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花隔云端:诗里诗外薛涛传(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关小凤

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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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花隔云端:诗里诗外薛涛传

美人如花隔云端:诗里诗外薛涛传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美人如花隔云端:诗里诗外薛涛传作者:关小凤排版:AGOOD出版社:哈尔滨出版社出版时间:2016-06-01ISBN:9787548427070本书由北京闻章天成图书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她从汹涌碧涛中走来

她带着水的清灵,水的妩媚,水的灵性

俗尘渺渺,世态炎凉,雕琢出她另一种不同于尘世的美

她把自己的轻盈美丽、满腹绮思化作句句诗文流淌

她美到极致,却是一只孤独的鸟,独栖沙洲,所有的骄傲和美丽,都只在梦里飞

眷眷痴情,化作百转千回,和青山遥相唱和

谁带着满身露珠,踏进她的心扉,种下甜美梦幻,却又撕碎她所有的期望和美丽

她其实没有要太多,只要一汪清浅的水湾,一叶小舟,载得下她的绮思与浣花诗笺即可

无奈相看两无言,梦随流水远

她把一片片凝重如山的思念

折叠成青山、远鹤

在浣花溪里涤荡翻转

在云端里留香千年第一章花开在盛宴,不是人间富贵花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是盛宴上必不可少的人物。毫无疑问,她是那个时代的明星。但华丽场所、灼灼光华的后面,是她身份的卑微,内心的彷徨。在喧嚣和繁华的后面,谁又能读得懂她内心的清冷和清洁呢?……盛宴明星

元和元年(806年)十月,一场战争刚刚结束,血腥和腐尸的气味被盛开的芙蓉和桂花的香气掩盖。阳光和煦温暖,街道、集市也恢复了正常秩序,人们的脸上虽然还残留着对战争的恐慌和疲惫,但总归是迎来了和平,哪怕是短暂的,也是值得庆贺的。

富豪乡绅和社会名流从四面八方拥来,乘着香车宝马,向着一个方向会集。他们都在匆匆赶往西川节度使高崇文的府邸,一场盛宴就要开始了。

说到这里不得不啰唆几句,唐朝虽然是一个绮丽的时代,但在中期以后,由于统治者的骄奢淫逸,再加上战事频起,社会状况已经每况愈下。从唐玄宗后期开始,国家已出现由繁华转向衰败的迹象。屋漏偏逢连夜雨,唐玄宗一向信任的藩王安禄山既挂念他的美妃杨玉环,又挂念他的大好河山,于是趁危难拔刀相向,逼得大唐玄宗皇帝顾头不顾尾,不但丢失了皇帝宝座,国家大权也旁落。虽然安禄山反叛被镇压下来了,但各地方军事力量不断扩大,渐渐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和朝廷离心离德,多有取而代之的心思。彼时,全国近五十个藩镇的节度使,都拥有自己的军队,少则几万人,多则几十万人。手握重兵,胆更壮,更加觊觎至高无上的皇位,于是,各地战乱频起。

在这些趁势谋反的节度使中,刘辟最是嚣张。刘辟在韦皋去世之后,自恃曾多次跟随韦皋平叛边关战乱,可谓劳苦功高,就在皇帝还没派遣新任西川节度使之际,自封西川留后。可怜宪宗刚刚即位,不过是个毛孩子,对刘辟也无可奈何,只得顺其心意。人心不足蛇吞象,一看新任皇帝如此好欺负,刘辟蹬鼻子上脸,认为朝廷不过如此,于是又要封地又要攻打邻居,悍然出兵东川,把东川节度使李康围困于梓州,想以此为开端夺取天下。

刘辟是太得意了,也太低估朝廷对谋反者的容忍度了,他的笑声还没落地,长安就在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情况下,派悍将高崇文率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共同出兵讨伐西川。

刘辟从石头变回鸡蛋,节节败退,终于成都于十月二十日被高崇文攻克,高崇文一路追击,在羊灌田把准备投奔吐蕃的刘辟活捉归案。

十月,高崇文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

高崇文平定了刘辟叛乱,又晋升为西川节度使,于国于己,似乎都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值得大大地庆贺一番。于是,高崇文在半推半就中,接受了乡绅及社会各界名流的盛情美意,在官邸大摆宴席,来了一场就任大派对。

没多大一会儿,高崇文的客厅就人员济济,险些人满为患了。宾客满室,花香撩人,一切一切都流溢着盛世祥和。虽然客人们早已到得差不多了,但宴席却迟迟未开,原来,主人是在等待一位盛宴必不可少的嘉宾。

等人是最无聊的一件事,为了不破坏主人的好心情,客人们都小心翼翼地掩藏起自己的焦急心情,假装兴致盎然地赞扬高公的英雄大义,又故作风雅地拉出一些有才情的秀才、诗人什么的,吟诗作赋,既打发了宴前的无聊时光,又把开宴前的欢乐气氛推向高潮。

说到作诗,不得不承认,唐朝真是一个文化最为灿烂的王朝,唐朝的文化也可以称作是诗的海洋,短短几百年的时间,唐朝就有两千多位诗人,留下了诗作五万余首。 那些流传至今的诗句,不论是从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上;还是从弱柳千条杏一枝,半含春雨半垂丝的暖春,到厚冰无裂缝,短日有冷光的严冬;再或从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到潮水连海平的春江……既有风花雪月的妩媚和轻盈,也有大气磅礴的雄伟气势,时时刻刻为人们输送着唯美的享受和美感。

写下这些诗篇的诗人,就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永远闪耀在中华的文化星空。而在这两千多人的庞大诗人队伍里,女诗人也不让须眉,大放异彩。而最出众、最具才华,也最风情可爱的是一个叫薛涛的女人。

此刻,在高崇文豪华的客厅里,人们翘首期盼的这个姗姗来迟的人就是名闻西川的女诗人薛涛。

在诗风盛行的大唐,达官贵人也好,乡间农夫也罢,但凡亲友相聚,宴请宾朋,即席赋诗都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而在公元806年的这一场盛会里,自然也不会少了这样一位聪慧而美丽的女人。

薛涛,虽是极普通的两个字,但组合在一起,却如湛蓝海洋里的一颗耀眼的明珠,又如徜徉在绿草红花间的娇艳美女,摇曳着裙裾环佩,风情万种地走进了人们期盼的眼中。

于是,在铺满鲜花的石路上,一辆装饰着百合花的红色香车,停在了高公馆门外,一位身材高挑,着一袭浅红纱衣的年轻女人轻轻走下车来。只见她不饰珠翠,高绾青丝,袅袅而来,未近身已清香满室,身过时余香缭绕,整个人清雅无比、自然风流。

贵为西川第一人的高崇文对她也是谦敬有礼,赶快起身相迎,请她入上座。

不卑不亢,大方入座,谈笑风生间,早有侍者捧来笔墨纸砚,女子含笑而起,不假思索,便挥毫赋诗一首:贼平后上高相公惊看天地白荒荒,瞥见青山旧夕阳。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哇!”“高才,大气!”“真真是美人巾帼,不让须眉啊!”

全场顿时掌声如雷,赞誉迭起。

诗作清新雅致中透着雄伟大气,宾客连连称赞,一旁的主人也颇觉颜面有光,赶快命人奉上茶水。但薛涛委婉相谢,然后告辞离席。

伊人远去,但却久久留香,她人不在场,赞美声仍充溢室内。

薛涛是一个诗人,但同时也是一个女人,孤身生活,她更能体会战乱带给人们的痛苦,也更渴望人民能有一个安居乐业的生存环境。所以当有人能够荡平战乱,还大家一个清平世界时,她也不吝笔墨地奉献才情,为这次盛宴增添了最美丽的光彩,于是,也就有了后人世代传唱的诗作《贼平后上高相公》。无雌声,胸襟有谁解送友人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自古,离别就是一个伤心的主题,有让人执手相看泪眼的悲伤;更有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的心碎……离别时刻,多少深情厚谊,配合着肃杀的景致,想不心碎难,想不产生千言万语说不完的愁绪更难。

因为有太多的场景和情感,所以,从古到今,离别也成了文人永恒的话题。而纵观历史,几乎每一位能留下姓名的诗人,都有或多或少的离别诗。在这些离别诗里,男人可以哽咽含泪,女人可以泪湿鲛绡,作秀也罢,真情也罢,绝对没有人会说三道四。

同样,生活在红尘里的薛涛,也免不了俗事,她也有朋友,也有至交,也要经受别离的苦楚。于是,就有了这首千古名篇《送友人》。

可以想象,在一个风重霜浓的秋天,没有菊花铺尘路,只有蒹葭、雾霜、寒山和清冷的月,这一去关山迢迢,再相见,除非在梦中了。群山无言,萧萧风鸣,雁叫哀哀,薛涛,这位柔情的女人,在凄冷中和至交分离,心中弥漫的,会是怎样的离愁别绪?

但薛涛却不哽咽难言,也不泪眼相望,而是把满腔愁绪饱蘸浓墨,大气挥毫,于是,泪、柔情和断肠就都与她无缘了。

伊人心中并不轻松,但她却别有胸怀。伤心又如何,心碎又如何,我们都得分离,更改不了事实,我决不在伤心之时给你徒增离愁别绪。所以尽管“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薛涛却决不说“秋风秋雨愁煞人”,不是没有,而是不说。

有多少女人,把悲苦画在脸上,流在泪里,心安理得地用女人的柔弱,去博得男子的同情和抚慰,安心做一只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用心呵护的小鸟。

谁能说薛涛不需要这些呢?但她从不作态。

薛涛也很苦,出生在流浪路上,十多岁父亲死亡,留下她和母亲,她人生最大的欢悦,也就是结交这些以诗相对、真情相慰的文友了。但现在朋友要走了,并且这一走,就是梦里也未必能够相见,因为路途遥远,做梦也得经过重重山,梦太轻飘了,飞不过去。自古多情伤离别,薛涛的心里也是难过的,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女人,情思不比任何人少,她焉能不知,有些人,有些事,不管在自己心中有多厚重,不管曾给过自己多少温暖,但可能从今日起,再不相见。

但她就是不哭,不咒,反而给远离的朋友一幅清远悠扬的画,一首意韵深远的千古绝唱。

风就是风,风过了便是晴天。薛涛深深地明白,即便是肝肠寸断,泪尽人亡,谁又能改得乾坤半点?在自然和不可抗拒的现实面前,谁又能为自己的前程做主、任性而为?没有人能,就连大唐玄宗皇帝,不也是在发生哗变之时,顾及不了他的爱情,无力左右三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人在马嵬坡香消玉殒嘛!

既然如此,何必做小儿女之态,我送君远行,只留下笑脸。

我好,你便心安;你好,我亦心安。所以,在这一别此生再难相见的日子,我不用泪眼相送,只留给你无边的清凉和豁达,让这轻寒的远山,美丽的雾色,伴随你从此天涯的梦境。

我只愿,所有美好的记忆留下来,这友情就不是彼岸花,而是永远开在你我的心间。

薛涛称得上是豪情女丈夫,她的这首《送友人》,更是以撇开儿女情长、不用泪眼相望的气度,画出了她另类的美,征服了古往今来许多人。

薛涛从不在离别时流泪,也不在诗中“涂脂抹粉”,她的诗,极少纤柔之态,也少闺房情趣,但却别有风情。她从没有过李清照那般委婉,却不输李的清丽,她的诗中从没有“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般撒娇、妩媚,也从没有过“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这样的香艳,让人遐想万端。她从来都是有愁不言泪,有恨不断肠。这是真性情,也是她的真实情感写照。

诗言志,生活的磨难和历练,让她活得明白,活得透彻,也让她的诗具备了许多女人没有的豪爽大气,多了许多清扬的男儿气度。

读她的诗,很少能读出女人的纤细、柔媚,男性化成了她的诗名片。就在年逾花甲之时,她胸中激荡的仍是一种恢宏大气和另类的凌厉之美。筹边楼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谁可以从这首诗中看到一个白发老人的凄婉哀怨?谁可曾从诗中看到她暮年时的彷徨忧伤?只“平临云鸟八窗秋”七个字,就一下子给了你胸怀万川的豪放和豁达,让你的心胸顿时开阔到极点,眼落处也皆是漫漫风沙不言悔的人生高阔境界。再看“壮压西川四十州”这一句,不惊不乍,却又是何等雄壮、巍峨。这心胸和眼界,却真真是一个老人所拥有的。而同样的桑榆暮景,比她诗名更盛的杜老大人,亦曾无助地呐喊过“饥卧动即向一旬,敝裘何啻联百结”。但到了薛涛这里,就只有一种看淡一切的豁达,只有一种比山高,比云远的胸怀了。

薛涛,以自己的大气、豁达,赢得了人们的尊重和喜爱,也向人们展示自己的别样魅力。

生在那样一个以诗为荣的时代,不管是才情超过薛涛许多的风流名士,还是乡间普通的村妇农人,都深深喜欢着薛涛,喜欢着她的诗。因为她从不哗众取宠,也从不惺惺作态,她就是她,生活给她许多苦,她就说有多少苦,但在说时,不用泪搅拌。毕竟,苦的时候,泪都流过了,再流一次,也让人烦。薛涛是冰雪聪明的,所以,她有许多知己,可以抚琴谈心,可以对诗酬和。每每,她家门庭若市,凡和她交往过的人,都喜欢她的大气,她的真诚,她的不做小儿女之态。曾有好友王建,一日前来拜访她,看到清雅院中枇杷花开,花中美人,淡雅素妆,清新婉约。心中又敬又爱,当即作诗赞曰:寄蜀中薛涛校书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王建,不是薛涛的爱人,和她不曾有过暧昧,但却是薛涛的知己中最知她的一个。

风流在当时,影响在后人。在数百年后,薛涛的大气依旧为人所重,明胡震亨,这位阅尽诗书的文学家,在读到薛涛的诗句时,也不免大加赞赏,评价曰:“工绝句,无雌声。”

薛涛,不以女性柔美夺冠,却以大气清扬流芳千古,是她的悲剧,也是她的喜剧。

身为女子,不是她不想妩媚风流,享尽天下女子该享受的宠爱,但命途多舛,她的一生多处风雨严霜中,坎坷的生活,早磨得她没有了惺惺作态的心情。要生活,还要时刻保护自己免受外来的伤害,这样的生存环境,让她学会不言悲,要坚强,这种秉性也自然而然地在她的诗中留下印迹,让她的诗中总弥漫着一股笑在沙尘里的浅浅悲哀。

所幸,她生于孤独,但却有无数知己,遥遥相望。想来,薛涛在品尝着孤独的时候,也收获了另一种人生的果实。名女人的尴尬和悲哀柳絮二月杨花轻复微,春风摇荡惹人衣。他家本是无情物,一任南飞又北飞。

在薛涛的诸多诗作中,这首柳絮是唯一一首描写妓女的诗。这首诗,依旧保持她清扬委婉的诗风,但诗中却多了些轻责的意味,也充满了浅浅的讽刺和淡淡的怜惜,用调侃的口吻,写出了柳絮毫无自主能力只能随风而飘的命运,虽责犹怜。

妓者,历来都被排在被人鄙视、瞧不起的行列,她们的职业、她们的生存方式,历来都被看作是轻薄、薄情寡义。但妓者作为一个特殊的群体,历来也被许多文人关注,他们站在客观的角度,为她们写过大量的诗词歌赋,这些流传下来的诗词或文章,除了书写她们的美貌和轻盈,除了书写她们带给人们的美妙感受之外,更多的当然还是责骂她们的水性杨花和薄情。

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 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唐·韩翃

柳的委婉美丽,随风摆荡,让人心情愉悦,也成了妓女迎来送往的最好形容。于是,在许多诗人眼中,妓和柳是一样的,时时随风飘舞,你来时她依附你,你走过还有下一个折取者。但薛涛是女人,她懂得女人的身不由己,所以,薛涛不轻不重地就为妓者辩驳了一回。她们本无力自主,所以也别怨她们薄情,而这一切,不过都是春风的捉弄。

其实,这首诗是写给柳絮,也是写给她自己的。娼妓,是薛涛心中永远抹不平的暗伤。

薛涛彼时,似乎处在无限风光中,身边围绕的基本全是当时的社会名流、达官贵人,这种情景,也许会让许多人暗自羡慕,羡慕得直流口水。但薛涛的内心,一定是自卑的,因为她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不管多么风光,不管身边有多少双倾慕的眼睛,终究不能掩盖她官妓的身份。

唐代是一个文化繁盛的时代,但同样是一个堕落无比的时代。这可以从唐代的“妓”文化上体现出来。唐代,简直就是娼妓文化百花齐放的局面,不但娼妓行业繁荣昌盛,而且娼妓名目繁多,什么宫妓、官妓、家妓、民妓等等,无所不有,无所不及。

而薛涛,就曾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官妓。

官妓,是由官府出钱豢养的妓女。

官妓的起源,应追溯到春秋时期,当时齐国的管仲,这位劳苦功高的宰相大人,为了给国库创收,硬是把贫苦的女人们集中起来,鼓励她们卖身,鼓吹这是为国做贡献。当然,他的这种措施的确为国库换来了大把大把的钞票,同时也为社会上许多无钱娶妻的男人解决了麻烦,在统治阶级看来,他做了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却着实坑了许多良家妇女。

到了隋朝,风流成性的隋炀帝更是乐此不疲,掌权伊始就纵情声色、大肆招妓。除了三宫六院,他还搜罗了一大批如花似玉的女人和许多擅长歌舞音乐之人,聚在太常寺,调教演练。于是,每每宫宴之时,这些人便吹拉弹唱、翩翩起舞,侍奉于酒宴前。这些人没有自由,达官贵人也可以对他们进行买卖,他们就是官妓的雏形。

到了唐代,养妓之风更盛,在音乐上有着高深造诣的唐玄宗,最喜欢音乐和大型表演,他学着隋炀帝,也在宫中豢养大批乐人,这些乐人驻扎在梨园,玄宗亲自调教,这些人组成了唐代宫廷专业的音乐团队,但同时他们也是宫廷王侯们的玩物。据说有一次大型表演,因为参加人数太多,服装不够,宫廷还向民间借了500套服装。不过唐玄宗也是颇有领导才能的,他把这些乐人分开管理,增设了内教坊,这内教坊里全是女性乐人,专服务于皇后、嫔妃及皇室子弟,这些乐人其实就是当时社会上最高档次的妓——宫妓。

上梁不正下梁歪,皇帝都如此喜欢娼妓,各地的政府官员更是纷纷效仿,在各自的领地豢养妓女。

唐朝养妓风盛行,当时的官员,几乎家家都养有娼妓,而男人的脸面,似乎也和娼妓有关,养妓越多,品味越高,就越有脸面,越风光。官员和有钱人家养的娼妓,属私人财产,叫家妓,主人可以自由支配。比如,家里来了好友或知己,随意拉出一个家妓送人,都是很平常的事。

宫养的叫宫妓,家养的叫家妓,而所谓官妓,则是由官府出钱养,她们领着政府的钱粮供给,属于政府统一管理支配的妓。

不过,不管是家妓、官妓,妓者的地位总是最低的。她们没有任何自由,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也不能掌控,主人可以把她们和猪、狗、羊等一起,拿到市场上去买卖。娼妓毫无自由,身份卑微,一般人家的孩子,不是迫不得已,当然不会去卖身为妓。于是,妓者来源少,一些犯罪官员的妻妾、女儿,就成了官妓的最好来源。

官妓,因为是公家的东西,送人不那么随便,但资源享受,却是人人有份的事。各级政府之间的来往、应酬等场合,都少不了官妓出场陪酒献艺。说白了,她们就是达官贵人们吃饭行乐时的工具,就如衙门买来的一个茶杯、一只花瓶,把你摆在哪儿,你就得搁在哪儿。所以,除了献艺之外,陪酒、陪舞,都是很正常的事。也难怪,这些妓者虽然也是人,并且有许多是相貌俊美的人,但在官员们眼里,她们就是一件东西,官府出钱买了她们,养着她们,自然是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得干什么。

这样的一个让人难堪的身份,以薛涛的思想和才情,她怎么能甘心?

女人,谁不想有个浪漫的恋人,和他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谁不想拥有一个温良的丈夫,和他举案齐眉?谁不渴望有一个温暖的家,有可爱乖巧的孩子,一家人共享天伦之乐?但这些人世间寻常的幸福,薛涛却从没拥有过,不是她不想,而是残酷的现实生生剥夺了她这本该拥有的幸福。

那些男人,尽管脸上带着笑,甚至处处讨好巴结她,但身处毫无真情可言的欢场,薛涛是深深懂得“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这个道理的,冰雪聪明的薛涛,如何能不知自己对幸福的渴求,其实只能是镜花水月呢?这些像蜂蝶一样围绕着她的男人,喜欢她也许是真,但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趁着她年轻貌美,趁着良辰美景,尽情攀折,尽情行乐、品尝,和爱无关,和真情也无关。她的美艳和才情,在世人眼里,不过就如闪着光的珍珠、刚从枝头摘下的鲜果,因为美,因为无比新鲜,所以他们喜爱,任意观赏,但要真让他们把自己娶回家中,真心实意地和自己相携一生,恐怕他们一个个早就溜之大吉了。

没有哪个男人肯为一个妓者去奉献什么,去牺牲什么,那么,你都没付出真心,我又何必真情以待呢?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有必要口诛笔伐,肆意责备吗?

所以,薛涛借着柳絮说,男人本无义,又何须怨女人薄情?“他家本是无情物”,原本如此,谁也不必相责啊。

纵有满腹经纶,才华盖世,命运却使她沦落为娼妓,有这种身份的尴尬,任谁都不会意气舒畅。想来薛涛辍笔之时,唇角定浮起一抹冷讽的笑,心里吟的是一份心知肚明的冰凉沧桑。

身为最低等,最难得的是她有节操,懂自爱,再阴暗的现实,她也能看清周围,看得清自己的优秀,于是,就有了《咏八十一颗》:色比丹霞朝日,形如合浦筼筜。开时九九如数,见处双双颉颃。

这也是一种骄傲,一种向往,身在最低处,但尘污掩盖不住她丹霞一般的美艳,纵受尽冷漠对待,心中自有一股明丽之色,憧憬之美。所以,尽管悲哀,尽管尴尬,她胸间仍激荡着铿锵骨气,不需舞动剑气,不需流涕谩骂,我只静观我的美,沉默接受上天强加给我的屈辱。但在内心深处,我的向往和美丽,我的追求和率性,任谁也遮掩不住,扑不灭。涓涓细流自清洁

西川浣花溪。

清澈的溪水里,一株接一株的白色莲花,正傲然怒放,一朵朵,一枝枝,微微摇曳,别样风情别样美;湖岸旁,一棵接一棵的木芙蓉,逶迤延伸向远方;芙蓉树间,种着菖蒲,芳草接天,正是花期,白的、紫的花热热闹闹开满了绿草间,蝴蝶飞上飞下,在花间嬉戏。远处,阡陌小路,蜿蜒曲折伸向天边。小路中,一幢房舍掩映于青竹之间,像一个世外高人。走近发现,翠竹满院,修长挺立,四面墙下,依旧是碧涛如海的菖蒲,依旧是花海如潮。

花海,碧涛,宁静唯美的画面。

而在小院中,瘦竹下,一张琴,一个美人,于花海中,组成一幅宁静而唯美的图。

喜欢浣花溪,只是因为它有着清可见底的湖水,浅岸处有着铺天盖地的菖蒲花,夹岸还有香气浓郁的芙蓉花,它有一个柔美的名字,像极了自己的飘零。于是,脱籍后的薛涛,便住进了这浣花溪旁的房舍中,并在浣花溪畔种下了无数的菖蒲,如幼年时的一样。这样,这浣花溪便可从春到冬,都流溢着淡淡的花香。

生活很累,给自己创造一个有花香的环境,是一个玲珑女人的最低要求。

薛涛这几日身心疲惫,一场小病初愈,昨日雨后,院中的竹更见挺拔,修长,竹叶上粒粒水珠,如滚动着的颗颗明珠,这景这情,已然看呆了赏竹人。

一个同样清丽的侍女,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绯红锦绸包裹的箱子,要出门的样子。薛涛摇摇头,刚刚雨过,这样清新的空气,这花香之中,就是最好的去处,何必再要出去玩赏?“翠墨,放回去吧,今天不出行。”薛涛仍倚榻上,轻轻对侍女说。“可是……”翠墨面有难色,昨天来邀请姐姐出去赏竹的,可是这一带有权有势的乡绅杜员外,这杜员外家门显赫,友遍四海,京都都有亲戚,每每节度使到任,都恭让他三分。姐姐虽然名扬四海,也已脱籍,但毕竟在社会上没有靠山,如何能得罪这位杜员外?如果被他暗中报复,岂不是自找苦吃。翠墨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跟着姐姐多年,这样的事情不是没有遇到过。姐姐虽然诗名远播,但毕竟是孤苦无依的女人,想把她踩在脚底下的臭男人多了去了!

薛涛淡淡一笑,她心窍玲珑,当然知道翠墨的心思。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略一思忖,薛涛道:“你拿纸墨,我作诗一首,你送过去,也算赔礼了。”

这也不失为权宜之计,翠墨立刻搬出一张雕花案几,铺粉色香笺,笔墨伺候。薛涛起身走到案几边,略一思忖,挥笔而就:酬人雨后玩竹南天春雨时,那鉴雪霜姿。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多留晋贤醉,早伴舜妃悲。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粉笺清诗,别样雅致,翠墨读了两遍诗,欣然说:“姐姐这诗,倒像姐姐的品格呢。外面看着柔弱,其实姐姐做什么事都有主见!嘻嘻,有这一首诗,他们就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我现在就送去。”

翠墨转身离去,薛涛独自伫立竹前,感叹良久。

看惯了官场权斗、倾轧,谁又知道她内心的疲惫,而这浣花溪就是她的心灵憩息地啊。每日应邀唱和,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累。那些场合,不能不去,去了不爽,这纠结,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女人的泪和爱,都是歌,是唱给爱自己的人,唱给自己爱的人。

薛涛自己的歌,却又是唱给谁呢?每天应酬这些人物,于繁华处却另有一种孤僻的清冷,这其中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啊。

千种情绪,万般感慨,似乎都只有倾诉于这瑶琴之中了。

晚上,屋中烛光摇晃,薛涛并未休息,灯光下,翠墨正嘻嘻笑着告诉她:“姐姐,杜员外看了你的诗,高兴得很,还特地命人裱了,挂在中堂呢……”

薛涛并未言语,只微微一笑,诗中意思只自知,而她的清冷,他们如何能明白得了呢?可叹世人都爱附庸风雅,都知竹修美,但却不是知音人。雨后修竹固然美妙,但经历了风霜雨雪的劲竹才更见风姿。想来此番时节,那些清幽的竹,定和薛涛此时一样,不喜杂人喧吵,而是需要一方“静”土,静立风中,独自品味。美人风骨,清风自知,而和她相通相知的,也大约只有伴在她身旁的那些高雅贤士。可惜宁静都被这些闲人打扰了,如果真爱竹子,其实大可不必趁着春花喧闹时来打扰,只需在霜后,在白雪压身时,静静观看,便更会明白竹的美啊!

没有人能够听到,一千多年前,一位绝世的美人,和她的竹子间的心灵对吟,人只道她一身绯红,身处烟花胜地,心必定也是朵朵鲜花,谁能想到她的身心都是亭亭修竹呢?“姐姐,这里虽然花开四季,但终究是寂寞之林,而喜欢姐姐的人那么多,姐姐应该赶快找一个人,做伴终身呀。”每每,翠墨真心地劝说薛涛。

翠墨是薛涛从乐坊赎出来的小姑娘。当初脱籍时,薛涛在街市上偶然遇到她,看到她聪明伶俐,不想让她在那种地方污了本性,所以替她赎了身,一直带在身边。两人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薛涛只淡淡一笑,并未言语,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拥有一个爱人,和他琴瑟和鸣,一直是她的渴望,她的希冀,但世上,已经没有让自己动心的人了。

更何况,自己曾经经历了那个人,眼里怎么还能盛得下别人?自己不就是他的诗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爱了。

围绕在身边的人,他们逢迎自己,宠爱自己,但不过是欣赏花之艳,哪有人从心里真正喜爱?而自己同他们也根本不是一路人。曾经官妓的身份,让她怎能看不出他们眼中的睥睨?而我,宁愿在花香地终老一生,也不能再流落于他们的肮脏之地啊。这是她的骄傲,也是她的清洁。

闲来无事时,薛涛最喜欢在竹旁摆上案几,习练书法。一张张写下去,直至夜幕降临,她便缓步出门,沿着小路散步,看一路鲜花,也看一路青竹。翠墨过来收拾案几,只见粉红的纸笺上,是薛涛姑娘从前写的诗:宣上人见示与诸公唱和许厕高斋唱,涓泉定不如。可怜谯记室,流水满禅居。“姐姐的字好,诗也好,难怪人们都喜欢,都情愿出高价来买姐姐的字呢,姐姐今儿写的字,明天肯定会被抢购一空的。呵呵,姐姐,他们这样喜欢你的诗,我想,等咱们搬到了那边,这些人肯定也会跟过去的……”

翠墨一边收拾写好的诗,一边真心夸奖姐姐。这么多年来,姐姐的诗,还有姐姐做出来的这五颜六色的诗笺,可都是抢手货呢,常常是姐姐写的诗墨迹还没干,求诗的就堵在了家门口。不过也正因为姐姐的才华,这些年她不依靠任何男人,也能活得潇洒,姐姐,她有骄傲的资本啊!

所以,从心眼里,翠墨是无比崇拜姐姐的。

当翠墨在小院收拾一地凌乱之时,薛涛也正沿着一路花香,默默诵读自己方才挥毫写的小诗,回忆着自己的人生。

人生好快,只不过一转眼的时间,自己就从少年到了中年,似乎昨天还在长安家中的梧桐树下依偎在父亲的怀里听他讲诗,但转瞬就漂泊到了成都;似乎昨天还在韦府的盛宴上谈笑风生,转眼却辗转在奔赴松州的路上,遭受着风雪的折磨;似乎昨天才看到情郎的英俊面庞,才听到他高声抒志,但转眼却又各自天涯,伊人从此一去不复返……

一切的一切,都太快,快得让她目不暇接,让她来不及反应。命运就如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转瞬,就从人生的起点被冲到了人生的终端。好短暂,也好漫长。

半生的时光匆忙而过,不过让她骄傲的是,从来,自己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愿在活,虽然有辛酸,虽然很苍凉,但自己可以骄傲地说,自己从来都是一块美玉,活得另类而靓丽。

薛涛慢慢走着,低低吟唱着,一股骄傲而清洁的涓涓细流,就在浣花溪上流传下来,脉脉流了一千多年。第二章婉扬清波明珠落她艳丽无比,才情无双,但自古红颜多薄命,她终究没有逃过命运的诅咒,带着万般不甘,陷进烟花池中,开始凄凉而悲苦却又繁花缤纷的一生。悲情身世

公元770年盛夏,长安。

一条幽窄的小巷内,一户人家的门前,正飘扬着一条条红绸带,充满了喜气,人们络绎不绝,进进出出,喜笑颜开。

这户人家便是京都小吏薛郧的家,今日正是他女儿满月之日,一早,妻子裴氏就给众邻居送了染上红颜色的喜蛋和喜面,乡邻也纷纷赶来送礼庆贺。

年近三旬的薛郧不愿回想,家中有多久没有这样的喜庆气氛了。

薛郧算得上是一个才子,从小饱读诗书,尤擅乐器,长大后在京都长安做了一名小吏。尽管俸禄不多,但薛郧的生活是无限快乐的,工作之余,他畅想着自己美满幸福的生活:和新婚的妻子裴氏琴瑟和鸣,再生一群聪明伶俐的娃娃,每天调丝竹,吟词赋,此情此景,真是天上人间。

没有多久,薛郧的妻子怀孕了。这下,夫妻两个更加恩爱了。转眼间,十个月过去了。一次闲暇,薛郧带着孕妻散步。此时,夫妻俩正路过一方池塘,只见池中种满碧荷,正是荷花盛开时节,塘中荷花朵朵,迎风摇曳,清新妩媚。看着满池的荷花,薛郧心中暗自祈祷,若得一女儿,必将如这芙蓉花色,清新靓丽,绝世芳华!

当晚,夫妻俩回到家后,妻子腹疼难忍,生下一个水灵灵的女儿来。

女儿,如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进他的心扉,女儿的哭声也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美的音韵,女儿小巧精致的五官是这世上最耐看的景致……

女儿是一缕清风,给他的幸福生活平添了许多喜气,也让他的心灵有了莫大安慰。

可惜,天不遂人愿,上天也有嫉妒凡人幸福的时候。这时的唐朝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安禄山祸害大唐,吐蕃连年侵犯,回纥虎视眈眈,唐朝由盛转衰。唐朝刺史、节度使为了地盘相互倾轧,甚至出兵讨伐,朝廷控制力弱,太监鱼朝恩掌管神策军,横行霸道,民不聊生。到了七月份,京都地区发生了饥荒。

作为小吏的薛郧家,也是捉襟见肘。

在所有的不如意中,女儿成了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女儿如花,也是薛郧和妻子的全部希望,他和妻子用全部的心思爱着这个乖巧的女儿,感觉生活因为女儿的降生也重新充满了希望。为了女儿,他搜集了家中仅有的一点值钱的东西,拿到当铺换了些银两,要给女儿摆个满月宴。在唐朝,女人的地位较之从前的朝代,那是高的,唐代的女人可以享受婚姻自由,可以自由出入街衢闹市,还能参加集会,还可以做官,比如上官婉儿、谢瑶环等等,都是十分有名的。

女儿真的是一朵吉祥花,薛郧拿着从当铺换回的碎银刚回到家,吏部的文书就到了,着令薛郧重新到太常寺任职,虽然官职不大,但总算能拿一份俸禄,可以使家人过上宁静而温馨的生活。

夫妻俩欣喜若狂,觉得女儿的出生是家里重新兴旺的兆头。女儿如此美好,薛郧当然把人生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

不过,薛郧倒没指望女儿将来能做皇妃或者娘娘什么的,近十年的宦海颠簸,使他现在还胆战心惊,而马嵬坡的红颜命断、残红满坡,也让他时时悲叹女人的可怜。所以,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女儿一生平安,将来有幸福安定的生活,有一个温馨美满的家庭,这比什么都好。

在女儿的满月酒宴上,薛郧给女儿准备了最好的礼物:成套的诗书,还有笔墨纸砚。在邻居们的嬉笑声中,刚刚满月的小薛涛躺在床上,彼时,她还没有名字,她转动着如水的眼睛,打量着她眼前的人们。茅屋、陋室,遮掩不住她的妩媚,也引得人们啧啧称羡,这个小婴儿太粉嫩、太可爱了,真真就是粉雕玉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她像明白人们的心情一样,小嘴一咧,无声笑起来,舞动着嫩藕一般的小胳膊、小腿,回应着人们的赞叹。然后,她的小手落在身旁的诗书上,不停地在上面抓挠着,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对人们诉说什么,然后竟然“咯咯咯”笑起来,顿时惊呆了一屋子的人。

初到人世,她不知道世事艰险,更不明白父母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如一颗明珠,从水中生,带着水的灵气,带着水的优雅和清澈,来到尘世。

她甜甜笑着,庆贺自己的出生,她不知道她的一生将是美丽的,但也是凄凉的。

那一天,父亲为她取名“涛”。这名字除了指她生在水中,他也希望因为女儿的到来,可以忘却那一段惊涛骇浪的生活,可以从此一帆风顺,岁月静好。伊是父母掌中花“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三月,桃李争艳,芳菲满院,在薛家的小院里,传出薛涛清扬稚嫩的咿呀读书声。

院子里的案几旁,八岁的薛涛身着红衣,梳丫髻,头上戴着初开的桃花,清新雅致。每天中午,是薛郧给薛涛定的学习时间。虽是女儿,但薛涛从小就被薛郧像教育男儿一样严厉地教养,他给薛涛制订了严格的教学方案:早上四书五经,下午练字、学诗、学音律。他希望把自己的一身学问传给女儿,把女儿调教成一个有学问并且十分高贵的女人。在父亲的悉心指点下,薛涛小小年纪,便已精通音律、诗赋,每每闲来,草堂之上,薛涛给父母弹一支琵琶曲,或朗诵一首自己作的小诗,才情尽显。

背完《大学》,薛涛开始给父亲复习昨天的功课:“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就是说,诗人睡到半夜起床,看到月光照在床前,以为是地上结着厚厚的霜,看到月光亮亮的,诗人就十分思念家乡。”

听着女儿的背诵,薛郧频频点头,受到鼓励,薛涛的小脸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继续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你穿着好看的衣服,让我过目难忘,我等着你啊等着你,但却没有你的消息;你的衣服那么漂亮,你的举止又那么优雅,让我思念啊让我思念,可是我无法去见你,但你怎么就不来见我呢?我在城墙上徘徊,等着心爱的人儿来见我,一日不见啊,就像过了漫长的三个月啊。”

薛郧又惊又喜地看着女儿,这首《子衿》,他昨天只是让女儿背会,并没有给她讲诗意,小小年纪的她,竟然能领会如此深意,孺子可教也!“好,乖女儿,今天奖赏你,父亲和你一起去踏青。”

正是早春,桃李芬芳,离薛家不远处,即有一个桃园,薛郧决定带着女儿去看桃花,作为对女儿聪明的奖赏。

看桃花,当然是最美的事情。薛涛顿时兴奋起来,像一只蝴蝶一般飞向门外。跟着女儿来到桃园,只见薛涛,已如一只红色的蝴蝶,在花海里飞舞,唇间还琅琅吟诵着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黄师塔前江水东,春光懒困倚微风。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生活虽然清苦,但天伦之乐却是人世间最美满的幸福,如果岁月能一直这样,倒也不失为上天的眷顾。

每天学习完毕,薛郧就带着女儿在院中嬉戏,院中栽着一棵梧桐树,是离乱回来那年种上的,如今已长得枝叶繁茂,亭亭如盖。手扶树干,薛郧不由得感慨万千。此树,是为女儿种下的,女儿如花,也如凤凰,他希望家种梧桐树,善养凤凰女,女儿将来能出落得像一只金凤凰。

八年时间,梧桐树长得枝叶繁茂。女儿的一生也会像这棵树一样,越长越旺,越长越灵秀吗?思念一动,薛郧不由得随口吟道:“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

思忖之间正要往下念,一旁玩耍的薛涛忽然奔跑过来,接道:“爹爹,让我来!”

薛郧含笑应允,只见薛涛眼珠子一转,吟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听了薛涛的句子,薛郧顿时错愕,一下愣在那儿。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诗句也算押韵工整,但怎么有股压抑郁闷的感觉呢?迎来送往……只有细柳随风飘荡,迎来送往,而古今这样的诗句,也多是描写风花雪月,花街柳巷的呀!女儿小小年纪,怎么就写出这样的句子呀!

人常说诗言志,小女子才过髫龄,竟然咏出这样的诗句,不祥之兆呀!薛郧霎时没有了喜悦之情,心里不自觉地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忧虑来。

少年不知人间事,薛涛哪里懂得父亲的心思呢?看父亲沉默不语,她也不敢问父亲自己错在哪里,小心翼翼坐回案几旁,开始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

似乎是为了回应薛郧的纠结,和女儿吟诗的第二天,他便接到吏部通知,着他即日赶赴剑南,任剑南一县的县丞。

一辆篷车,一匹瘦马,沿着古道向西南行驶。少年的薛涛,不知此去多年不回,清亮的眼睛盯着原野上的芳草,嘴里念叨着父亲教给自己的离别诗:“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爹爹,这一去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薛郧无言,怜爱地望着这个聪慧异常的女儿,几天前女儿吟的诗句又浮现脑海,这一去,是祸是福,女儿前程如何,谁又能说得清呢?芙蓉冉冉含露开

六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薛涛,已从一个垂髫女娃出落成婉约可爱的少女。“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十四岁的薛涛,不但漂亮妩媚,更精音律、善书法,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大美女。

望着年近及笄的女儿,薛郧心中无限欣慰。六年前调来剑南,他在衙门里也饱受倾轧,还要看上司脸色。这样的生活让他十分压抑,曾想过调回长安,但此时社会动荡,战乱频频,政府官员更是调动频繁,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没有后台,没有金银打点,根本没有升迁的可能。于是在心灰意冷中,薛郧辞官回家,专心调教女儿。几年来,他教她诵读诗书,勤研乐理,如今,女儿业已成人,妩媚如花,明灿如珠,他怎么能不欣喜。

在父亲满怀爱意的目光中,薛涛正在习习晨风中,把一串用菖蒲花编织的花饰挂在她的小窗前。

来蜀地几年,她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家乡,她没有“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的思乡情,也没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忧郁。她喜欢这里,喜欢这里的浣花溪,喜欢这里的一路芙蓉向阳开,喜欢这里从春绵延到夏的菖蒲花……蜀地六年的时光,少女薛涛几乎没有忧愁过,她的日子是飘着诗香和花香的。这里四季花香,这里夏无酷暑,冬少冰雪,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喜欢。春天,她与芙蓉花为伴;夏天,她为清莲赋诗;秋天,她和瘦竹共吟;冬天,她在水仙花前留恋。四季花香,和她额上的花黄,在镜前交映,装扮了岁月,也使她姹紫嫣红的心情轻盈。

少女不知人间愁,她本无愁可言,她的生活是甜美、快乐而宁静的。

她用少女的心打理着自己的生活,学诗、学琴,学习之余,还在家门前、院子里种满了菖蒲。如今,又到端午,她一早就起床,梳洗过后,把早已剪好的菖蒲,把那些深深浅浅的花朵和浓香挂满了父母的房前屋后,也挂满了自己的小轩窗。

在这端午节,她可以用尽心思把房前屋后、窗棂门槛,用香艾、菖蒲,还有初开的嫩莲花装扮起来。然后挽起衣袖,和父母一起包粽子,饮雄黄酒,在飘满粽香和花香的小院里,和无限怜爱自己的父母一起,吟《离骚》,诵《九歌》,温《天问》。当然,她还可怀抱琵琶,为父母弹上一曲《龙船》,或者《阳春白雪》,或者《寒鸦戏水》。

日子挂在花香里,流淌着快乐和诗情,薛涛活得心满意足。

端午节的下午,薛涛换上一身浅红衣服,拉着父亲和母亲的手,一家人来到浣花溪,看溪水中灼灼开放的莲花。湖边早有游人,也有游船,薛涛就像一只轻盈的粉色蝴蝶,跳入小船,轻快地撑起小船,一下就闪入碧叶涛中了。

薛涛驾着轻舟,在接天的莲叶间穿梭游荡,红色的身影时隐时现,宛如一枝漂动着的清新莲花。“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碧涛深处,传来歌声,是薛涛在唱,歌声清扬悠长,引得周围游人阵阵喝彩。此时,岸边早已聚拢过来许多游人,有老也有少,有美丽少妇,也有潇洒的年轻公子,他们也来看花,也来看人。

看着女儿娇憨妩媚,薛郧舒心地笑了,女儿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全部的生活快乐。女儿的幸福,就是他和妻子的幸福,女儿一切如意,他和妻子也会一切安好。这些年来,他不惜辞去工作,不惜花费大好时光,费尽心思培养女儿,他只有一个愿望,希望女儿能凭她的美艳和才华,找到一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当父亲的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薛家有女初长成,宛如清荷带露开。薛涛的聪慧,薛涛的美艳,薛涛的才情,在乡邻间早已不是秘密,而能一睹她的芳颜,也是每每她出游时乡邻们简单而快乐的心愿。

鹤鸣九皋,声闻于野;香溢花溪,艳播方圆。求得薛家女子为妻,也是周围许多青年小伙儿的人生目标。

一家有女百家求,面对众多的求亲人,薛郧有自己的打算。多年为官,经历宦海沉浮,他明白官场险恶,为官之路也坎坷多变。他不希望女儿嫁一个当官的老公,免得自己唯一的女儿在若干年后,像自己和妻子当年那样,因为时局的动荡过着提心吊胆、胆战心惊的生活;他也不希望女儿嫁入商贾富豪之家,自古商人多重利,商人重利轻别离。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诗铸的灵魂,这样的女子受不得离别又别离……所以千挑万选,薛郧为女儿挑了一个长相英俊、家道殷实的世族人家青年,姓李。李家少年,风流倜傥,略通诗书,人物聪慧,更兼李家乃当地富户,在村里有良田千顷,在城里有店铺数家,可谓家资万贯。女儿嫁入这样的人家,不必为求官而费尽心机,更不会为了生计年年别离。

薛郧的心愿终于得了,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没有人能够知道,从女儿八岁起,他就开始担心,他担心女儿命运不济,会走上一条迎来送往的路。如今,他可以放心了,女儿的一生都会在幸福、安宁中度过。

这是一个父亲,为女儿选择的最好的人生之路。

哪个少女不怀春,当父亲满心欢欣的时候,十四岁的薛涛,也正粉面含羞,沉浸在爱情的遐想里。那个少年,她见过,面如满月,玉树临风,一见,即夺得了她的全部身心。这得感激老父亲,他为自己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为了让自己满意,他借着宴请宾朋的机会,请少年们来家中赴宴,其实是让自己偷相女婿。

宾朋满座,她只在帘后一闪,就一眼相中那个少年。而她的身影如惊鸿闪过之时,少年也抬头看到了她。

少年美俊,更兼他心地聪慧,也颇具才情,匆匆隔帘一瞥,他便动心,只见他隔着竹帘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分明是他在向自己宣读心声啊!薛涛的心醉了,正如诗经中说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今生,嫁得这样的男子,也不辜负自己的才情和美貌。少女的梦开在爱情的花朵里,沉醉在花香里,翻开诗书,那所有的爱情诗,都是那么美,那么沁人心脾。月明星稀的夜晚,她没有半点睡意,翻出笔墨,写字、作诗,排遣心中的激动。累了,就就着烛光轻诵那些绝美的爱情诗:冬夜夜寒觉夜长,沉吟久坐坐北堂。冰合井泉月入闺,金缸青凝照悲啼。金缸灭,啼转多。掩妾泪,听君歌。歌有声,妾有情。情声合,两无违。一语不入意,从君万曲梁尘飞。

诵着李白的《夜坐吟》,美丽的少女脸泛红霞,羞人又烫人的爱情啊,美得炫目,美得让人难以自持。从此,薛涛也如一朵浪花,扑身于这爱情的海洋了啊!

美好的未来已经看得到,薛涛的心醉了,感激父亲为自己费心,今日拉着父亲来溪上游玩,除了自己深深喜欢这浣花溪的美景外,其实也是想让父母放松一会儿啊。

当薛涛在溪中尽情荡舟,采撷着莲子的时候,她的父母也心情舒畅地坐在岸边,一边等着女儿,一边商议着女儿的婚姻大事。李家是望族,聘下了女儿后,已经接连两次让媒人上门,催问婚期。既然将来要嫁到人家去,那就不要让人家折腾,早点让女儿成婚也行。只是,一想到女儿婚后,就要住到夫家去,这又让老两口有点舍不得。“好在,离得也不远,咱们想女儿时,也可以去看她呀……”薛夫人安慰着老公说。虽然她同样舍不得女儿,但她更想早日看到女儿和夫婿成双成对,儿女成群。经历过磨难的人,懂得平安祥和才是世间最珍贵的幸福,所以,为了女儿的幸福,她宁愿压下心中的不舍,让幸福早一点来到女儿身边。

握着满把的红荷花,薛涛笑吟吟回到父母身边。看到女儿回来,薛郧夫妇停止了议论,和女儿一起准备回家。但薛涛何等聪明,上岸之初,她其实已经听到父母在谈论自己的婚期呢。

怀春少女,当然渴望浸润在爱情的怀抱,所以她倒没有父母那般难分难舍,一边像个小鹿一样欢快地跟着父母回家,一边偷眼望着湖水中成双成对的鸳鸯,忍不住轻轻吟道:“绿英满香砌,两两鸳鸯小。但娱春日长,不管秋风早。”

美梦总是在最美妙处被惊醒,薛涛从没想过,自己的美梦会突然破灭,并且支离破碎,如晶莹的星光,隐没于依旧清莲盛开的浣花溪。

薛郧,刚刚为女儿择得令自己心满意足的婚姻,还没来得及喝上女儿的出闺酒,就在这年的秋日溘然去世,这离他们为女儿商定的婚期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雨罩青山,江河呜咽,纸灰化作白蝴蝶,血洇红了杜鹃。最爱自己的人去世了,从小无忧无虑的薛涛,第一次品尝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第一次品尝生离死别,她哭得肝肠寸断,双眼红肿。第一次感觉人是如此渺小,面对生死,束手无策,只能哀哀痛哭。

薛涛所有的才情和诗意都化作了斑斑血泪,但泣涕涟涟的薛涛,以她少女轻灵的心,哪里会想到,父亲的去世,仅只是她坎坷一生的开端,更大的风浪和激流,已经像一只巨大的黑色魔鸟,张开了让人窒息的黑翅膀,向着她罩下来。灼灼明珠陷污渠

从父亲去世的那天起,薛涛的世界开始转为深秋。

十四岁的薛涛,真正开始品尝生活的艰辛和世态炎凉。自父亲死后,母亲裴氏也因忧伤过度,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仅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就从丰腴变得瘦弱不堪。每天安慰着母亲,打理着家事,薛涛忙碌又疲惫。稍有闲暇,薛涛坐在菱花镜前,愣愣地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小脸,手指捏着花黄,却怎么也贴不到额头上去。

女为悦己者容,花黄鲜艳,贴上去,可以给妆容增色十分,可让谁看啊。深爱自己的父亲,已乘黄鹤西去,再也看不到自己半眼;而那个“青青子衿”呢?父亲去世前夕,两家就已订好婚期。手忙脚乱地处理完父亲的丧事,几乎也就到了商定的婚期。虽然年纪小,但薛涛却也不得不为今后的生计打算,母亲身体愈发不好,如果自己婚后,不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心里实在过不去。所以,在埋葬了父亲后,她甚至已经决定,婚后就把母亲接到夫家,和自己生活在一起,这样就能和母亲长相守,也能时时照顾母亲,也可让九泉下的父亲安眠。

可是,让她郁闷的是,自从父亲过世后,李家人却再不登门。眼看着婚期已到眼前,母亲曾经托媒人去问了一次,想商议婚礼的具体事宜,媒人带回来的消息让人大跌眼镜,李家竟然让媒人带信说:家事繁忙,无暇顾及!

家事繁忙,无暇顾及!薛涛错愕了,有什么事能比婚姻大事更重要?而如此重要的事,他们竟然说无暇顾及!

母亲长长叹息一声,眼神黯淡了下去,薛涛的心也绞痛起来。

在李家“无暇顾及”的拖延中,商定的婚期早过了,当然,过就过了,李家青年既没有派媒人前来解释,也没有再登门来看望未婚妻和丈母娘。

薛涛微微叹息了一声,和那人近在咫尺,却遥如天涯,已经好久得不到他的消息了。结果,她已猜出,只是不想说。除了心性要强,薛涛也有些不屑,以势取人,不过一庸俗丈夫。这样的男人,她从心底里不屑,她也不稀罕!“女儿,今天你王婶来说,西村有个少年,长相也颇为清俊,只是家里清贫些……”

母亲拖着瘦弱的身子进来,坐在椅子上微喘着说,观察着她的脸色。“母亲,父亲刚去,你病体也没有痊愈,女儿哪有心情去想这事,等等吧……”

薛涛假装轻松地对母亲说。其实,她的心里又开始疼,父亲刚刚过世,李家就像泥牛如海,再无消息,其实,这里面的原因,她和母亲当然心知肚明。父亲去世,家中一下子塌了顶梁柱,而母亲和她,不过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懂生计,家计萧条,李家肯定明白,娶了她其实就是娶一个包袱,娶一个累赘。所以,他们宁肯背着悔婚的名声,也不再和她们有任何瓜葛。

在品尝了亲人间的生离死别后,薛涛再和着苦涩的心情品尝世态炎凉。

当然,为了女儿的终身,母亲知道不能一直消沉下去,所以既然李家没有音讯,她又开始悄悄央求邻居,想给女儿再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当然了,薛家家计败落,孤儿寡母的想再找个名门望族已不可能,所以当母亲的要求不高,只要能养得活女儿就行。但她哪里知道,女儿的心已经冰冷。在她要强的声音里,包含着她不畏人间艰辛的刚强。

小轩窗依旧明亮,窗前依旧装饰着她喜欢的菖蒲,只是她的心情却再也轻盈不起来。而案几上,那些如珠般炫目的曾被她翻来覆去吟唱的爱情诗歌,也落满了灰尘,像她此时的心情。

书未读,诗未作,抱起琵琶,却哽咽不成调,泪泣中,满是父亲慈爱的脸。

花落雪飘,转眼又到春天,黄鹂开始在窗外舞蹈,菖蒲花也紫艳艳一片盛开着,薛涛的心情从晚秋的萧瑟中渐渐回暖。

又是一年芳草绿,春风十里杏花香;诗家清景在新春,绿柳才黄半未匀;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想想这些醉人的春景,和母亲一起去踏青吧。薛涛安慰着自己,开始着手准备踏青,也到了祭拜父亲的时候了,给父亲的坟添抷土,烧把纸,对了,父亲是最喜欢自己作诗的,再写两首诗带去,告诉爹爹自己对他的思念……再也忍不住,两行清泪顺着薛涛的脸颊往下淌。

郊外,游人如织。阡陌小径上,素妆的薛涛扶着消瘦的母亲,踩着无边的春色,且行且停。

薛涛落在母亲身上的眼神,是愧疚,也充满怜惜。自父亲去后,家计艰难,她虽然有足够的孝心,但她没有足够的钱给母亲看病,给母亲买鲜艳的衣服,给母亲买滋补食物。父母养育自己,辛苦一场,到头来却是白养啊!薛涛羞愧满面,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笨,除了会作那些风花雪月的诗,会弹那些徒让人醉的琴,竟然什么也不会。

因为羞愧,春光也霎时失了颜色。

母女俩从郊外回来时,已是日落西山,天近黄昏。安顿好母亲,薛涛去为母亲煮粥,揭开米筒,却发现筒里没有半粒米。薛涛叹息良久,搜出家里仅有的几枚铜钱,准备到街上先买回些米煮了粥再说。一路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议论,说离此十里的李庄李乡绅家,今日娶亲,娶的是刚到此做官的周司马的女儿。周司马的女儿虽然才学一般,相貌一般,但父亲为官多年,家底殷实,两家倒也是门当户对……

人们看到她出来,都纷纷掩口,面露尴尬。薛涛苦笑了一下,她实在没有心情去和乡邻们争论什么,所以就像没有听到他们的议论一样。虽然她的心此刻像被刺进了一万根尖利的刺儿,血淌得浑身都是。

李庄李乡绅,不就是那个萦绕于心的“青青子衿”嘛,果然悔婚了啊,并且要成婚了!薛涛咬着嘴唇,身子微微颤抖,她努力命令自己,要平静,要平静!命运如斯,美好婚姻也不过是一场梦啊。梦就梦吧,让它飘远吧,要先照顾好母亲,先让母亲的身体健康起来!父亲不在了,自己就是母亲的依靠,自己就是母亲的墙!

虽然薛涛极力尽孝,但母亲的病依旧是越来越严重,每次请了郎中来,郎中都同情地望着她,对她说,多让病人吃些好的,补补吧。送走郎中,手里紧握着郎中留下的药方,薛涛又一次泪流满面。

钱!钱!钱!如何赚钱成了薛涛想破脑袋的事。有了钱,母亲才有可口的饭菜吃;有了钱,母亲的病才有希望。可上哪找钱呢?薛涛想钱想到要自杀。“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嘴嚼着杜老的诗句,穷困潦倒,这样的境遇真真让人绝望呀!薛涛的眼里泛上泪花,这诗,简直就是自己的写照嘛!

正当薛涛想钱想破脑袋的时候,街上纷纷流传着一个消息,剑南官衙张榜公告:因为近年边关战乱频频,往来招待同僚繁忙,特招收舞者歌者数名,相貌绝佳者优先,才艺出众者优先。

其实就是官府在公开招聘妓女,长得可以的,能歌善舞的,尤其是家庭清贫的少年女子,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站在告示前,薛涛的心动了。是呀,自己不过是一个弱女子,除了会写诗,会写字,其他营生就不懂了,眼看着就要和母亲一起饿死、病死,眼前的告示就如上天给她的指路明灯呀!长得漂亮、能歌善舞,这些她都不在话下呀!原来,这也能换钱!好,那就拿这些去换钱吧,总不能看着母亲活活病死、饿死吧!

十六岁的薛涛,站在招收官妓的告示前,眼含热泪,紧握双拳,在一瞬间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薛涛是个干脆人,第二天,她就抱着自己的琵琶去报名了。没有修饰,不贴花黄,也没有绫罗绸缎包裹,但她往那一站,招聘的主考官就一下直了眼。女人他们看得多了,漂亮的女人他们也看得多了,眼前这位可是超出他们见过的任何一位呀!用诗家的话说,就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呀!神、韵,再弹上一曲,盖了!这样的女人进来,不用费心思调教,就是一枚绝好的棋子呀。“你可想好了,一入乐籍,你就没有了自由,一切都得听官府的,一辈子就是伺候人的生活,没有回头路可走呀。”太美丽了,也太年轻了,面试官心里有些不忍,善意地提醒了一下。“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后悔!”薛涛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地说。

一个绝望中的人,哪怕救命的只是一根稻草,她也只能紧紧抓住。

据说那天招聘会刚一结束,剑南衙门的官员们就集体吃喝去了,为招到薛涛这样一位貌美如花且又能歌善舞的乐妓得意。有了这样的女人,定能开创剑南公关的新篇章,他们从此再也不用怕遭受上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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