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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也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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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在我们的前面

光明在我们的前面试读:

作者简介

胡也频(1903-1931),原名胡崇轩,1903年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祖籍江西新建。中国作家、中国共产党员,左联五烈士之

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圣徒》《活珠子》《鬼与人心》;戏剧集《往何处去》《别人的幸福》《四星期》,诗集有《诗稿》《消磨》《牧场上》等。一

1925年5月,一天午后三点钟左右,在北京的马神庙街上,有一个

岁光景的男子,在那里走着带点心急的神气,走进北京大学夹道去。他穿着一套不时宜的藏青色西装,而且很旧,旧得好象是从天桥烂货摊上买来的货色,穿在身上不大相称,把裤筒高高地吊在小腿肚上,露出一大节黑色纱袜子。他的身段适中,很健壮。走路是用了许多劲,又快。那一双宽大的黑皮靴便接连地响着,靴底翻起了北京城特有的干土。他走到这狭胡同第

家,便一脚跨进大同公寓的门槛,转身到左边的大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有一株柳树,成为被考古家所酷爱的古董,大约有一百多年了,树干大到两抱围,还充满着青春的生命力,发着强枝和茂盛的叶子,宛如一把天然的伞似的,散满绿荫。

他觉得身上一凉快,便脱下帽子,擦去额上温温欲沁出来的汗,便站在第

号房间的门口,弯着手指向门上叩了两下。

里面问:“谁呀?”“我。”他立即回答,带点快乐地微笑着。“找白华么,她不在家。”这是一种江苏女人说北京话的细软声音。他的笑容敛迹了。但他却听出那说话的人是他的一个朋友,便问:“是你么,珊君?”一面大胆地,把房门轻轻的推开去。

果然,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女士。她好象突然从椅子上刚站起来的样子,匆忙地把一只手撑在桌上,半弯着腰肢,虽然带点仓皇,却完全是一种很美观的天然的风致。她穿的是一件在北京才时兴的旗袍,剪裁得特别仄小,差不多是裱在身上,露出了全部的线条。袍子的原料是丝织的,颜色是刺人眼睛的荷花色,这就越把她——本来就很丰满的少女——显得更象是一朵在晨光中才开的玫瑰花了。

他一眼看到她,好生惊讶,觉得这女友是真的和普通人相反,越长越年轻了。

她向他欢喜地笑着:“哦,希坚。好久都没有看见你了,你都不到我们那里去。”“是的,有一个月了吧。”刘希坚把帽子放到桌上去,向她笑着。“原因就是我近来变成一架机器,自己不能动。”接着他问:“白华呢,你知道她到那儿去?”“不知道。她只留个纸条,说她三点钟准回来。现在已经三点了。”

刘希坚拖过两把藤椅让她坐,自己也坐下了。他想起今天早上刚收到她的一张请客片,一张修辞得很有点文学意味的结婚喜帖,便向她笑着。“贺喜你,”他说,却又更正了:“贺喜你们俩!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样贺喜才好,现在正为难——”心里却想着喜帖上的文章:为神圣爱情的结晶而开始过两性的幸福生活……

她的脸上慢慢的泛红了。向他很难为情的闪了一眼,露出一个小小的笑涡,说:“你也开玩笑么?”“你觉得是开玩笑么?”他尊重的微笑着说:“我一接到卡片之后便开始想,可是总想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而这东西又是美的,又是艺术的,又是永久的,可以成为一个很合式的纪念品。我想这样的东西应该是有的,大约是我的头脑太不行,想不出来……你可不可以替我想一想?”“不要送给我什么,”她老实地红着脸说:“只要你——你肯看我们——这就比什么东西都好。”“那当然。”他接着又微笑的说:“我想,做一首诗给你们也许是很好的,可是我从没有做过诗。”他把眼睛看着她的脸——“你们是文学家,尤其你是诗人,你替我代做一首好不好?你的诗是我最喜欢读的。”“你简直拿我开心呢,”她装做生气的样子说。同时,她又现着一种不自觉的骄傲和谦逊的神情,因为在一个很著名的文学副刊上,差不多天天登载着她的诗,有一位文坛的宿将会称赞她是中国的女莎士比亚。“怎么,你把我看得这样的不诚实么?”“你想得太特别了。”“也许是的,”他又笑着盼了她一眼,“过分的欢喜会把人的感情弄成变态的。譬如这一次,我就没有理由的,只想给你们一点什么。”“如果你喜欢诗,”她把话归到正当的题目上,“如果你还喜欢我的诗,”她自然地把声音放低了,“我明天把诗稿送给你……”可是她觉得他的思想和行动都不能证明他是一个嗜好于文学的人,便赶紧把话锋转变了,说:“不过你喜欢读诗,也许是一时的兴致吧。”“好的,”他正经的对她说:“我们做了好几年朋友,今天才知道你对我是一切都怀疑。”他从胸袋里拿出烟盒来,抽出一支香烟,做出很无聊似的放到嘴上去。

珊君顺手将洋火给他,向他很热情的解释说:“我没有疑心你什么,一点也没有:并且,我也没有疑心你的必要。你自己知道,你以前都没有使我知道你也是不讨厌文学的……”

他奇怪起来了:“你以为应该是那一种人才配喜欢文学呢?”他点燃香烟,沉重地吸了两口,把烟丝吹到空中去。“我从前告诉过你,说我不喜欢读诗么?”

她答不出适当的话,却笑了,很抱歉似的向他望了一下。“的确有许多人,”过了一会,她想起一个证据来说:“譬如王振伍——他是你们的同志,你不是和他很想熟么?——他就对于文学很仇视。有一次,他居然在大众之中宣布说:文学和贵族的头脑一样的没有用,应该消灭。”“他说的是贵族文学吧,”他为他的同志解释了。“他不会说是无产阶级文学……”“不,”她截断他的话,而且坚定的说:“不是的。他的确把‘文学’看做一种玩具,看做对于人生没有功效甚至于没有影响的东西。的确,象这样的人很不少呢。”

他把香烟取下来了,一面吐着烟丝一面说:“我不敢说绝对没有那种人;但是那种人是不能作为代表的。”于是他站在社会主义的立场上,把普力汗诺夫对于文学的观念说了许多。他把他自己的意见也说出来了。他说文学在最低的限度也应该象一把铁锤。

他的见解把这位女诗人吓了一跳。“什么,象一把铁锤?”她暗暗揣摩着想,瞠然向他惊讶着。“你不喜欢听这样的意见是不是?”他重新点燃一支香烟,如同吸着空气似的一连吸了

口。“你说得太过火了,”她慢慢的说,也好象舒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他的这位玫瑰花似的女朋友,她是一个关在象牙塔里的诗人,虽然她的诗在中国新诗中算为最好的,但她只会做《美梦去了》和《再同我接个吻》这一类的诗。所以他觉得他刚才的话都是白说的,而且反把一种很喜悦很生动的空气弄成很严肃了。“也许是的,”于是他又浮出微笑来说,随着便转了话锋,“唉,其实,我对于文学完全是门外汉呢。但是无论怎样,我是很喜欢读你的诗。”

她的脸也重新生动了,鲜艳,并且射出默默欢乐着的光彩——这是一种即要和爱人结婚的处女的特色。“好,”她兴致浓郁的说,又轻轻的闪了他一眼,“如果你真的喜欢,我说过我可以把诗稿给你……”“谢谢你。我实在应该读一读诗,因为,我近来实在太机械了,差不多我的头脑只是一只铁轮子。”

她笑着嘴唇要动不动地,宛如要说出什么俏皮话的样子。这时,那房门突然推开了,砰的一声大响。把整个的房子都震动着。

他们的眼睛便带点惊讶地望到房门口,白华已经跳着进来了。二

白华一进门便向她的朋友各闪了一个任情的无媚的眼色;她的样子总是那末快乐的,永远有一种骄傲的笑意隐在眼睛里,证明她心中是藏了许多得意的幻想。

她带点走得太快的微喘问:“你们来了多久了?”接着她转过身去向着刘希坚,“你收到我的信没有?”便和他很用力的握了手。“我就是给你送钱来的。你又到那儿去呢?”

她坐到床上了,说:“到你不喜欢的那地方去。”说了便故意的看了他一下,一面从她胁胳中拿出一包东西,打开着,是许多影印的克鲁泡特金的木刻的象。

她非常得意地把相片翻着,拿了一张给她的女同学:“珊君,这给你。你瞧,这个样子是多么表现着伟大的思想和伟大的人格呀……你只瞧他的胡子……”她的女同学没有答应她,只是新鲜地,惊讶地,凝视着这一位世界上惟一的无政府主义的领袖。

接着她又拿出一张来,向着刘希坚说:“这不必给你,因为你现在是不喜欢的。”

他正在发呆似的看住她的脸——用这样眼光去看她已经有一年多了,是当初就被她发觉的,并且也从她那里得到和这眼光同样的感觉,这成为他们俩还不曾解决的秘密。这时他忽然把眼光收转来,急促的回答:“你怎么知道呢?”“许多人都在说,”她突然为了她所信仰的主义而现出一点冷淡的神色。“说你把所有安那其的书籍都扯去当草纸用……”

他不禁的笑了。“他们完全造谣,”他随着尊重的解释说:“无论怎样,我不会干这种无意识的事情。这种事情是多么可笑。你会相信我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么?”“不过你心中只有两个偶像,”她坚执着说:“马克思和列宁!……你现在是很轻视,而且很攻击安那其主义了。”接着她又说一句,“你只有马克思和列宁!”于是有点愤然的样子。

他觉得这一点有和她辩驳的必要,便开始说:“一个人为他自己的信仰而处于斗争的地位上是正当的。你不承认么?除非是懦怯者,有人能够在敌人面前不作一声,或者低头么?并且,忠实他自己的信仰,拥护他自己的信仰,这完全没有受人指摘的理由。……”他还想再说下去,却忽然觉得他所爱着的人的脸色已经变样了,变得有点严重了,便立刻把要说出来的话压住。但他却仍然听到一种近乎急躁的声音:“那你为什么从前又加入安那其?”“从前我以为安那其主义可以把我们的社会弄好了。”

他差不多用一种音乐上的低音来说,他只想把这争论结束了。

但是那对方的人却向他做出一种特别的表情,仿佛是在鄙夷他的答话,并且逼迫似的说:“一个人的信仰能够常常动摇的么?”

他觉得这句话是把他完全误解了,而且还不止误解了他的思想,于是他看了她一眼,便不得已的解释说:“白华,连你也这样的误解我么”我觉得你这样的说我,是不应该的。我自信我是很忠实于信仰的人。我的信仰不会受什么东西的动摇。但是,正因为这样,对于安那其主义,我才从热烈中得到失望,觉得那只是一些很好的理想,不是一条——至少在现在不是一条走得通的路。这是有事实可以证明的。更不必说中国的无政府党是怎样的浅薄和糊涂——而这些人是由科学的新村制度而想入非非的。他们甚至于还把抱朴子和陶潜都认为是中国安那其的先觉。“他重新谨慎的望着她——”你自然不是那样的人。因为你对于克鲁泡特金的学说是很了解的,但是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还没有觉得,我们现实社会的转变决不是安那其主义所能为力,那乌托邦的乐园也许有实现的可能,然而假使真的实现,也必须经过纯粹的共产社会之后若干年。所以我不能不……最后他望着她的眼睛,几乎是盼望着同情的样子。

她不喜欢他一切都用唯物的解释,因此她仍然站在她原有的地位上,坚持着她的论调:“这只是安那其主义比其他主义更高超的缘故。”她非常信仰的说,声音也同她的态度一样,表示着不愿被人屈服的刚强。

他不得不又继续着回答:“那也许是的,”他的声调却越变谦和了。“不过为社会着想,需要共产主义的思想是最重要的,而且也是最迫切的。如果不能立刻救社会的垂危的病,那就无论什么高超的学说都等于空文,因为我们只能把某种思想去改造社会,不能等待着社会来印证某种思想——”

这时有一种意外的声音忽然在他们之中响起来了,他们都立即把眼光转过一边去,射在珊君的身上。接着他们又听着:“怎么,你们一见面便抬杠?你们把我都忘了。”

白华这才重新笑起来,恢复了她的常态,在她的脸上(虽然有点发烧),又浮泛着快乐的表情,眼睛里又隐着许多笑意……“真对不住你,”刘希坚也微笑地向她抱歉了。“你觉得我们的争论太无趣味吧。”

她还没有回答,白华却抢着向她问:“安那其主义不是最高超的学说么?珊君,你说呢?”显然她还保存着许多好胜的心理。“我说不出来,”珊君俏声的回答:“因为我没有看过安那其主义的书,”接着她又补充说:“我别的社会主义的书也没有看。”“你看不看,”白华心急的,又极其热心的宣传说:“我这里有巴库林和克鲁泡特金的全集……其实,你顶好看一看……你看么?”好像她立刻就要把那些书堆到她身上去。

刘希坚却暗暗的想:“她是只想做诗的!”

果然她拒绝了,却找出一个很委婉的理由来说:“我是要看的,我一有工夫看便来拿。”“忙些什么呢?”白华刚刚要这样说,忽然想到这位女同学的佳期便改口了:“我想你现在是很忙的。至少,”特别示意的望了她一下,“你现在是没有心情看书的。”接着几乎开玩笑了,“你现在是只有着‘两性的幸福生活’呀……”并且故意把最后的一句说得大声些。

珊君的脸又飞上了一片红晕;却又抑制着说:“别拿我开心……”同时她又悄悄的瞥了白华和刘希坚一眼。“我是把你们当做好朋友……”停一下,她就说出她到这里来的缘故了:“密司陈她忽然有事要回家去,”她显然是不好意思的说:“她那天不能做女傧相。所以……我想你和密司王说一说,看她肯不肯?”

白华打起哈哈了。刘希坚也暗暗的好笑,联想到有一篇名做《白热的结婚》的小说。“一定要女傧相么?”白华强忍着笑声说:“好的,我明天和她说一说……”接着她又戏谑的问:“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要我替你做些什么呢?”“不敢劳驾你。不过,如果密司王不肯的话,我想你再去同密司周说,因为我同她们没有你熟。”说了便站起来预备走。“忙什么?”白华也从床上跳下了。“好让你们说话呀!”她含蓄的笑着说,仿佛这句话很报复了他们的谑笑一样,同时向他们流盼了一眼,便走了。

白华转过身又坐到床上去,活泼地摇着腿杆,一面把克鲁泡特金的象捡了起来。

刘希坚的眼睛也跟着她的动作而盯着她。他仍然从她身上得到一种愉快——这愉快的成分是很不容易分析的。并且,他今天忽然觉得她简直象一个炭画了,因为她穿的是一身黑,黑夹袄,黑裙,黑袜子,黑皮鞋……但是她比一切画着少女的炭画都美,而且生动。

他下意识的想:“爱你,唉,白华!”

白华向他说话了:“你带了多少钱来?”

他警醒了不少,便回答:“十块。”“还有没有?”“你的信里只说十块。”“现在不够了,”她笑着说:“把你所有的钱都给我……”“好的,”他爽然地,“不过你要对我说,是不是又拿去印那些传单?”一面把皮夹子拿出来,向桌上抖着,一共是十三块和四角辅币。

她把钱拿了。“你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她朗声的说,接着她把小零头还给他:“这四毛钱留给你买香烟吸……”

他没有作声,呆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只想把嘴唇沉下去吻在那嫩白的纤细的手指上,至于作一些狂乱的事情,但他又呆看着她的手收回去了。他是只想有一个机会让他用唯物的方法去向她表示他的爱情的……

她已经坐到藤椅上了,又把椅子拖拢来,朝着他,和他挨得很近地,差不多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这举动很象她要向他说出什么秘密文件。“我告诉你,”她的话开始了。并且她看着他,很出神的看,眼睛充满着熠熠迷人的闪光,但这闪光又含蓄着一种纯洁的原素,使人不敢妄想。“唉,白华!”他制止着想,他的心是惶惑地动摇了。她接着用快乐的声调说:“世界上真有许多蠢事情呢。你不是会认识陈昆藩么?就是那个斜眼睛!谁都知道他在十五年前——在他十四岁时候,他父亲便给他娶了亲的。人家说他的妻子可以抵过两条牛,因为她一天操作到晚都不知道疲倦。他有三个孩子也是谁都知道的。他的大孩子已经会想法子去偷别人的甘蔗。但是他常常都在生人面前说他没有家庭,并且把他自己的年纪减小了

岁。谁相信他只有二

十一

?也许他自己还以为满年轻呢。他的黄头发总是浆得油腻腻的,那劣等头发水的气味,真使人一嗅了便要呕……”

她把话停住了,却分外地高兴起来,仿佛她的喉咙边还有许多更觉得可笑的话,使她当做享乐似的开心着。随后她把眼睛望着对面的人,又闪着迷人的妩媚的光彩。刘希坚有点奇怪她的这一套话,尤其是她的这得意的神气。他觉得她简直不是和他谈话,倒是在向他描画出一个小说中的人物。他忍不住问了:“你这样说他干什么?”“干什么?”她笑得仰起来摇了两下头,那黑丝一般的头发便披散到脸上,从其中隐现着脸颊的颜色,就象是一些水红色牡丹花的花瓣。“我不会为那样的人白费我的时间,”她充满着得意的,又带着天真的快乐的声音继续说:“我现在说他就因为他使我太觉得可笑了。那样的人,斜眼睛,蠢猪!你想他居然做了些什么蠢事?你不知道?当然!谁都想不出。他,瞧那蠢样子,他简直见鬼了,忽然找到我——当我昨天从学校里出来的时候——他开头说:‘我在这里等了两点多钟呢。’便伸过手来想同我握。谁喜欢和他握手?我只问:‘你等着你的朋友么?再见。’他忽然蠢蠢的摇一下头,把眼睛瞧着我——斜的,大约是瞧着我吧,一面说:‘我只等你呵!’‘见你的鬼呢!’我这样想,一面给他一个很尊严的脸色,使他知道他的话是错的,不应该和冒昧的,一面冷淡的说:‘等我?我们没有什么事情要说呀。好,再见!’说完我就快步的走了。可是他又蠢里蠢气的跟了来。我装做不看见,走了好远,我以为他走开了,回头一看,又看见了那双斜眼睛。我真的冒火了:‘密司特陈,你这样跟着我,是不应该的,你知道么?’他却现出一副哭丧的脸,吱吱的回答说:‘知道。’并且又蠢蠢的走拢来,接着说:‘知道。但是——但是——’‘但是什么呢?’我被他的哭声觉得可笑了。‘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他又吱吱的接下说:‘我们到中央公园说去好不好?’‘谁愿意同你逛公园!’我气愤了。‘不是逛公园。只是——只是因为这里不大——不大方便。’他的样子简直蠢极了。我只好冷冷的说:‘有什么事,请说吧。’于是他就做出一种特别的蠢气,把斜眼睛呆看着我——又象是呆看着别的地方,开始说——他简直沾污了得这一句话——说他爱我!我在他的脸上看一下——那样蠢得可怜——我反乐了。我忍不住笑的说:‘你爱我!真的么?’‘真的——真的——’他仿佛就要跪下来发誓了。‘你不爱你的妻子么?’我又笑着问。‘不爱,一点也不爱,’他惶恐的说:‘真的一点也不爱。我那里会爱她!’‘哼!你倒把你自己看得满不凡呢!’我一面想着一面又问:‘你的小孩子呢?’‘也不爱。’‘把他们怎么办呢?’他以为满有希望似的伸过手来说:‘如果——如果你——我都不爱他们。’‘好极了’于是我忍不住的便给他一个教训:‘你把爱情留着吧,不是前门外有许多窑子么?’说了我跳上一辆洋车了……”

她说完这故事又天真地狂笑起来,同时她的眼睛又流盼着对面的男子,仿佛是在示意:“你瞧,他那配爱我?”希坚却不觉得那个蠢人的可笑,只觉得可怜。并且为了她的生动的叙述而沉思着,觉得她很富有文学的天才……

忽然象一种海边的浪似的声音从他的耳边飞过去了:“你在想什么呀?”

他立刻注视到她的脸:“想你——你写小说一定写得很好的。”

女人的天性总喜欢男子的恭维,而他的这一句话,便象她在睡觉以前吃着桔子水,甜汁汁的非常受用,便不自禁的向他望了一眼,那是又聪明,又含蓄,又柔媚的眼光啊。

他的心又开始动摇了——惶惑地,而且迷路了,但不象什么迷路的鸟儿,却是象一只轮子似的在爱情的火焰里打圈。所以他的眼睛虽然看着白华的脸,而暗中却在想:“假使我向你表示呢?……”于是把她的一句“那我学音乐呢?”的问话也忽略了。“你觉得怎样?”她接着又问。

他的脑筋才突然警醒地振作一下,便找出很优雅的答话了:“我在想,”他的态度很从容地,微笑地。“究竟你学文学对于音乐有没有损失呢?结果是:我觉得你很可以在这两方面同时用功……”于是他等着这些话的回响。自然,她又给他更要迷惑的眼光。但是这意中的报酬却使他难受透了。他想着——考虑着——又决不定——在这种氛围里,在这种情调中,在这个房间内,究竟是不是一个向她表示爱情的最适宜的时机。他觉得有点苦闷了。但他仍然忍着听她的话。“可是别人都不相信我呢,”她带点骄傲的声音说:“你是第一……”接着又向他柔媚地笑一笑。

他乘机进一步说:“是的,那些人只会在纸上看文章。”

她完全接受了他的话。并且向他吐出心腹来了:“我曾经写过好几篇散文……”她真心的说。“在那里?发表过么?”他热情地看住她。“都扯了,”她低了声音说。“唉……”他惋惜之后又问:“为什么把它扯了呢?这简直是一个损失。”“我不相信自己……”“以后可不要扯——不——的确不应该扯!”

她没有说什么,只现着满意的笑。于是他又极力怂恿她,给了她许多鼓励。

但当他还赞美她的性格可以在舞台上装沙乐美的时候,也就是在他们的情感更融洽的时候,房门上却响起叩门的声音,他和她都现着讨厌的神气把眼睛望到门上去。“谁?”她更是不高兴的问。“自由人无我!”门外的人一面报名一面进来了,是一个有心不修边幅的长头发的瘦子,可以在浪漫派的小说中作为“颓废又潇洒”的代表人物。他很冷淡地向刘希坚点一点头,便故意表示亲热地走过去和白华握了手,又说:“我把新村的图案画好了,拿来给你看一看,”便把一个纸卷摊开了。

显然,白华是不喜欢这位同志(看她只懒懒的和他握手便明白),但她却为那新村的图案而迷惑了,聚精会神地站着看。她如同忘了这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希坚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一边,他慢慢的感到被人冷视的气愤了,但他又用“天真”的字眼去原谅她——的确她是天真的,她还一点也不懂得世故呢,于是他等着,吸上香烟,却终于想走,但正要动身,又被那位中国的安那其同志的言论而留住了。他静静的听着:“这就是整个新村,”那位“自由人无我”很傲然地,一面又狂热在纸上划来指去的说:“我们可以名做‘无政府新村’,这里分为东西两区域——你没看见么?——东边是男区,全住着男子;西边是女区,全住着女人;东西两区之间是大公园——我们可以名做‘恋爱的天堂’——让男女在那里结合,而完成安那其的理想:恋爱自由!”“放屁!”希坚只想从中叫出来了。

这时那位理想家又发出妙论:“住在村里的人都不行吃饭——自然吃面包也不行,只行吃水果。”接着他说出他的理由——“吃水果可以把身体弄成纯洁的。”

希坚简直耐不住了。他一下跳起来,朝着白华的背影说:“我走了!”

她忽然跑过来了(大约有点抱歉的缘故),便亲切的捉住他的手,把脸颊几乎贴在他肩臂上,眼睛翻着望他,完全用温柔的声音说:“就走么?好的。吃过晚饭我到你那里来……”并且多情得象一个小孩子。“好吧。”

希坚短削的回答,便什么都不看,昂然地走了。三

马路上的阳光已经不见了,只在老柳树的尖梢上还散着金黄的闪烁。北京大学是刚刚下课,路上正现着许多学生,他们的臂膀下都挟着讲义和书本,大踏步的走,露着轻松的神情。刘希坚从这些活泼的人群中很悒郁的走出了马神庙。“先生,洋车!”

他不坐车,只用他自己的脚步。他差不多是完全沉默的,微微的低着头,傍着古旧的皇城根,在景山西街走着,走得非常之慢。

这一条马路是非常僻静的。宽的马路的两旁排列着柳树,绿荫荫地,背后衬着黄瓦和红色的墙,显出一种帝都的特色,也显出一种衰落的气象。路上的行人少极了;树荫中的鸟语却非常繁碎;这地方是适宜于散步的,更适宜于古典诗人的寻思……

但他对于这景色是完全忽略的——美的或者丑的景物都与他无关,一点也不能跑进他的意识。他是因刚才的经过而扰乱着他的全部思想了。

他一面走着一面想起许多很坏的印象——那个“自由人无我”,便是这印象之一。“滚你的吧!”他想起那新村的胡说便低声的骂了。但接着——这是非常可惋惜的——他又看见了白华站在那里看图的影子,他不禁的在心里叹息着:“唉,白华……”

而且,他带点痛苦的意味而想到她的笑态了。这笑态却使他联想到他自己在第三者面前受她的冷视,心头便突突的飘上火焰。但他立刻又把这气愤压制着,并且把许多浮动的感情都制止了,因为他觉得,他是一切只应该用科学的头脑,不应该由心……

于是,第一,他分析了他和她的关系,他冷静地把它分析起来:他认定他自己是爱她的(这个爱在最近更显著),并且她也很爱他——她有许多爱他的证据,但是他和她的爱情之中有一个很大的阻碍,那就是他们的思想——他认为只是她的那些乌托邦的迷梦把他们的结合弄远了。“不,”这是他分析的结果:“她不会永远这样的,她总有一天会觉醒。”

然而这信仰却使他忧郁起来了,因为他料不出她觉醒的时期。“我应该帮助她……”他想,于是又想起他和她已经经过的那许多纠纷。当他退出安那其而加入共产党的时候,他和她的冲突便开始了——那是第一个。但是这冲突是接连着第二,第三,一直到现在。他是常常为这冲突而苦恼着的。他也常常都在作着扑灭这冲突的努力。他又常常为这努力而忍耐。为的他不能丢开她以及责备她。因为他是很了解她的,惟一,她只是太天真了。否则,他认为她不会为实际的社会运动反沉溺于乌托邦的迷梦。并且他相信:只要她再进一步去观察现实的社会,或者只要她能冷静一点把安那其主义和二十世纪的世界作一个对照,那她一定会立刻把幻想丢弃了,把刚毅的信仰从克鲁泡特金的身上而移到马克思和列宁来。虽说她这时还受那许多糊涂同志的眩惑,也把她原谅了。她的职责只是乘机去帮助她,去把她从歧路的思想中救出来。可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当他一说出抵触安那其的言论,她就不管事实,只凭着矜夸的意志,用狂热的感情来和他对抗,于是变成不是理论的辩证,而是无意识的争驳了。这样的结果很使他感到懊恼和痛苦,但没有失望。他是仍然继续着这努力去进行的。一有机会,就用种种方法去唤醒她……

她呢,每次都是很固执地红着脸的。当他把一切都用唯物论来解释的时候,她总是动着感情说:“各人信仰各人的。我只信仰我的唯心论!”便什么都弄僵了。

让步的——其实只是压制的——又是他。因为他不愿他的行动也超出理性的支配,并且他不愿因这样的争执而损伤到他们尚在生长的爱情。所以他们每次的相见,都成为三个转变:开头是欢喜的握手,中间经过争论,随后用喜剧的煞尾。

但今天的情形却不同了。他离开她,完全是被迫的。那时,假使不是突然跟来了那位神经病的理想家,说不定在那种如同被花香所熏着的情调中,他和她的爱情的火花就会爆发起来,更说不定他还可以借爱情的力量使她牺牲执见,使她用客观的眼光来观察这现实的社会,而成为他的——共产主义的同志……“的确,”他带点惘然的回想,“今天算是失去了一个好机会。”因此便想到那个“自由人无我”的划来指去的样子,他几乎要出声了:“简直是糊涂蛋!”

接着他在心里很沉重地轻蔑了那些中国的无政府党人,他觉得他们是戴着安那其主义的面幕,而躲在时代的后头,躺在幻想的摇篮里,做着个人享乐的迷梦,无聊之极。“然而——白华,唉!”他重新又惋惜到她了。她的影子便又浮到眼前来。但他所看见的却是那天真的,任性的,骄纵的,但又很迷人的,妩媚的,温柔的,她的完全的性格和她的一切风姿。随后是那双圆圆的,大的黑的,特别充满着女性魅力的眼睛,又使他感到爽然的一种愉快了。“她是美的——很美的——另外一种特别的美——”他心悦地想着,便不息觉的向她作了一次冒犯:他看见她丰腴和洁白的肌肉,看见她弧形的曲线,看见她凸出的轮廓,他把她完全的裸了。

这想象便使他吃了一惊。同时,他觉得身体中正活动着一种很使他感到不舒服的流质的东西,他更诧异着。但他立刻就了然了。因为这现象从一个二十六岁的男子看来,是不必耗费怎样的思索就会懂得的。所以他忍不住的向自己笑着想:“哈,希坚,你幻想些什么呀?……”

这时在他的周围忽然亮起来了。他抬头一看,才觉得他快走到三座门。那夕阳的余辉早已消灭了。夹在柳树之间的路灯刚刚开放了。他想起临走时白华对他说的话,便赶紧向路旁的洋车夫做了一个手式,坐上了,只说:“西单皮库胡同。”

一回到三星公寓里,他马上就跑去打电话——东一三二六。

那边的小伙计告诉他:“是的,七号,白先生,她出去了。”

他只好把耳机挂上,却疑惑地想了想,认为白华已经向他这里来了,便带着微笑地走进房间里,悠然把身体斜躺到床上去(连开来的晚饭也冷掉了),只在淡薄的灯影里,朝着天花板想一些他认为可能的情景——他和她的爱情以及工作……

然而他不久便觉得寂寞起来了。“全公寓里的饭都开过了呀!”他开始这样想。于是时间在他的寂寞中又继续着向前爬——夜也跟着时间而安静。他的寂寞却陡长了,并且变成了焦躁的情绪,从他的心底里一直燃烧起来。公寓里更安静了。隔壁的钟正在有意似的向他响了十下。

他又跑去打电话——“还没有回来呢,”又是那个小伙计的回答。

他不疑心那小伙计的撒谎——自然,这完全没有疑心的理由,他只是很着恼地又回到房间里,又躺在床上,又看着天花板……最后,他觉得这样子是太无聊了,便开始压制着,坐到书桌边去,可是刚写了两页讲义又乏味的放下了。“哼,”他向他自己警告说:“够了,希坚,你今晚扰乱得真凶呢。”

终于真的把什么都克服了,平静地,向书架上抽出一本日文书来——是一本波格达诺夫的《经济科学大纲》,便一直看到了一百二十五页,一种柔软的疲倦便把他很妥贴的带到睡眠里去了。四

第二天,仍然照着平常的心惯,刘希坚在刚响八点钟的时候便醒了。阳光也照样的正窥探着他的纸窗。他起来了,带着晚眠的倦意和一些扰乱的回味,便动步走到C大学去,因为他必须去教授两点钟《近代社会思想概要》。在路上,浴于美好的清晨之气里,他的精神豁然爽利了许多。他想起昨夜里的烦躁情形,觉得很可笑。“可不是,”他自己玩笑的想,“你也有点象神经质的人了。”却又愉快地——在心里浮荡着白华的笑脸……他把她的失约是已经原谅了。并且,因了那种过分的幻想——超乎他们现实关系的裸了她,他证明他自己是需要她的,不仅是一种精神恋爱的需要。这感觉又把他的爱情显得充实了,使他感着幸福的兴致,一直把微笑带到了校门口。

但是在讲台上,他又现着他原有的沉静的态度,不倦地讲着李嘉图的地租论和劳动价值说。

下课之后,他又恢复那暂时被压的心情了。重新流散着满身的乐观,挟着黑皮包——如同挟着白华的手腕似的,高兴地往外走,急急的跨着大步。“刘先生,”走出第二教室不远,一个号房便迎面向他说:“有人在会客室里等你。”

他皱一下眉头问:“姓什么?名片呢?”“她没有给名片。说是姓张……”

他只想告诉听差说他没有来。可是一种很粗大的声音却远远的向他喊出来了:“哈,希坚!”

向他走来的——用一种阔步走来的,是他的一位女德哇斯,被大家公认为可以当一个远东足球队选手的张铁英女士,虽然她还没有踢过足球。他一看见她,只看见那满着红斑点的多肉的脸,就把他已经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但他也只好招呼她。“呵……是你。对不起,你等了很久呢。”“刚刚来,”她说了便欢喜地跨上一步向他握一下手,只一下,便使他感到不是和一位女士,而是和一位拳师似的,觉得他自己的气力小多了。“我已经去过你的公寓呢。”她接着用力想温柔低声的说,却依旧很粗很大声。“有什么事么?”他一面走着一面平淡的问。“没有事。我只想来看看你。”“好的,谢谢你。”“不过,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来看你的。”“我没有这种心理,你来,自然很欢迎……”“但是你常常都在回避我,并不是怕我的回避,只是不愿意和我想处的回避。”“你这样觉得?”“是的,我这样觉得。我很早就觉得。他自己不觉得么?你常常和我刚说几句话便好象说得太多了,就做出不耐烦或者疲倦的样子,不然,你就托辞有事情而走开……”“你太多心了。”“我一点也不……我自己很知道,我不会使你喜欢的。我知道,我知道那缘故……”最后的一句是充满着许多伤感的调子。

这时已走到了校门口。许多洋车夫便嚷着围拢来。刘希坚觉得为难了。他本来只一心希望着立刻飞到白华的面前,但现在他的身旁却站着这么一位女士,他只好忍着不跳上洋车,又陪她在马路的边道上走着。

他决意保守着他的静默。可是张铁英也低低的垂着头,许多散课的学生都从背后走过他们的前面去了。正午的太阳正吐着强烈的金光,照着他们而映出两个影子——象两朵浮云似的跟着他们的脚边。

随后他们走到这条马路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可以往东也可以往西的三叉口,刘希坚的脚步便好象要站住似的迟缓了。他忽然听见一种急的、粗的,被冲动的感情所支配的很不自然的声音,在他的左肩上响着:“好,你只管走你的吧,你只管往东走吧。”

他偏过脸去,觉得她的眼睛是恨恨的在看着他,她脸上的红斑点显得象一天朝霞。

他觉得有欺骗他自己的必要了,便回答:“我是回家去吃饭的。”接着他完全违心的问:“你也到我那里吃饭好不好?”

她迟疑一下便带点苦笑的向他看着。“不,不,”她一连拒绝的说。“为什么?现在该吃饭的时候呢。我的公寓比你的近。”“我不想吃饭。我现在很不快活了——这是我自己找来的,”她很难过地,同时又很呆板的望着他——“唉,每次刚看见你总是欢喜的,到后来总是这样——我很想知道这是什么缘故……”于是她含着妒忌的向他说:“你只管到大同公寓去吧!”

她连头都不回一次,一直急促地往西走去了。

刘希坚望着她的高大壮硕的背影,一面想着和这体格完全不想称的她的痴情,也就服从他自己的意志而向东走去,并且走不到五步便坐上洋车了。“北京大学夹道,”他心急的向车夫说。

于是他重新把皮包往臂下一挟——如同他真的挟着白华的手腕似的,盘旋着温柔的愉快,浮出微笑来,是一种被幸福所牵引着的微笑。五

白华正在电话旁吵着:“西五百十四——十四……三星公寓……怎么的?……有人打?……老挂不上……什么?西——西五百十四……吓……挂零号……”她生气地拿着耳机,忽然一眼看见刘希坚走进大门来,便不管电话坏不坏,砰的一声挂上了,半跳半跑的向他迎去。“这电话局真可恶,”她还带点脸红地对他说:“打了半天,老打不通!”一面把她自己的手让他握着,和他并列地转到西院去。“昨夜你一定等得我不耐烦呢!”她抱歉地说:“你连打三次电话来是不是?”接着她向他的左颊上很柔媚的闪了一眼。“岂止不耐烦呢!”他心想,口里却答应说:“没有什么不耐烦。”“我真不想你是这样的……”她一面去开房间的门。“为什么?”他走进去了。“你太把你自己变成一块木头了。”这时她的手才从他的掌心中伸出来,手背上现着几个白的指印。“木头并不坏呀,”他故意俏皮的说:“木头也有木头的用处呢,譬如你建筑新村的时候,你是需要木头的。”

她笑着坐在他的对面。“可是我的新村只用崖石,”她也存心开玩笑的说:“我不要木料。”“器具呢?”“一概用铁的。”“烧火呢?”“用野草。”“好,”他含蓄地煞尾说:“那末新村的建筑就等于木头的倒运……”说了把眼含蓄的望着她。

她装做没有听懂。只说:“不用担忧呀。我们现在还是需要木头的时候。”“你需要?”

她不回答。站起来跑到床边去,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纸包的小东西,很象几块迭着的饼干样子。“你猜,这是什么?”她天真的问,半弯着腰肢,站在他身边,显然还保留着许多小孩子的趣味。“这怎么知道。”他只看着她的姿态,觉得这是一种很美的歌剧的表演。“给你的,你猜?”

他注意起来了:“袖珍日记……”他猜着说。“再猜?”

他又注意了一会,于是想起了他自己的嗜好。“那一定是香烟匣……”

她哈哈的笑起来了,急急的扯开纸,果然露出一个银灰色的很精致的匣子,匣上面还画着一个展着翅膀的小天使,满满的张开弓,危险地要射出那一箭……“给我么?”他立刻从她的手里拿过来了,感着意外的欢喜和特别的意义的,注视着那个小天使和他的箭。“可不是?”她柔声的说:“我特意买来给你的。你看怎么样,还好不?”于是她坦然坐到藤椅的边沿上,她的手臂几乎要绕着他的肩头。“好极了。”他侧点身子把脸偏过去,看见她的头发垂着,悬在额前散下来一些微香。——一种为他所不曾嗅过的很特别的香气,决不是什么头发油和香水的香。“不但精致,不但美,”他更仰着脸向她说:“而且是——白华(这两字是特别低声的说),你喜欢那上面的图画么?”还微笑地等着她的回答。“你为什么这样问呢?”她的声音是又清又柔。“画的是希腊神话中的故事,是不是?”他又问。

她微笑的凝想着。“是的吧,”于是她一下跳下来,跑开去,站在桌的那边,显露着少女的特别的表情,充实地闪着可爱的眼光。“你简直不是一个木头!”她过了一会才说出口。“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装做不懂的问。“随你怎么解释。”“照我的解释是,”他逗着她说:“一块木头也有得到这美丽烟匣的幸运。”便一下把匣子拿着,看着,微笑着,放到口袋里。又从衣服外面小心地摸一下,如同他是怀着一个宝物。

她凝望着,看他的举动。

随后他觉得他不能再这样保守着“文明的玩笑”了,便感着苦闷地只想向她表白,说出她所给他的种种刺激,以及他需要她,如同他需要一种信仰——一种使他的人生成为完全充实的信仰。于是他驾驶着勇气向她喊:“白华……”他的声音却带点战颤了。

她呢,她显然有点惊讶了。以前,她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严重的喊出她的名字。因此她惶惑起来,心动着,失了意志似的愕然看着他:他今天的眼睛特别闪着异样的灼热的光彩……

然而纷杂的声音响起来了,东边的院子里起了扰乱,那个小伙计一路跑来一路喘着喊:“着火呀!着火呀!”

她突然变色了——是失去爱情情调的变色,惊惶着,跑出房外去。他也被这意外的事变而平静下去了,也跟着她走出去。

院子里满着人了。大家慌慌张张的。东院里正在熊熊地飞着火焰。“唉,着火呀!”她抓着他的手臂说:“怎么办呢?”“不要紧的。”他原有的沉静便完全恢复了。“我去看一看……”他接着说。

五分钟之后火焰低下去了。刘希坚从东院走回来。“谁的房间起火?”她仍然站在房门边说。“厨房,”他一面把眼睛还望着那里的黑烟。“他们真糊涂……尤其是那个小伙计,他慌得把一桶尿水也泼上了。”“唉……”她微微的吐了一口气。“那末今天不能开饭呢。”接着她想起来了:“你也没有吃过吧?”

她点着头,还望着火焰的余烟,想着这一场火实在是他的——或者连她也在内——一个无法补救的损失……“我们出去吃好了,”她又说。

他答应了,因为他觉得不能再留在这里了,这里的空气已经使他很不高兴,并且遭火的厨房里还喷着一种奇怪的臭气,使人难当。

他们便走了。离开大门口不远,有许多挑着水桶的救火兵跑向这边来。

他们很简单的在附近的一个本地馆子里吃了一顿炸酱面。“你下午有事没有?”走出面馆的门口,她问。“一点也没有。”“我们到公园去好不好?”

他完全欢喜了,却只用眼光向她表示了同意。他们便坐车到中央公园去。温柔的阳光和初夏的景色装饰着公园。上面配一个广阔的蔚蓝天空。周围充满着鸟儿的歌唱。到处流散着浓郁的,但并不熏人的很香的气味,芍药花正在含苞。牡丹花盛开了。桃树上结着许多小桃子。几对鸳鸯和水鸭在池子里游戏。那只雄的孔雀和什么争艳似的展开了美丽的尾巴。一切是喜悦,美丽,调和而且生动的。

她快乐的说:“这是一幅理想的图画……”

他回答说:“但是图画所缺少的而这里都有了。”一面也盯视着她。并且,很自然的伸过手去把她的手臂挽着,感着新的欢乐地同她散步,合拍的走,低声的说话,俨然是一对爱人——一对尚未结婚的爱人的样子,因为结过婚的爱人又比较大胆了。

他们走到来今雨轩的时候,忽然遇见另一对人,于是停止了。“珊君!”白华叫道。“哦,你们俩也来……”珊君说。接着她向她旁边的人介绍说:“你们不认识吧……刘希坚先生……杨仲平。”

杨仲平是个身段不很高大的少年,和珊君恰恰配得上的一个带着江南人所富有文雅的气质。他这时赶紧和刘希坚握一下手,说:“珊君常常说到你。我很想来拜访你,可是都没有机会。”“谢谢你。我差不多天天都看到你的文章呢。”他回答,其实他没有真的看。于是觉得这一位名震北京的小说家,很漂亮,也许是将要结婚的缘故,修饰得很象一个交际家,一个在女伴中很可自鸣得意的人物。“惭愧得很,那些都不象东西。”

同时白华在告诉珊君说:“我已经同密司王说好了,她已经答应替你当傧相,可是她正在为衣服为难……”四个人便一路走了。

刘希坚和杨仲平谈起话来,他总是很喜欢去了解一个新认识的人,如同他喜欢去了解某种新兴的学说一样,但结果他对于这位被当代文坛所推崇的小说家很感到失望了,因为他觉得这位小说家简直是一个盲目的创作者,不但不注意时代的潮流,连一点确定的见解也没有,所说的都是躲在象牙塔里的文人所惯说的呓语……“艺术是独立在空间的!”这就是代表他的艺术观的一句最精彩的话。

于是走到路的转角,他们便彼此分开地走了。刘希坚回顾着那一对人的背影,不自觉的生了一种感想:“可怜,”他有点阴郁的想——“这两个也是文坛中的好角色……”

白华却伸过手腕来,这一次是她去挽他,并且把一个笑脸朝着他说:“你看他们俩还需要行一次婚礼,这简直是一种滑稽……”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沉思着——满眼是二十世纪的人,纵然在知识阶级里,满眼也都是十八世纪的头脑……“你不觉得么?”她接着问。

他没有注意她所说的,只得冒险地向她微笑着,而指着一团牡丹花来遮掩说:“你喜欢那种颜色?”“我都不喜欢。”她望了一眼说。“为什么?”“贵族的样子。”“对了。”他一面和她穿到社稷坛去。“这种花的样子也不好看!花太大梗子又短小,叶子又没有劲。”“出丑,还是国花呢。”“并且从前的文人还把美人来比花——也许就是这种花吧。”“其实花那有人美,”他接着又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比人体更美的,尤其是——”他把话咽住了,却笑着看她一下。

她默着,感着欢乐的默着。他也就不再说了。他望着那阳光从黄瓦上反射出来的闪光,一面呼吸着带香味的空气,而寻思着这现实的散步所给他的愉快,就更用力的把她挽着。

过一会她也开口说:“公园实在是社会上一个很大的需要,”她差不多是身体挨着他,声音就发在他的颈项边。“可惜中国只有贵族的公园。”“我想不久就会把它改作平民的。”

他们又把话停止了。各人怀着自己的思想而默着,走出了这一个已经成为遗迹的偏殿。

这时他又悄然看了她一眼,忽然看出他以前所忽略的东西,就是她的眉毛是特别的长,而且有力的弯在眼睛上,仿佛便是一篇她的个性的描写,并且他觉得她的黑眼睛珠凝聚着熠熠的光彩,是一种美的而同时又是庄严的——他想不出宇宙间有什么东西和它形容,甚至于——他这样认为——深夜里的两颗明星并不足奇的,那实在太平常了。

于是他重新用力的挽拢了她,几乎要停了脚步的说:“华!”他下意识地把她的“白”字去掉了。“我们象这样散步还是第一次呢。”

她立刻偏过脸来。“你忘了以前的么?”她有点诧异的问。“以前的不同,”他微笑着回答:“这一次才真的使我——”他望着她沉思的脸。“你未必没有一种感觉么?”她懂了他的意思。“自然,”她柔和的说:“新的散步自然有一种新的感觉。”一面把眼中的光彩射过来,如同从太阳光中散下来许多欢乐。“那么你感觉的是什么呢?”“你的呢?”他反问。

他几乎挨着她的耳朵说:“我感觉以后不能一个人散步了,无论那样的散步都必须和你……”

她出声的笑起来了——这种笑声是真实的,是从本能中开放出来的,也就是被过分的欢喜和爱情的骄傲所激动的笑声。“现在,我听你的,”他等她笑声止了之后又说。“随你怎样想都好,”她的脸颊泛上红晕的说:“我是知道你的。随你怎样想……”“那末同我的一样,”他觉得这句话并不是一个探险。“你这样想?”她思索着问。“是的,”他有点沉着声音说:“倒不如说是我的信念,并且我不能把这种信念推翻了。”“我知道,”她的脸发着烧了:“我完全知道,”接着她又看着他说:“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于是垂下头,一直默着。

他也一直注视着她。随后,他觉得他的感情——同时连理性也在鼓励他,命令他,如同他的信仰指挥他去战斗一样,他不能不让那一种血仿佛电流似的通过他的全身……“华……”他的声音是颤着,而又动人。

但是她突然象发疯一样的昂起头来了。“我们,”她闪光的眼睛上布了一些阴影,“我们之间有阻碍呢!”

他仿佛站在战线的前锋上受了一击,却又不能把他的力量去报复那击他的人,便完全忍耐的沉下头去,显然有点心伤。“我们不能打破么?”他瞬即鼓起勇气来说,而且想到他从前的愿望,便立刻增壮了许多精神。“你能够丢开你的信仰?”她显然不相信这种改变。“当然不——”他想一想便决定了:“我所希望的是你。”

她奇怪起来。“如果不是你,”随着她正经的说:“我简直要承认这一句话是我的羞辱呢。”

于是他照着他自己的方略去向她解释。他完全把自己处于战斗者的地位,现在他整个的性格的机智,大胆地,用社会主义的巨弹去向她进攻,并且他觉得这是一个最好的时期,而胜败是应该在此一决的……

这一次他和她的思想交绥算是他第一次没有为爱情而让步,但是他也没有得到胜利。

她最后只说:“我不会受人劝诱的,更不会受人屈服的。我也许明天就会丢开安那其,也许永远信仰它。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是刚强而且严肃的。“好,”他觉得不必再向她进攻了。“我们不说这些吧。我希望你有一天会——好的,我为尊重你不说下去了。”

他期待着以后的机会。

争论的结果,便这样的使他们沉默了许多时。

末了,他先开口——这时已向着公园的大门口走去了。“想不到挽着手展开一次激烈的战争!……”他已经恢复了沉静的态度而微笑着说。“对了,”她回答,显然那兴奋的感情也平静下去了,又从眼睛里露着柔媚的闪光。“倒象是一幕戏剧似的……你说呢?”“是爱情的?还是战争的?”他带点俏皮的问。她变得很可爱了。“我只承认是爱情的,”她坦然悄声的回答。接着她讥刺的玩笑说:“不过在这里面不是表示爱情的好地点。”她的眼光象一条魔人的鞭似的打在他脸上。“你觉得应该在那儿呢?”他不受窘。“至少,”她带着自负的神情说:“什么人都是在公园里,实在是太俗气的。”接着问:“你不觉得俗气么?”他点了头,在心里,却想起他那时要发狂的情态,便也说——只暗暗地向他自己说:“接吻——这也太陈旧了。现在是应该有别的新方法来证明爱情的。”

他们走出大门了,彼此握了一下手——这一下握手是含着新的意义和新的愉快的,握了好久,并且握得紧极了。“明天早上我到你那里来……”她已经坐上洋车了,却转过脸来说,还沉重地把她的眼光留在他的心里。他一直站着,在夕阳的余辉中,望着她的影子慢慢地远去,并且望着她被风吹开的头发而想着她——他认为她的性格是适宜于干共产主义的实际工作的……

他被一个人拍了他的肩膀。六“喂,”那个人向他说:“怎么的,站在这儿?”他猛然转过身,看见是一个同志,一个最能够抄写和最擅长宣传的同志,也是一个为工作而不知疲劳的人物。“印字机!”他叫出他的浑名了。“你也来逛公园么?”便和他握了手。“我只是过路,”他的同志回答:“你怎么老不叫我王振伍呢?我们在中学时候就给你叫惯的。”“这是你光荣的符号呀!”他笑着说。

王振伍作出不乐意的样子:“我可不愿意这就是我的光荣呢。我们是该干出一点更大的工作的。”接着问:“你笑些什么?”“我快活我现在看见你,”你真心的说。“我们不是常常见面么?”“也许是我自己的缘故,”他继续说:“我今天看见你特别觉得高兴。”“你发生什么得意的事?”王振伍猜着问。“有一点,但是现在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你站在这儿做什么?”王振伍猜想这是一个原因。“看风景,”他玩笑的说。“的确是一件雅事呀。”他的同志感到兴味似的说:“你一个人的情致倒不错……我呢,我成天只知道运动我的手和嘴,我从没有用眼睛看过风景——我不想这种开心……”

他插口问:“你现在到那儿去?”“回去。”“到我那儿去吧。”

两个人便动步了。

他们一面走着一面密谈起来。“刚才,”王振伍低着声音说出秘密机关的代表名称——“‘我们的乐园’里接到一种消息……”他把眼睛看了两边——“恐怕在上海就要发生大事件呢,说不定就是空前的大事件……而且是马上就会发生的。”“什么时候接到的?”“下午一点钟,”接着又用低声说:“如果这一次真的发生了,是我们将来胜利的预兆……我们实在应该在这时发些火花……所以……好的,我们等着。”“那末你的意见呢?”“我自然是贯彻我的主张:须要流血。不流血——不流一次大血是不行的。就是我们要得到大成功,我们是必须经过许多小暴动,否则,要一次就将我们的全民众激动起来是不可能的。他们——我们的民众们还是太幼稚的,至少要给他们几次大刺激,然后他们才能够醒觉而自立起来,而站到我们这一面。你觉得怎么样?”“我也这样想,现在我们最急切的就是牺牲——同时也就是暴动。我们是应该赶快把我们的火花散开去,而且要散得多,散得远。”“好的,我们等着。我想我们要走到紧张的第一步了。”

便不约而同的握了一次手。

于是静默地走了好些路。“我刚才看见张铁英,”王振伍离开了正题目,而说起闲话了:“她今天很不高兴,一连给我三个钉子碰。我想这是我替你受的冤枉……你今天没有看见她么?”“看见过,”刘希坚平淡的说,在他的心里还飘荡着白华的影子。“这就是她不高兴的缘故了。”王振伍笑着说:“我猜的没有错。”“你不要乱猜,我和她没有什么的。”“我知道,”他望了希坚一眼。“我知道你们之间没有什么。在你的观念上——自然只是对于异性的观念上——你不会喜欢她。”

刘希坚没有回答。“其实,”他接着带点严重的声音说:“张铁英在我们的工作上她是成功的,可是——她在恋爱方面总是失败的。我听说她以前曾爱过好几个人,人家只把她当做开玩笑的目的。”“的确,”希坚承认了他的话。“她是我们的好同志,最能够工作的一个很难得的好同志。”却把恋爱的一面省略了。“她真能够吃苦呢。”王振伍接着称赞似的说:“这自然有她的历史做根据的。她父亲是一个雇农——”刘希坚惊讶的插口问:“你怎么知道?”“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说她

岁时候就替人家看过两条牛,她

四岁还在田上帮她父亲播种,你只看她的样子就会相信了……”“是的,”希坚用坚决的声调说:“我相信。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出身于资产阶级——”“连小资产阶级也不是呢,”王振伍赶快地补充说。“她怎样跑到北京来的呢?”希坚探求的问:“为什么她离开她的环境?”“我不大清楚。她没有对我说。她只说她的父亲被穷苦所迫而变成一个暴戾的酒鬼,要卖她……我想她跑出来就是这个缘故。”

刘希坚沉思着。

王振伍接着问:“她没有对你说过么?”“没有,”刘希坚简单的回答。“怎么会没有呢?”“不知道,她从没有说到她以前的生活。”“大约是这样的,”王振伍想了一想便分析的说:“她把我看做一个朋友,而把你看做……唉,我们所处的地位正相反!”

刘希坚被这位忠实朋友的自白而笑起来了。他想着这位朋友在工作上是前进的,在恋爱上便常常被人挤到落伍者的地位。“你可以努力进行,”他笑着说。“完全没有用。”王振伍尊重的回答:“你知道,我在这方面是不行的。我努力也不行。我已经失败过好几次了。对于张铁英,我认为是最后的一次,以后我不想再讲恋爱了。”“你们怎么样呢?”刘希坚完全关心他朋友的问。“没有什么,”他低沉着声音说:“我不会使女性喜欢,这就包括一切了。不过我对于张铁英并不这样想,因为我认为在我和她的出身阶级的立场上,我们是应该结合的。你知道,我也是从……”他把话停住了,过了一会又接下说:“我常常回想我以前当学徒的生活……”

刘希坚不作声,只望一下他朋友的脸,在心里充满着对于这朋友的历史的同情。

彼此都沉默着。

这时的天色已经灰暗起来了;暮霭掩住了城墙上的楼阁;孤雁开始在迷茫的天野里作哀鸣的盘旋;晚风躲在黑暗里而停止在树梢上;路上的行人和车马都忙碌地幌动于淡薄的灯光里……

王振伍忽然用慎重的低声说:“上海内外棉织会社的罢工风潮,我对于这风潮的扩大,认为我们的民族革命要走到爆发的时期,你呢?”

刘希坚向他点着头。“到公寓里再谈,”他说。他们便加快了脚步;十分钟之后,就走进三星公寓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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