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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石溪

出版社: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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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羚飞渡

斑羚飞渡试读:

斑羚飞渡

斑羚飞渡

沈石溪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版权属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所有

红奶羊

它把自己黑色的身体蜷伏在一棵被球状闪电灼焦的枯树背后,隐蔽得十分巧妙。离它正前方五十米左右是神羊峰通向尕玛尔草原的最后一个山坳口。树林里晨雾缭绕,还刮起了轻柔的东南风。谢天谢地,它正好潜藏在顶风的西北隅,这样,它身上那股狼的腥臊味不至于会弥散到山坳里去,熏跑机警的喀纳斯红崖羊群。

太阳在雾帷背后闪烁着炽白的光芒。它焦躁地将坚挺的狼尾在沙砾上磨蹭着,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就在这时,山坳里传来轻微的杂沓的脚步声,它立刻兴奋得狼眼炯炯,两只狼耳剧烈地颤抖起来。

凭多年积累的猎食经验,黑狼晓得是红崖羊群正从迷宫似的神羊峰赶往尕玛尔草原。果然,不一会儿,寂静的山坳口出现了一头公羊模糊的剪影,一对弯刀似的羊角在空中摇晃着。它知道,这是羊群派出的哨羊,侦察探路,一旦发现异常,便会咩咩发出警报,后面的羊群便会刹那间像阵风似的逃得无影无踪。哨羊东嗅嗅西瞧瞧,还不时跳到树丛或岩背后探头探脑,认真得一丝不苟。对孱弱的食草类动物来说,弱肉强食的丛林危机四伏,往往一个微不足道的疏忽,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它把狼尾紧紧夹在两胯之间,把身体贴在枯树根部的凹坑里,尽量使自己漆黑如墨的体毛与烧成焦炭的死树融为一体。它凝神屏息,张大嘴巴,将粉红色的长满倒刺的狼舌伸向地面,尽量减轻呼吸声。动物之间的较量不仅仅是力的角斗,更是智慧的相扑。

终于,疑心极重的哨羊毫无觉察地从它面前走过去了。终于,羊群缓缓地接近了它潜伏的位置。

这是一群由上百头公母老少红崖羊组合成的大家庭,尕玛尔草原夏季丰盛的牧草把它们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它馋得狼嘴里滴下了口水。

一头酱紫色的老公羊步履踉跄地从羊群里走出来,一直走到被烧焦的死树跟前,撇开两条后腿撒了泡尿。尿的酸臭味直冲黑狼的狼鼻,尿液射在泥地里溅起的土星子落满它的狼额。

它离这头老羊仅一步之遥,它完全可以在原地突然蹿跳起来,又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到老羊身上,用两只前爪搂抱住羊脖,在老羊还没来得及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一口咬断羊颈上那根脆嫩的动脉血管。它从黎明潜伏到现在,已经又饥又渴,黏稠的羊血可以滋润它干燥的狼嘴,喷香的羊肉可以填满它空瘪的肚皮。可是,一直等到那头老羊撒完尿慢悠悠回到羊群去,它都像根树桩一样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只茸毛鲜红的羊羔跑出羊群,淘气地追逐一只金凤蝶,色彩斑斓的美丽的金凤蝶飞飞停停,竟然落到它的狼背上来了。小羊羔蹦蹦跳跳,跟随着金凤蝶也跑到它身边来,一只稚嫩的羊蹄还在它狼背上搔挠了一下。它只消用狼爪轻轻一钩,就可以把这只羊羔抱进它的狼怀,羊羔肉细腻糯滑,堪称一顿精美的午餐。可是,它干咽了一口唾沫,仍然一动不动,放弃了这个难得的捕猎机会。

金凤蝶在它的背上兜了个圈子,飞跑了。小羊羔遗憾地咩叫了一声,回归到羊群去了。

一般来说,喀纳斯红崖羊的奔跑速度和狼不相上下,独狼闯进羊群总是把凶猛的狼牙和狼爪对准老羊、病羊和羊羔,才不至于空忙一场。这也符合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眼下这只黑狼之所以违背狼的一般行为准则,放弃了送上门来的老羊和羊羔,是出于一种极为特殊的理由。

这是一只成年公狼,大名叫黑宝。今年初春,它用一只狗獾的代价,击败了众多的竞争者,赢得了一只名叫蓓蓓的小母狼的芳心,结为狼夫妻,在日曲卡雪山脚下的葫芦石洞里建立了一个对狼来说算得上温馨的家庭。

两天前,蓓蓓产下了一黄一黑两只狼崽,套用人类一句俗话,叫做爱情的结晶。不幸的是,蓓蓓产下狼崽后便流血不止,昨天半夜竟断气了。产崽是雌性动物的一道鬼门关,蓓蓓没能闯过这关。蓓蓓临死前望着洞外的月牙儿一声又一声惨嗥,用狼舌一遍又一遍舔着刚产下的那对狼崽的额头。它晓得,蓓蓓是在哀求它设法养活这对狼崽。

狼是一种家庭观念很重的动物,即使没有妻子的临终嘱托,它也会肩负起父亲的职责把狼崽抚养大的。问题是,它是只公狼,没有奶喂狼崽。生下来已经一整天了还没吃过一滴奶的狼崽钻到已经狼心停止跳动了的母狼腹下,使劲啃咬乳头,但生命之泉早已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冰凉。

它逮了一只草兔,把兔脏嚼成肉糜,用舌尖将肉糜塞进狼崽嘴里,狼崽却把肉糜吐了出来。刚刚出生的狼崽只会吮吸奶汁。狼崽要长到两三个星期后,才会开始学吃肉糜。今天凌晨,那只黄毛狼崽已经饿死了。要是再没有奶,剩下的这只黑毛狼崽也很快就会死掉的。

最理想的当然是找只正在哺乳期的母狼来代替蓓蓓,但母狼没有为其他狼哺养后代的天性,脾气暴烈的母狼会毫无怜悯地将不是自己的狼崽当点心吞吃掉的。狼的社会没有奶妈这个角色,也没有雇佣奶妈这种概念。唯一可行的变通办法是逮一头正在哺乳期的母崖羊回来,就像人类饲养奶牛,用牛奶喂养孩子一样,它要用羊奶来喂养自己的狼崽。

黑宝放走了老羊和羊羔,重新抬起脑袋,瞪圆狼眼,锐利的目光从草叶间的缝隙穿透出去,在羊群中搜索筛选了一个来回,最后把狠毒的眼光牢牢死盯在羊群队伍末尾的那头母羊身上。这是一头肥硕的年轻母羊,金红的毛色在阳光下熠熠闪亮,脸额间有块光洁的白斑,显得既温柔又妩媚,臀部浑圆,腹间吊着四只饱满得像熟透了的柚子的乳房,露出非凡的母性的丰韵。

这正是理想的奶羊!唯一使它感到美中不足的是,这头母羊神情凄楚,目光忧郁,似乎碰到了什么伤心事。黑宝对这头母羊究竟碰到了什么伤心事丁点儿也不感兴趣,它担心的是怕伤感会影响产奶。它还观察到一个细节,这头母羊膝边没有吃奶的小羊羔。

目标确定后,它撒开四条结实的狼腿,像道黑色的闪电刺进羊群。惊慌失措的羊群四散逃命。它径直扑向那头金红的母羊。它猛跑了一阵,借着助跑的冲力,后腿在草地上使劲一蹬,身体呈流线型飙飞到半空,蹿出七八米远,四肢刚落地,又猛地飙飞起来,又蹿出七八米远,又飙飞起来。这是公狼的捕猎特技——三级蹿跃,在捕捉奔跑速度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猎物时,这一招十分灵光。二

按它在喀纳斯红崖羊群中的地位,它不该走在队伍的最末尾。它不是普通的母羊,它的皮毛红得像芍药,红得像火焰,是整个羊群中最风骚最美丽的母羊,是头羊古莱尔最宠爱的妻子。显赫的地位使它在羊群中享受到许多特殊的待遇。找到一块滴着露珠的青翠的草地,总是由它和古莱尔首先并肩走进去,啃吃第一口;钻进栖身的溶洞,最干燥暖和的位置总是留给它和古莱尔的;走在路上,特别是行进在草深林密的危险地带,众羊就会把它和古莱尔护卫在中间,无论前后左右哪个方向发生险情,它都能及时逃脱。今天是由于心情悲痛,它才破例地走在羊群队伍的最末尾。

它有个同它的体态同样美丽的名字,叫茜露儿。然而,娇好的体态和美丽的名字却无法避免厄运降临到它头上。

昨天深夜,茜露儿在溶洞里分娩了,经过撕心裂肺般的阵痛,一只羊羔从产道滑向世界。产后十分虚弱的它,奋力用舌头舔去羊羔身上的胎衣,渴望听到小羊羔“咩——咩——”的细弱的叫声。可是,老半天过去了,产下的羊羔无声无息。它急忙把小羊羔从漆黑的溶洞内衔到洞外朦胧的月光下,一看,原来生下的是一只死胎。它还是第一次做母亲,怀孕期间曾编织过许多玫瑰色的憧憬,它想象未来的宝贝一定也是金红的毛色洁白的脸颊,吃起奶来像强盗抢,围着它欢奔乱跳淘气得简直使它想去咬宝贝的屁股蛋……没想到生下的却是死胎,黑色的死亡把玫瑰色的憧憬吞噬得干干净净。它的身心受到了巨大打击。它跪卧在死羊羔旁边,面朝着神羊峰“咩咩”哀叫了整整一夜。

早晨,当羊群动身赶往尕玛尔草原时,茜露儿还沉浸在悲痛中。它神思恍惚地跟在羊群后面,头羊古莱尔几次催促它走到羊群中间去,都被它拒绝了。它没有兴趣和众羊裹在一起,它想独自安静地待一会儿。

走着走着,它感觉到腹部的四只奶子开始发胀,沉甸甸,鼓囊囊,很不舒服。走到神羊峰最后一道山坳时,奶子肿胀得越来越难受了,发痒发疼,就像有一群蚂蚁在上面搔爬叮咬。胸腹部憋得难受,喘气也很困难了。要是生下来的是活的小羊羔,吮吸它无处流泻的奶汁,该有多好哇,茜露儿想。突然,它瞧见离羊群队伍五十步左右远有一棵被球状闪电灼焦的枯树,也许,将肿胀的奶子在树干上摩擦揉搡,挤掉一些奶汁,感觉会好一些。它想着,便朝枯树走去。

就在这当口,潜伏在枯树背后的黑狼三级蹿跃瞄准它扑了过来。它朝枯树走去,等于是自投罗网。羊群炸了窝似的惊叫奔逃,它还懵懵懂懂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直到一头鲁莽的公羊慌不择路撞了它一下,它才意识到遇上了麻烦。它想跃起身转过头跟着羊群疾跑,已经晚了,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紧接着,一件沉重的物体落在它背上。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它仍然挣扎着朝前奔跑,但就像走在沼泽地似的,羊蹄越来越滞重。它想朝正前方的尕玛尔草原跑,但右耳被狼牙噬咬住并蛮横地拧扭向左,它梗着羊脖子无可奈何地朝左边的日曲卡雪山跑去。

黑狼两只前爪搂住茜露儿的脖颈,上半个身子骑在羊背上,两条后腿踏蹬着地面,狼牙叼住羊耳指挥方向,狼尾不断抽打羊屁股,像最高明的骑手那样逼迫茜露儿跑向葫芦石洞。

羊群早就溃散得无影无踪了。转过一道山岬,看得见葫芦石洞了。茜露儿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它看见,黑狼丑陋的狼嘴从它背后伸探过来,对准它美丽的唇吻,声嘶力竭地嗥叫一声。狼嘴喷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臊臭味,熏得它喘不过气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震得它耳膜胀痛,头晕眼花。它四肢一软,“咕咚”瘫倒在地,昏厥过去。三

一股凉水冲射在它的羊脸上,把它弄醒了。它睁开眼,光线昏暗,四面都是光溜溜的岩石。脑袋疼得像要炸裂,它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它感觉到有一样潮湿毛糙的东西在拨弄自己的眼皮,它又睁开眼来,吓得心惊胆战,原来是一只毛色漆黑的狼正在用粉红色的狼舌舔它的眼皮呢。

茜露儿出于善良的羊对凶残的狼的一种本能的恐惧,惊跳起来。刚站直,右后腿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回首一看,那只脚踝皮开肉绽,还滴着血。这是黑狼把它拖曳进葫芦洞时留下的杰作。黑狼这样做还有另一层险恶的用心,就是防止它逃跑。瘸腿羊是跑不快的。

茜露儿很奇怪自己还活着。它过去曾看见过恶狼擒羊,狼总是当场咬断羊的喉管,吸食羊血;总是飞快地撕开羊的肚皮,吞吃羊心羊肝。可自己现在却还活着,虽然一只后腿脚踝受了点伤,但身上其他部位都是好好的。

它又害怕又纳闷,想往后退缩,但背后是坚硬的岩壁,无路可退。它这才看清,自己处在一个葫芦形的石洞里。洞口很小,射进一缕阳光。也许,黑狼把它拖进石洞来,是要拿它做活的标本,训练半大的狼崽怎样对付羊的吧。它想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黑狼朝它逼近一步,“噗”的一声,又将一口它一闻就会反胃呕吐的气息喷在它的脸上,它腿一软,又跪卧在地。看来,黑狼是要扑上来咬断它的喉管了,它想。它无法逃跑,也没胆量反抗,只好听任宰割。

黑狼一扭腰闪进石洞底端石旮旯里,很快叼出一只黑糊糊毛茸茸的小狼崽来,轻轻靠近它的腹部。

茜露儿一眼就看清这是一只出生才两三天的幼崽,小小的狼眼还有点睁不开呢,瘦得皮包骨头,已饿得奄奄一息。小狼崽翕动着小嘴,在它的胸腹间来回摸索。它知道,小狼崽是在寻找它的奶头。它厌恶地扭转身去。狼是羊不共戴天的仇敌,它从生理上和心理上都不愿让自己的乳汁流进小狼崽的嘴里去。“呼——”黑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粗俗的低嗥,狼牙磨动着,发出“咔嚓咔嚓”令食草类动物魂飞魄散的声响。它知道,黑狼是在用身体语言明白无误地告诉它,假如它拒绝为小狼崽哺乳,就要立刻咬断它的喉管。

它是头孱弱的母羊,它缺乏反抗意识。它不愿自己被这匹黑狼吃掉。它只能听凭黑狼的摆布,一动也不动。

小狼崽的嘴唇终于寻觅到它的奶头,一口含进嘴里,贪婪地吮咂起来。随着一丝温热的乳汁流进小狼崽饥渴的嘴里,茜露儿胀痛的乳房霎时间变得轻松,紧张的心绪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它还是头一次哺乳,没想到感觉竟是这样奇妙,如腾云驾雾,产生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一股无端的柔情涌上心头,对狼崽的厌恶和哺乳的快感混杂在一起,心里矛盾极了。要是现在吃它奶的不是小狼崽,而是自己的宝贝羊羔,该有多好哇,它想。它一定会一面喂奶一面深情地舔小宝贝柔嫩的脊背,把深沉的母爱和瑰丽的憧憬全部舔进羊羔的心扉。可惜,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

小狼崽吃空了一只乳房,又换了另一只乳房。茜露儿被迫做了黑狼家的奶羊,做了小狼崽的奶妈。四

狡猾的黑狼似乎很有管理俘虏的天分。每天清晨,黑狼就像押送犯人似的把茜露儿押送出葫芦石洞,找一块丰盛的草滩,让它吃个饱。当它吃草时,黑狼就蹲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虎视眈眈地盯着它。只要它稍稍移动吃草的位置,黑狼就会龇牙咧嘴地发出威胁的嗥叫。它不敢轻举妄动。它跛着一条腿,根本无法从黑狼的眼皮底下逃脱。

就是在葫芦石洞里,黑狼也十分谨慎。黑狼外出捕获回一头马鹿或一只香獐,总是节省着吃,要连续吃好几天。时值盛夏,食物不宜久存,但黑狼宁可吃腐败变质的剩食,也尽量减少外出猎食的次数。

茜露儿曾想利用黑狼外出猎食的机会逃离这个可怕的狼窝,可是,黑狼每次离洞前,都要在洞口撒一泡气味很浓的狼尿,屙一泡臭气熏天的狼屎,并叼来一丛布满长长倒刺的荆棘,堵住狭小的洞口。茜露儿本能地害怕闻到狼的尿屎,走近洞口就差不多会被熏晕过去。它也害怕自己的羊皮被荆棘刺伤溃烂掉毛。有两次当黑狼外出后,它摸索着逃到洞口,又被狼粪和荆棘吓退回来。

茜露儿由喀纳斯红崖羊群尊贵的皇后一下子变为黑狼的阶下囚,内心的痛苦是无法形容的。它怀念和平安宁的羊群生活。喀纳斯红崖羊是日曲卡雪山十分珍贵稀有的羊种。一般崖羊毛色为土黄色或灰褐色,喀纳斯红崖羊毛色赤红,鲜艳夺目。更显著的差别还在于一般母崖羊头上长角,而喀纳斯红崖羊母羊头上没有角,性情特别温婉。在明媚的阳光下,在碧绿的草滩间,在姹紫嫣红的野花丛中,红崖羊像绅士淑女般娴静地散着步,温柔地吃着草。除了在求偶期公羊之间偶尔会发生一些纷争外,没有拼斗,也没有祸乱。即使公羊争偶,也不会像狼那样进行血淋淋的厮杀拼搏,而是两头公羊互相用犄角进行炫耀和比较。虽然也会羊角碰撞摩擦,但绝不会动真格把尖角捅进对方的肚皮去。两头公羊总是有克制地轻轻地用犀利的羊角触摸对方的羊角,用舞蹈般的花步比试着谁头上的角更漂亮、更有魅力。对喀纳斯红崖羊群中的公羊来说,头上的羊角不是凶杀的武器,而是健美的标志。多么富有诗意的生活啊!

还有使它茜露儿梦魂萦绕的神羊峰。这座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山峰形似巨羊,特别是峰顶两根挺拔的岩石,宛如羊头上的两只犄角。据说,神羊峰上生活着一头健壮的公羊,长着羊的脸、虎的爪、狼的牙、熊的胆、豹的尾、牛的腰,但胸腔里跳动着的却是一颗纯粹的羊心。这头神羊对同类和一切弱小的食草类动物善良温顺,对残害生灵的食肉类猛兽英勇无畏,它骁勇善战,任何豺狼虎豹都不是它的对手。虽说这是童话,但喀纳斯红崖羊群把神羊峰视为圣地,世世代代生活在神羊峰迷宫似的山麓上。每一只红崖羊都相信俯瞰大地的神羊能庇护它们免遭灾难。说也奇怪,那些在尕玛尔草原称雄称霸的老虎、雪豹和野狼,从来也不敢闯进神羊峰来,那儿真是一块名副其实的和平圣地。

茜露儿想念喀纳斯红崖羊群,想念神羊峰,想得很苦很苦,刻骨铭心的思念激起了它要从阴暗的充满血腥恐怖的狼窝里逃走的欲望。

终于有一天,黑狼外出觅食后,它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哆哆嗦嗦地走到洞口,强忍住狼尿狼屎的恶臭,极其小心地用两只羊蹄将洞口的荆棘丛扒开个窟窿。它的上半个身体刚刚探出洞去,突然被惊得目瞪口呆:黑狼就蹲在洞口!它的羊鼻差不多快碰撞到狼鼻了。黑狼皱褶极深的眼睑间漾着一丝阴笑,似乎在嘲笑它的愚蠢,又似乎在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它吓得又立刻缩回洞内。这次逃跑所带给它的,是黑狼用利齿在它本来快痊愈的右脚踝伤口上又咬了一下。它瘸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从此,茜露儿断绝了利用黑狼外出猎食的机会逃离狼窝的念头。五

一眨眼二十多天过去了。小狼崽在它茜露儿充沛的奶汁的喂养下,日渐强壮,黑毛油亮,胖嘟嘟像只肉球。它管小狼崽叫黑球。年幼的黑球不懂事,不晓得它是被父狼强行捕获来的奶羊。出于一种有奶便是娘的幼稚的本性,黑球对待它像幼崽对待母兽一样,整天依偎在它身边,饿了就钻进它的怀里找奶吃,吃饱了就拱进它的怀里酣睡,睡醒了就淘气地咬它短短的羊尾巴玩。

不知是出于一种习惯还是出于一种母性的本能,它对黑球最初的厌恶和憎恨渐渐淡漠了。哺乳动物所进行的哺乳活动不仅仅是生理交流,还是一种感情互渗和心理交融,交融着爱,交融着生命,交融着依恋。现在黑球来吃它奶的时候,它表面上虽然还冷若冰霜,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态,但内心却涌动起阵阵温情,产生出一种神圣的感觉。有一次,黑狼不在身边,它还冲动地用羊舌舔了黑球的额头呢。连它自己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按理来说,它是羊,黑球是狼,狼吃羊,羊怕狼,狼和羊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不可能也不应该有任何感情纠葛的。可是,在黑球面前,它的理智似乎很难驾驭自己的感情。

黑球用同样的热情回报着它的爱。那次它想逃跑没得逞,右脚踝又被黑狼凶残地咬了一口时,它“咩咩”呻吟。黑球突然蹿出来,朝黑狼“喔喔”凶猛地嗥叫着,去咬黑狼的脚。黑球的神情完全像个护卫母亲的小骑士,在帮母亲反击凶暴的父狼。黑球稚嫩的乳牙当然无法咬疼黑狼,连一根狼毛也咬不断。但不知为什么,茜露儿觉得自己得到了许多安慰,流血的伤口似乎也不那么痛得心慌了。

它压根儿也没想到,它和黑球之间这种日益增长的感情会刺激黑狼想提前杀死它。

在大狼黑宝眼里,茜露儿不过是一顿候补晚餐,是挤奶机器。黑宝一看到黑球钻进茜露儿怀里撒娇,就会产生一种厌恶和恐惧。狼天生就应该是吃羊的,怎么能向羊撒娇呢?黑宝最担心黑球由于吃了羊奶,由于和茜露儿亲近,会沾染上羊怯懦的性格,害怕自己的宝贝黑球狼的品性会退化或异化掉。

瞧黑球,竟也学着茜露儿的样子将狼嘴在草地上啃啃咬咬,也学着羊的模样用前爪搔首弄姿。黑宝看在眼里,恶心得简直想呕吐。再发展下去,黑球狼的胸腔里大概要叫出“咩咩”柔弱的羊叫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特别是这一次,黑球竟然会保护茜露儿来咬它的脚,它父狼的感情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忧虑也迅速升级。再任其发展下去,黑球大概真的要把茜露儿当做生身母亲,从而变成一只狼不狼羊不羊的怪物了,黑宝想。

按常规,小狼崽要满月以后才能断奶,开始学吃肉食。黑球才刚刚满半个月,但黑宝已经等不及了,它不能看着黑球和茜露儿再继续亲密半个月。它决心提前结束黑球的哺乳期,割断黑球狼性异化的途径。

当天下午,黑宝就外出捕获回一头鹿崽,把鹿崽最肥嫩的颈肉嚼成肉糜,用舌尖塞进黑球的嘴里。黑球不习惯吃肉糜,含在嘴里,又吐了出来。黑宝耐心地一次又一次把肉糜重新塞进黑球的嘴里。终于,黑球嘴巴嚅动着开始学着黑宝的样咀嚼起来……

在之后的几天里,黑宝经常用肉糜喂养黑球,尽量减少黑球吃奶的次数。

黑球已经可以勉强吞咽肉糜了,只要再强化训练两三天,就可以用肉糜代替奶汁了。黑宝想,到了断奶这一天,它要进行一场血的典礼,庆祝黑球狼的生命又一次再生。

它预想的典礼是这样的:选一个血色黄昏,当夕阳和葫芦石洞连成一条平线后,它当着黑球的面,咬断茜露儿的喉管,在如血的残阳的照耀下,让血流得更浓更艳;撕开茜露儿的胸膛,扒出羊心羊肝,强迫黑球吮吸黏稠滚烫的羊血,咀嚼还在痉挛跳动的羊心。黑宝相信,在这血的典礼中,将会唤醒黑球沉睡的狼的意识,将会彻底割断黑球的恋母情结。六

夕阳西下,如血光斑慢慢移进葫芦石洞,阴晦的洞内涂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黑宝在一块鲤鱼形的砂石上轻轻地磨着两只狼爪。只要再等几分钟,夕阳与洞口拉成直线,它就纵身扑到红奶羊茜露儿的身上去。

此刻,葫芦石洞内悄无声息,沉浸在一片黑色的恐怖中,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当然是对羊而言。

茜露儿缩在石旮旯里,浑身觳觫。当黑球比较利索地将大狼黑宝塞给它的一团肉糜吞进肚里,茜露儿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已经降临。茜露儿早就看出来了,大狼黑宝正在加快结束它奶羊的历史使命。瞧黑宝阴森森的狼眼里,隐含着一股杀气。黑宝已整整四天没有外出猎食了,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今天艳阳高照,是捕猎的好日子,黑宝仍赖在窝里不出去,显然,是把它茜露儿视为可口的食物了。它是软弱的母羊,它身陷狼窝,是绝对逃不脱被吃掉的厄运的。它唯一的希望是黑宝在结束它生命的时候爪牙麻利些,不要拖泥带水,延长它死亡的痛苦。

黑球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钻进茜露儿的怀里不肯出来。这是有毒的依偎,对狼来说,不过这是最后的依偎了,大狼黑宝想。此刻杀死茜露儿,毫无疑问,会引起黑球灵魂的悸颤,继而感情裂变,狼意识幡然觉醒,效果一定好极了。

夕阳正一点一点滑向与葫芦石洞平行的天际。“汪汪汪!”突然,寂静的洞外传来猎狗紧张的吠叫声,洞口浓重的残阳里投进一位持枪猎人的身影。毫无疑问,是讨厌的猎狗在跟随主人撵山狩猎时无意间路过葫芦石洞,狗鼻子闻到了洞内狼的气味,才这样吠叫为主人报告猎情的。

黑宝很快明白自己的处境。它孤身一狼,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一个猎人加一条猎狗的,更何况猎人手里还握着一杆会闪电喷火会飞出啖肉喋血的小精灵的猎枪。要是它守在洞内顽抗,猎人会把冰凉的枪管伸进洞来胡乱射击。葫芦洞是个直端端的石洞,没有弯曲,没有暗道,没有屏障,也没有第二条出路。无情的霰弹不仅会洞穿它的躯体,还会撕碎它的宝贝黑球。就算它护在黑球面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霰弹,结局同样悲惨,当自己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后,那条早就在洞外等得不耐烦了的猎狗就会踏着它的狼血奔进洞来,当着它的面叼起惊慌失措的黑球,到洞外去向主人邀功请赏。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强迫红奶羊茜露儿蹿出洞去做牺牲品,兴许能骗过猎人和猎狗。它去拖拽茜露儿,但茜露儿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故意在这节骨眼上耍赖,缩在石旮旯里抱住地面一块突兀的钟乳石死也不肯松动。“汪汪汪!”洞外的猎狗吠叫得更猛烈了。时间不允许它再磨蹭。躲,躲不开;藏,藏不住。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它黑宝自己冲出洞去把猎人和猎狗引开,用自己的死换取小狼崽黑球的生。只是把黑球留给红奶羊茜露儿它很不甘心,但已没有其他办法了;让黑球逃过劫难活下去是最重要的。主意既定,黑宝伸出舌头深情地在黑球的屁股蛋上舔了一下,嗥叫一声,像股黑色的飓风蹿出洞去。

洞外光线很亮,站着一位腰缠豹皮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猎人和一条花色卷毛狗。它本想用突然袭击的方法把发愣发憷的猎人扑倒在地,咬断他的手腕,让那杆威力无比的猎枪“嘭”地掉地失去作用。遗憾的是,卷毛狗的反应比它想象的还要快。它刚蹿出洞口卷毛狗就朝它扑了过来,它被迫和卷毛狗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假如没有猎人介入,凭它黑宝丰富的厮杀经验,绝对有把握在翻滚四五个回合后咬断卷毛狗的喉管。但猎人不想让狼和狗进行绅士式的一对一的决斗,他举起沉重的枪托,觑了个破绽,一枪托砸在它的狼腰上。狼是铜头铁腿麻秆腰,它痛得惨嗥一声。它恨不得同卷毛狗和猎人拼个你死我活,可是,一想起葫芦石洞里还藏匿着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黑球,它立刻放弃了这种愚蠢的冲动。假如自己滞留在洞口拼命,极有可能自己会倒毙在洞口,那么,在收拾掉它后,气急败坏的卷毛狗和猎人就会闯进洞去搜索,把黑球当战利品捉走。必须离开葫芦石洞!

它腾出嘴吻,狠命朝卷毛狗的颈窝咬去;卷毛狗扭头躲避,它趁机一蹬狼腿,从卷毛狗过分热情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沿着起伏的山梁奔逃。它的狼腰被枪砸伤了,跑得瘸瘸颠颠。就算它狼腰没受伤,它也不想逃得太快,它要和追击者保持这样一种距离,让卷毛狗嗅得着自己的气味,让猎人隐约瞧得见自己的身影,这样他们才会有兴趣穷追不舍,离开葫芦石洞。

黑宝在光秃秃的山梁上奔逃着,夕阳把它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砰——”枪声在静谧的山野激荡回响。它只觉得像被山豹猛拍了一掌,在地面上翻了个跟头,腹部撕碎般的疼痛。它终究跑不过子弹的速度,霰弹在它肚皮上对穿了两个窟窿,肠子流出来了,拖曳在地上,狼血在黄颜色的山土上流成一条红线。

不一会儿,痛感消失,它开始想打瞌睡。拖曳在地上的肠子也越来越累赘,绳索似的绊腿绊脚。它竭力睁开眼皮,叼起自己的肠子,踉踉跄跄继续朝前奔跑。离葫芦石洞远一步黑球就减少一分危险。

猎人的脚步声越逼越近了,卷毛狗气势汹汹的吠叫声已差不多缠上了狼尾。它又拼命朝前跑了一程,然后,蹿进路旁一丛茂密的斑茅草中,回转身来,高竖起狼头,向着火球似的夕阳,向着猎人和卷毛狗,发出一声悠长凄厉悲愤的狼嚎。

猎人和卷毛狗被它突兀的举动镇住了,在离它十多米远的地方驻足观望。

黑宝瞪圆生气勃勃的一双狼眼,似乎还有无限生命力,似乎随时准备进行殊死的反击。猎人和卷毛狗迟迟不敢靠近,其实,它的狼血已经流干,狼心也已停止了跳动……七

大狼黑宝的奔逃声和猎人猎狗的追捕声越离越远,终于消失在呼呼作响的山风中了。直到天黑,黑宝再没有返回葫芦石洞,猎人和猎狗也没有再次出现。茜露儿明白,大狼黑宝一定是被猎人和猎狗擒捉或打死了。

悬在茜露儿头上的恐怖的死神消失了,地狱自动开启了通向天堂的大门。现在,已没有任何力量能约束它的自由,能阻止它回到迷宫似的神羊峰,回到日夜想念的喀纳斯红崖羊群去了。

翌日清晨,茜露儿拖着受伤的右脚踝,一瘸一拐离开葫芦石洞。跨出狼窝的一瞬间,它流下了欢乐的泪。它忘情地用三只未受伤的羊蹄在洞外的草坪上欢蹦乱跳,朝山脚下一望无垠的尕玛尔草原奔去。那儿有它钟情的头羊古莱尔,有它相亲相爱的羊兄羊弟羊姐羊妹。

突然,它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闪了个趔趄。它低头一看,原来是黑球。

它为黑宝意外死亡,为自己能恢复自由离开狼窝兴奋得差不多把黑球遗忘了。

黑球蹒跚着跟在它身后,粘在它的膝腿间。

它厌恶地用羊蹄踢了黑球一脚,把黑球踹出一丈多远。滚开,它想,黑球是狼崽,过去它被死亡威胁着被迫给这只小狼崽喂奶,现在,这种威胁已随着大狼黑宝死亡而自动解除了,它已没必要再充当奶羊这个耻辱的角色了。它天生惧怕狼仇恨狼,躲避唯恐不远,还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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