”罗马的高卢人的足迹……

对我来说,去往罗马的路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是一条怎样的路啊,它连接起了高卢民族和它的新起点!我们可以一遍遍叹息罗马军队的胜利为高卢族历史带来的灾难,但是与其为往昔扼腕,我更愿意看到高卢族从这场毁灭性的战役中抓住的机会,因为从那以后这个群体就开始往拉丁民族的方向转变。在这场从军事角度看来绝对的失败中,在这被众多史学家所消费的耻辱背后,是一种创新文明的诞生,是一个全新民族的崛起。高卢人是否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祖先?(3)

当然不是!在旧制度中,法国历史是从公元496年,即法兰克(4)人的第一位基督徒国王克洛维受洗之日开始算起的。这一在宗教上来说纯君主制的血统毫无疑问大大满足了统治者掌握神权的需求和欲(5)望。所有的一切自19世纪之后开始改变。因为拿破仑三世想要将他的帝国永留史册,而非仅仅攥有象征权力的印玺,因此必须要脱离过往的历史。高卢族的历史正好赋予了他这个机会。他热衷于研究假想中所谓的先人,因而翻阅了大量恺撒大帝的所谓“历史”书卷。后来,这位法兰西帝国的皇帝还专门撰写了一部关于这位罗马独裁者的著作。

其实,确实是拿破仑三世重新给予了高卢人在法国历史上的正确定位。1861年,他在勃艮第地区被认为曾经是阿莱西亚高地的地方进行了一次考古挖掘,而那些领取他俸禄的考古学家们则费尽心思讨他欢心。对于拿破仑三世来说,他只是想确认在这场著名战役所在地的地下,是否有一些有价值的物质遗产,但这一举动却成为了法兰西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最后,考古学家们通过不停地搜寻和挖掘,终于寻获了500枚高卢钱币,两件刻有“韦森盖托里克斯”字样的青铜制品,144枚罗马钱币,以及古时沟渠、栅栏的遗迹,还有一块可(6)能是刻着“ALISILA”的石碑……可谓收获颇丰,拿破仑三世本人也非常满意此次考古的成果!然而,有些悲观的论断却认为,极有可能是这些被帝王雇用的考古学家为了讨好他而暗中刻意安排,才有了眼前这些战利品。

不管怎样,这位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从此以后统治了阿莱西亚地区。1865年,在这个曾经的战场,后来的考古地点竖起了一座巨大的韦森盖托里克斯雕像。雕塑家艾梅·米勒则借鉴了拿破仑三世的样貌特征来刻画这件伟大的作品!

在卢泰西亚城,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而只有地上的小石子们是最完整最忠实的见证者。随之而来的新世纪开辟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以平静、和谐和建设为主题的新纪元。沿着塞纳河沿岸而新建的卢泰西亚城也确实需要这样的宁静。过去动荡的年代日益消逝,正好有利于诞生一个全新的城市。命运之神正满怀嫉妒地凝望着这个未来巴黎城的摇篮。民众的苦难,军队的狂躁以及为光荣而亡的战争统统结束了。古巴黎与罗马人都做好了重建家园的准备。这是一个受神灵庇佑的年代,这个城市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长时间的和平与宁静。

于是我开始追随那些从罗马到达卢泰西亚城的罗马市民的脚步:先要经过如今的意大利之门(Porte d'Italie),穿越意大利大街(Avenue d'Italie)之后,到达如今的意大利广场,然后取道格贝林大街(Avenue des Gobelins),直至圣梅达尔广场(Place Saint-Médard),再沿穆夫塔路(Rue Mouffetard)往上一直到圣热纳维耶芙山。

罗马化的卢泰西亚城并不是很适应塞纳河畔多变的气候:城中典型的罗马居民很难习惯泥泞又不踏实的沼泽地。在罗马人的想象中,这里应该是靠着岩壁的山坡。所以他们经常沿着穆夫塔路登上能唤起罗马人生活记忆的圣热纳维耶芙山。而穆夫塔路名字的由来也是从罗(7)马名字开始的。这里原本叫蒙塞特里约,在拉丁文中的意思是“有鱼池的山顶”,看来罗马人离接受塞纳河的影响也不远了!

罗马统治者统治时期的平静生活让卢泰西亚城变成了一座不设防御的开放性城市。游客往往经由穆夫塔路登上山顶,一览全城让人惊艳的美景。

公元2世纪的卢泰西亚是一座快乐休闲的城市。人们在那里自娱自乐,消磨时间。同时,游客们的目光也被一项规模庞大的修建工程所吸引:圆形大剧场。这个大剧场修建在山坡和河流中间的平地上,远离市中心,其中的一万五千个座位以圆弧形的阶梯方式排列开。这一选址是根据那里非常奇特的地理位置决定的:建筑师的设计让每天升起的太阳能照射进圆形剧场;同时,观众们也可以不受视线阻挡地享受到比耶夫尔河畔(Bièvre)的景色。这一处景色以两座树木繁茂的小山丘为背景,后来变成了现在的梅尼蒙当(Ménilmontant)和美丽城(Belleville)这两个繁华地块。

这个圆形大剧场是高卢地区最漂亮、最奢华的地方,由雕花的石头砌成,有瓦片包裹的圆形支柱,还有那些神的崇拜者捐赠的神像。当然,不得不提的还有其建筑工艺:舞台深处掏空的墙面保证了完美的音响效果。而在舒适度方面也考虑得十分周到:圆形台阶的上方笼罩着一层帆布顶棚,以防日晒雨淋给观众带来不适。

高卢人和罗马人常常一起从罗林路(Rue Rollin)的台阶上走下来,在此地汇集。

当我们走近这座圆形大剧院,四周威严的立柱和优雅的拱门,让一股罗马帝国的强大气息扑面而来。从两个巨大的入口穿过这堵围墙后,眼前便是一座座高耸的女像柱,用石头刻成的目光温柔却无所畏惧,透露出一种人性的波动。

罗马人的风俗和习惯被大量地引入了卢泰西亚城,这不仅仅体现在饮酒作乐的欢愉,还能免费观赏戏剧演员的表演,这也让高卢人觉得欣喜万分。殖民者和被殖民者共同分享古代剧作家带来的同一种文(8)化。当人们观赏普劳图斯的喜剧时都会哈哈大笑。他的剧作《锅的闹剧》是长演不衰的剧目。故事讲述一个吝啬的老头找到了一口纯金打造的锅。在他洋洋得意之际,故事峰回路转:老头因为总是臆想某个小偷有一天会抢走他心爱的珍宝而变得焦躁不安。演员成功的表演让所有观众都为之捧腹。

在卢泰西亚城的戏剧表演中应该还有古希腊著名诗人欧力庇得斯的名作《酒神的女伴》。观众们被舞台后方唱诗班哀怨的无伴奏合唱所深深震撼,纷纷挤上前去观看,那美妙的音符传遍了整个阶梯剧场。

然而,有时在这个圆形剧场内也会上演血腥的一幕。罗马人的游戏不会一直像普劳图斯的喜剧或是欧力庇得斯的悲剧那样和平而无伤。剧场的周围放着一些坚实的笼子,里面关着的都是些猛兽,而到第二天晚上角斗士就会前来和它们展开一场厮杀。因此在圆形斗兽场的沙地上经常会出现一些疯狂的老虎和狮子。有时,角斗士所佩戴的头盔、军刀或渔网都不足以征服这些猛兽,当他们被有力的爪子压倒或是被锋利的长牙撕碎时,观众席上往往会激起一阵长时间的战栗。

观众们更喜欢看到的当然还是角斗士之间的勇猛角逐。大家蜂拥而至来膜拜角斗士中的明星人物,这些勇士们是男性力量与美的化身。在一场合格的比赛中,为了告诉大家什么叫做勇气,卢泰西亚城的角斗士们往往也会和罗马帝国其他地方的角斗士一样,竭尽全力为观众奉上一场血腥至极的演出。他们会用尽自己最后一丝力气,直至精疲力竭,血流成河。很快,其中一方的身体就被对手手中的三叉戟所刺穿,战败者轰然倒地。红色的血从圆形角斗场的地上涌出,战败(9)者的尸体被人从死神之门“利比蒂娜”拖了出去。观众席上的人们发了狂般地站立起来。第二天,在同一个地点,普劳图斯笔下的吝啬老头又会引发阵阵笑声。这就是卢泰西亚城欢笑与鲜血共存的圆形剧场……卢泰西亚的圆形剧场是何时被改建成休闲场所的?

公元280年,卢泰西亚城的圆形剧场被入侵的野蛮人摧毁。之后(10)这个圆形剧场先是成为了一处墓地,然后在13世纪初,由腓力二世在此处组织建造一堵城墙时被填平。这个剧场就这样渐渐地被人们遗忘了……

19世纪时兴起了考古热的风潮。1860年,工人们在整修蒙吉路(Rue Monge)49号地下室的时候,偶然掉到了一堆奇怪的遗迹堆上。于是学者们在这里进行了一系列的挖掘工程,从这个地方开始一直挖掘至巴黎公交总公司附近,一处本来打算用来建造行李寄存处的地方……就这样,卢泰西亚城的圆形剧场再一次重见天日!但是市政当局几乎没有怎么关注过这一重大发现,他们一心想着要在这里建一条又宽又直的街道!在这个疯狂的施工与整修项目中,那些被发现的古迹丝毫没有受到重视,其中的一部分还完完全全被拆迁工人手中的十字镐给损毁了。一个完整的圆形剧场就这样与我们擦身而过了。

之后大文学家维克多·雨果干预了此事。1883年,这位《巴黎圣母院》的作者给巴黎市政委员会写了一封信,信中提到:“作为一个面向未来的城市,让巴黎放弃保存那些过往鲜活的证据,这件事实在太令人不可思议了。只有过去才能带给我们未来。圆形剧场是这座伟大城市的古代标记,是一座不可取代的纪念碑。如果巴黎市政府将它摧毁,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也就等于摧毁了它自身。在此,我请求你们保存卢泰西亚城的圆形剧场,不论花费多少代价都要保存它。你们会发现你们将要做的这件事情的意义,它会给你们带来一个伟大的开端。”这位文学大师的这封信没有白写。最终,巴黎市政委员会投票表决通过,启用了一笔经费在圆形剧场内重修了一个广场。这一休闲场所终于于1896年开始向公众开放。

这个宽敞而美丽的圆形剧场,对于高卢-罗马时期的卢泰西亚城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重要意义。尽管只经历了短短的一个世纪,这里却成为了一座人口聚集且广受欢迎的城市,圆形剧场功不可没。在那个黄金年代,有将近一万名居民定居在这座位于岛上并一直延伸到塞纳河左岸的城市。

右岸却正好相反,似乎不太值得一提。在离岸边远一些的地方,有一座以神命名的山坡,也就是日后的蒙马特高地(Montmartre)。那里修建了一座小小的庙宇和一些被神庇佑的朴素低调的居民住宅。不过更确切地说,右岸其实是一处开放的工地和食物储藏地。人们会在空旷的采石场上寻找一些用于制造瓦片的黏土;或是在田野里种植小麦,饲养牛群……这里仿佛是美丽布景的背面,城市中井井有条的另一面,一个可以让另外半座城市过上优雅精致生活的大仓库。

在这座崭新的城市里,在罗马人的影响下,很多高卢人抛弃了卢泰西亚旧城内一度庇护他们的脆弱不堪的茅草屋。这里的建筑风格渐渐变得坚固而华丽,上下两个城区也开始慢慢融合,趋于统一。

在陡峭的河岸边是上卢泰西亚城,那里居住的主要都是罗马人;而位于岛上的下卢泰西亚城则是高卢人群居的地方。渐渐地,人们就(11)习惯将下卢泰西亚城称为古巴黎城,而这已经离今天的“巴黎”不远了。

下卢泰西亚城的居民们靠什么为生呢?我之前说过,他们是依河而生的。因此大部分居民从事的职业都与水有关。有人装运或卸载船上的货物,有人则负责通过河道运输来寄送包裹,当然,必不可少的职业还有渔夫、鱼贩、铁匠和商人。

在岛上,城市的空间是有限的,无法伸展,因此只能往塞纳河的左岸拓展空间。于是,罗马的建筑师们在这里兴建了另一座城市。而这座“卢泰西亚”城与高卢人完全无关。这里在依照罗马人生活习惯的同时,也需要大量的水供应。这是一座全新的城市,同时也宣告了高卢人直接取水维生的时代的终结。

罗马人在这座城市南边二十几公里处建了一个蓄水池,塞纳河的水能顺着倾斜的引水渠缓缓流入城中。在城内,水流随着用熟土或是用铅管搭建而成的管道系统分流,向喷泉和温泉浴池供水。哦,浴池,简直是奢侈和享受的代名词!它们是为罗马人而建的,同样也为古巴黎人而建。在这里,假如没有公共浴池,好像就什么事儿也干不成。新卢泰西亚城内有三处这样的场所:两个相对较小的浴池一个在南边,还有一个在东边,就在现今法兰西学院(Collège de France)的位置,沿着拉努路(Rue de Lanneau)方向的地底而建。我们在哪里可以找到古老的浴池?

切菜机餐厅(Le Coupe-Chou)的拱形地窖所在地便是让人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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