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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云

出版社:辽宁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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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海2:异类入侵

灵海2:异类入侵试读:

序幕

意识场震荡变故始发于傍晚时分。

深达200英尺的地下实验场,正准备启动一台粒子加速器,进行一组穿透照射实验。事故发生之前,没有丝毫的先兆。实验人员照常检查了电磁感应器、伽马射线仪、磁力存储器等装置,没发现任何安全问题,随后逐级开启了多频道超高压开关。

这台在荒漠地下纵横2.7公里的实验装置完成了9兆瓦的能源充电,启动后,直线加速器将爆发出超高能量的粒子束,在刹那间释放出电子,击中一块高强度合金板。质子穿透目标物,直到能量耗尽。

实验为研发高能粒子束武器提供理论依据。

这种新概念武器一旦被制造出来投入实战,可部署在地基和天基反导平台上,释放高能粒子束,灼穿目标物的坚硬壳体,拦截洲际弹道导弹,击落地球大气层外的卫星。在未来,它还可以运用在太空战场上,瞬间击毁敌方的宇宙飞船。四年来,这项实验完成了上百组的垂直穿透照射测试,除了发生过几次核能供电故障,至今尚未遇到大问题。实验场负责人最后查看了一遍控制台显示器,记录时间为晚7点42分,能量逐渐攀升到临界值。他通知实验人员释放粒子束。陡然间,他大脑异常,触电般麻痹,他感到一股无形的震荡袭来,入侵他的意识,紧紧压迫脑神经。

视野昏黑。

他所见场景恍惚、扭曲变形,主控大厅里的物体仿佛随着震荡全都疯狂波荡起来。他身体抽搐,站立不稳,扑倒在台上。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模糊地看见附近三个人先后失控倒地,犹如死神呼啸着掠过,生灵在濒死之际躯体震颤。他仰着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身体很快丧失了活力,口鼻流血,瞳孔疾速扩散。他彻底瘫软在地,最终死去。

震荡无声无息地蔓延整个地下实验场,水波一般向外扩散。

这天,几乎没有人察觉到这场变故对人类造成的重大影响。这场变故犹如一粒石子投入一泓寂静了亿万年的湖,打破平稳如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地球上一切生灵的意识场在震荡中发生了一系列异常的连锁反应。

夜幕笼罩大地。

位于内华达州的375号州际公路孤独地贯穿这片旷野。行驶在路上的一部卡车突然失控,冲出路面,车灯光柱跳跃着,一头撞向野地里的岩石,引擎盖腾腾冒烟。驾车人推开变形的车门,爬了出来。他血流满面,但没检查自己的伤势,也没查看车辆受损情况。仿佛身受一股莫名力量的驱使,他弃车而走,两眼发直,行为反常地走向黝黑的旷野。

他踉踉跄跄地走了一会儿,停下,伫立着,仰面看向夜空。

广袤的夜空中浮动着一缕缕奇异的光,柔美诡异,恍如幽绿中泛紫的绸带在半空中燃烧,又似飘浮的幽灵泛出莹莹光芒。

大地震颤,地表下似乎窜动着一头狂躁的妖兽,从远至近爆发出沉闷的异响。那人忽然失控倒地,抽搐不止,张嘴啃食地上的沙土。他一口一口不停地吞咽沙子,直至躯体丧失活动能力,僵硬至死亡。

公路加油站,灯光幽明。

一名值守人员在屋里看电视,播放的是甲壳虫乐队参加艾德·苏利文节目的录像。蓦然间,他感到座椅震颤,电视机闪烁了几下后黑屏。屋内灯光熄灭,黑暗笼罩;窗外的远方隐约传来一阵阵非比寻常的闷响。他莫名恐惧,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摸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上膛,持枪到屋外查看。

荒野沉沉,一片漆黑,唯见夜空隐隐泛光。那是一抹奇异的绿色光芒,缥缈地流泻在天穹上。他瞪着那光芒,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侧脸,手指颤动着扣下扳机。

火光闪现,枪弹撕裂了他的上颚骨。他抽搐着栽倒在地。

大规模的停电从荒野上的小镇蔓延至周边城市。地面上一片片灯光迅速熄灭,犹如掠过一个暗影恶魔,疯狂吞噬了灯光璀璨的城市。大地陷入黑暗。

拉斯维加斯市的一座观光酒店因停电引发一阵混乱。楼道上的安全灯似乎坏了,在断电时并未亮起。服务生拿着手电筒飞奔在各个楼层,为房客分发蜡烛。惊慌之际,传来沉闷的声响,似乎有重物坠到大厅地板上。前台服务生拿手电筒扫过去,赫然见地上趴着一男一女,血流如注。

这是一对从日本来拉斯维加斯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不知停电时发生了什么意外,竟然坠落下来。服务生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看见那年轻女人躺在血泊中,脖子扭曲,斜着一只眼睛,对他展露出凝固了的微笑。

市区医院恢复供电时,产房的孕妇生下一名男婴。

医生检查了新生儿,抱给产妇。“丹尼尔、丹尼尔……”女人初为人母,在经受了临产痛苦折磨后涌出喜悦之情,轻声呼唤儿子,“丹尼尔,这个名字好听吗?你喜不喜欢?”

小家伙看似累极了,眯着眼昏睡,样子无比可爱。

忽然,他睁开眼,扭着柔软的脖子瞪着天花板。

那样子莫名怪异。母亲不由得呼喊:“医生!快来……他在看什么?”“没什么,他还看不清东西。”医生打量了下婴儿,微笑着说,“新生儿的眼睛玻璃体还没有完全透明,这扇心灵的窗户还是蒙眬的,只对光线的反差有点敏感……”正说着,医生察觉这个男婴的反常。他露出不像是新生儿的怪异表情,大睁眼睛,森然瞪着天花板上的某一处角落。那是一种成年人才具有的凝视,眼瞳深处仿佛透着惊悸。

医生不禁随着婴儿的视线望去,天花板灰白,无任何异常。不知怎么的,医生忽然想到,据说新生儿能感应到某种无形之物。医生莫名紧张,打了个寒战,看向产妇,发现她脸上浮现惊恐之色。

一股幽暗气息迅速掠过,蔓延而去,残留让人无法抗拒的恐怖气息。“Phantom……”婴儿突然清晰地说出这个词语,扭头看着母亲。第1章亡魂之画

生者皆有灵魂吗?亡后魂归何处?

31年后,旧金山。

魔术师兰迪死于揭穿灵媒骗局的当夜。

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在兰迪的单身公寓,找不到有人入侵的痕迹。据现场推测,兰迪拆下挂浴帘的一根钢丝绳,勒住自己的脖子,把钢丝绳另一端绑在水管上,然后趴在浴缸里把水放了。如果不是他杀,那真是一种诡异的自杀方式。要知道,人被勒颈窒息而死是极其痛苦的。濒临死亡,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会拼命挣扎。通常上吊自杀的人需要一定的高度,不让脚落地,最终无法反悔地被勒死。兰迪的脖子距离水管仅有7英寸,在从生到死的那几分钟里只要他愿意放弃,随时可以爬起来终止自杀,除非他的求死之心无比坚定,以极大的毅力对抗临死前的痛苦。

那是凌晨时分,兰迪的古典留声机上放着一张黑胶唱片。

事发前,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教授保罗·伯恩收到兰迪的电话留言。“我已找到它。”兰迪的语气愉悦,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帕顿夫人的通灵术还真是个难解的谜题,我彻夜苦思,所幸闪现的灵感救了我,太不可思议了……我得去洗个热水澡喝杯香槟来平复心绪。保罗,我们明天见面详谈。”“我已找到它。”是加州的座右铭,也是兰迪的口头禅。说出这句话通常意味着他发现了某个骗局隐藏的秘密。

六年前,兰迪加入“科学捍卫者(简称ASD)”——以威廉·摩根为首的一批科学家和哲学家自发成立的调查团队。他们把专门研究通灵术、遥感、预知、招魂等超感官知觉和超自然现象的“灵学”列为伪科学,通过调查揭露弄虚作假的灵学研究,誓将灵学驱除出科学殿堂。兰迪是唯一以魔术师身份加入科学捍卫者的智囊,他眼光敏锐,曾以丰富的魔术技巧和经验,多次揭穿灵媒的骗术。前段时间,灵学研究协会推崇一位来历神秘的灵媒帕顿夫人,并通过报纸向公众渲染她非凡的通灵超感能力。随后,灵学会与捍卫者约定,在ASD的实验室测试帕顿夫人的通灵术,一个月内,以各种方式反复进行测试和调查,检验真伪。如果找不出其有作弊的迹象,捍卫者必须在《科学》周刊上刊登声明,承认帕顿夫人的通灵术。

伯恩不相信兰迪是自杀。

兰迪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合群,但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他是个热爱生命、痴迷探索新奇事物的人。伯恩更难以相信,在揭开通灵术之谜的关键一刻,兰迪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兰迪的葬礼上,科学捍卫者的成员前来悼念。

大家对兰迪的突然死亡深感震惊和痛惜,继而怒不可遏,聚在教堂门前愤怒地议论。调查团队主席威廉·摩根与伯恩相谈,毫不避讳地说:“灵学会和帕顿夫人有重大谋杀嫌疑,我们得为他做点什么。”

这位老派哲学家神情憔悴,伯恩看得出兰迪的离去对他的打击很大。“我提出过异议,尽力提供线索,但警方的调查结论如此,我心存疑虑却只能等待进一步的结果。”伯恩摇头叹息着说,“毕竟我们不是侦探。”“我想请你参与对帕顿夫人的测试。”摩根看着伯恩,满眼期待,“伯恩教授,你专攻心理学,也许能发现可疑之处。”

伯恩沉吟了一会儿。摩根曾多次邀请他加入捍卫者调查团队,参与反灵学斗争,都被他婉言拒绝。近代唯灵论从1848年肇始,近一个半世纪以来,各种灵媒层出不穷,灵学研究泛滥,但至今找不出任何可重复性和累积的证据,存在难以证伪的“实验者效应”或方法论和统计学方面的漏洞。通灵术没有什么科学根据,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纯属子虚乌有的事上,也不屑于与对方纠缠争论。但这次不同,兰迪是他在斯坦福大学读书时的同窗好友,他不能漠视不管。“好吧,需要时通知我。”“非常感谢,伯恩教授。今晚7点,我们约在ASD实验室。”摩根的声音有些低沉,“这是最后一次测试,再找不出对方的花招,我只能宣布解散捍卫者。真理输给了巫术,这将是科学史上最糟糕的时刻。”“真理的烛火往往会烧伤那些举烛之人的手。”伯恩以哲言宽慰这位彷徨而沮丧的哲学家,“腹背受难,在感到迷惑时,我们更要坚持。”

摩根点头,脸上旋即掠过阴影,他说:“这是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次。帕顿夫人的手法非常隐蔽,远超以往任何一个灵媒。她的通灵术不仅对‘绵羊(相信超感真实存在的人)' ,还能对‘山羊(不相信超感的人)’产生效应。我们无法分析其中的玄机。”

伯恩有些惊讶。“绵羊—山羊”效应起始于临床心理学家斯迈德勒的研究。在做超感测试时,区分两类受试者——“绵羊”和“山羊”。正所谓相信者灵验,灵媒施展通灵术,常常选择“绵羊”来进行,声称怀疑者会干扰其施术而导致通灵失效——其实这也是掩饰作假的方式之一。即使有“绵羊”认为产生了超感知觉,以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很简单,对于那些虚无缥缈之事,有人相信才会存在。正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所以他们着魔了。事实上,很少有灵媒能做到对“山羊”施术有效。

这位帕顿夫人难道是个例外?伯恩不禁问:“受试者是谁?”“我和莱茵,还有兰迪。”摩根苦笑,“我们三人都亲自测试了。”

莱茵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物理学教授,捍卫者调查团队的副主席,他这时就在附近,正与麦肯特、伯德等几位主要成员激烈议论着。这次惨败于帕顿夫人,他们看上去皆是满脸阴霾。

三位受试者都是理性派,属于观念和意志无比坚定的“山羊”。伯恩暗暗吃惊,盯着摩根难堪的表情问:“你们都产生了超感知觉?”“奇特的感受,像突然浮现的记忆碎片。”摩根迷惘地说,“帕顿夫人声称她把感知到的灵魂气息传递给我们,并准确说出那是什么。”“那是什么?”伯恩不由得追问。

如果实情如此,那太令人震撼了,他研究心理学多年,从没遇到过这种现象。当然,他完全没有理由怀疑摩根、莱茵和兰迪的遭遇。“闪现了一些古怪的、绝非我们本人的念头,仿佛不受自我控制的梦境,冒出一串数字、某种颜色、独特的意象、一些凌乱的回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除非你亲身体验。”摩根回忆时流露出来的惶恐不安越发强烈。

伯恩理解了这位科学理性者为什么会忽然变得沮丧而软弱。在对亲身经历的怪现象找不到合理解释时,人们难免怀疑自己的判断力。伯恩压住震惊,淡然地说:“兰迪已找到答案,我相信他的话。”“可惜,他死了。”摩根无奈地摊手。“我们尽力吧,希望能再次找出真相。”

捍卫者们聚集的人群骚动起来,一阵喧哗。伯恩和摩根转头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黑衣长袍的女士走过来。“帕顿夫人……”摩根睁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竟然来参加葬礼!”“摩根先生。”帕顿夫人在他们面前停步,注视着哲学家,发出低沉而缺少情绪波动的声音,“得知兰迪的不幸,我很难受。内心意象告诉我,这是不祥之兆,也许我们做错了,不该惊动彼此沉睡的灵魂。”

摩根没回应,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恐惧之色。

伯恩在一旁观察帕顿夫人的眼眸。那是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犹若冰层下冷静的深潭,一看就知她是孤行于世、善于克制情绪的人。“如果你认为有必要,我们可以中止今晚的测试。”帕顿夫人做了个提议,“另行约定,或者忘了这事,各自为安。”

摩根犹疑起来,就在伯恩觉得他快要接受这个看似和解的提议时,忽然做出决断:“不!兰迪如果在世,不会让你们得逞的。”“愿逝者安息,灵魂寂静。”帕顿夫人转而看向他说,“你好,伯恩教授。”“你好,夫人。你知道我?”伯恩注意到帕顿夫人的左耳垂上有两个小孔,但没戴耳环,她也没佩戴任何首饰,一双指甲干净的手露在黑袍外有些发白。“我拜读过你的心理学论著。”“夫人有何见解?”伯恩貌似不经意地问。他和兰迪曾经讨论过,有些灵媒不仅精通类似魔术手法的骗术,还娴熟心理诱导、心理暗示的各种花招,而这位帕顿夫人却熟读心理学著作。“教授,你专业学识渊博,文风端正,善于洞悉别人的内心,很好地剖析了人性。你还是一位怀疑论者,很难相信他人的真诚,过于冷漠了。”帕顿夫人说。“鉴于认知局限性,最高的善意是不轻易对事物做任何判断。”伯恩回应。帕顿夫人对他的解读相对准确,至少比大多数夸夸其谈的评论家高明。“你排斥超心理学,不也是一种轻易判断?”帕顿夫人问。

超心理学以研究心灵超感为主——虽然早在1969年,超心理学便被美国科学促进会承认并接纳为正式会员,成为一门新兴的心理学科。伯恩对此却不认同,他回应说:“我不反对创新式的探索,我质疑的是超心理学的实验方法和数据。事实证明,除了拥护者,其他人无法重复实验结论。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是科学名义下的狂热与谬见。”“你认为的科学才是真理?”“你误解了,夫人。”伯恩回敬说,“科学从不宣称自己是真理。它指引我们探索万物规律,不仅是求真,本质在于证伪。科学使我们认识到什么东西是错误的,而非确信无疑。”

帕顿夫人微微点头,说:“很荣幸你来参与今晚的检测,我乐意接受。”

伯恩看了看摩根。他没问帕顿夫人怎么获知他刚刚做出的决定,转而问:“夫人,你之前说不祥之兆?”“是的,但摩根先生拒绝了提议,我尊重捍卫者的决定。”“你是否方便说明,什么不祥?”“人们惧怕自己内心的隐秘。”帕顿夫人注视着他说,深黑色的瞳孔仿佛透着某种无形的吸附力,“心灵相通,往往意味着灵魂深处的丑恶会暴露在阳光下,犹如冰雪消融露出丑陋的大地。这足以摧毁一个意志坚定的人。”

伯恩的思维一迟滞,恍惚了一下问:“就像兰迪?”“晚上见,教授,你会明白的。”帕顿夫人施礼后告辞而去。“故弄玄虚……”摩根的脸色更加难看,盯着帕顿夫人的背影,喃喃说,“邪恶滋生于上帝沉默时。”

伯恩看着那幽灵般的灰暗身影穿过草坪,进入教堂,感到莫名心惊。对帕顿夫人,他有种不安的似曾相识感:一个黑影走进教堂的场景仿佛曾在哪里浮现过。心理学上有种特殊的既视现象,也叫海马效应。伯恩心想,这只不过是大脑联想曾经类似的场景罢了。但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使他发冷,有种被迷雾笼罩的困惑。

悼念仪式即将开始,大家纷纷走进教堂入座。

兰迪的亲朋好友都到场了。放眼望去,教堂里一片深色衣服,黑压压的人头密集攒动。伯恩不由得紧张起来。不为外人所知的是,他有社交恐惧症。除了在他熟悉的校园环境里,一旦身处陌生的人群,面对不经意瞥过来的一道道目光,他就像赤裸着接受审判,那感觉让他窒息。作为心理学教授,患有这种难以启齿的隐疾,他只能克制惶恐感,隐藏真实的情绪反应,引导自己适应公众场合,逐步进行想象脱敏治疗,维持着适当的日常社交。

帕顿夫人之前那一瞥似乎看透了他的隐秘。

他环视四周,见帕顿夫人独自坐在长凳的一角,低头沉默着。

伯恩收回目光,前去告慰兰迪的父母。失去爱子的痛苦可想而知,悲伤不可避免地挂在两位老人的脸上。“请节哀!”伯恩拥抱兰迪的母亲。她身穿整洁的礼服,虽装扮过仪容,但看起来憔悴消瘦。她对伯恩说,想不到她会出席儿子的葬礼。

因为死于非命,兰迪的棺椁关闭着。

伯恩知道,尸体经过法医解剖已弄得很难看,心生悲戚。兰迪就这样告别尘世,失去喜怒哀乐,永远长眠。“伯恩教授,感谢你过来。”家属中的一位年轻女士向伯恩伸出手自我介绍,“艾薇·兰迪。”

两人礼节性握手,目光碰了个正着。伯恩愣了一下,有些迷惑。他从没见过兰迪的妹妹,也没听兰迪说起过,但她却认识他。与兰迪的黑眼睛黑发截然不同,艾薇·兰迪的眼眸是蓝色的,如清澈湖水那样碧蓝,她的金发梳成端庄的发髻,脸色微微苍白。初看不觉得她有多靓丽,却予人一种亲切感,宛若绽放在晨风迷雾中的一朵兰花。

两人对视着,伯恩神情恍惚,握手的时间不觉有点长。

伯恩忽然感到艾薇在他手里塞了一张字条,她手指颤抖着,不自然地松开他的手。伯恩暗暗吃惊,不知她用握手的方式要跟他传递什么信息。随后,他注意到艾薇退回到亲属所站位置。他猜测她应该是兰迪的堂妹。

伯恩握着字条不动声色地找空位坐下。在没旁人注意时,他打开字条快速瞥了眼,上面写着:“危险!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你。”

字迹潦草,却触目惊心。

伯恩收起字条后不由得看向艾薇,见她看着自己,眨动眼皮,然后若有若无地看向另一个地方。伯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方向坐着帕顿夫人。

艾薇给他的警示很明显,在兰迪之后,他成了帕顿夫人和灵学会针对的目标。艾薇发觉了什么线索?难道那些人意图谋害他?伯恩有些难以置信,但预感不妙。他又悄悄观察了一下帕顿夫人,惊觉在她附近坐着一些神色不对劲的人。且不说那些人面孔陌生,就那种在沉默中目光游离的神态来看,像在暗中监视着谁。

如有所感,帕顿夫人抬起头转眼看向他。

伯恩立刻收回目光,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尽管看不见,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袭来,让他极度不舒服。“兰迪去了天堂的家,但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大家不必悲伤,走的人不希望你们不快乐……”牧师为逝者祷告,“天空留不下他的痕迹,虽然他已飞过。他现在没有病痛,也不用再挣扎……”突然间,牧师停下来,神情不自然地看向摆放着的那具棺椁。

室内寂静,大家都听到了一点异常响动。

窸窸窣窣的,像指甲在刮擦木板。从棺椁传来的轻微声音令人牙酸,不由得让人毛骨悚然。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可怕的事,有些不知所措。

异声陡然增大,“啪”的炸响。

这响动异常骇人,有人惊慌失色地叫起来,教堂里顿时乱了。牧师保持镇静,画了个“十”字,然后示意教堂职员过去查看。两人移开棺椁盖子向内查看,无异常,又检查了一番四周。他们的脸色恢复了正常,解释说棺椁上有个承重部件裂开了,抱歉让大家受惊了。

悼念之后,灵车载了棺椁送往墓地安葬。

墓地就在教堂附近,人们步行随同。伯恩一直留意着艾薇,见她走在送葬队伍的一侧,与旁人拉开距离,故意似的。伯恩心里一动,慢慢走到她身旁。“伯恩教授。”艾薇往前走着,低声说,“千万不要与帕顿夫人接触,否则你将遭遇致命危险。”她声音轻柔,隐隐透着担忧。“你发现了什么迹象?”伯恩想到答应摩根参与测试的事,与帕顿夫人接触已无可避免,除非他改变主意。“兰迪告诉我的。”艾薇回应,“他让我在必要时警示你。”

伯恩暗暗震惊,面部保持镇定,等待她的解释。

艾薇接着说:“我是多伦多大学的脑神经研究员。我和兰迪平时各自繁忙,有一年多没见面了。两周前,他突然找到我,看上去,他有些烦躁不安。他跟我讲了与灵学会针锋相对的事,然后说,灵学会曾经派人秘密约见他,想重金收买他,要他认可帕顿夫人的通灵术,许诺事后让他成为‘七圣灵’之一,在灵学会获得极高的地位。”“什么‘七圣灵’? ”伯恩疑惑地问。

兰迪是科学捍卫者的重要成员,假如他反转,加入灵学会,那将是震动学术界和社会舆论的大事,必定让帕顿夫人声名大噪,获得更多拥护者。灵学会意图拉拢兰迪,倒不奇怪,但“七圣灵”这事他从未听闻,不知何意。“兰迪说,灵学会近年来分化出一股暗势力,在内部形成一个极端组织,虔诚者众多,组织制度和等级森严,行动诡秘。那些被洗脑的信徒信奉一个莫名的‘圣主’,推崇七个‘圣灵’,帕顿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伯恩倒吸了口气。灵学会这种黑暗内幕超出了他的认知。

尽管他知道灵学研究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发展至今势力不小,吸纳了不乏社会名人、专家学者、科学界知名人士在内的大量会员,仅在斯坦福大学就有至少七位教授、系主任和研究员声明支持灵学研究。哈佛大学还设立了研究心灵现象的专项基金、研究实验室。每年举办一届的国际灵学研究会议声势浩大,参会者众多,会刊《心灵研究》订阅群体广泛,其成员出版的著作引发公众狂热追捧。灵学会因此获得大量捐赠支持,有来自私人基金会、教育和慈善基金会的资助,甚至还收到过政府部门的资金。灵学会实力雄厚,总部在洛杉矶,还在十多个州设有分部。虽然如此,伯恩以为灵学会毕竟还打着科学研究的幌子,与捍卫者属于学术之争。而这时,他听艾薇这样说,灵学会的性质显然变味,有向邪教发展的趋势。

如果帕顿夫人只是“七圣灵”之一,那么意味着有更多的灵媒还没露面,此外,那个所谓的圣主又是谁?伯恩不禁犹豫起来,这不是“自由学术之风劲吹”了,而是已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的斗争。他真要卷入这场暗涌的风暴中吗?

只听艾薇又说:“兰迪拒绝了对方的拉拢,一直在暗中调查灵学会,但遇到很大阻力。他被人监视,嗅到了危险……”停顿了下,她的声音发颤,“他还发觉捍卫者之中有人投靠灵学会,信奉圣主。”“谁?”“兰迪不确定……他对摩根、莱茵有些怀疑。”

伯恩暗吃一惊:“他的怀疑可有根据?”“帕顿夫人的通灵术,”艾薇说,“他们先后测试了三次,摩根和莱茵都声称产生了效应,但兰迪没有任何反应。这就是可疑之处。”

伯恩深感赞同。不错!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他本人不相信通灵术,之前听摩根说感受到帕顿夫人传递来的心灵意象,不受控制地产生一些古怪的念头,他还半信半疑,差点怀疑自己的判断力。这主要是因为摩根和莱茵是捍卫者的核心人物,品行端正,是具有影响力的学术权威,况且,两人还是正统的基督徒。摩根反对灵学,他不仅捍卫科学,还捍卫信仰,认为两者都不可亵渎。伯恩从没想过摩根和莱茵在这件事上有问题。而这时,他不由得开始怀疑了。

帕顿夫人的通灵术有效,除非作弊,没有第二种可能。

假设灵学会收买了摩根和莱茵,测试时产生所谓的心灵感应也就不奇怪了。想到这里,伯恩不寒而栗。这种情况相当糟糕,实在太可怕了。兰迪很可能是被灵学会的人谋害的。他沉痛地说:“兰迪还说了什么话?”“一切都只是推测。”艾薇叹了口气,“兰迪甩开跟踪者,来多伦多找我诉说这些苦恼的心事,就是因为找不到确切证据,跟别人无从谈起。”

伯恩忽然想到兰迪给他的电话留言——“我已找到它”,这也许不仅是指通灵术的秘密,还意味着什么……他正琢磨着,听艾薇又说:“兰迪感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另外还跟我特别提到了你。伯恩教授,兰迪认为灵学会的下一个目标是你。”“为什么?”“他们把你视为‘七圣灵’之一。”

伯恩吃惊不已,正要追问,忽见有人从送葬队伍中走过来,逼近他和艾薇,就是那些在帕顿夫人身边的监视者。他沉住气,话锋一转,用轻松的语气说:“你从事的脑神经学主要做些什么?”

艾薇立刻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说:“在一个整体研究项目当中的一个环节,研发大脑成像、神经标记和神经环路示踪技术。该项目与加拿大和美国的众多实验室联合,最终目标是要建立一个国际性的脑图谱影像平台。”“听起来,这是一项艰苦而卓越的基础研究。”“是啊,如果能完成,由此带来的长尾效应会非常显著,利于我们对大脑疾病的探索。未来我们有望通过大脑图谱影像、相关标记物,掌握脑功能障碍疾病的发生机制。”“可以治疗心理障碍、自闭症、抑郁症、神经衰退性疾病?”“嗯,这些都是我们的计划中首先要攻克的目标。”

两人闲聊着,就像刚认识的人搭讪。

行至墓地,举行了简短的入葬仪式。棺椁放入墓穴,大家依次上前掩土、献花,肃穆沉思。伯恩凝视着棺椁被土渐渐掩埋,哀思片刻。他下定决心,无论遇到多么艰难的事,有多大危险,他都要对灵学会追查到底——揭露真相以告慰兰迪的在天之灵。

墓地绿草茵茵,一棵棵水松枝繁叶茂,华盖常青挺立在四周,枝条随风摇曳,仿佛带走了他寄托的默祷。

葬礼结束。伯恩与众人告别,准备开车回校舍,来到教堂的停车场时,却见一个西装革履的黑人吸着烟站在他的车旁。“保罗·伯恩?”那健硕的黑人打量他问。“你是谁?”伯恩警惕地问。

那人扔掉烟头,向他出示证件,说:“我们有事和你谈谈。”

证件显示这位杜克军士隶属国防情报局(DIA)的科技部——据说DIA是美国所有情报机构当中最神秘的一个部门,负责为国防策划者、军队首脑提供军事战略情报。“什么事?”伯恩有些诧异,不知军方情报人员为何突然找他。他转念想到兰迪死亡事件,但又不太确定。如果涉及重大犯罪案件应该是联邦调查局来执行,或由中情局的特工参与调查,但这事跟军方有何关系?“请上车谈。”杜克走向附近停泊的一部黑色林肯轿车,拉开车后排座的门。伯恩坐上车后,杜克关闭车门,却是站在车外警戒。

车里坐了一位体形精悍的便衣,脸上有浓密硬朗的络腮胡,感觉他就像历经沙场磨砺的军人,但看上去却又是一副睡眼蒙眬的模样,见他坐进车,也不改慵懒而郁郁寡欢之态。“安德森。”这位身着便装的军人嘟囔了声算是自我介绍,又慢吞吞地跟他握手,手掌软绵无力,有些敷衍,然后说出一番带有浓重得州口音的话,“伯恩教授,我们在评估一个科研项目,需要找低调的可信的专业领域的人,打算邀请你为我们工作一段时间。”

伯恩一怔。这事他想多了,DIA的人找上他只是为军方的科研项目提供服务。他问:“跟心理学有关?要多久?”“两周……评估已近尾声。”安德森拖长鼻音,缓慢打了个哈欠。“虽然在暑假,但我有个人事务安排。”伯恩迟疑地问,“我能推辞这份工作吗?”这倒不是为推诿找的借口,他准备在暑假期间写一篇分析超心理学实验中估算统计错误的论文,查阅资料和做分析都要占用大量的时间。“可以,你有权拒绝。”

伯恩想不到安德森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他松了口气,只听安德森又说:“请你推荐一位适合的心理学家。”“是否方便介绍下工作内容?心理学类别挺多的。”“超感官心理现象研究。”

伯恩哑然失笑,这位没睡醒的安德森先生恐怕误解他了,以为凡是挂心理学头衔的人做的事都一样,就像以为所有的心理医生都会催眠术。他不得不提醒说:“先生,你需要的是超心理学方面的人吧?”“不找‘绵羊’,那没多少评估价值。”安德森无精打采地摇头说。

伯恩有些吃惊,安德森对超感研究并非一无所知,这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直指核心。他想了想,谨慎地说:“据我所知,目前大部分专业人士对超感的存在,都有些不同程度的相信,很少有人坚守正统的心理学。”

安德森听了这话,对他露出一个颇有意味的表情。解读其表情含义就是:所以我们才来找你。

伯恩踌躇了下,释然地说:“好吧,我接受。可能多虑了,但我想事先知道评估工作要点。”安德森早有准备,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然后例行警告:“为国家服务,保密誓言将随你至死。”

伯恩阅读了这份记录工作概要的机密文件。

DIA负责一项特种军事计划,研究利用人体超感能力实施军事行动和情报收集,计划代号“极光”。从1972年开始,国防部为极光计划投入了大量研究经费,试图训练出具有“遥感”“预知”和“脑控”等超能力的士兵,组成一支能进行“意识战争”的秘密特战队。该计划被国防部列为最高机密,但实施至今,缺少证据证明它的实际价值。DIA因此做了一次深入的综合价值评估,请国家研究所做主要的评估工作,另外也聘请一些各研究领域的专家进行分组辅助评估,以确定是否继续实施极光计划。“这项研究的价值显然不大。”伯恩看了文件,付之一笑。相比在民间和学术界折腾的灵学会,这个所谓的极光计划——国家军事级别的伪科学研究项目,竟然还搞了二十多年,其间不知浪费了多少纳税人的钱。“为了国家安全和利益,什么都得尝试——这是那些政客们惯用的说辞。”安德森收起文件,似乎嘟囔了一句脏话,神色不悦地说,“而我们,就负责做好事后的抹布。”

这话让伯恩深以为然,对安德森略有好感,他问:“什么时候开始工作?”“明早9点,他来学校接你。”安德森瞥眼车外的杜克说。“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发挥你的专长,客观分析,如同写一篇有学术价值的论文。教授,在工作期间如果有什么要求,我尽可能地给你支持。”“好!”伯恩答应下来。忽然灵感一闪,他联想到兰迪之死,试探地问:“我遇到一件与超感有关的事,能否授权让我参与调查?”“噢……”安德森拖长浓重的鼻音,侧脸对他看过来。

伯恩整理思路,把兰迪调查灵媒却意外身亡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番,最后说:“我认为揭穿通灵术的秘密,对评估工作有反证作用。我希望通过查找兰迪自杀的真相,充实评估论据。”

安德森瞥眼他,陡然间,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似乎看穿了他的真实意图。伯恩被看得心惊肉跳。最终,安德森没说什么,抬手敲了敲车窗。车外的杜克立刻坐进驾驶室。“去市警局。”安德森吩咐杜克,“通知贝里克警督,我们要调查一宗案件。”“现在就去?”伯恩对安德森雷厉风行的做事方式有些吃惊。“教授,去开你的车,跟紧点。”安德森往后靠,又恢复了瞌睡状态。

他们来到帕拉奥图市警局。

有DIA的人出面交涉,办事高效迅捷。一个名叫科曼的探长专门负责接待他们,按要求拿来兰迪死亡案的所有卷宗,包括现场勘查、提取的物证和人证记录、法医鉴定等资料,并安排他们入座宽大的警局会议室,殷勤地提供热咖啡。

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科曼探长毕恭毕敬,对伯恩有问必答,貌似惶惑不安,猜测是哪里触犯了DIA。

案件的调查资料十分翔实,伯恩看了一遍,从中没发现可疑点。

从现场勘查、痕迹鉴定和邻里的证词来看,兰迪当晚独居在家,门窗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人闯入他的公寓的痕迹。“定论为自杀,绝对没问题。”科曼探长说,“如果是他杀,谁能这样悄然无痕地入室作案?除非凶手是一个幽灵。”

伯恩听了这话无端打了个寒战,手发抖,使咖啡洒了点出来。“兰迪喝了酒,会不会因此造成意外?”“死者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很低,几乎不影响人的意识。他死前有生理反应,留下身体激烈抽搐造成的痕迹。你看照片,浴缸底部,这些就是手指抓挠造成的印记……脚部皮肤擦伤,皮下充血,三根手指的指甲脱落,这些都表明他是被活生生勒死的,死前经过痛苦挣扎。”“排除了突发疾病?”“是的,先生。法医说死者健壮如公牛,取出的心肺十分新鲜。”“大脑呢?”“没发现什么……我知道你的意思,自杀动机不明,他像是发疯。”

伯恩叹口气,放下卷宗。

尸检照片上,兰迪瞪大双眼,眼珠凸出,密布玻璃裂纹般的血丝。

不得不承认,兰迪的行为实在太疯狂了,把直径0.7毫米的不锈钢钢丝绳一圈圈缠在脖子上,以182磅的体重将自己坠死,钢丝嵌入皮下,几乎勒断了喉管。他赤裸着死去,脸朝下,垂死挣扎时在浴缸底部抓出血痕。

一道道扭曲的痕迹触目惊心,犹如一堆干枯的死蛇。

兰迪为什么要以这种痛苦的方式寻死?伯恩苦思着,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触动。他把拍摄有浴缸底部痕迹的照片拿起来看,调整不同角度地打量——异感越来越强烈,这些痕迹似一个他熟悉的图案,却又无法辨识出来,只觉莫名心惊。“发现了什么?”科曼探长绷紧神经,担忧地问。

伯恩皱眉摇头,递给他照片问:“这些痕迹像什么?”“猫抓过的一团毛线……杂乱无章,看不出规律。”科曼偏着头打量了会儿,忽然笑了,“嘿!看起来还有点像抽象艺术,杰克逊·波洛克的画作就是这种风格,线条错乱、复杂难辨。那家伙宣称燃烧生命来绘画,实际上就是把画布钉在地板上,然后随意泼洒掺和了沙子、碎玻璃和铁钉的颜料在画布上摩擦——这和水泥工有什么区别,有何意义?”探长缓解了紧张情绪,耸耸肩,“艺术家就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疯子,只要足够胆大出格,就能身价千万,举世闻名。国家美术馆里的那些名画,我看还不如这个死者用手指在浴缸里画出的这一幅亡魂之画。”

最后这句冷幽默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科曼说出来后也意识到了,赶紧说:“抱歉,我不该这样形容,对死者不敬。”“亡魂之画?”安德森放下咖啡杯,拿过照片看了看,然后瞥眼伯恩。“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感觉很糟糕。”伯恩摊手说。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心底似乎冒出个冰冷的声音告诉他,这是不祥之兆。“去现场看看。”安德森站起身。

伯恩一怔说:“是啊,照片不如现场清晰。”

科曼探长摇着头苦笑,只得带他们前往兰迪的公寓。

兰迪独居在山景城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这里位于硅谷的心脏地带,周边科技公司云集,附近是新建的计算机历史博物馆。伯恩和安德森、科曼探长进入公寓楼的第三层。这栋房屋楼道宽阔,墙体厚实,隔音效果很好。在酷暑的午后,人在走廊上却感觉有些阴凉,仿佛走进一条遮天蔽日的林荫道。幽暗的走廊上只见一扇扇紧闭着的房门。租客大部分是硅谷的年轻雇员,他们怀着梦想,早出晚归地奋斗在科技事业上。实际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最终沦为工业流水线上的螺丝钉。

兰迪从斯坦福大学毕业后也做过创业梦,就像多如牛毛的那些科技初创公司CEO,成天坐在咖啡店里瞎聊,琢磨着怎么说服投资人入伙,创造一个类似微软公司的商业神话。当然,兰迪没成功,甚至连构想中的公司也没能创办起来。后来,兰迪的广泛业余爱好之一的魔术将他带入意想不到的行业——兰迪用了三年时间,成为剧场舞台上小有名气的职业魔术师。“人生就是一场交通事故。”兰迪曾经对他说,“你做的所有精心准备,往往会遭到意外而来的货车碾轧。殊不知,那混账司机还是个上帝派来的醉鬼。”

兰迪谋生不易,但很少抱怨,在伯恩的印象中,那是兰迪罕有的一次酒后发牢骚。回想着两人交往的一些生活细节,他有些恍然,感觉兰迪的亡魂仿佛游荡在不可见的某处,陪他一起穿过这条幽暗的走廊。

进入被警方封锁的公寓。

屋内一切陈设看似都没变。狭小的客厅里放置着条纹布沙发,陈旧的桌子和木柜上摆满书刊,一盆几乎不用浇水的仙人掌,各种漫威人物模型——初代恶灵骑士布雷泽坐在燃烧的摩托上,冷然注视着闯入房间的人,各式古董工艺品,一台坏了的玛米亚C330双镜头反光相机,一个工业革命时代的产物——火车头怀表……靠墙收藏着两把吉他,转角处立着一台来自意大利的古典留声机。兰迪手工改造了木柜式的音箱,加装日本东芝功放器。放上唱片,开启后,铜制喇叭发出优雅之声,音色中透着独特的岁月忧伤,悠扬地萦绕于耳畔。

客厅与卧室之间有个独立的浴室,那就是兰迪的死亡现场。

伯恩走到浴缸前,俯视那幅凝固了的亡魂之画。

一种怪异而似曾相识的意象在他脑海里涌动,却始终不浮出水面。“体验一下死者的感受如何?”安德森从杂物柜找来一卷尼龙绳,搭在浴缸边上。伯恩被这个疯狂的建议吓到,有些不知所措。“教授,想出成果,就得有实验精神。”安德森平淡的话暗藏激将。

伯恩犹豫着,求助似的看向科曼探长。

探长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可以试试。我们取过证了,正准备解禁公寓。你如果想深入调查,就算在这儿住上几天也没问题。”

伯恩深吸一口气,脱去外衣和鞋子,跨进浴缸。

他把尼龙绳套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蹲下,调整姿势,伸头靠近浴缸边缘的水管,将绳子绑在水管上,然后双手撑着浴缸慢慢往下爬。

绳索绞紧,勒住他的脖子,喉部传来束缚感。“放松手脚,让身体自然下坠。”安德森坐到浴缸边上指点他。

往下沉,伯恩只觉大脑嗡嗡发热,耳鸣、流出口水,却无法吞咽,粗糙的绳子让呼吸变得困难,渐渐感到窒息……他不禁用手支撑住浴缸底部。“放手!”安德森命令似的厉声呵斥。

探长的声音随之传来:“别担心,我们看着你。”

伯恩心一横,松了手,任凭绳索勒颈。难受感陡然增强,视线恍惚,浴缸底部暗黑透红的痕迹在眼前晃动……大脑缺氧,胸腔激烈地起伏,他忍不住痛苦,要抬手支撑身体,骇然发现手臂不受控制地乱颤。他惊慌地挣扎起来,只觉双腿像抽筋那样,无法做出屈腿的动作,脊背上仿佛被一块沉重的巨石压着——殊不知,安德森伸手按住他的后背,查看他的动作。

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模糊……伯恩痛苦难耐,但叫不出声来,唯有拼命摆手求救。“咔咔……”他恍惚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断裂的闷响,觉得身体像被塞进绞肉机里绞碎,一条条肌肉激烈震颤。“看到了吗?”安德森问。“像溺水的人,两手无意识地拼命划水。”探长对安德森露出钦佩之色,“他与死者的反应完全不同……难道因为还不够接近死亡?”“那就再看看,估计他还能撑20秒。”安德森用右手死死压住像大鱼摆尾挣扎似的伯恩,抬起左手看腕表,冷静地估算着时间。

极致的痛苦之后,伯恩的意识消失了,像坠入一个无我境界的深渊,什么都感觉不到,黑暗吞没了他。

昏死片刻。

伯恩能再次呼吸时,视线里充斥着光耀,有人扒开他的眼皮查看。安德森那密布络腮胡的脸浮现出来,鼻头近在咫尺。“呃……”伯恩呻吟着,渐渐恢复知觉,发现自己躺在地上。他摇晃着站起来,四肢酸软,一阵猛烈咳嗽。“太可怕了,我差点死了……”他手摸肿胀麻木的脖子,惊骇地说,“我居然不能自救!手脚碰到浴缸却使不上力,无法终止自杀。”“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不一样,只要角度合适,有些人蹲着吊在门把手上也会被勒死。”安德森盯着他问,“你刚才感觉到什么?”

恐怖的濒死体验,除了痛苦,还是痛苦。伯恩茫然想了会儿,摇摇头。“亡魂之画有什么含义?”安德森追问。“不知道。”“狗屎!你的表情骗不了人,不想承认吗?”“有些心理感受无法描述。”伯恩心有余悸地说,“先生,你能回忆起最近一次噩梦的内容吗?尽管你能感到梦中残留的恐惧。”“没那种梦。”“怎么可能?”“我是说,世上没有让我惧怕的东西,除了日渐虚度的生活。”

伯恩哑然失笑,发现浴室里只有安德森,就问:“科曼探长呢?”“去商店为你买裤子。”安德森说,“教授,你尿湿了。”

伯恩低头看,才发觉裤子湿淋淋的。在浴缸里意识模糊那时他失禁了。

整个下午,伯恩独自一人留在兰迪的公寓。

科曼探长应他的要求把房门钥匙留下,给了他警局的电话。科曼临走前语带揶揄地说:“福尔摩斯先生,这是一场心灵诡计的较量,希望你能找到线索,随时通知我,祝好运。”

安德森走时则提醒他别忘了明早之约。

两人离开公寓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得可怕。墙壁隔绝了外界,房屋里自成一个世界。伯恩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光透窗投射到地板上渐渐移动。微尘浮游于空气中,无始无终地挣扎着,似乎传来细菌被紫外线杀死前发出的呜咽。他保持姿势不动,静心等了一阵,然而,他并未感应到兰迪的亡魂。没有异常吹过的微风,窗帘纹丝不动。

人死了形神俱灭,生命灵光不再存于世,意识只不过是身体机能的表现,它由大脑而生,随脑死亡而寂灭,死后亦不能传递任何信息给人。伯恩怔怔想着,不觉有些伤感。独自在死亡现场这一刻,他还真希望通灵术有用,让他看到逝去好友的影子。

可惜上帝沉默已久。世界真实、坚固而丑陋,犹如一座密不透风的铁屋子,令屋中人惘然而生,仓皇无助地活着,直至死神扼颈,窒息而亡。

人们惧怕死亡,不确定灵魂是否存在,那究竟是何物?我们死后魂归何方?这些都是发自每个人内心的疑问。而在科学和宗教之外的阴影处,让一些怪力乱神的人有了发挥想象的余地——这就是灵媒应运而生的缘故。

通灵术是一种最早起源于欧洲的古老巫术,流行于世界各地,经久不衰。据伯恩所知,历史上的通灵术分为两大流派:一种称为“亡灵派”,可与亡灵对话,观预兆,占卜吉凶;另外一种是罕见的“招魂派”,宣称掌握了让死尸回魂的法术,能使用符咒、阵法、一些特殊的物品让死去的人复活,还能打开地狱之门,召唤幽灵到人间。

多数灵媒属于亡灵派,毕竟招魂派的法术很难骗人——这种声称能让死人复活之术至今没见谁成功过——世间的人无论高低贵贱,最终都难逃一死,死后永不复生。

亡灵派的通灵术却不易被揭穿。灵魂即便存在也是无形无相,灵媒与之沟通制造出显灵的幻象,犹如海市蜃楼般令人难辨真假。世人一旦相信,就会被迷惑,被诱入心灵陷阱。盲听则迷信,偏见则失心。兰迪说过,要看穿灵媒的把戏很简单,就是不被其手法迷惑。

邪由心生。

撒旦三次引诱耶稣基督不遂,只得悻悻离开,去窥伺别的机会。

伯恩叹息一声,在房间里徘徊,开始仔细翻查室内物品。兰迪没有写日记的习惯,那晚发生的事不得而知——兰迪究竟想到了什么?

木柜上有大量关于通灵术的书籍、杂志、剪报和录像带资料。这六年来,兰迪投入精力研究,寻求一切可用的信息和统计案例,对灵媒进行调查。伯恩逐一查阅资料,发现兰迪收集信息最多的人是布里·贝拉。

贝拉是灵学会的精神领袖。她现在的身份是心灵导师和畅销书作家,而在1991年入狱以前,她就是一个国际知名的灵媒,以神秘的预知能力迷惑了众多世人。

布里·贝拉出生在佛罗里达州的坦帕,据说从幼年起就表现出超凡的通灵预知能力。她自称这是“上帝赐予她的天赋”,不仅让她感知亡魂,还能从“灵界”嗅到即将发生的死亡。4岁那年,贝拉预知了母亲病逝。她说感应到母亲的灵魂并未消逝,而是回到灵界——灵魂的故乡。母亲从此与她心灵相通,传递灵界信息,告知她世间将要发生的一些悲惨死亡之事。

最引人轰动的一次预知,是她宣称预言了“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的灾难。

兰迪对此事做过详细的调查并做出披露。

1986年1月28日,“挑战者”号在升空不久后解体,残骸散落大海,机上七名宇航员全部罹难。这是航空航天局历史上最大的事故,那悲惨的一幕烙印在整整一代人的脑海里。事故发生后,一名叫科尔的工程师对调查委员会称,他在当天早上收到贝拉亲手交给他的一封信。在信里,贝拉描述了感知到的情景:航天飞机被冰雪冻住,最终裂成碎片从天而降,发出一道道骇人的火焰后坠入大海。

科尔在航空航天局工作了24年,诚信可靠,当时他和数百万观众一起目睹了“挑战者”号空难,震惊之余,他想起贝拉的预言,非常内疚,因为他没有将这事告知航空航天局。“如果有人问起来,信息来自何处,难道我的回答是灵媒的预见?”工程师认为这件事没有科学依据,是一件荒唐的事,谁知竟然真的发生了。

警方调查了工程师和贝拉。蜂拥而来的媒体记者,把这起事件炒得沸沸扬扬。事故调查结果表明,导致价值10亿美元的航天飞机失事的是仅值900美元的合成橡胶密封圈——它被寒冷的天气冻坏了。联想到贝拉预言的精准描述,当时许多人都信以为真。贝拉很快名声大噪,接受多家报纸和电视台的采访,她声称,来自灵界的感应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交织在一起的信息。她还知道,工程师不相信她的话,这场悲剧无可避免。她能做的只有为死难者默哀。

时隔五年,兰迪经过抽丝剥茧的调查发现,贝拉的一位叔叔在莫顿·塞奥科公司的管理层工作,而该公司是制造与维护航天飞机SRB部件的承包商。发射前晚的内部会议上,有部分工程师表达了他们对密封SRB部件接缝处的O形环的担心:低温天气会导致O形环的橡胶材料失去弹性,将无法保证它能有效密封住接缝。公司决策者没听取他们的异议,忽视了危险。兰迪分析认为,贝拉可能从叔叔口中获知内幕,从而想到利用它来宣扬通灵术。

假如预言失败,那位工程师不会在意这件小事,而一旦预言成功,报道事故的媒体覆盖面会非常广,她将由此名扬天下——她确实蒙对了。

通灵术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蒙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很少有谁记得通灵失效的事例,却往往记住了猜对的那一次。

兰迪不仅揭露了这次预言事件,还统计了历年来贝拉对爆炸、地震、罪案等各种致命事故做出的上百次预言,准确率不到12%。足以说明这个灵媒凭借的仅是巧合,而非具有超乎常人的预见能力。但贝拉却因为某些少数成功的预言而名盛世界,备受灵学会尊崇。

兰迪没有放弃,坚持不懈地追查贝拉。到1991年,调查发现贝拉在秘密收集死尸,雇人窃取那些死于流产、未受洗礼的婴儿尸体。警察接到兰迪的举报,从贝拉的住宅里搜查到一些烧焦了的死婴残骸——手指、牙齿、眼珠、肉块或骨头。贝拉被送上法庭,判入狱一年。兰迪推测,贝拉投向了“招魂派”,试图发掘号称能让死尸回魂的通灵术。据考证,在古北欧人的巫术中,这类夭折的死婴能给巫师带来异常强大的灵力,法术至高者是世界毁灭的象征,可以令死在绞架上的人复活,召唤和统领无数的地狱鬼魂。

兰迪的揭发让贝拉身败名裂,为众人唾弃,教会称她为“魔鬼的仆人”。

贝拉出狱后收敛了一段时间,随后以心灵导师的身份复出,从而避过了宗教界的指责。这个神棍摇身一变,成为灵学研究专家,在洛杉矶经营一家灵性修炼中心,从事收费的精神心理辅导。对窃尸事件,她坚称:“人总是会犯错的,只有上帝才永远正确。我始终功大于过,帮助了成千上万的人解决心灵问题。”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几乎无人记得兰迪,狂热的民众再次接纳了贝拉。其后出版的著作《灵界之旅》曾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榜首,拥护者有上百万人。灵学会鼓动媒体推波助澜,在渲染下,贝拉继续诱人心,骗取那些意志薄弱之人的钱财,她的心灵修行生意兴隆。

随着名气日渐高涨,贝拉一呼百应,成为灵学会的精神领袖。

人们来到世间,绝少有谁的心灵不被隐秘痛苦之事缠绕,但有的人却不寻求教会或正规的心理治疗途径,偏偏迷信神棍巫术,为何这样?

伯恩掩卷沉思,作为心理学研究的一员,这个问题值得他深究。

今晚,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贝拉大力推荐的灵媒帕顿夫人。

贝拉宣扬一个终极预言:帕顿夫人将打开灵界之门,让世人回归生命轮回的源头。死亡并非黑暗,而是永恒的光明,人们的灵魂将获得完美的归宿。

万物有灵,众生归于灵界——成了灵学会的至高教义。

凡是宣称“完美”者,必有邪异之处。伯恩赫然看向浴室,仿佛在那无形的地方,兰迪在静默地注视着他。第2章灵魂悖论

约定测试通灵术的时间将至,伯恩离开公寓,前往ASD实验室。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毗邻旧金山湾,负责运行着全美最杰出的国家实验室之一——隶属美国能源部的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LBNL)。麦肯特是生命科学高级研究员,他和莱茵在此申办并建立了ASD独立研究实验室。在科学界,LBNL相当于“卓越”的同义词,而ASD实验室配备精密检测仪器,以严格公正闻名,专门进行灵媒测试,成为科学捍卫者的重要阵地。

伯恩在校区快餐店吃了点东西,随后来到灯光通明的ASD实验室。

摩根、莱茵、麦肯特和伯德这四位捍卫者核心人物提前到场,商议今晚测试的事,实验室里还有数名助理员准备着测试设备。霍姆斯·伯德是《科学家》科普杂志的副主编,坚定反对灵学,认为那些超感现象都可以做出正常解释。这时,伯德失去冷静地绞着手指,与麦肯特争论着什么。伯恩与摩根打过招呼,坐下来旁听,听出两人在为今晚谁做受试者而争执。伯德自我推荐,认为受试者需经过特殊心理训练,才能抵御灵媒使用类似催眠术的心理暗示,他为此专门研究过催眠术。“关键问题是,作为受试者,你自信能做到不被心理诱导吗?”“敏锐的洞察力才是测试关键。”麦肯特回应伯德,“我是门萨会员,有足够的把握察觉她暗示的内容。”“你越想寻找某种暗示,越容易被诱导。”伯德摇头,神色焦虑地看了看摩根和莱茵问,“你们对此应该深有体会吧?”

摩根说:“也许吧,逻辑思维也会诱发大脑的潜意识活动。”

莱茵皱着眉说:“我更怀疑帕顿夫人施术用的蜡烛或佛罗里达香水有问题,可能含有某种致幻物质,应该做严格的样品检测。”“那些东西可以从市场购置。对方同意,今晚由我们提供测试所需的物品。”摩根指了指一个放置的袋子,“所有东西我都备齐了。”

莱茵思索着,忽而露出惘然之色,惶惶着迟疑说:“还有那黑镜……”

什么黑镜?伯恩立刻注意到莱茵的异样。

当听到“黑镜”一词时,摩根的神情看似也有些异常,目露惊惧地说:“帕顿夫人认为黑镜是特殊物件,坚持要用她的,称通过镜子能进入灵界,窥视灵魂。”“那镜子是否有放射性?”莱茵神经质地问,然后自问自答,“低剂量的照射也会损伤人体……也可能,自发放射出的正电子、质子、中子,包括其他未知的粒子会干扰了人脑意识。”“莱茵教授,你想复杂了。”伯德连连摇头,“这些推测做物理检测便知,但我认为,通灵术显然属于心理范畴,镜子只是一种道具,诸如昏暗的烛光、香水气息、刻意的低声细语,都是在营造一种氛围,以特殊视觉、味觉和听觉刺激,增强催眠效果。”“世上没有神奇的催眠术。”麦肯特坚定地说,“保持大脑清醒,思路明晰,人不可能在违背自己意愿时被催眠。”“不不,你小看了自我暗示的精神力量。”伯德说,“兰迪深谙此道,他在舞台上表演催眠术,仅三秒钟,就能隔空锁住观众的双手,使人无法动弹,还制造出失控的生理反应,让人身不由己地大哭大笑……”伯德讲述着兰迪的魔术事例,情绪似乎也有点失控了。“那是魔术表演,事先安排好了被催眠者。”“心理暗示是真的,兰迪经过观察,发现有些人容易被激发潜意识。”“但兰迪也没能找出帕顿夫人的手法。”“他发现了,可是……”伯德摇头,难抑沮丧痛惜之色。

伯恩一言不发,冷眼旁观他们。

如果艾薇所言不假,那么在场的这四位都值得怀疑,尤其是做过受试者的摩根和莱茵。越观察他们的反应,越觉得他们内心藏有不可告人的隐秘。推测全局,他甚至怀疑捍卫者邀请他今晚来参与测试,也许就是一个诱他上钩的圈套。要验证也简单,他只需等待,看谁先对他出击——无论钓鱼,还是捕鼠,总要事先抛出诱饵。“伯恩教授。”伯德向他发问,“你怎么理解催眠术?”“营造信任感,切入潜意识。这是催眠的要点。”伯恩回应。

伯德赞同说:“对!要让人不知不觉进入催眠状态,得先获取他的信任,调动潜意识才能被催眠师植入暗示。帕顿夫人就是这样干的。”

摩根也看向他问:“怀疑论者很难被催眠吧?”“是的。从专业角度评判,最厉害的催眠术对我也没用,即便被注射了阿米妥钠镇静剂,我有心理防御能力和耐药性。”伯恩一转念,做出了个大胆的决定,他试探地问,“需要我做受试者吗?”

摩根沉吟着看了看伯德。伯德立刻说:“教授,如果你愿意,当然最好。在这个领域你比我们更有心得。”麦肯特犹疑了下没反对。这事就这样定下来,大家一致同意,由他做帕顿夫人的通灵术受试者。

转折来得太快,这让主动“咬饵上钩”的伯恩有些紧张,又有点期待。

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意外状况。人心叵测,是世间最难看透的迷宫。他对通灵术没兴趣,他只想探寻人心隐藏的秘密。

他们对兰迪做过什么?将要对他做什么?

如果帕顿夫人仅是为了扬名炒作,不需要他介入,也能利用捍卫者作假达到目的,为何还把他视为下一个目标?“七圣灵”如何确定?伯恩心存疑惑。现在还看不到事件的关联性,但可以肯定,它们一直在那儿,伏在表层下面,需要他亲手去拨开笼罩的迷雾。找出某种因果关系,揭开事情的真相。这是他主动入局的缘故。“时间快到了,我们赶紧准备。”摩根站起身对伯恩说,“教授,你得了解一下通灵术测试的情况。”

伯恩跟随摩根和莱茵来到实验室的内里,那有一个玻璃隔断的房间,专门用作测试室。玻璃屋的面积不大,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看上去就像警局里的一间审讯室。

实验助理放置了一排设备对着玻璃屋。莱茵向他介绍,说这些是测试通灵术所用的仪器:高速摄像机、监听器、计时器、声波振动分析传感器、红外辐射探测仪、电磁波探测器、世界上最灵敏的生物场探测仪等。

想不到做个通灵术测试这么复杂,用上了一堆他闻所未闻的高科技设备。伯恩打量着那台生物场探测仪问:“这有什么用处?”“探测生物电场。”莱茵说,“凡是生物都会发出超低频电波产生的电场,主要由心脏产生。探测仪能捕捉和区分人类与非人类的不同频率。”“非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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