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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搂大卫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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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想象去生活

照着想象去生活试读:

文前彩插

四岁的我。很多年里我都在努力成为一名医生,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习惯了。十五岁那年,我收到加拿大一支高水平的冰球队的邀请,从此开始了激动人心的冰球运动员生活。在零下三十摄氏度的加拿大小农村,我第一次感到了孤独。白天训练,晚上吉他和小说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十八岁的时候,我发现我所有的文学榜样都曾经为巴黎心醉过,巴黎真有那么大魔力吗?在潘普洛纳,一个以奔牛节闻名的地方,我度过了六年的大学学医时光。大四期间我在美国实习。毕业后我有机会去美国当医生,有医院邀请我,我的成绩能让我找到好工作。美国一名医生一年能赚五十万美金,我为什么没去?因为我从来没从钱的角度考虑我的选择。2010年,上海。在一家大型的医院我找到一份给外国人看病的工作,重要的是这里的医生都是中国人。一个大城市,尽管有两千万人在里面,只要缺少心里的那个人,就会是空的,像鬼城,会让人受不了。一个人不可以因为别人放弃自己内心的路。弘文对我说:感到舒服的时候要离开,不然这个不叫旅行,叫逃跑。流浪,最难的一步是出发。在大理,有一种回家的感觉。我喜欢大灯刺眼、大声音让舞台震动,我喜欢面对年轻人充满激情地、疯狂地跳舞。人越多,我的摇滚的心越激动。但是我也喜欢围绕着篝火轻轻地歌唱,喜欢冷冷的风抚摩我的脸颊,喜欢一个刚下班的人站在我对面把疲劳忘掉,喜欢陌生人的友谊。在鼓浪屿,城管等我唱完了一首歌才过来,他用手盖着他的嘴巴,像在讲一个秘密,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这个岛上,都不能卖唱。”美女君君在位于云南和四川边界的乡村创办了一所学校。陪君君去学校的当晚,我们在虎哥家吃饭。虎哥做了最好的菜,请我喝了我这辈子的第一顿酒。在君君的学校和孩子们一起。你要选择最难的路,才能走到很少人去过的地方。有一个很少人觉得你应该去追的梦想是一件美好的事,会让自己突破,找出心里爱什么,如果能坚持,就会做真正的自己。放入感情是对每一首歌的尊重。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在北京工人体育馆,都要投入一样的力量、一样的表情、一样的激动和爱。这就是摇滚。梦想的意义不在于实现,而在于让我们一步一步地前行。幸福有时候就在你出发的原点,但是必须走一段长路才知道。

写在前面

2014年1月,我闭关写作。对着一张白纸,面对我这几年的选择,面对我对文学的爱,面对我真心的跳动,面对孤独。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一个长沙城管曾经问我的问题——我怎么会从一名医生变成一个流浪歌手?

2012年6月,我已经流浪半年了,这期间跟无数城管有过来往。那一天我背着吉他、拉着音响在长沙街头找地方唱歌,城管不让我唱,可是那天太热了,我实在没办法到处走走,去探索那个城市,也没地方休息。于是我拿出一本书,坐在他旁边,放松地翻页。我去哪儿都带一本小说,以防在等待的时候无事可干。

他时不时地从侧面看我。“不管你等多久,这里都不能唱歌。”“我知道了,您放心,今天太热了,我没有事干。”“那你去咖啡馆里看书吧。”“我来这座城市不久,我喜欢看街上的人,我想感受一下这座城市是怎样的。”

城管自言自语地说:“哎哟,这些游手好闲的老外,应该找工作……”他朝我好奇地问:“你是哪里人?”“西班牙人。”“你有中文名吗?”“有。”我回答。我找名片,很久没用,都不知道放哪里了。我在我的吉他袋子里面找到一张,那张名片是第一天来中国时印的,好像是最后一张。“给您。”“名片都有!”他笑。

我把我的书合上。“我叫搂大卫。”“啊?”他把名片拿近看,怀疑地说:“你是一名医生?”“对,前年毕业的。”“你怎么会从一名医生变成一个……”他没说完,可能在找一个描述我但不伤害我的词。“流浪歌手?”我建议道。他友好地看我,表示这就是他的意思。

我正要解释,他突然打断了我。“啊!不对,你的名字写错了!”他笑了。我也笑了,已经习惯了。“这个‘搂’,应该是……”

我打断他:“不,我刚来中国的时候一点中文都不会,我在网上找到中国有一个姓叫‘楼’,拼音跟我西班牙的姓一模一样,‘大楼’的‘楼’。”“对,对啊。”他说。“做名片的时候,我不知道是他们写错了还是什么情况,反正我的姓变成了‘搂’。”“哈哈。”他又笑了。“后来我开始在一家医院工作,用了很多名片。每一次我把名片给中国人,他们都会有跟您一样的反应——笑。不管病人疼得多厉害,我的名片都会让他们笑。虽然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觉得它是一个非常友好的名字。”我用我的T恤衫擦了擦额头的汗,“后来,我学中文,我明白了,我的名字不是名词,而是动词。”“将错就错,是吗?”城管把名片放口袋里,“你们老外真有意思。”他把一根烟递给我。“谢谢,我不抽烟。”“我以为所有的外国人都抽烟。”他说。“我从小运动多,虽然现在很久没运动,但我保留了一些运动员的好习惯。”

我不知道他的眼神表达的是我有意思还是我非常奇怪。

他说:“我马上下班,请你喝一杯中国白酒。”他看着我的反应,说:“别告诉我你也不喝酒。”

虽然碰到这么友好的城管让我很感动,但我还在想应该去哪里唱歌。“谢谢,我不喜欢喝酒,更不能喝白酒。几个月前在云南和四川边界的农村,第一次喝大了,是喝白酒,现在一闻到白酒的味道我就想吐。”“你也去农村唱过歌?”他问。“我哪儿都想去。”“为什么?”

我没回答,那个时候我还在寻找“应该去哪里唱歌”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坐在路边,看我的东西:一把吉他装在袋子里、一只箱子。箱子里有音响、话筒、衣服、书和地图,口袋里有我的钱包和护照。虽然我感觉中国比较安全,但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如果弄丢了我就完蛋了,我一直守着。“您说您快要下班了?”“嗯。”“那……”

城管说:“别那么狡猾,我下班了,这里也不能唱歌。”他笑了,“你为什么不当医生去?你不喜欢当医生?”

我把我钱包里的一张照片拿出来,给他看。“这是你吗?你们老外小时候都很可爱,你们老得太快了。”“这是我四岁的时候。”“你一直想当医生吗?”“很多年里我都在努力成为一名医生,也不知道是喜欢还是习惯了。”“当医生多好。”他说,“又有钱,又稳定。”

我看着我的吉他说:“其实我非常喜欢当医生,天天学新的东西,帮助病人,是一个很好的感觉。但是需要付出太多了,没有时间做其他也很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事情?工作、挣钱、结婚才重要!”他用爸爸批评儿子的口吻说。“那些也重要,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就是觉得心里有很多想做的事情,美好的事情,我发现憋着这个渴望不健康。”

他笑了:“穿拖鞋,不务正业地走来走去,在烈日下唱歌才不健康。”我把本子拿出来,每一次听到一个不知道的成语我都记下来。“不什么走来走去?你可以写下来吗?”他拿着我的笔写。

他看了看手表,又问:“那你的梦想是什么?”“我想去更多的地方,听不同的人的想法。听故事,讲故事。我没想到通过音乐我可以做这些。我从小喜欢音乐,一直有不同的乐队,但是我没想到我能做一个音乐人。我喜欢文学,当医生的时候几乎没有时间看书,没想到我能有一种有足够的时间来看书的生活。我想做很多我以前没想到能做的事。”“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回去当医生。你有兄弟姐妹吗?”“没有。”“啊?”他诧异地看我,“我以为所有的老外都有很多brother and sister。”他笑自己的英文。“那你爸爸妈妈说什么?”“我很幸运,他们非常支持我在中国,我爸爸妈妈很想我,但是他们觉得我不是在浪费时间。他们相信这是一个好机会,让我去学很多书上没有的东西。”我又用T恤擦骄阳让我的额头冒出的汗,“他们相信以后如果我回去当医生,我会当一个更好的医生。”“你是西班牙人,肯定喜欢足球。”“还好。”“还好?我以为外国人都热爱足球。”“这个没错,我就是长大后才玩了别的。”“你结婚了吗?”“啊!”我低头说,“没结。我女朋友是我的同学……”城管像喜欢八卦的老太太那样看着我,期待听一个故事。“她走了。我们是一起来的中国,她已经回国了,她在西班牙等我。”“那你应该回去。”“我不想回去。”我满腹惆怅地说,“我必须走我自己的路。”

他看着我摇头。“这个老外让人没办法。”后来又加了一句,“我还不明白,一名医生怎么会放弃一切去流浪!”“城管叔叔,这个不能用一两句话解释,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是命运还是什么决定我们成为什么样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可能用一本书去解释这个问题也不够。”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真会写一本书来面对这个问题。

Chapter 01 用一年的时间发现地平线

我们的同学马上要开始他们要付出五十年时间的工作,我们明年才开始。虽然他们说我们疯了,但我们想用一年的时间,去发现地平线。我们都渴望走在这个城市中,逐步走向我们的未来。我们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只有一点十分清楚,这条路我们要一起走。“小蕾,我回来了!”当然,那个时候我用她的西班牙名字叫她。“你看,我有名片了!”我激动又开心地说。

小蕾在房间里停下整理,马上来到客厅。我打开两个小塑料盒子,把名片像扑克牌似的在桌子上摆成扇形。“名片?”她温柔地问。“对。我听说在中国有名片非常重要。”

我把一张名片放在她的手掌上,指着那三个不认识的字,用完全不标准的中文慢慢地说:“搂大卫。”

她的褐色大眼睛亮了,像两颗抛光的珍珠。“我们到中国才一天,你已经有中文名字了!”她把一张拿近一点看,“中文字这么神秘,他们怎么会懂?”

总是听说汉字充满意义,但是对西方人来说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条纹。刚到中国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被这些小东西包围。飞了十五个小时后,在机场东张西望地看指示牌、海报、广告、报纸的头条,像一条鱼从鱼缸里往外看,我们的字母被扭曲了。“什么意思?”她问。“前天在马德里,我百度了几个叫David的人:David Beckham(大卫·贝克汉姆)、David Copperfield(大卫·科波菲尔)、David Villa(大卫·比利亚)……我发现……”“等一下,”小蕾说,“百度是什么?”她想完全了解我在说什么。“哦,就是跟我们的谷歌一样。”我加速说话不让她打断,我想解释我用非常机灵的方式找名字,“我发现这些‘David’都用了这两个画:‘大’和‘卫’。”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每一个所谓的“画”是一个字。

西班牙人有两个姓,第一个是爸爸的姓,第二个是妈妈的姓。我爸爸姓Garcia,我妈妈姓Lou,所以我的西班牙语名字是David Garcia Lou。“《百年孤独》的作者Garcia Marquez(加西亚·马尔克斯)跟我同姓,后来我找了一个字跟‘Lou’的读音一样,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她非常感兴趣地看着我:“什么?”“有一个中国字念‘lou’,而且有中国人用作姓——楼。”我继续说:“他们用拼音写也是‘lou’。”“拼音是什么?”“拼音是中文用我们的字母写。”“所以……”她打断了我,“所以你的中文名字是大卫·加西亚·楼?”小蕾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儿。“对!”我说,“但是,这个名字不方便。”“为什么?”“因为太‘老外’了。”“老外”这个词我是用中文说的。来中国前的几个星期太激动了,学了基础的中文,首先学的是“老外”“你好”和“再见”,已经很拿手了,我炫耀一下。

小蕾说:“‘老外’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中文?”“‘老外’是中国人称呼外国人的一种方式,”我继续解释,“我在网上看到,中国人的姓名一般有三个音。你想想你知道哪些中国人的名字。”

她想了想,“在西班牙,我们很少会注意东方人的名字,觉得听起来都一样,但还是有一些比较熟的。”她失望地说。“真的一个都说不出来?”我指着我钱包里的一张钞票。她说:“啊,对,毛泽东!”“还有吗?几个星期前我们看的那个电影……”“啊,对对,张艺谋!”这些名字当我们在新闻里听到用的都是西班牙口音,跟普通话声调完全不一样,但还是有三个音。

突然,她的一句话推翻了我的推理:“那姚明呢?”“哦!”我非常诧异,根据网上的中文基础课,所有中国人的名字都是三个音。“噢,天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昵称,等我们装好网络我会查一查,暂时当所有的中文名都是三个音,呵呵。”我笑了。

小蕾很了解我的逻辑,我们已经有五年天天在一起学习,她自己推断:“那如果你不用‘加西亚’,你就有一个中文名字:大卫楼。”“最后还有一个事,中国人把姓放前面,所以应该是‘楼大卫’。”

她又看了看名片,“这个国家真有意思!”她抱住我,“我很开心我们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今年会很精彩。大卫·加西亚·楼,大卫楼,楼大卫,我都无所谓,我爱你一样多!”

我也非常开心,能一起过我们空闲的一年。六年来我一直在想医学的问题,现在突然可以考虑跟医学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我怕一年会过得太快。”我抱着她说。

那个时候我没发现,我的名片上写的是提手旁的“搂”。很特别的姓,我应该感谢名片公司赐予我这个姓。

本来第一次出去是小蕾派我去买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但是我碰到名片店,名片店在书店隔壁。我在书店里会把任何任务都抛到脑后,并且那是我第一次进中国书店,真像梦一样。平时在西班牙书店,大家只能看书的封面,不允许翻页。而在那个书店,大家可以坐着看书、写笔记、念书,还有小孩儿自愿去看书。西班牙的书店太冷清。欧洲只有一些书店可以有这样舒服的感觉——二手书店。在欧洲我最喜欢二手书店,因为可以放松地看、翻页、享受。

小蕾说:“那除了名片,你买了你必须买的东西吗?”

我把买锅、刀叉、被子都忘了,我开始从包里拿出来一些书。“这么多小孩儿看的书,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怀孕?”她开玩笑。我脸白了,这个话题让我很紧张。我们二十四岁,刚毕业,对我来说生活才刚开始,这个事不管我们在中国还是回西班牙都必须等几年。虽然我知道她提这个话题是逗我玩,因为她不着急,我也知道她心里准备好了。

我说:“不,不,这些书没有别的意思。”她摸着我的头发笑,“这些书是为了学中文买的,我不要用普通的学语言的书学中文,太无聊了。像曾经的英语课文:‘How are you?I am fine,thanks,and you?(你好吗?我很好,谢谢,你呢?)’多无聊。可能会很慢,但是我想看故事,一个词一个词地查词典,所以我买了这么多小孩儿的书。”

她拿起一本说:“曾经你用这个方式学法语,很成功,那是因为法语跟西班牙语系统一样,我不觉得这样能学中文。”打开书她又说:“哇,中文字真好看!”“幸运的是书店的服务员会说英文,我跟服务员说我想买《红楼梦》小孩儿版本。”“《红楼梦》?”小蕾问。“好像是一部比较有名的小说,”我继续讲,“服务员问我小孩儿有多大,我不好意思跟她说是买给我自己看的。”“然后呢?”“我跟她说小孩儿一岁,哈哈。她吓了一跳。我解释孩子虽然小,但是很文艺。她什么都没问,然后找了这本,大都是图片,每一页只有一句话,应该可以慢慢查词典。”

我拿出来一本词典,小蕾说:“中文字没有字母,怎么查词典?”“啊,我也不知道。”我糊涂了。“那你必须买的东西在哪儿?”她开始发觉我没买。她不会生气,她很温柔,而且现在我们刚毕业,最辛苦的岁月已经过去了,没有任何事会让我们不开心,但我还是故意推迟回答这个问题。“你看,”我说,“我还买了什么?一张地图!”“被子呢?”她笑。

我拿着地图。“我觉得要想了解一个国家,必须了解它的地理。”看地图总能让我的想象力飞起来。“眼睛转动一下就可以旅行上千公里,我很喜欢看地图。”地图放在桌子上,我跟小蕾仔细地看,突然中国变得更大、更神秘。“哇,那么多没听说过的地方,你不激动吗?想象我们可以去所有的地方……”“我们在上海还没出门,你已经在想去更远的地方了。呵呵,真拿你没办法。”“还有,我想学会说所有省的名字,然后当我们在上海认识中国朋友时,我可以问他们是哪儿的人,我们会有话题。”我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地图上辽阔的中国,“当然,必须先学一点中文。”“我觉得我们要再出去买被子,要不然今天我们只能睡在床垫上了。”

我装没听到:“我找到了!”我从口袋里拿出一直带着的笔记本,找那句用拼音写的话。那个时候我还没搞清楚声调是什么意思,所以我跟小蕾说这句话听起来就像“尼十拿离人”。

在西班牙,她联系了一个国际中介公司帮我们找房子。我们一到上海就坐地铁到了入住的地方,房子比我们上大学时住的还要好。这一年我们要对自己好一点,住舒服的地方,虽然贵,但还好这六年省了一点钱,应该够过一年。

我卖萌地说:“小蕾,我承认,我忘了买所有的东西。”“嘻嘻,”她搂着我,“我知道。我以为在这里你不认识字,会放弃这个‘在书店里迷路’的习惯。”

八九本书放到桌上,她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本,温柔地打我。“那再一起出去买东西吧,就当是我们第一天在中国的远征。”她发现手上紫色封面的书,“这本书不像小朋友的书,是什么?”“对,这本书……”我翻了翻,“不知道,应该是一本小说,我是随便买的。”小蕾边听边微笑。“我觉得挺有意思,现在一个字都不认识,如果是用我们的语言写的,至少我们能读,但是中文不能读,也不懂。我就想放在那儿,把它们当作一种激励,看半年以后我能认识多少字。以后当我们回西班牙的时候,也让它们提醒我们,曾经有一天,我们勇敢地去到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国家,开始我们新的生活。”“我喜欢!好浪漫。那本紫色的书要一直放在我们的书架上。”她抱住我,“好,走吧,买东西去。你又赢了,我原谅你。”

我们在上海租住的房子在三十层,西班牙很少有那么高的楼。

外面天气非常热,大城市像在烤箱里,八月的上海,路上的沥青都流出汗了。从客厅的窗户向外看,风景像建筑物和雾气的海洋。地平线看得不是很清楚,就像我们的未来,但我们知道它在那儿。我们有一年时间来探索这个满是人、满是故事、满是梦想的城市。

我们的同学马上要开始他们要付出五十年时间的工作,我们明年才开始。虽然他们说我们疯了,但我们想用一年的时间,去发现地平线。我们都渴望走在这个城市中,逐步走向我们的未来。我们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只有一点十分清楚,这条路我们要一起走。✰✰✰

从公寓里出去,像有热气包裹的巨大的手掴我们的脸。

第一次在上海逛,也是我们第一次说“我们的房子”“我们的小区”。虽然大学一直在一起学习、一起旅游、一起玩,但此时我们突然有了家的感觉。“什么时候给我起一个中文名字?”“Leire因为是西班牙北部传统的名字,我没找到一个合适的翻译。给我时间,我会找一个非常好的名字给你。”我用了几个月才选择“小蕾”这两个字。

我们小心地过马路,即使绿灯亮了也要认真地右边左边看,躲避摩托车和自行车。紧紧地拉着手,没什么可怕的。“上海的街头真热闹,这么热,外面还是有这么多人。”我说。“那是因为中国人多。”“我感觉大家喜欢在外面待着。”

高架桥下有一些老人在下象棋。两个对手注意力非常集中地思考战略,有几个人围着他们认真地观看,像西班牙老人认真地看足球。一个人把他的T恤卷上,我跟小蕾说:“你看,好爽!”老人的肚子非常大。空气非常湿,太阳在雾气后面的某个地方,说不清在哪儿,难说是在上面、下面,还是我们旁边。我们又过马路,流着汗,小蕾想找呵护,边走边抱我,我们俩的皮肤贴在一起。

我们到了象棋战地。

我调皮地钻进人群里,我不懂,但是看起来红队大胜黑队。我对旁边的人说:“你好。”

他开心地回答了很长的一句话,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我给他们我的微笑,我希望能跟他们说“对不起,我不会中文”,但是连这句简单的话我都不会。他们都笑了。红队的老人让大家闭嘴。他是一个很认真的竞赛者,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到对胜利的渴望。我能理解他。任何比赛都像大战一样,必须流完最后一滴血才能放弃。我额头满是汗滴,我说:“再见。”大家又说很长的话,我猜想是“欢迎再来”之类。我们继续走。这种“战斗”发生在我们小区的各个角落,这是唯一我喜欢的“战斗”。

最舒服的地方是大楼门口。自动门打开的一刻,就像一只巨大的冰川怪物张开嘴巴,吐出一口凉气。“你估计我们会花多少钱用空调?”小蕾问。“不多。”我的注意力在别的事上。

她发现我没认真地听她说话:“你在想什么?”“没什么。”我看她。

她笑:“你从来没有不想事的时候,快跟我说吧。”

小蕾很了解我,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想,那我是在撒谎。到中国的时候我在想我们怎么会有朋友,我们不会中文,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可以交流的水平。我觉得学一门语言,最好的方法是多交流,但是一开始一点都不会怎么交流?这个问题弄得我像一条想咬自己尾巴的鱼。

到一个新的地方会有语言障碍,还好不是第一次碰到,我相信都会好的。

离房子不远的一家超市是我们探索的第一个地方,几条走道旁边满是写着中文字的货架。

小蕾和我是非常不同的探索家。

她立即被水果和食品的颜色吸引,不受控制地朝它们走去,摸、闻、挤压、撞击、感受、权衡、检查、比较。如果不是禁止,她会切、咬、舔,或是将不同颜色的食物摆出一道彩虹。

我喜欢待在一个角落,观察人们:店员订购一些物品,老人拄着拐杖缓慢行走,裤子后面露屁股的小孩儿,穿粉红色睡衣和拖鞋的家庭主妇考虑买什么牌子的大米,保安在门口检查一个穿破衣服的人的包……

我拿出我的小本子,查一下我可以用哪个学过的词。

我看服务员仔细地调整八宝粥的罐子,我以为是一种可乐,我蹲着,膝盖疼了,我不知道她怎么可以蹲那么久。我指着罐子说:“好喝吗?”她回答了一句很长的话并朝我微笑。后面的小朋友说:“老外,老外。”我做鬼脸逗他笑。我走到保安旁边,看着我的小本子,说:“领导好。”他们都非常快地说话,我完全听不懂。哦,不,他们的微笑,那个我懂。

我记下来一些字,“收银台”“出口”“打折”。回家再查。

我看小蕾已经在外面了。我们从来没有关于钱的问题,我们六年大学习惯了买需要的东西,我们不缺什么,也不喜欢浪费。在中国买什么食物一直是她做主,只要颜色好看,她会研究怎么做沙拉或者其他的菜,她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而我喜欢知道每种东西叫什么。

走在回家的路上,像在街头的热气里游泳。卖二手自行车的小伙子看着我们,他身上有黑色的油。“想都不要想。”小蕾说。“为什么?”“太危险了!”“在西班牙很少有机会骑自行车……我们可以买两辆自行车。”“不。”她说。“啊,你看。”我指着一个男孩儿骑自行车,后面带着一个女孩儿。在西班牙从来没看到过。“浪漫不浪漫?我可以带你去探索上海。”

突然,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朝路上看。“中国人会安全地骑,你不会。”小蕾说。“好吧,不买。”我给小蕾一个失望又卖萌的表情。她笑。

那个小伙子已经来到我们面前。他抓自己的鼻子,黑的手让他有了一条“胡须”。我快速翻我的小本子,但是找不到“多少钱”这句话。我说不出来,“多削面,不不,多炒粉……”我打自己的头。记住中国话真是太难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蕾一直鼓励我。

那个小伙子说:“Money,money?”我没想到这是国际语言。

小蕾看着他说:“No money.”然后看着我说:“不可以买,太危险了。”

小伙子在他手上用油写了一个“100”。

他把一辆车推过来,感觉这辆自行车像八十岁老人的骨骼,会突然骨折。

那个时候中国的东西还比西班牙便宜得多,但这几年来完全改变了。

大学的六年一直在学习,没有时间工作,钱都是从父母那儿来的,我们也没有时间花钱,所以钱不是问题。

我曾经给一本摇滚杂志写专栏,也获得过一个微电影比赛的冠军,毕业后在奔牛节当医生。除了这些,没得到其他的钱。我们习惯了不花钱,除了吃饭和偶尔买一些书,没有其他花钱的地方。

我看着小伙子,说:“贵,贵。”

他说:“便宜,便宜,八十元。”

小蕾问我:“他说什么?”“他说已经八点了,我们应该回家了。”“哎哟,你的中文太棒了!”小蕾抱我。

我们家旁边有一家水果店,当我们经过的时候,在那里打工的女孩儿把一串葡萄送给小蕾。我们睁大眼睛,好像从来没见过葡萄一样。这也许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葡萄,像紫色的乒乓球。小蕾剥皮,一口吞下去。“哇,好甜!”小蕾比我快,我正拿着本子找感谢的方法,她已经在水果摊中有了新的发现。她叫我:“来看,这是什么?”我过去,旁边的女孩儿跟着我。“好臭。”小蕾说。我也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第一天在中国,我的本子原本是空的,但是我做好准备会写很多笔记,给本子分配了不同的区域:一部分写常用的中文,一部分写地址和地方的名字,一部分写不要忘记的事,等等。不一定是准确的拼音,我用我的方式记下我听到的发音。我在“回家上网查一下”的区域写了“榴梿要不要”。

看着本子,我突然想起我们没买牛奶。我说了“牛奶”这个词,打工的女孩儿听懂了,我非常开心。她带我去有盒子的地方,盒子上都是中国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着她:“牛奶?”她回答:“流来。”旁边有一个白头发、高个子的男人看着我的表情,想帮忙,说:“对,牛那。”我心想,应该是吧,但是怎么会每个人说的听起来都不太一样?那个小店老板的儿子,大概十岁,调皮地出来说:“Milk。”立马又害羞又开心地跑开了。

对了,就是牛奶!几个月后我发现在上海学中文很难,因为外地人多,听到的中文不是很标准。本地人喜欢讲上海话,还有很多人英文很好,一看老外纠结讲中文,他们就会热情地用英文帮忙,这样中文更难学。

我把“流来”和榴梿买好了,那个女孩儿问了一个我没懂的问题,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安徽。”我明白了,我很激动,指着自己的胸说:“大卫。”后来我发现很多中国人用手语表达自己是指鼻子,我们指胸部。

之后的几个月,每一次经过小店我都会大声地打招呼:“安徽你好。”她会挥手笑:“大卫你好。”后来我看了地图才发现我的错误。

几年以后我再碰到“安徽”时,我问她为什么当时没纠正我,她说:“小错误让我们的生活更有乐趣。”

第一次在中国遛弯,一天的经历让我感觉到学中文会是一个从来没碰到过的巨大挑战。●◎2010年在上海。我一直觉得学一门语言最好的方式是跟本地人沟通。

Chapter 02 谋生,也要谋生活

弗拉基米尔是我在那个夏天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不想说他是作家,因为在我的心里,这位温柔的白头发爷爷比作家还高一分。他是一个热爱文学,并且生活在文学里的人。他说生活里至少要有一次,为了一个梦想、一个故事和一个女人疯狂。那个夏天没想到我会都做到。

我出生在马德里,我护照上是这么写的,其实我没印象。我只记得很少小时候的事情:父母对我很好,夏天会开心地吃西瓜,我们经常去旅行。印象中我长到八岁时记忆变得丰富了,开始了让我激动的生活。那一年我开始打冰球。第一,我从来没碰到过让我那么开心的东西或者活动;第二,那项运动突然让我觉得生活要有一些目标才更有意义。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有了要一天比一天做得更好的动力。我之所以成为今天的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项运动。

幸好我不是天生就会打冰球,当时我太小,没意识到那是好事。后来我知道,这一点让我更早地了解到,坚持能让一个人得到他想得到的本领。

其他的小孩儿第一次穿滑冰鞋就能敏捷地从冰场的一边滑到另外一边,我却不是。一开始我只能站在冰上,过了一段时间只能慢慢扶着墙往前面滑,又过了很长时间才能快速随意地滑。

爱上这项运动后我发现,西班牙不是打冰球的好地方,整个西班牙只有六支冰球队。我们国家气候比较热,我从小就感觉自己喜欢的东西在远方。我认真地打球、认真地锻炼,一直渴望能加入一支高水平的冰球队。终于,加拿大的一支冰球队邀请我参加。当时我十五岁,我爸爸说:“我很支持你追求当专业运动员的梦想,但是你必须做两手准备,答应我你会继续学习,就像打扑克,你不能放你所有的钱在一张牌上。在生活里你不能把你所有的希望放在一个梦想里,特别是运动。运动依靠我们的身体,有很多问题可能发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这些问题。”我一个人去了加拿大的一个小农村,而且冰球打得不错,加拿大人都不相信一个西班牙人会成为专业冰球手。

在小农村里,外面零下三十摄氏度,我第一次感到孤独。大部分的时间在冰球场训练,在业余时间,吉他和小说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利用那个机会好好学英语,看经典英语文学成了我新的爱好,狄更斯、莎士比亚、海明威……

我一直嫌弃“放弃”这个词。十七岁我回到西班牙,从来不承认我放弃了运动的梦想,我安慰自己说,我只是选择了一条很现实的路。

回到西班牙,除了英语,我的其他几门课都不如西班牙学生好。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学习在加拿大没学过的东西,准备西班牙高考。

这时候我爸爸说:“现在才是真正的机会,让你展现你有一颗运动员的心,不要难过,要挺胸面对新的挑战。以前你是早上六点起床去冰球场训练到喘不过气,现在要一样地面对高考。”

几个月的学习就像打冰球,高考终于来了。

考试之后要等几个星期,我天天躺着看书。在加拿大我用小说克服孤单,后来我发现看书也是一种享受,而且我一点都不了解西班牙文学,我之前一直都是看的英文的。

每个人都会收到一封信,知道自己的成绩,每个大学需要多少分是在报纸上公布了的,要看报纸才知道能进什么大学。

那一天我妈妈紧张地查报,我躺着看《堂吉诃德》,我妈妈说:“你的成绩是8.21对吗?”我继续看书,说:“是。”她的表情有一点像要流泪:“医学需要8.22。”我很冷静地说:“八个月前没有人觉得我能考6分以上,我得了8.21,是一种成功。就像比赛的时候,一支队很有实力,但还是另一支队幸运地赢了,怎么办?教练也不能说什么。”我妈妈很生气:“这不是冰球,这是生活,是你的未来!”

医学需要最好的成绩才能进入,文学只需要4.5分,法律5分,生物6分,工程7分……我说:“我不要做别的,我想当医生,如果今年考不上,我可以用一年看书,明年再考。反正我不会专门学文学,不然以后我会饿死的,但是可以花一年时间看西班牙小说。”“好吧,你这么清楚就好。我们等几个星期看有没有人拒绝进入医学,你的成绩那么接近,可能有机会。怎么去了加拿大后你这么爱看书?”

初中的时候,西班牙文学课太无聊了,老师的讲课方式让我厌恶看书,对老师讲的那些作家写了什么一点都不好奇。高考后的那个夏天我很快乐,在农村的时间让我更珍惜马德里大城市的生活,去听很多关于文学的讲座,参观博物馆,看摇滚演唱会。很久不在马德里,朋友也不是特别多,如果找不到人陪我去看演唱会,我爸爸会陪我去。有时候去看摇滚演唱会的都是年轻人,除了我爸爸。

那个时候父母非常照顾我,他们怕我是在假装开心,而实际上心里很难过,因为冰球和医生的梦想都没有了,所以我对其他的事感兴趣他们才放心。

那个夏天我交了很多新朋友,也组建了一支乐队。很巧的是我认识了一个对冰球非常狂热的朋友,跟我曾经一样疯狂。他在学吉他,我们所有的歌都是关于冰球的,虽然我们知道在西班牙没有市场,但是我们玩得非常开心。我们只有两个吉他手,他和我。我们发现摇滚就是这样,没有规定,想唱什么就唱什么,想用什么乐器就用什么乐器,只有一个目的:幸福。

马德里的生活很丰富。当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妈妈回家开心得像太阳一样。“大卫,刚收到一封信!”她喊,“有人没接受他们的学校,你进入了大学!”

离开学只有一个星期了。“太好了!”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成就感。“明天我们去潘普洛纳!”

突然我的喜悦停止了:“啊?潘普洛纳?什么意思?”“哦,对,忘了说,你进入了最有名的医学院!”

我突然有一种失落感,潘普洛纳医学院确实有名,但我只能想到潘普洛纳的奔牛节,在我们首都人的心里,潘普洛纳听起来跟一个小农村一样,没想到我为了梦想又要搬到农村去。“你不开心吗?”妈妈看着我。“没有,只是最近在马德里那么开心,突然又要去那么落后的地方……”“潘普洛纳是省会,哪里落后,而且你知道,医学特别难学,一个安静的城市是最好的学习的地方。”“对,对,我应该激动!我必须开心,我要把握这个机会!”妈妈拥抱了我。

我跟乐队的朋友去排练。“我明天去潘普洛纳,我进入了医学院。”“哇,恭喜!潘普洛纳?奔牛节那儿?”他说。“是的。我这两个月写了这么多歌很开心,以后不会有时间做音乐了,因为要学习,没时间玩。六年是太久了,毕业后我就是个老人了,肯定不会再做乐队了。”“别这么说,你毕业时才二十四岁。”“我怕以后没有机会,想先做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我们开一场演唱会吧!”“我们?你开玩笑。”“我去潘普洛纳找房子,回来后还有几天的时间。我会跟冰球老板说,我们自己做舞台,把二十张长凳搭起来,用冰球场当看台……”“你疯了!不过我喜欢。”

我很重视那场演唱会。我们做了一幅搞笑的海报,把它复印给所有我们认识的人。除了歌曲,我们还准备了很多故事和好玩的惊喜。演唱会当天来了很多人,我们在舞台上high极了。去潘普洛纳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那颗摇滚的心永远地满足了,没想到有一天它会再醒。✰✰✰

到了大学,我的新生活可以用一个词描述:图书馆。

所有进入潘普洛纳大学的学生都知道这所大学是西班牙最严格的学校之一,很难及格,很传统,不可以随便穿衣服,行为有点不正常就会被校长叫去谈话。第一天学生们听校长T医生的讲座:“上课的时候要认真学习,不上课的时候自己去图书馆学习。”

新生会问大二的学生:“校长是不是常说‘不管你学多少,永远都不够’?”我们都很害怕。当看到大二的学生老得那么快,胡须那么长,我们都相信了。当然也有一部分学生觉得大学必须是人生中最好玩的一段时间,天天去公园喝酒。

认真学习的人,上午上四个小时的课,中午吃饭,下午在图书馆复习。其实学那么多新的东西我们都很激动,期待着三年后去医院实习。我一开始下午学几个小时,很快发现其他同学学得更多,于是我也习惯在图书馆待到关门——晚上十点。

经常去图书馆的人很快就脸熟了,会分享书和笔记。但是图书馆是一个安静的地方,空气里飘着一种孤独的感觉,很多人说学习必须孤独。

七八点的时候总会有人漫步在图书馆里,叫别的同学喝咖啡。楼下有我们学院的咖啡馆,可以吃西班牙小吃、喝咖啡。有些学生选择在那里学习,但咖啡馆太吵,不容易集中注意力。

每天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跟其他的大一同学喝咖啡是一天里最好玩的时候,尽管我们经常利用那段时间一起思考物理和化学的问题。在喝咖啡的时间里,我认识了一个很内向的同学,他很少说话,西班牙名字叫Pello,十年后我给他起了一个中文名字:鹏游。

喝完咖啡,有的同学回家看电视、踢足球、喝酒,我们不一定是最爱学习的人,但或许是最害怕不成功的人。

过了几个月,及格的难度越来越大。很多同学承认,图书馆关门后在家里继续学习。我也开始这么做。回家煮一点白米饭或者意大利面,放上番茄酱,一边吃一边背遗传学规律。

这种生活经常让我问自己:“值得吗?一年、两年、三年……六年!”最后我会回答自己:“当然值得,为了梦想。”我爸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你在干吗?”我回答:“学习。”他们说:“加油。”

T医生偶尔会来给大家开讲座,讲大学生的行为必须完美,穿衣服不可以邋遢,学习要越多越好。他经常说:“当你们想合上书的时候要再坚持二十分钟,六年下来,每天的二十分钟加起来,可能就会有多一个病人活着。”把每一次学习的过程当作拯救病人的机会,这是一种鼓励。

西班牙大学每个学期都有两个星期的时间是考试,不上课,在二月份和六月份。每一门课一次考试,不及格的话,九月份会有第二次机会。

二月份快到的时候,大家都快疯了,图书馆里满是人,要在图书馆开门之前排队才能找到位置。虽然里面禁止说话,但是那么多人呼吸、耳语、记笔记、擦额头……感觉还是非常吵,一种恐怖的感觉盘旋在学生的头上。两个星期,每两三天考一次,每天睡三四个小时,比冰球决赛还要累。二月的潘普洛纳会下雪,很冷。那个学期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图书馆里脸熟的人都比较开心;而那些觉得可以边玩边学习的人都没及格,他们不开心。

虽然成绩不是特别好,但每一门课都及格对我来说已经非常成功了,还有很多是在加拿大读高中的时候落后的。我爸爸给我打电话恭喜我:“你只要这么做十二次就能变成医生了!”“对,可是六年,十二个学期,我会不会死?”“别胡说。”我爸爸说,“要不要回马德里休息几天?”“不用了,我很想念马德里,但是只有三天假期,我宁愿留在这里。”那个学期我只回了马德里一次,连圣诞节都是在学习中过的。还有我十八岁的生日,十月份的时候,也是在学习中过的。

我决定了,要是这么过六年,我愿意,但是必须给自己留出一点空间。既然及格是可以的,那以后成绩就要更好,只不过每天都要空出时间做跟医学没关系的事。

在加拿大看英语经典著作,回西班牙看西班牙语的书籍,这两种语言已经占了半个世界的文学。除了阅读著作,我还经常会去研究一下作家们的生活,我喜欢去了解为什么他们会写出这样的著作。我发现最吸引我的作家,他们都非常欣赏法国文学。不管他们是哪国人、生长在什么年代,我喜欢的作家都对法国有特殊的感情。其实17世纪后,不仅是文学,我感觉西方文化的中心在法国。

我决定每天回到家都要研究法国文学,我想知道是什么影响了那么多的西方作家,为什么那么多艺术家为巴黎心醉,巴黎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吗?《包法利夫人》是法国现实主义的代表作之一。世界上那么多书,我不会随随便便选择。选择下一本看什么也是一种享受,可能有时候原因听起来很不科学,有时候跟感觉或者感情有关系。我把这本书当作我法国文学的入门,因为是秘鲁作家巴尔加斯·略萨最爱的书。虽然我一直觉得任何书最好是看原版,但我不会法文,我去图书馆找了西班牙语版本。医学院的图书馆里大部分的书是医学方面的,但是也有一排书架是世界经典文学,肯定有这本书。

考试在前一天结束了,空气里还弥漫着恐惧的气息,一股味道和一种冷静,像疯狂的派对刚刚结束。图书馆里只有一个人,坐在文学书架对面。我慢慢走,不想打扰她。一个姑娘在写笔记。她抬起头,她的脸很熟,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你好。”她说。“你好。”我说。我走近一点,突然发现她非常漂亮,我有一点害羞。黑色头发,带着快乐光芒的褐色眼睛,有魔力的微笑,一看就知道她是一个热情的姑娘。脸蛋棱角分明,我估计她是北方人,潘普洛纳或者巴斯克自治区。我想着这些,没说话。她问我:“你是医学院的大一学生,是吗?我感觉上课的时候看到你了。”“对,是的,我好像也看到你了。”我们班两百个人,其实我不清楚在哪里看到的她。

我走向她,问:“你怎么在这里?”“我知道今天会很安静,我来写一点东西。”她把她的笔记偷偷地翻过去,好像有一点不好意思。“你喜欢写什么?”

她微笑,显得有点害羞。“日记而已。”她看着我说,“你呢?”“哦,对了,我来找《包法利夫人》,你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吗?”“我不认识她,今天第一天假期,她肯定不来,大学的员工都没来。”

我笑了:“我说的《包法利夫人》是一部法国小说。”

她的脸红得跟苹果一样,但是她的反应很快。“我知道,我是开玩笑的。”她站起来说,“我帮你找。”

我们对面就是文学书架。外面雪在融化,潘普洛纳的雪不长久。

我们在书架里找,书按作家姓的首字母排序。“谁写的?我忘了。”她说。“Flaubert(福楼拜)。”我一边说,一边转身面对书架。“Q,R,S……Sartre(萨特),应该下面一点。”我说。“L,M,N……Neruda(聂鲁达),还要下面一点。”

我们单膝跪地。“G,Garcia Marquez,肯定在这附近。”

看到最下面一排。“F,Flaubert,我找到《包法利夫人》了。”她说着把书给我。

我们都还跪着。“谢谢。我忘了说,我叫大卫。”

西班牙人初次认识会吻对方两边的脸颊。“不用谢,认识你很高兴。我叫小蕾。”✰✰✰

新学期开始了,压力跟以前一样。在教室里偶尔会碰到小蕾,我们会打招呼。她喜欢坐在后面,我总是坐第一排,离那个瘦瘦的叫鹏游的同学不远。教室很大,有二百五十个座位,但每天上课的只有一百人左右。有的人不喜欢听课,在家里学习;有的人不喜欢听课,在家里玩,这些人很难升到大二。那个严肃、挺胸、声音低沉的T医生又来给我们开讲座了:“如果你们及格了,不要太开心,接下来会更难。告诉那些不来上课的同学,这种行为虽然是允许的,但会让他们失败。我也希望你们可以做好人,希望你们每个星期天都去大学的教堂做礼拜。”

我听说T医生是一名很有名的医生,当了几年的大学校长。大六也有一门课是他教的,传闻很难及格。他很严格,但是大家也说他充满智慧,爱学习,爱教书,喜欢爱学习的学生。他曾经在西班牙医生考试中排名第一。大家也八卦他偏爱是基督教徒的学生,甚至影响到其他教授给这些学生加分,他也会嫌弃穿破衣服或者留长头发的学生。

两个星期后,我已经忙不过来了,如果晚饭后不学习,就完不成每天要背的材料。我一直在找时间继续看法国小说,我决定找T医生给我一点指导。

在学院门口碰到小蕾。“你好。”我打招呼。

她一直微笑:“最近好吗?”“还好,胚胎学快让我疯了,我什么都不懂。”“我也是,太难了。哦,你去哪里?你想喝一杯咖啡吗?”她问。“我找T医生。”我回答。“T医生本人?还是一本书?”她笑。

我也大笑。“本人,我去他的办公室。”“找他干吗?”“不知道。”我抓自己的头,“聊天吧。”

她又诧异又好奇:“你不应该打扮一下吗?听说……”我穿的是普通的牛仔裤和T恤。

我没回答,看着她。她继续说:“如果你想聊天,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我热情地说:“好,再见。”

我出生的时候,西班牙还比较传统,学校必须开设基督教课,婚礼必须在教堂里办,孩子生下来马上要洗礼,要不然大家会说闲话。我有基督教的背景,爷爷奶奶天天去教堂,那个年代的人都是这样。我爸妈是在教堂里结的婚,我小学也上基督教课。就是在小时候上基督教课,我发现自己不信这个宗教,儿时的我觉得这个宗教很矛盾,他们一直说基督教是爱,但是我一直感觉基督教靠惩罚,你懒懒地做作业就会到地狱去,你浪费食物也会到地狱去,你如果偷东西肯定一万年都会在地狱里被火烤。这跟爱有什么关系?应该是因为有爱,因为想做好事表达爱才不做这些,而不是因为怕惩罚。

初中的时候我大概十岁,老师问大家谁没经过洗礼。只有两个人举手,其中一个是我。老师骂我父母,然后说我死的时候会到地狱去。我又生气又害怕,如果上帝是爱,怎么会让这个人骂我父母?

我问过我父母,为什么我出生的时候没受洗礼。我妈妈说:“因为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会帮你、指导你、爱你,但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要让你当一个自由的人。我们不能逼你信一个宗教,我们祖宗信基督教,我们能按这个想法教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是我们要你自己选择,而不是替你选择。”

我越长大,就越觉得我父母伟大。虽然我嘴上没说过,但他们为我做的一切都让我很感动。

尽管我不是基督教徒,但我依然尊重别人的宗教信仰。

现在在西班牙,宗教是一个隐私的问题,但是潘普洛纳比较传统,和别人谈话时需小心谨慎,我怕T医生会提这个话题。

我进入学院,找办公室,敲门。“您好。”我说。

他正在坐着看桌子上的材料。“哦,今天我没等谁,请坐。”他严肃地说。“我叫大卫·加西亚·搂,医学院大一的学生。”我盯着书架上一个塑料脑袋的模型,“我来是因为您说的这个学习的节奏,我怕我做不到,我会死。”

他仿佛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有那么严重吗?”“是的,这么说有一点夸张,我就是想得到一点指导。”

他看着我,好像很感兴趣。他自言自语道:“好的指导只有上帝能给你。”他把电脑打开,“等一下,”他搓了搓双手,“加西亚,对吗?”好像他在看成绩单。“你的成绩是7,还不错,可以更好。”他严肃地盯着我,“你不怕我吗?”

一滴汗滑过我的额头。“先生,不,我不怕您,我就怕我在打扰您。”“我以为大一的学生都怕我呢。”他大笑。

他上下打量我,好像在检查我的样子。突然他盯着我手上的小说,然后继续检查。他说:“一个医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总会有一天你在医院工作,碰到一个治不了的病人,你该怎么做?你叫比你会得多的同事帮忙。你很快会变成我的同事,六年时间过得很快。你今天来这里找我是对的,不过,我只能给你一个建议:没有秘诀,没有快捷键。每年第一学期从九月份到第二年的二月份,第二学期从二月份到六月份,努力学习,就像世界上没有别的事情可做,这样的话,从六月份到九月份,你可以完全做其他的事情。想象一下,如果有一门课不及格,暑假也要在这里过,两年连在一起一直学习更辛苦。”

我低头:“应该只能这样吧。”“我建议你经常跟其他成绩好的朋友分享你的情绪,你会发现面对医学,他们跟你一样,觉得很难。听你的口音,你应该不是本地人,我估计朋友不多,不要太孤单了,这个也会影响你的学习能力。”“谢谢。”我说。

我起身往门口走,他说:“其实我还有第二个建议,多祈祷和感谢上帝。”“谢谢先生,再见。”

我回家了。冬天很早就天黑了,我在古镇里绕圈散步。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六年从九月份到六月份疯狂地学习。我住在一所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里,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离古镇十分钟。

古镇真的很美,面积现在占潘普洛纳的四分之一。

两千年前,罗马人建了一个小镇。一千年前,在那个小镇,不同民族的人住在三个不同的区,彼此用一面墙分隔,这些墙现在还能看到。后来,这三个民族的人住到一起,变成了潘普洛纳。古镇里满是15世纪时褐色石头的建筑,夏天的时候,参加奔牛节的人群就在这些楼下经过。

因为这些,潘普洛纳吸引了很多游客,算是一个旅游景点。我慢慢走过古镇,有外国人在古镇里拍照,不多,潘普洛纳的冬天还是很安静的。我必须回家学习了,地上开始出现黑色小点,突然很多,下雨了!看着古老的广场和古楼,我有一种非常冷的感觉,所有的店都已经关门了,我像身处一千年前的潘普洛纳,身后巨大的教堂,黑暗无光,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以前,西班牙小镇最大的建筑是教堂,表达力量,在一千年前是一种让老百姓畏惧的方式,让他们信奉。雨越来越大,我继续看着它,真的很美。

好羡慕古镇里的外国人。我回家,看《包法利夫人》。我坚定了这种想法,我会努力学习,但是每天都要给自己一段时间逃出现实,看看远方的书。

忽然我想到一个主意。那段时间我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但是没花时间去研究是不是真的。我打开电脑上网,那时电脑刚开始流行,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每次上网都要付钱。

我听说过一个网站叫“沙发客”,它的广告语吸引了我:“通过旅行建立一个更好的世界。”这个网站帮助旅行者跟本地人建立联系,本地人提供一个免费住宿的地方,可以是一张沙发,外地人来旅行的时候可以当沙发客,住在本地人的家里。我想我可以注册,提供我家的沙发给旅行者住,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听他们的故事。我当然更愿意自己去旅行,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能听别人的旅行故事,这也是一种旅行。

注册一个星期后,已经有人想来我家住了。第一个沙发客是来自北欧的女孩儿,她联系我说想住两个晚上。那天我没去图书馆学习,我给她我的地址,在家里等她。

下午门铃响了。“你好,大卫。”“欢迎,欢迎!”我们用英语交流。走廊上有四扇门,分别通向厕所、厨房、客厅和我的房间。“这是客厅,这是你的沙发。”“早上下雨了,我的行李都湿了,我可不可以在这里晾衣服?然后我就去看看潘普洛纳。”“没问题!”我说,她开始把所有的衣服摆在客厅的家具上,“我不能当导游,我必须留在家里学习,你晚上回来我做简单的饭吃。”“太好了,谢谢。”她走了。我继续在我的房间里学习,胚胎学真是第二个学期最难的一门课,都是从来没学过的东西。从两个细胞发展成一个人的过程,每一步都要学。过程很有意思,但是有点复杂。

过了几个小时,小蕾给我打电话。“啊,小蕾,最近好吗?”“挺好的,我就是……”她说话有些犹豫,“我在你家附近,你要不要跟我喝一杯咖啡?”“你在附近?太好了,你来我家吧,我在学习,等一会儿我做饭给你吃。我报名参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虽然我曾经跟她说过我住在哪儿,但这是她第一次来。门铃响了。“你好,进来。”我跑到厨房去,我喊,“走廊左边是我房间,随便放东西,我在煮面。”开水溢出砂锅,泡沫差点把火扑灭了。同时门铃又响了,我跑去开门,北欧女孩儿回来了。我看到小蕾从客厅出来,她的表情非常尴尬。“我才知道你是跟你的女朋友住在一起。”小蕾说。她刚刚在客厅里看到一堆女人的衣服。

北欧女孩儿热情地说:“你好!”小蕾更尴尬。

我大笑。“不是,不是,你知道沙发客是什么吗?”

我又听到泡沫在灭火,跑到厨房去。“沙发客?”

她们俩也走进厨房。

我解释了沙发客是什么。“下个星期已经安排了一个瑞士男孩儿住一个晚上。”北欧女孩儿去客厅收衣服。

我跟小蕾在厨房继续聊。“沙发客这个东西,真的很酷。”她说。“每次有沙发客来,你也可以来,”我说,“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你看起来很聪明,肯定上个学期每一门课都及格了。”“嗯,是及格了……”每个学生的成绩都是秘密,是每个人的隐私。

虽然从她的眼睛里我能感觉到她很聪明,可没想到她第一学期的成绩是9.5!如果那个时候她告诉我我会晕倒,我那么累只得到7,小蕾开开心心的,好像一点压力都没有,还能得到一个我以为不存在的成绩。

她继续说:“对不起,刚才我的表情……我看到了那些女人的内裤,我以为是你女朋友的,顿时觉得我来这里不合适。”“没关系。”我一边说,一边倒锅里的水。“没关系,有女朋友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紧张地抓她的鼻子,“你……你有女朋友吗?”“没有,在潘普洛纳除了一些同学我谁都不认识,怎么会有女朋友。你喜欢意大利面吗?”

她看着我,表情像是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我一点都没察觉到是为什么。

我们仨吃饭。“你们喝什么?”“水。”小蕾说。“啤酒。”北欧女孩儿说。

我从来没喝过酒,只有牛奶和自来水。我发现在我家问“喝什么”只是一种礼貌的说法而已。

我们听北欧女孩儿的故事。她十九岁,比我大一岁。她想从挪威旅行到葡萄牙。她没上大学,想去葡萄牙找工作,在海岸打工。我们问她为什么去葡萄牙。我们离葡萄牙那么近,却一直没想过去那里。她说:“感觉,没有别的原因,我觉得属于我的地方在那里而已。”我们听她讲挪威的夏天天会一直亮,冬天天会一直黑。挪威的山很特别,靠海,像一只巨大的手压在海岸上,让手指中间的土地变成非常美的峡湾。小蕾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喜欢旅游,她很热情,喜欢认识新的朋友,好像很享受跟这个女孩儿聊天。“那你没有打算上大学,你父母是不是很生气?”我问。“北欧应该没有西班牙那么传统,很多人停下一年不学习去旅行。”小蕾说。

挪威姑娘笑了:“我爸妈不是特别开心,也不是很生气,他们希望以后我还回来学习。我笑是因为在挪威,我们觉得西班牙才不传统,你们在这里很独立。”

我们都笑了:“我们感觉你们才独立。”

虽然那时我不能旅行,但挪威的故事把我的小客厅变成一艘船,在峡湾中摇曳。我煮面使客厅满是雾气,就像我们在挪威森林中露营。这是上大学后第一个这么美好的晚上,旅行让我很幸福。

小蕾看着我,用西班牙语说:“我们可以去挪威看一看。”“我不确定我胚胎学能及格,如果不及格,就没有假期。”我郁闷地回复。“那如果我们每一门课都及格就去挪威怎么样?”她的眼睛亮了。很多年以后我知道,每一次有一个让她幸福的主意,她的眼睛都会这么亮。“及格的话,今年我也不能去。”我一边吃面,一边找借口不分享我的计划。“为什么?”她问。“啊,啊,我……我给你们拿冰激凌好吗?”我站起来去厨房。那个夏天我已经决定了要去一个地方,而且必须一个人去,而且最好把这个当成一辈子的秘密。

冰激凌跟挪威冰川一样凉。她们吃得很开心。

她用温暖的语气说:“那……别的假期我们俩可以去挪威,跟别的同学去……也可以。”“当然。”我觉得她很热情。

她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心想这个人真的很笨。✰✰✰

从那天起,我家每个月都会收留两三个沙发客,我还能每天都看几页小说。虽然不是我希望的那么多,但也很幸福了。T医生说得没错,越来越难,越来越忙,但是学得多,吸收得也越多。每次有沙发客来,小蕾也会来。我的小客厅变成了各个国家的潘普洛纳大使馆。挪威姑娘之后的沙发客是瑞士人。第一次接触瑞士人,我诧异小蕾的法文如此流利。我问她:“你能不能教我法文的基础,剩下的我会自己研究,只要教我基本规则就可以了。”“当然可以。”她开心地说,“你为什么想学?”“我想看法文小说。”

偶尔我们会去学院的咖啡馆,小蕾为我解答法文中我不懂的地方。

每天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爸爸会在我有空的那十五分钟给我打电话说加油,还会讨论新闻和他最近看的书。我爸爸一直在看书。

夏天快到的时候压力特别大,不收留沙发客,也不看跟医学无关的书。图书馆里满是紧张的气氛,一进去就感到喘不过气来,尽管开着空调,但还是热,那么多人挤在图书馆里,感觉空气都是黏黏的。

第二次考试到了。我和同学们的气色都不好,抬头纹深了;顶着黑眼圈,像被揍的拳击手一样;头发又少又乱。

我所有的科目都及格了。一得知这个消息,我就开始整理行李——一个小包:四件T恤、三条内裤、两条裤子和一双袜子。我是一个不需要很多东西的人,最难选择的是带上什么书陪我,只需带一本,到目的地会有更多。我决定带维克多·雨果的书。

我从来没挣过钱,也不想找我妈妈要,我准备这三个月靠自己的努力生活。虽然那个时候我十八岁,已经做了很多事,但感觉都是爸爸妈妈帮我做的。我突然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我打开储蓄罐,拿出我从小到大攒的钱:路上捡的钱、生日和圣诞节时奶奶给的钱,等等。杂七杂八的小钱凑在一起,大概有两千块人民币。欧洲物价很贵,我买了一张火车票,还有一点钱,应该够我生活几天。

我给我妈妈打电话:“妈妈,成绩刚才公布了。”

她很紧张:“然后呢?”“我都及格了。”“哇!太好了!恭喜恭喜!”我爸爸在马德里房子的客厅里看报纸,我听见妈妈告诉他:“大卫及格了!”妈妈继续跟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马德里?”“我不回去了。”“那也可以。我没想到你想留在潘普洛纳,随你吧,反正现在你有你渴望的三个月假期。是不是想看奔牛节?你可以看,但是千万别跑哦,哈哈!”她知道我对这种危险的活动不感兴趣。有两种人会参加奔牛,一种是本地人,跑是因为爸爸、爷爷、太爷爷都跑过;第二种是想体验恐惧的人,很多外地人和外国人来奔牛节跑,因为危险的活动让他们感到自己还活着。我一直觉得这种行为很愚蠢。但是我突然想,我为了内心的激动要去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城市,是不是跟这些人为了内心的激动去面对危险的牛一样?我是不是也很愚蠢?没办法,这是一种内心的渴望,我了解了,每个人的需求都不一样。“妈妈别担心,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冒险。”“我知道,我的宝贝。”“哎哟!别叫我宝贝,我长大了,哈哈。”对于妈妈来说,我依然是一个小孩儿,很多年后我明白,这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妈妈,我要去旅游。”“那也好,你这一年太累了,你需要我们给你多少钱?”“不需要钱了。好,拜拜,你别担心就好。”

妈妈紧张起来:“等等!你去哪里?”“不能告诉你,你别担心就好。”“不不不,我怎么会不担心?”“妈妈,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好吗?”“不可以!”“一会儿再说……”我挂了电话。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我不需要钱,我什么都不想要,但是我有旅行的需要,我要靠自己。我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能做什么,所以最好把这件事当作秘密。很多年来,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夏天我做了什么,有一个秘密也给了我安全感,不管我失去什么,这个秘密一直是我的。

我做这个是给自己的一个礼物。

其实我能选择去任何地方面对自己,但是我决定去一个非常吸引我、有魔力的地方。科塔萨尔、恩里克·维拉-马塔斯、保罗·奥斯特、海明威,我看他们的书太有同感了,他们为那个城市迷醉,我也想去。他们去是当作家,我去是当读者。

钱少,没有卡,那个时候手机像砖,所以也没带。我每个星期都会给妈妈打电话,虽然我告诉她我过得很好,但她一直不知道我在哪里、在干什么,这让她很生气。我的计划因为一些意外改变了,在那个令人迷醉的城市待了两个月,最后我还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我打电话给妈妈。“新学期马上开始了,赶快回来!”“我知道了妈妈,我不会迟到的。”“宝贝,你多保重自己,我很担心。”“对不起,我这两个月感慨很多,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这么体验过生活,我很感谢你们让我做这个我需要的旅行,我会跟你们分享我的幸福……”“我没让你做!好吧,回来吧。”“我还有一个地方必须去,然后我再回来,我保证接下来的十个月我会像机器人一样学习,也保证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

我妈妈叹了口气,说:“好吧。”似乎放松了许多。“昨天我到乌克兰了。”我说。

妈妈突然又紧张起来:“神经病!乌克兰?马上回来!俄罗斯那边?唉,我的妈呀,我生了一个神经病!那么远!”“妈妈,我在看黑海,海水非常蓝,我一个人到这里来,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你想去黑海我们给你买飞机票,我们一起去不是更好吗?”

我感觉她不了解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到这边的重要性。“下次再一起来吧。”我叹气。“你说你还要去一个地方?”“对,我要参观‘托尔斯泰家’,托尔斯泰曾经住的地方。”

妈妈一定觉得她儿子疯了,但她只能无奈地说:“好吧,快回来。”“我爱你们,坐四五天的火车应该能到西班牙边境。拜拜。”“我也爱你。”

我到潘普洛纳正好是大二开学那天。之前的三个月过得太丰富了。

我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心里最基本的需求满足了,我不仅谋生过,而且真正感觉到自己活过。

弗拉基米尔是我在那个夏天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不想说他是作家,因为在我的心里,这位温柔的白头发爷爷比作家还高一分。他是一个热爱文学,并且生活在文学里的人。他说生活里至少要有一次,为了一个梦想、一个故事和一个女人疯狂。那个夏天没想到我会都做到。

回到潘普洛纳,生活和学习都跟以前一样无聊,但我不太在意,因为我活过。

第二年更难学,但是我的动力特别大,而且还会比第一年学更多个小时。

我收留的沙发客越来越少,因为学期开始以后,小蕾一直有事不能来,没有她就没有那么好玩,我宁愿看书。

我经常问自己,是要等梦想到来,还是主动去找它们?

我又去了T医生的办公室。“您好。”“你好,大卫,进来。”哇,他记得我的名字,我非常诧异。后来我才知道他记住了大学里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医学院里不会有他不知道的事。“你的暑假过得怎么样?”“很好。”“你去了哪里?”“啊……国外。”“挺好的。休息好了吗?准备好学习了?”“我充电了,我要比去年更好。”

他笑了。“很好,很好。”他看了看我手上的书说,“我发现上一次你来的时候带了埃米尔·左拉的《萌芽》。”他的记忆力好到恐怖的程度。“是的,先生。去年我看了很多法国书。”“现在看什么?”他弯下脖子看封面。“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去年一直觉得文学的根源在法国,因为一个朋友,应该说是老师,叫弗拉基米尔,我突然对俄罗斯文学很感兴趣。”“你知道吗?”他没有挺胸,放松地往后面躺了一下,“文学这个东西跟医学很有关系。”我对他的话非常感兴趣,我看着他的眼睛,仔细听着。“因为文学跟人有关,而医学面对什么?”我不敢开口,他继续说,“人。”他把桌子上的材料摞起来,“我想问你,你为什么看这种书?为什么看俄罗斯的书?”“文学是一种旅行,旅行是一种智慧,旅行让我们认识有意思的人,文学让我们认识作家。”我说。“我同意,旅行的时候我们会收获最重要的财富,那就是我们在路上认识的人。”

我有一点紧张,我怕自己太啰唆了。“因为弗拉基米尔,一个乌克兰人,我开始看俄罗斯小说,他说经典的书能让一个人了解很多,特别是俄罗斯文学。”“我同意你朋友的观点。”T医生说,“而且对一个医生来说,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是研究人类的痛苦,会有帮助。我们成为医生是因为要帮助人治疗一部分痛苦。”

我突然想起我来这里的初衷:“去医院工作是一个大的动力,可惜要等两年。我一直想如果能去医院,我学的东西更容易记住,而且会有更大的动力。我担心如果我就这样对着黑板两年,我会失去好奇心。”“你很想去吗?”我点头。“多学点理论知识对去医院实习很有帮助,我可以帮你安排实习,我感觉你不是一个会浪费时间的人。你最喜欢什么课?”

我朝桌子上那个塑料脑袋模型点点头。

之后一个星期三的早晨七点,我第一次去医院,去找手术室。秋天天色灰暗,我走在黑暗的地下走廊,人很少,灯管像还没达到最佳的亮度,医院的墙是白色的,给人一种冷的感觉。每一次有医护人员推着病床走过,灯就会闪,灯下的生命气息很微弱。我走过一个有病人家属陪伴的房间,像老候车室,他们在打瞌睡,像在等待一列说不清什么时候会来的车。病人等治病,家人等病人,学生等变成医生,医生等一个更好的明天。医院的味道我闻过很多次,但是第一次感觉这股味道不刺鼻,从那时开始,医院成了我的第二个家。那种味道很特别,是一种平衡:酒精和胆汁、双氧水和汗、碘和脓、漂白剂和排泄物,就是消毒剂和病的味道,平衡生命和死亡。那是我第一次深深地闻它,五年后我感觉这味道一直在我身上。等待的味道。

我找到了金属大门,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闲人止入”。我推开门,里面还有两个门:男、女。我进去。

有人在换衣服。不同的盒子里装着不同大小的衣服。另外一个盒子里是口罩、帽子和鞋套,我都穿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继续推开门,我进入另外一个世界,特别亮,人们穿着哈密瓜绿色的衣服,戴着哈密瓜绿色的口罩和帽子。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只能看到一双劳累的眼睛。

我问一个长睫毛、细眉毛的绿人,T医生的手术室在哪里。跟着她的指示,我又穿过几间手术室。我发现每一间手术室里都有白板注明哪一个外科系预订了它:心胸外科系、泌尿外科系、矫形外科系、整形系……我终于找到了神经外科系。

我以为我要等两年才能看病人,突如其来的机会让我很激动。八点钟,同学们在教室里对着黑板,而我在看一个活人的脑子。我怎么这么幸运?我站在T医生后面,不敢动。我把手术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刻在脑海里,什么都不懂,我想着回家查一下我听不懂的词:下丘脑、髓母细胞,等等。好奇是迈向智慧的第一步。

我以为大四以前不允许去医院,其实不是,T医生说那么多年他很少碰到学生问能不能去医院实习。他说,有什么想做的事要勇敢地说出来,这样才能碰到会帮你实现梦想的人。这一点我不是完全赞同。追逐梦想像打扑克,你要谨慎地选择让谁看你的牌,他们看你的牌会知道你需要什么牌,想帮助你的人会帮你更容易地得到你需要的牌,想伤害你的人也更容易伤害你,没有能力帮你也不想伤害你的人没有必要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梦想是个人的隐私。找到人能分享梦想是最有魅力的一种分享。

这是我打冰球的时候明白的。如果初中的时候我说我过几年要去加拿大当运动员,很多人会笑,因为这个,我从小就很内向。西班牙文化比较认可做普通人,我一直觉得矛盾,我们的教育是这样:老师说我们必须努力,但是如果学生说他想当第一名,老师就会鄙视他。我一直问我自己,那他们要我们努力干吗?但是我到了加拿大,这里跟美国差不多,老师说要努力,如果你不当第一名,你就是一个失败者。我也觉得美国这种想法有些过分,特别是在生活的每一个方面都要当第一名。

我最喜欢的美国作家是保罗·奥斯特,他写的人物都是在纽约比普通人还要普通的人。

从那一天起,我每个星期三都会去手术室。我跟谁都没说。我去是因为想克服孤单,而不是想要比别人好。每一次我都能感受到我在图书馆里学的理论很有用,这让我很幸福。

有一天在图书馆喝咖啡休息的时候,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图书馆关门后,你们都喜欢做什么?”我们五六个人同时叹气。每个人都说出了比医学更感兴趣的事情,不是不喜欢医学,而是大家都有梦想。

一个巴斯克男同学说:“我爱做饭,特别是做饼干。我毕业以后想开一家小店。”我们又叹气了,才大二的我们听到这个遥远的词——毕业,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鹏游,那个坐在教室里第一排的男孩儿说:“我喜欢电影,我每天晚上都看一部电影。”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话,他性格很内向,我觉得他特别有意思,他说的是“学电影”,而且他的眼神表达出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我喜欢种花,毕业后我想开一家小花店。”一个女孩儿说。“我喜欢弹钢琴,毕业后……算了,毕业后我们会比现在忙,我们会忙五十年,开一家咖啡店,能喝咖啡、弹钢琴是做梦,做这种梦是浪费时间。”

我们都笑了,但可怕的是我们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那这样吧,我喜欢看书,毕业后我们一起开一家店,你卖饼干,你卖花,你弹琴。”我看着鹏游,“我们喝咖啡,你看电影,我看书。”大家都笑了。“我们上去继续学习好吗?”巴斯克同学说。我们都一口把咖啡喝了。

新学期开始后,我还没跟小蕾说过话。几次邀请她来我家,她都没来。在教室里碰到她一两次,她好像都没看到我。反正我们都很忙,时间过得很快。我从家里给她打电话:“小蕾,你好,你这几天……”

她打断了我。“是不是你家又来沙发客了?”她温柔地说,“我很忙,不能去,拜拜。”“等一下!”我紧紧抓着电话,“你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一直觉得我们是朋友,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可以告诉我。”

她在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好吧。”“好吧,什么?”“晚上我去你家,你煮意面,我跟你说说好吗?”“没问题。”她挂了。我对着我的生理学书说:“她到底怎么了?”

我在做饭,门铃响了,我开门,她进来给我两个吻。她慢慢地走到客厅,好像在想事情。她坐下。“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夏天去哪里了?三个月都没给我打电话,怎么回事?”“对不起。”我低头,突然发现自己都没跟她告别,“我都没给我父母打过多少次电话,我承认我这么做不对,但我们还是朋友。”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用生气的语气说:“我不要只当你的朋友!”

我们看着对方,沉默了。

她说:“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到底去哪里了?”她又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巴黎,然后去了乌克兰。好了,别问了,你已经是唯一知道的人了。我把你当作我在潘普洛纳最好的朋友之一,你还要什么?”“我想当你的女朋友。我过了一个想念你的夏天,你都不给我打电话,回来后只有沙发客来了才给我打电话。我真的没有办法,我选择把你忘掉,这是为什么我最近不理你的原因。”

我闭着眼睛叹气:“我觉得,你应该回去,我得想一想。”“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生气。”她说。“我不生气,我就是想单独考虑考虑。”“好。”她给我两个吻,走了。面已经煮了半个小时,不能吃了,我要再煮一次,边煮边想。

那个夏天发生的事让我很纠结。我在巴黎认识了一个姑娘,跟她过了最幸福的两个月。后来她消失了,我流浪到乌克兰。虽然我知道如果够幸运以后会再碰到她,但我不觉得这个现实。

小蕾挺好的。

如果要跟小蕾在一起,我就必须把巴黎姑娘的事完全忘掉。我愿意吗?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个故事,一直写到天亮。我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记下来,就像我在发泄。我写了一个开心的版本和一个悲伤的版本,也把夏天弗拉基米尔的故事放了进去。我把这些当作故事,然后决定不再想念巴黎姑娘,也不再想念流浪的日子。我把本子合上,永远地锁了起来。

八点我没去上课。

我发现不仅看书能让我旅行,写脑海里的故事,现实或梦境,也能让我幸福。

我决定跟小蕾在一起。她跟她父母和妹妹住在潘普洛纳郊外的别墅里,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出来。“我不建议你爱上我。我不会给你正常的生活,我脑子里一直有奇怪的想法,我做的事情会让我废寝忘食。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未来五十年我不会一直在潘普洛纳医院工作,我会给你带来麻烦,会带你去想象不到的地方……我固执,我是一个因为喜欢一本书就会去欧洲看托尔斯泰家的人。普通男孩儿会买花,约你下个星期五看电影,但我不会。”“我感觉到了,我想要这个麻烦,我想要这种充满激情的生活。”“那……做我的女朋友吧,我要给你一个不一样的开始……”我一直在找方式让我们的故事变得特别。“好,星期三,古镇广场,七点我们约会。”她的微笑像彩虹,我加一句:“早上七点。”

她笑了:“就是因为这种东西,我爱你!”“因为我奇怪?”“你不奇怪,你特别。”

我都没亲她就走了。“星期三见!”

如果以后一辈子在一起,这两个医生的第一次约会是在脑科手术室,实在太浪漫了!我没有刻意,但好像我的行为一直倾向于让我做一个有故事的人。

七点钟接她,她问:“你带我去哪里?”我不说。

到了医院的银色大门口,我说:“你进去,拿绿色的衣服,后面有另外一个门,我在那里等你……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外科,我就是觉得这肯定是第一次一个男人请你看手术。”“绝对嘛!”她笑。“不会有人问的,里面有很多大四、大五、大六的学生。”

十分钟后,T医生开始钻麻醉后的病人的头。那一天的手术比较复杂,还有两个外科医生,我们在T医生后面,第二个医生后面还有两个学生,第三个医生后面还有一个学生。二十分钟后,脑子完全打开。看一个脑子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为它迷醉,觉得是上天了不起的作品;第二种是觉得恶心和恐怖,那么多血在一个黏黏的东西上。

手术室的灯管亮得跟太阳一样,跟把摇滚舞台上刺眼的灯和海岸上指导大船的灯放在一起一样亮。那个灯下的口罩和帽子看着很不舒服,让人觉得闷,像是得了幽闭恐惧症。

过了二十分钟,小蕾拉我的手。我偷偷让她放开,这样不合适。她又拉住我的手,我偷偷地转身问:“小蕾,你在干吗?”我看到她的眼睛,很虚弱的样子,口罩和帽子之间的皮肤像病人一样白。“我不舒服。”她说。

突然,她晕倒在我身上,我赶快抱住她,免得她倒在地上。一个护士很淡定地说:“医生,又有学生晕倒,叫外面的护士帮她。”三个医生大笑。后来我知道,学生第一次去手术室晕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拉她到外面去,外面的护士送来一杯水和几颗糖。她睁开眼睛看我:“发生了什么?”“你刚刚晕倒了。”我说。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结束了。她在我怀里。从那天开始,我们决定一直在一起。她决定不当外科医生。✰✰✰

一年又一年,时间过去了,慢慢地,我改掉了在图书馆学习的习惯。平时我们在我家学习,周末我们去她家学习,她爸爸会做西班牙海鲜饭。我们的自控力很好,规定看书三个小时才可以讨论,三个小时以后我们会分享自己学到了什么。我们是不一样的探索家,她对考试的责任感很强,老师说要学什么,她会完全背下来。我喜欢了解每一件事情,而不会去背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东西。她会帮我背我不想背的东西,我会给她解释她能背下来但是不理解的东西。

比如,考试时会问是吸气时心脏跳得快还是呼气时心脏跳得快,她就会背吸气时心脏跳得快。我没办法,任何事情都要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起学习效率很高,而且成绩也好了很多。

累的时候我们去古镇散步。我们会在最老的面包店买巧克力面包,在教堂外面吃。回家的时候,我喜欢逛一逛书店。有时候我想念加拿大运动员的生活,我天天坐着学习,再也没有运动员的身材,我一直觉得可惜,但是没办法,现在要运动脑子,没有时间运动肌肉。

追逐当医生的梦想还是很开心的。有时候我会想念马德里,想念那个夏天的流浪生活,会想要更多的时间旅行,但是我一直觉得这些不要想太多,追梦必须付出。想念是一种病,当这种想念让我不舒服的时候,我会写故事,把我的感受放在那些我创造的人物上,我发现需要写这种东西也是一种病。看这些人物我可以更好地了解自己,更好地处理我的情绪。我不会给别人看这些故事,也不会让别人知道我在写故事,总感觉说这个像给别人看了我的“扑克牌”。

虽然认识的人很多,但感觉朋友们只和医学相关。

鹏游一直坐在第一排,很努力,笔记记得特别多,记下了老师说的所有的话,但是他的成绩并不是很好,每个夏天都要因为没及格重学一两门课。他不经常说话,但是开口的时候总让我感觉他是一个有想法的人。当有人问:“这篇文章会在考试中出现吗?”他会说:“你是要当医生还是当一个能考试的人?想有智慧就把它学好呗。”我问他:“你那么认真地学习,为什么还会不及格?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助你吗?”他跟我说:“认真是认真,但是你知道要付出多少时间吗,我学习的时间不够。”他跟我说他只有一个爱好——电影。“我每天都要看而且分析一部电影。这个我不会放弃,我很爱学医,但是要治别人,先要珍惜自己的生活和爱好,要不然帮助不了别人。”“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电影?”“因为我觉得电影是最好的艺术。”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内向,“音乐、画画、文学,这三个合在一起是什么?是电影。剧本是文学,拍摄是画画,对话和配乐是音乐……”“你考虑过拍电影吗?”我问。“每天我做梦的时候都在想。”他大笑,“其实我没有想象力,没有创意,我喜欢看、分析、享受。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没回答。后来我发现他是西班牙电影的专家,他能说出每一部电影导演的名字,还能判断电影的每一个镜头。

有一天他给我一本书,叫《电影技术》,内容有很多是关于剧本和摄影的理论,以及灯光和镜头艺术的说明。鹏游说:“这本书我买了很久,我觉得在你手里会更有用。”

我继续每个星期参加T医生的手术,他给我越来越多的任务,没有别的学生在的时候,他会让我站在他左边,帮他切开或者缝合患者的伤口或皮肤软组织。

大二的那个夏天,我用前一年挣的钱带小蕾去北欧。我买了两张机票和一顶帐篷。在西班牙不可以随便露营,而在北欧,只要一百米之内没有私人财产,任何公共的地方都能搭帐篷。当时觉得很浪漫,所以我选择带她去北欧。“你还记得我们不是一对的时候我说我想跟你来。”她抱着我说。我没说,但其实很重要的原因是,北欧是欧洲唯一能随便露营而不一定要住酒店的地方,也就是唯一我消费得起的地方。

小蕾嘲笑我的行李:四件T恤、三条内裤、两条裤子和一双袜子。

飞到斯德哥尔摩。小蕾给我看飞机上的杂志,迪拜新七星级酒店。“我以为最好的是五星级。”“我也以为。”她说。“我希望有一天能带你去。”“我们不需要。”她说。

我们到挪威去。沿着峡湾的海岸找了最便宜的火车和公共汽车往北走,每天露营更往北一点,越往北日落和日出时间越接近。每天晚上我们用小型煤气罐煮米或者面。我对挪威的文学不是很了解,一到那里就买了当地最有名的作家易卜生的书。他还写过话剧。在有月亮的夜晚,在挪威森林中,我给小蕾表演易卜生的话剧。一个月以后,我们到达欧洲最北的地方。我们露营在一个湖中的小岛上,在日落和日出之间,小蕾仰望夜空,说:“谢谢,我爱这个有着无数星星的酒店。”✰✰✰

我在马德里读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她爸爸是西班牙最大的摇滚杂志的主编。我们很多年没联系,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住在潘普洛纳。她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她找一个新闻学院的学生,写一篇文章报道下个星期潘普洛纳举办的大型摇滚演唱会。这是Marea的演唱会,一支我很喜欢的西班牙经典摇滚乐队。我都不知道这场演唱会的举行,我想起鹏游的话,感到很惭愧——要珍惜自己的爱好。“我可以写!”我说。“你不是医生吗?”她大笑着说。“这样,我试一试,如果你爸爸不喜欢,不需要给我一毛钱。”我说。

她同意了,发给我一张舞台证,还多给了我一张票,这样我就能带小蕾去。那时我的照相机还是用胶卷的。

舞台证让我离我的偶像很近。我用鹏游给我的书学到了拍照技术,拍照和拍电影有很多相似之处。

小蕾说:“你看他们演出时的专注程度就像上解剖课时盯着尸体。”对,我不想错过任何动作。晚上我写了一篇文章详细分析他们的演出。我多么希望同学的爸爸会喜欢那篇文章,希望他再派我去更多的演唱会。我做了一件很傻的事——给我爸爸看我写的文章。

我爸爸是西班牙电视台的记者,他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写文章、看文章。他有大家都羡慕的工作时间,跟普通人是反过来的,周末上班,星期一到星期五休息。休息的时候他会安安静静地在家里看书。初中的时候,我要写一篇文章交给老师,爸爸站在后面看着我写,会突然批评我的文章:“这里语法不对。”“这段没意思。”“这个词不是这么写的。”“全错了!”然后他走开,继续干他的事,可我没有勇气继续写了。第二天我没有交给老师,老师罚我站一个小时。

所以我一直讨厌语文课,没想到后来写东西会变成一种享受。

但是这次我想写一篇完美的文章,虽然我担心即使写一百遍都不会得到他的认可,但我还是发了邮件给他。

几个小时后收到他的回复:“没有什么要纠正的,我很喜欢,发给编辑。”

这是第一次我爸爸完全认可我的文笔,我高呼万岁。同学的爸爸也喜欢,以后每个月一次,潘普洛纳有演唱会就叫我去。钱不多,但是能把我的注意力从医学转移到音乐,这是无价的。

大三的时候我找鹏游聊天,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聊。

一个有名的西班牙旅行社每年会组织一个微电影比赛,今年的话题是旅行。“鹏游,我想参加那个比赛。”

他非常感兴趣地看着我:“你有摄像机?”“我最近挣了一点钱,打算买。”“拍什么故事?”

我带他去我家。我把一个文件夹给他,让他翻一翻。“这是我写的一些故事,从来没给别人看过,你看看哪一个能变成电影。”

他像手上有宝贝似的捧着。“谢谢你的信任。”他说,“不过我想慢慢看。我带回家,明天我们聊一聊。还有,我的女朋友在等我。”“啊?你有女朋友?”我看他总是独来独往,很忧郁的样子,没想到……“有,你认识啊。”“我认识?”“那个说要开花店的女孩儿。我们好了五年了,她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是老乡。现在我的梦想是跟她一起开花店。”我非常吃惊,那个女孩儿也经常坐在我附近,我一点都没察觉到他们的关系。潘普洛纳很传统,我们大学更传统,我在大学里从来没拉过小蕾的手,也不吻她,偶尔还是会不小心被看出我们的关系。可鹏游对那个女孩儿一点暧昧的表示都没有,他们是巴斯克人,我们说巴斯克人很冷,但是没想到能到这个地步。

第二天他来我家。“我想先问你为什么想做这个。”“因为你说了,电影是最好的一种艺术。艺术帮我挣脱每天的生活。”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放在桌子上:“我最喜欢这个故事,这个在巴黎的故事,不过做一部微电影有点长……那个弗拉基米尔太有意思了,那个姑娘很可爱,感觉她很诚实……是不是一个发生过的故事?”“这个重要吗?”我低着头翻看那页。“我觉得比赛可以拍这个。”他拿着一沓纸:一个人天天做梦,看到很多地方,每天起床的时候给朋友们打电话,好像他刚刚旅行回来一样。他决定去看精神病医生,医生认真地对他说:“别担心,可以治。”医生开药,病人看处方,就是一张机票。“这个也是真实的故事吗?”他边说边笑。“不是。”我笑。“这种比赛很多人参加,没有得奖的可能性。”“我不是为了考试而学习,是为了得到智慧……一样的道理。”

我准备把故事变成剧本,下个周末开始拍。

我演病人,我问小蕾要不要演医生。我知道她非常害羞,她是为了我才演的。我学编辑软件,但是我跟鹏游不一样,不能因为做这个减少学习时间。我非常需要每年的三个月假期,所以为了保证学习时间,我只有减少睡眠才能挤出时间做别的事情。

结果我们得了二等奖,意思是一毛钱都没有。但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艺术的世界里,技术打败不了诚实。

我跟鹏游说:“下一次会赢的。”

就这样,第二年我们赢了,得了一千欧元。

大四,当我们正式变成实习医生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很多在医院实习的经历。

早上实习,下午上课,晚上学习。

我们大学有去国外实习的项目,我和小蕾报了所有的项目。因为我们成绩好,所以每年都可以去国外实习,多米尼加共和国、美国、英国、比利时,我们都去过。经济危机还没爆发的时候,我们还能得到一点政府的钱。

回头看大学的生活,觉得很丰富,不过还不够。可能是性格的问题,对我来说,真的不够。

终于最后一年开始了,坚持就是胜利。疲劳让我们的样子老了很多。

咖啡时间休息的时候,鹏游说:“听说你刚刚从比利时回来。”“你好!”我抱他,“是的,是的。”“怎么样?”“太好了!那里最后一年的学生接受和医生一样的任务,我在急诊科待了三个月,看了各种各样的病,学到了很多。”我激动地说。“你的意思是,你除了医学又什么都没做?”鹏游笑。“不是。布鲁塞尔跟巴黎一样,有无数的二手书店,我一有空就去。在那里感觉特别好,我看了很多法文书,也买了很多书。小蕾来看我的时候我让她带走了两个箱子,她的行李都超重了。”

鹏游又笑了。“这就是你。”他又抱我,“很开心你回来了。”

他看着我说:“大卫,我想问你,有人说明年你不会去医院工作。”“哇,我服了这个大学,八卦厉害得很。其实我还没有跟谁说,因为还没决定,我打算跟小蕾休息一年,散步、写东西、看电影……可能学新的语言。”“你想去哪里?”

我抓我的头:“中国。”“哇塞!中国?那个遥远的中国?张艺谋、贾樟柯、李安、陈凯歌的中国?”

鹏游听到一个地方,首先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那边的导演。这是他的病。

在西班牙,去中国就等于去最远的地方。“为什么去中国?”他问我。“不知道。很多原因。我看西方文学,了解到每个国家都有特点,但是基本上跟我们是同一语系。中国那么古老、那么神秘,他们的语言那么不一样。”“别说你想学中文,”他大笑,“中文是最难学的一门语言。”“不会比医学更难学吧。”我也笑,我这张乌鸦嘴。

这时他的女朋友来了,碰巧弹钢琴和做饼干的两个男孩儿也来了。我们都是好朋友。

我说:“我有一个建议,你们每个星期都来我家看电影,每个人带东西吃。”

大家都说没有时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年了!”鹏游和我说服了他们。

每个星期大家都来我家吃饭、看电影、听鹏游或者我介绍电影。“为什么我们等了六年才组织这种活动?”“因为我们怕明年会更累。”弹钢琴的同学说,“大卫,我想问你,我听说明年你要去非洲农村当医生,是真的吗?”“没有,大家喜欢胡说,不过……”那天是最好的朋友的小范围聚会,应该可以公开,“我明年不会工作,我和小蕾要去中国,一起生活一年。”

大家异口同声:“中国?”

他们都看小蕾:“你的父母说什么?”

小蕾说:“其实我特别意外,我知道他们不会反对,但是他们的反应好像早就知道了,反正就一年。”

鹏游的女朋友说:“如果我跟我妈妈说明年我不当医生,我妈妈会疯的。”“我的父母也会。”做饼干的男孩儿说,他继续问我,“为什么?”“你们没感觉到我们的生活很枯燥吗?”“每个人不一样,我听说有一个人从大二开始每天都去医院实习,就因为喜欢。”喜欢弹钢琴的同学说。“别相信八卦。”我说。“这几年我都没出国,我也无所谓,我只要能天天弹琴就开心,其他时间都可以投入到医学里,你好像不行,你感兴趣的事很多。”“我想问你,所有你去过的地方,你最喜欢哪儿?”“我觉得旅行去哪儿都一样,重要的是为什么去那儿,跟谁去。你们记得我跟小蕾去过多米尼加,在一个很穷的地方当医生,不是地方美,而是……”“如果你可以再去一个地方,你会选择哪儿?”“乌克兰。”我回想那一年,已经过去五年了,那些回忆在我心里,像梦一样。“曾经我在巴黎,听有个人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我就去了乌克兰。那次旅行对我来说很重要,如果我没有去,很可能我坚持不了这六年。”

鹏游说:“乌克兰有一个地方我非常想去,那儿拍了欧洲第一部动作片。”大家都笑,鹏游的世界里好像只有电影。

我说:“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去乌克兰,好不好?”一开始是开玩笑,后来一个外国同学听说了我们的计划,也要参加。她家在乌克兰旁边的一个小国家,她已经六年没跟家人见过面了。最后她和喜欢做饼干的同学、小蕾和我、鹏游和他的女朋友,我们六个人去了东欧,飞到伊斯坦布尔。我们去了五个国家,土耳其、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摩尔多瓦和乌克兰。每个人当一个国家的导游,我负责安排住宿和车票。

回来的时候他们开始准备找工作,我跟小蕾去了中国。

Chapter 03 快乐是不能推迟的,快乐是现在的事

我知道她是对的。做必须做的事、完成任务,给我一种不明显的快乐。很久以来,我面对任何挑战都会把所有的注意力放进去,把其他的事忘掉,把其他人忘掉。这是我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障碍,让我在我的缺点和优点之间徘徊。我这辈子最大的敌人在我心里。

我们坐在上海租的房子里。我们面对的这个城市的人口数量是我们整个国家的一半,这个数字让我发晕。透过大窗户看外面的大城市,回想那么多小事情让我们最后到这里来,可能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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