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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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褐衣男子

褐衣男子试读:

马普尔小姐系列

阿加莎·克里斯蒂

无可争议的侦探小说女王,侦探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之一。

阿加莎·克里斯蒂原名为阿加莎·玛丽·克拉丽莎·米勒,一八九〇年九月十五日生于英国德文郡托基的阿什菲尔德宅邸。她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但酷爱阅读,尤其痴迷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阿加莎·克里斯蒂成了一名志愿者。战争结束后,她创作了自己的第一部侦探小说《斯泰尔斯庄园奇案》。几经周折,作品于一九二〇年正式出版,由此开启了克里斯蒂辉煌的创作生涯。一九二六年,《罗杰疑案》由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出版。这部作品一举奠定了阿加莎·克里斯蒂在侦探文学领域不可撼动的地位。之后,她又陆续出版了《东方快车谋杀案》《ABC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无人生还》《阳光下的罪恶》等脍炙人口的作品。时至今日,这些作品依然是世界侦探文学宝库里最宝贵的财富。根据她的小说改编而成的舞台剧《捕鼠器》,已经成为世界上公演场次最多的剧目;而在影视改编方面,《东方快车谋杀案》为英格丽·褒曼斩获奥斯卡大奖,《尼罗河上的惨案》更是成为几代人心目中的经典。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创作生涯持续了五十余年,总共创作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的作品畅销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二十亿册。她创造的小胡子侦探波洛和老处女侦探马普尔小姐为读者津津乐道。阿加莎·克里斯蒂是柯南·道尔之后最伟大的侦探小说作家,是侦探文学黄金时代的开创者和集大成者。一九七一年,英国女王授予克里斯蒂爵士称号,以表彰其不朽的贡献。

一九七六年一月十二日,阿加莎·克里斯蒂逝世于英国牛津郡沃灵福德家中,被安葬于牛津郡的圣玛丽教堂墓园,享年八十五岁。

阿加莎·克里斯蒂 侦探作品年表

波洛系列

1920 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1923 Murder on the Links《高尔夫球场命案》

1924 Poirot Investigates《首相绑架案》

1926 The Murder of Roger Ackroyd《罗杰疑案》

1927 The Big Four《四魔头》

1928 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蓝色列车之谜》

1932 Peril at End House《悬崖山庄奇案》

1933 Lord Edgware Dies《人性记录》

1934 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东方快车谋杀案》

1935 Three-Act Tragedy《三幕悲剧》

1935 Death in the Clouds《云中命案》

1936 The ABC Murders《ABC谋杀案》

1936 Murder in Mesopotamia《古墓之谜》

1936 Cards on the Table《底牌》

1937 Dumb Witness《沉默的证人》

1937 Death on the Nile《尼罗河上的惨案》

1937 Murder in the Mews《幽巷谋杀案》

1938 Appointment with Death《死亡约会》

1938 Hercule Poirot’s Christmas《波洛圣诞探案记》

1940 Sad Cypress《H庄园的午餐》

1940 One, Two, Buckle My Shoe《牙医谋杀案》

1941 Evil Under the Sun《阳光下的罪恶》

1943 Five Little Pigs《五只小猪》

1946 The Hollow《空幻之屋》

1947 The Labours of Hercules《赫尔克里·波洛的丰功伟绩》

1948 Taken at the Flood《致命遗产》

1952 Mrs. McGinty’s Dead《清洁女工之死》

1953 After the Funeral《葬礼之后》

1955 Hickory Dickory Dock《山核桃大街谋杀案》

1956 Dead Man’s Folly《弄假成真》

1959 Cat Among the Pigeons《鸽群中的猫》

1960 The Adventure of the Christmas Pudding《雪地上的女尸》

1963 The Clocks《怪钟疑案》

1966 Third Girl《第三个女郎》

1969 Hallowe’en Party《万圣节前夜的谋杀》

1972 Elephants Can Remember《大象的证词》

1974 Poirot’s Early Stories《蒙面女人》

1975 Curtain-Poirot’s Last Case《帷幕》马普尔小姐系列

1930 The Murder at the Vicarage《寓所谜案》

1932 The Thirteen Problems《死亡草》

1942 The Body in the Library《藏书室女尸之谜》

1943 The Moving Finger《魔手》

1950 A Murder Is Announced《谋杀启事》

1952 They Do It with Mirrors《借镜杀人》

1953 A Pocket Full of Rye《黑麦奇案》

1957 4.50 from Paddington《命案目睹记》

1962 The Mirror Crack’d from Side to side《破镜谋杀案》

1964 A Caribbean Mystery《加勒比海之谜》

1965 At Bertram’s Hotel《伯特伦旅馆》

1971 Nemesis《复仇女神》

1976 Sleeping Murder《沉睡谋杀案》

1979 Miss Marple’s Final Cases《马普尔小姐最后的案件》其他系列及非系列

1922 The Secret Adversary《暗藏杀机》

1924 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褐衣男子》

1925 The Secret of Chimneys《烟囱别墅之谜》

1929 Partners in Crime《犯罪团伙》

1929 The Seven Dials Mystery《七面钟之谜》

1930 The Mysterious Mr. Quin《神秘的奎因先生》

1931 The Sittaford Mystery《斯塔福特疑案》

1933 The Witness for the Prosecution《控方证人》

1934 Why Didn’t They Ask Evans?《悬崖上的谋杀》

1934 The Listerdale Mystery《金色的机遇》

1934 Parker Pyne Investigates《惊险的浪漫》

1939 Murder Is Easy《逆我者亡》

1939 And Then There Were None《无人生还》

1941 N or M?《桑苏西来客》

1944 Towards Zero《零点》

1945 Sparkling Cyanide《闪光的氰化物》

1945 Death Comes as the End《死亡终局》

1949 Crooked House《怪屋》

1950 Three Blind Mice and Other Stories《三只瞎老鼠》

1951 They Came to Baghdad《他们来到巴格达》

1954 Destination Unknown《地狱之旅》

1958 Ordeal by Innocence《奉命谋杀》

1961 The Pale Horse《灰马酒店》

1967 Endless Night《长夜》

1968 By the Pricking of My Thumbs《煦阳岭的疑云》

1970 Passenger to Frankfurt《天涯过客》

1973 Postern of Fate《命运之门》

1997 While the Light Lasts《灯火阑珊》

出版前言

纵观世界侦探文学一百七十余年的历史,如果说有谁已经超脱了这一类型文学的类型化束缚,恐怕我们只能想起两个名字——一个是虚构的人物歇洛克·福尔摩斯,而另一个便是真实的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

阿加莎·克里斯蒂以她个人独特的魅力创造了侦探文学史上无数的传奇:她的创作生涯长达五十余年,一生撰写了八十余部侦探小说;她开创了侦探小说史上最著名的“黄金时代”;她让阅读从贵族走入家庭,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中;她的作品被翻译成一百多种文字,畅销全球一百五十余个国家,作品销量与《圣经》《莎士比亚戏剧集》同列世界畅销书前三名;她的《罗杰疑案》《无人生还》《东方快车谋杀案》《尼罗河上的惨案》都是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她是侦探小说女王,因在侦探小说领域的独特贡献而被册封为爵士;她是侦探小说的符号和象征。她本身就是传奇。沏一杯红茶,配一张躺椅,在暖暖的阳光下读阿加莎的小说是一种生活方式,是惬意的享受,也是一种态度。

午夜文库成立之初就试图引进阿加莎的作品,但几次都与版权擦肩而过。随着午夜文库的专业化和影响力日益增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版权继承人和哈珀柯林斯出版公司主动要求将版权独家授予新星出版社,并将阿加莎系列侦探小说并入午夜文库。这是对我们长期以来执着于侦探小说出版的褒奖,是对我们的信任与鼓励,更是一种压力和责任。

新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由专业的侦探小说翻译家以最权威的英文版本为底本,全新翻译,并加入双语作品年表和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独家授权的照片、手稿等资料,力求全景展现“侦探女王”的风采与魅力。使读者不仅欣赏到作家的巧妙构思、离奇桥段和睿智语言,而且能体味到浓郁的英伦风情。

阿加莎作品的出版是一项系统工程,规模庞大,我们将努力使之臻于完美。或存在疏漏之处,欢迎方家指正。新星出版社午夜文库编辑部

致中国读者

(午夜文库版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集序)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我们将要筹备两个非常重要的关于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纪念日。二〇一五年是她的一百二十五岁生日——她于一八九〇年出生于英国的托基市;二〇二〇年则是她的处女作《斯泰尔斯庄园奇案》问世一百周年的日子,她笔下最著名的侦探赫尔克里·波洛就是在这本书中首次登场。因此新星出版社为中国读者们推出全新版本的克里斯蒂作品正是恰逢其时,而且我很高兴哈珀柯林斯选择了新星来出版这一全新版本。新星出版社是中国最好的侦探小说出版机构,拥有强大而且专业的编辑团队,并且对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极有热情,这使得他们成为我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如今正是一个良机,可以将这些经典作品重新翻译为更现代、更权威的版本,带给她的中国书迷,让大家有理由重温这些备受喜爱的故事,同时也可以将它们介绍给新的读者。如果阿加莎·克里斯蒂知道她的小故事们(她这样称呼自己的这些作品)仍然能给世界上这么多人带来如此巨大的阅读享受,该有多么高兴啊!

我认为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有两个非常重要的特征。首先它们是非常易于理解的。无论以哪种语言呈现,故事和情节都同样惊险刺激,呈现给读者的谜团都同样精彩,而书中人物的魅力也丝毫不受影响。我完全可以肯定,中国的读者能够像我们英国人一样充分享受赫尔克里·波洛和马普尔小姐带来的乐趣;中国读者也会和我们一样,读到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侦探经典作品——比如《无人生还》——的时候,被震惊和恐惧牢牢钉在原地。

第二个特征是这些故事给我们展开了一幅英国的精彩画卷,特别是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年代的英国乡村。她的作品写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不过有时候很难说清楚每一本书是在她人生中的哪一段日子里写下的。她笔下的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多多少少都有些相似。如今,我们的生活瞬息万变,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世界”依旧永恒。也许马普尔小姐的故事提供了最好的范例:《藏书室女尸之谜》与《复仇女神》看起来颇为相似,但实际上它们的创作年代竟然相差了三十年。

最后,我想提三本书,在我心目中(除了上面提过的几本之外)这几本最能说明克里斯蒂为什么能够一直受到大家的喜爱。首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最著名,也是最机智巧妙、最有人性的一本。当你在中国乘火车长途旅行时,不妨拿出来读读吧!第二本是《谋杀启事》,一个马普尔小姐系列的故事,也是克里斯蒂的第五十本著作。这本书里的诡计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最后是《长夜》,一个关于邪恶如何影响三个年轻人生活的故事。这本书的写作时间正是我最了解她的时候。我能体会到她对年轻人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关心至深。

现在新星出版社重新将这些故事奉献给了读者。无论你最爱的是哪一本,我都希望你能感受到这份快乐。我相信这是出版界的一件盛事。阿加莎·克里斯蒂外孙阿加莎·克里斯蒂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马修·普理查德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日

献给欧内斯特·贝尔彻少校,谨以此纪念一趟旅行,几则捕狮故[1]事,以及你提出的写一本“米尔庄园的秘密”的要求。 [1] 贝尔彻少校曾任帝国博览会先遣巡视团团长,受命前往英国当时在全球各处的殖民地巡视,同时振奋殖民地人民的士气。他以“这相当于公费旅游啊,而且你可以带妻子一起去”为说词,邀请阿加莎的第一任丈夫阿尔奇以财政顾问的身份同行。这里说的“一趟旅行”指的就是这次环游世界之旅。本书《褐衣男子》一开始名为《米尔庄园的秘密》,即将出版时,阿加莎与当时合作的出版社发生分歧,此书便先以在报纸上连载的形式问世。因连载发表对文本改动较大,阿加莎便另起书名为《褐衣男子》,但购买了连载权的报社认为这个名字不够有冲击力,建议叫《女冒险家安妮》。虽然十分不满这个名字,但看在五百英镑稿费的面子上阿加莎还是同意了。之后再单独出版时才终于遂愿题为《褐衣男子》。与这则故事有关的更多细节可参考《阿加莎·克里斯蒂自传》(新星出版社,2017年5月出版)。

序幕

俄罗斯舞蹈演员纳迪娜完全征服了巴黎,面对观众们热烈的掌声,她一次又一次地鞠躬谢幕。她眯起了本来就细细的黑眼睛,鲜红的嘴唇微微挑起。当大幕最终落下,遮住了以红蓝色为主色调、夸张[1]怪诞的舞台布景 时,台下热情的法国观众仍在不停地呼叫着。纳迪娜转身离开了舞台,橙蓝色相间的衣裙翻飞。一个留着胡须的绅士热情地张开双臂迎接她。他是剧院的经理。“太棒了!小不点儿,太棒了。”他大声说道,“今天晚上你超越了自己。”然后殷勤地亲吻了她的双颊,有点公事公办的意思。

纳迪娜习惯了接受他的赞美,然后回到自己的化妆间。房间里到处是花束,随意丢着,一些设计前卫的精美服装挂在衣架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以及香水和化妆品的味道。服装师珍妮一边帮女舞蹈家换衣服,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连串的赞美之词。

敲门声打断了她,珍妮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名片。“夫人要见吗?”“给我看看。”

女舞蹈家疲倦地伸出手,然而一看到名片上的名字——塞尔吉乌斯·保罗维奇伯爵——眼中立刻闪现出光芒。“我要见他。把米色的睡袍给我,珍妮,快点儿。等伯爵进来之后,你就可以出去了。”“好的,夫人。”

珍妮拿来了那件睡袍,雪纺质地,玉米色,饰有貂毛,精致高级。纳迪娜套上睡袍,面带微笑地坐下来,用白皙修长的手缓慢轻敲梳妆台的镜子。

获准见面的伯爵马上现身了。他中等身高,很瘦,举止优雅,面容苍白,看上去非常疲惫。样貌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撇开浮夸做作的言谈举止,下次再见时你会很难认出他。他极其绅士地弯腰亲吻了女舞蹈家的手。“夫人,我实在是荣幸至极。”

珍妮关门前听到了这句话。

一旦没有了外人,纳迪娜脸上的微笑立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说:“虽然我们是同胞,但我们不必用俄语来交谈,对吧?”“我们两个都不懂俄语,那么这样就很好。”来客附和道。

两人达成了一致,开始用英语交谈。伯爵也舍弃了那套矫揉造作的礼仪,没人会怀疑英语不是他的母语。事实上,他已经迅速转型为伦敦音乐厅的艺术家了。“今晚的表演很成功,恭喜你!”他赞叹道。“我还是很不安。”女舞蹈家说,“我的身份与过去不同了,但战时引发的怀疑从来没有消失过,我仍旧一直被监视着。”“但是没有任何人公开指控你是间谍,对吗?”“那是因为我们的头儿计划周密。”“‘上校’万岁。”伯爵笑着说,“他说他要退休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不是吗?退休!就像医生、屠夫或者管道工那样……”“像任何其他行业的人一样。”纳迪娜替他说完了这句话,“我们不应该感到惊讶,‘上校’一直很聪明——他就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他像别人经营一家制鞋厂那样组织一场犯罪活动。他筹划并指挥过的一系列重大政变,都是充分利用他所说的各种‘专业人才’,从不亲自出马。盗窃珠宝、伪造货币、搞间谍活动——在战时当间谍特别赚钱——还有破坏和暗杀,几乎没有什么是他没有染指过的。他最聪明的地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收手。现在风声变紧了吧?他就要优雅地退休了,而且坐拥巨额财富!”“哼!”伯爵怀疑地说,“但这消息让我们很失落。我们无事可做了——像之前一样。”“但是我们得到了报酬——而且是很慷慨的报酬!”

女舞蹈家语气中所带的某种隐隐的讽刺让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她。她面带微笑,而这笑容之灿烂使他起了疑心。他婉转地说:“对,‘上校’在付钱方面一直很慷慨。我觉得他能取得成功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此——还有他总能找到一个替罪羊。真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他是那句名言的忠实信徒:‘如果你想安全地做一件事,那就不要亲自下手!’这就意味着,我们每个人都有犯罪的把柄掌握在他手里,而我们没有他的任何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等着她来反驳,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还像刚才那样微笑着。“谁都没有。”他沉思着,“不过,你知道,这老头儿还挺迷信的。几年前,他找人算过一次。那个算命的女人预测到了他一生的成功,但是说他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这句话引起了她的兴趣。女舞蹈家好奇地抬起头。“奇怪,太奇怪了!你是说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他笑了笑,耸了耸肩膀。“肯定是这样。等他退休了,他会结婚,某个年轻的社交美女就会把他的百万家产迅速地挥霍一空,比他挣这些钱要快得多。”

纳迪娜摇摇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听着,我的朋友,明天我要去伦敦。”“可是你在这儿的表演怎么办?”“我只去一个晚上,而且是完全不公开的,就像皇室成员那样。没有人知道我离开过法国。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吗?”“这个季节,肯定不是去玩啦。一月份,令人厌恶的大雾天!那肯定是为了赚钱,对吗?”“没错。”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充满傲慢和骄傲,她说道,“你刚才说我们没有人手里有头儿的把柄,你错了,我有。我,一个有智慧,也有胆量的女人——因为想骗过他[2]是需要胆量的。你还记得那些戴比尔斯钻石 吗?”“是的,我记得。是战前在金佰利发现的吧?我没有参与,也没听到什么细节,这件事刻意做得很神秘,不是吗?看来这是一大笔生意。”“那些钻石价值十万镑,是我和另一个人一起弄到手的——当然是在‘上校’的指令下。正是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机会。你知道,那个计划是要用一些戴比尔斯钻石与两个年轻采矿者从南美带来的钻石样品调包,他们当时正好在金佰利,事成之后人们只会去怀疑他们。”“很高明。”伯爵赞赏地说。“我们的‘上校’总是很高明。我按照指令做了我该做的事,但我也做了一件‘上校’没预料到的事。我留下了一些南美钻石,其中有一两颗非常特别,很容易证明没有经过戴比尔斯之手。有了这些钻石,我就握住了控制我们英明的头儿的武器。一旦那两个年轻人的罪名被洗清,他就会被怀疑。这些年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窃喜我有这个秘密武器。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要索回我应得的——一个很大的数目,我该说会是一个巨大的数目。”“太棒了。”伯爵说,“你一定一直把这些钻石带在身边吧?”

他的眼睛慢慢地扫视着凌乱的房间。

纳迪娜轻轻地笑出声来。“你完全猜错了,我不是傻瓜,那些钻石放在一个你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个傻瓜,我亲爱的女士,不过我斗胆提醒你一句,这样是不是有点有勇无谋?‘上校’可不是容易被敲诈的人,你知道。”“我并不怕他。”女舞蹈家笑着说,“我只怕过一个人,而他已经死了。”

伯爵好奇地看着她。“那我们就祈祷他不会起死回生吧。”他轻声补充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女舞蹈家大声质问。

伯爵好像吃了一惊。“我只是想说如果他复活了,你的处境就尴尬了。”他解释道,“这玩笑可能有点蠢。”

她放心地松了口气。“哦,不会的,他真的死了。在战争中被打死了。这个男人曾经……爱过我。”“在南非?”伯爵漫不经心地问。“是的,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是在南非。”“那是你的出生地,对吧?”

她点点头。这时,来访者已站起身去拿帽子了。“好吧,”他说,“你最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是,如果我是你,我会更害怕‘上校’,而不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恋人。他是那种特别容易被低估的人。”

她轻蔑地笑了。“这么多年了,难道我还不了解他吗!”“你真的了解他吗?”他轻声说道,“我真的不确定。”“哦,我不是个傻瓜!我也不是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明天南非来的邮船将会停靠在南汉普顿港,船上有个人是应我之邀专门从非洲来的,他会遵照我的命令行事。‘上校’要对付的不是我们俩当中的一个,而是我们两个人。”“这样做明智吗?”“必须这么做。”“你很信任那个人吗?”

女舞蹈家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我很信任他。他可能没那么有能力,但非常可靠。”她顿了一下,接着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加了一句,“事实上,他是我丈夫。”[1] 原文为法语。本书中多处词语或短句为法语,为方便起见,均以仿宋字体表示。[2] 戴比尔斯(De Beer),世界钻石品牌之首,成立于一八八八年,如今钻石市场的很多标准都是由戴比尔斯定义的。

第一章

我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劝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上自纳斯比勋爵,下至我们以前的女佣埃米莉。我上次去英国时又见到了埃米莉,她说:“哎呀,小姐,如果你以那件事为原型,会是一个多么精彩的故事啊——就像电影一样!”

我承认我绝对能胜任这项工作。我从一开始就介入了这件事,整个过程都深入参与,并且有幸目睹了结局。此外,非常幸运的是,我所不知道的空缺部分又可由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日记加以填补,而他也大度地允许我使用日记中的内容。

所以,故事就由此开始了。安妮·贝丁费尔德要开始叙述她的冒险经历了。

我从小就渴望去探险。你知道,我的生活极其平淡乏味。我的父亲,贝丁费尔德教授,是英国仍在世的原始人研究方面最伟大的权威学者之一。他确实是个天才——大家也都这么认为。他的思维永远停留在旧石器时代,但他生活在现代社会,这自然给他带来了诸多不便。爸爸对现代人没兴趣,就连新石器时代的人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1]一群牧牛人,他只对莫斯特时代 以前感兴趣。

不幸的是,生活中他不可能完全不与现代人接触。或多或少都要与卖肉的、卖面包的、送牛奶的和蔬果店的人打交道。由于爸爸全身心地陷在远古时代中,妈妈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料理日常生活的责任就落在了我身上。坦率地说,我恨旧石器时代的人,不管是奥瑞纳人、莫斯特人还是阿舍利人,或者其他任何时期的人。爸爸在写《尼安德特人及他们的祖先》时,大部分打字和校对工作都是我做的,但其实我对尼安德特人十分厌恶,而且总在想,他们在上古时代就灭绝了,真是件令人庆幸的事。

我不知道爸爸是否猜到了我的这种感觉,也许没有,不过反正他也不会有兴趣。他对别人的意见向来毫不在意,我认为这正是他的伟大之处。同样,他的日常生活也是与现实剥离的,他会习惯性地吃进去一切放到他面前的东西,但到付钱时会稍微有些痛苦。我们一直没什么钱,他拥有的名望不是能够带来现金回报的那种。虽然他是几乎所有重要社团的会员,名字后面带着一长串头衔,可是普通百姓没几个知道他的。而他那些长篇学术巨著,尽管对丰富人类知识做出了显著贡献,可普通大众毫无兴趣。只有一次,他闯入了公众的视野。那次是他在某个社团会议上宣读了一篇关于幼年黑猩猩的论文,观察发现幼年人类会表现出一些黑猩猩的特征,而幼年黑猩猩会比成年黑猩猩更接近人类。这似乎表明我们的祖先比我们更像猴子,而远古时代的黑猩猩却比如今的黑猩猩等级更高——换句话说就是,黑猩猩在退化。娱乐性报纸《每日预算》一向喜欢追逐奇闻,马上登出文章,大字标题写着《不是我们是由猴子演化来的,而是我们退化才有了猴子?知名教授说黑猩猩是人类退化的产物》。事后不久,有个记者来拜访爸爸,试图诱使他就这一理论写一系列大众感兴趣的文章。我很少见爸爸那么生气,他粗暴地把那个记者赶了出去。而暗地里我其实有些难过,因为那时我们特别缺钱。事实上,我曾经想过跑出去追上那个年轻记者,告诉他我父亲改变了主意,会按照他们的要求写一些文章。我自己就可以轻松地写出那些文章来,而爸爸很可能永远不会发现这笔交易,因为他从不读《每日预算》。然而,我还是没有这么做,毕竟有些冒险。于是我戴上最好的帽子,悲伤地穿过村子,去见同样愤怒的果蔬店老板了。《每日预算》的那个记者是唯一来过我们家的年轻人。有时我会羡慕埃米莉,我们的小女佣。一有机会她就会“出门”去见她的未婚夫,一位健壮的船员。有时她也会和果蔬店老板的儿子,或者药剂师的助手一起出去。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留条路”。我悲惨地意识到没有人能让我“给自己留条路”。爸爸所有的朋友都是老教授,大多留着长长的胡子。没错,彼特森教授曾经有一次亲切地拥抱我,说我有个“小蛮腰”,还试图亲吻我。光是从他用的字眼就知道他有多落伍了,我还在摇篮里时,有尊严的女子就不喜欢别人说她有“小蛮腰”了。

我渴望冒险,渴望爱情,渴望浪漫,但我好像犯了什么罪,注定要过这种乏味的生活。村子里有个图书馆,里面有很多破旧的小说,我便从书里间接地体验刺激和爱情,晚上就会梦见强壮寡言的罗德西[2]亚 男子,“一拳就把对手打翻在地”。村子里的男人看上去都不太可能把别人“打翻在地”,不管是用一拳还是好几拳。

村里还有一个电影院,每周放映一集《帕梅拉历险记》。帕梅拉是个了不起的女孩子,什么都不怕,能从飞机上往下跳,开着潜水艇冒险,爬摩天大楼,眼睛都不眨地出入坏人的领地。她并不是十分聪明,每次都会被坏人头领抓到。但坏人头领似乎不想让她死得那么轻松,于是要么把她关进毒气室,要么想出其他新奇诡异的方法,然而总会有一个英雄在下一集的开头把她给救出来。我总是看得欣喜若狂——然后就回到家看到煤气公司的威胁函,说如果再不付清欠款就要掐断煤气!

虽然我并不相信他们真会这么做,但每次都感觉危机迫在眉睫。[3]

世界上应该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在北罗德西亚 的布罗肯山丘的矿山里,曾发现过一个古代人的头骨。有天早晨,我刚下楼就看到爸爸激动得几乎要昏过去了,他急切地把整件事讲给我听。“知道吗,安妮?它与爪哇猿人头骨有明显的相似之处,虽然只是从表面上看——表面而已。不过我们找到了我常说的尼安德特人的祖型。人们都说直布罗陀头骨是迄今所发现的最早的尼安德特人的头骨,对吧?为什么?这一种族发源于非洲,后来才来到欧洲——”“别把果酱放到咸鱼上,爸爸!”我着急地喊着,同时抓住心不在焉的父亲的手,“好了,您刚才说什么?”“后来才来到欧洲……”

他突然呛住了,因为刚才吃了一大口咸鱼骨头。

终于吃完这顿饭后,他站了起来,说:“我们必须马上出发,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去现场,周围肯定还可以找到很多东西。我想看看是否有典型的莫斯特时代的器具,应该还能找到远古牛的尸骸,我觉得不是毛犀。哦,很快就会有大批人马往那儿去了,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们前面。今天就给库克写封信吧,安妮?”“钱怎么办,爸爸?”我小心地提醒。

他用责备的眼光望着我。“你的想法总是让我沮丧,我的孩子。我们不能这么世俗。不行、不行,为了科学,人不能利欲熏心。”“我觉得库克或许有些世俗,爸爸。”

爸爸看上去很痛苦。“我亲爱的安妮,你付给他们现金吧。”“可我们没有现金啊。”

爸爸彻底被激怒了。“我的孩子,我真的没精力想这些钱啊什么的日常琐事。银行——我昨天刚收到银行经理的通知,说我们有二十七镑。”“我想您是又透支了吧。”“啊,我知道了!给我的那些出版商写信。”

我虽然心生疑问但没有吱声,爸爸的书带来的更多是荣誉,而不是金钱。我倒是很想马上就去罗德西亚。“冷漠寡言的汉子。”我满怀激情地自言自语。然后,我发现父亲的穿着有些奇怪。“爸爸,你靴子穿错了。”我说,“脱了那只棕色的,换上另一只黑色的。还有,别忘了戴围巾,今天特别冷。”

几分钟之后,爸爸穿上了成对的靴子、戴好了围巾,出门了。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我伤心地发现他的围巾和外套都不见了。“亲爱的安妮,你说得很对,我进洞之前把它们给脱了,里面实在太脏了。”

我理解地点点头,想起来有一次爸爸回到家时,浑身上下都是更新世的泥土。

我们来小汉普斯雷这个小村子住的主要原因是,这里离汉普斯雷岩洞近,岩洞里埋藏了很多奥瑞纳时期的文化遗迹。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博物馆,馆长和爸爸整天在地下挖掘,发现了毛犀和穴熊的尸骸。

那天夜里爸爸一直在咳嗽,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发烧了,只好去请医生来。

可怜的爸爸,他已经不行了。他得了严重的肺炎,双肺都已感染,四天以后就去世了。[1] 指旧石器时代中期文化。[2] 曾经是英国直属殖民地,一九八○年独立,是现如今的津巴布韦。[3] 赞比亚的旧称。

第二章

大家对我都很关照。虽然我一时还迷迷糊糊的,但还是很感谢他们。我并没有感到特别悲伤。爸爸从来都没有爱过我,这个我很明白。如果他爱我,我会回报他以爱。但是没有,我们之间没有父女之爱,只是属于一个家庭。我照顾他,暗地里也仰慕他的学识,以及他对科学毫无保留的奉献。让我感到痛心的是,当爸爸一生的追求正要有所成就时,他却离去了。如果能把他安葬在一个洞穴中,岩壁上画满驯鹿和火石器,我会感觉好一些。但我无法违背周围人的意见,只得在本地教堂后面那个丑陋的院子里为他修建一座整洁的大理石坟墓。教区牧师的悼词说得很好,但没能给我的内心带来任何抚慰。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终于得到了一直渴望的东西——自由。我成了孤儿,身无分文,但是自由了。同时我也感受到了好心人的善意。牧师努力说服我说他太太急需一个陪伴;村里的小图书馆突然决定招一名图书管理员;最后,医生来找我,先是给出各种借口解释为何无法给我提供医疗费的账单,然后又哼哼哈哈了很久,才突然说要我嫁给他。

我非常震惊。医生已经年近四十了,是个矮矮胖胖的男人。他既不像《帕梅拉历险记》里面的那个男主角,也不像冷峻沉默的罗德西亚男子。我想了一下,然后问他为什么想娶我。这个问题让他慌乱了一阵,之后才喃喃道娶个妻子对做全科医生很有帮助。这个角色听上去比我之前所扮演的那个更加不浪漫,然而,内心里有个声音又在催促我接受他的请求。安全感——这就是他能给我的。安全感以及一个舒适的家。现在回想起来,我所做的对这个矮个子男人有些不公平。他是真心喜欢我,只是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总是词不达意。不管怎么说吧,我拒绝了他的求婚。“您真是太好了,”我说,“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一定要嫁给一个我疯狂爱着的人。”“你觉得——”“没有,我没有。”我果断地说。

他叹了口气。“但是,我亲爱的孩子,你准备怎么办呢?”“去探险,去看世界。”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安妮小姐,你还只是个孩子。你不明白——”“现实中的困难,对吧?我明白,医生,我不是个异想天开的女学生,我是个意志坚定、目的清晰的强健女人!假如您娶了我就会知道啦!”“我希望你能再重新考虑一下——”“不用了。”

他又叹了口气。“我还有一个提议,我有个姑姑住在威尔士,她想找个年轻女子去帮她。你有兴趣吗?”“不,医生,我要去伦敦。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机会,那一定是在伦敦。我会睁大眼睛小心谨慎的,到时候您看着吧,我会成功的!下次您再听到我的消息,我可能就在中国或者廷巴克图了。”

下一个来找我的是弗莱明先生,爸爸在伦敦的律师。他特地从伦敦来看我。他本人也热衷于人类学,非常仰慕爸爸。他又高又瘦,瘦削的脸、灰白的头发。我一进屋他就站起身来,双手握住我的手,亲切地拍了拍。“我可怜的孩子,”他说,“我最最可怜的孩子。”

不知不觉间,我也生出自己就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孤儿的印象。是他无形中让我有了这种感觉。他是那么亲切、和蔼、充满父爱,毫无疑问把我看作傻乎乎的小女孩,被孤零零地扔下,面对残酷的世界。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不可能让他改变这种看法,后来又发现幸亏我没有这么做。“我亲爱的孩子,我能跟你讲几件事情吗?”“呃,可以。”“你知道,你父亲是个特别了不起的人,后人会缅怀他,但他不是个好生意人。”

这个我非常明白,可能唯一比我还明白的就数弗莱明先生了,但我克制着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他继续说:“我想你还不太明白这些事情,我会试着看能不能给你解释清楚。”

他进行了一段冗长而不必要的说明,简单说来就是爸爸只给我留下了八十七镑十七先令四便士,我要用这些钱来面对今后的生活。这个数字听上去少得可怜。我怯怯地等待着他还有什么要说的,害怕弗莱明先生在苏格兰也有个姑姑,需要人陪伴,但显然他没有。“现在的问题是,”他说,“你将来怎么办。据我所知你没有什么亲戚了?”“就我自己一个人。”我说,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你有朋友吗?”“大家对我都很好。”我感恩地说。“谁能对一个这么年轻又这么动人的女孩子不好呢?”弗莱明先生殷勤地说,“那么、那么,我亲爱的孩子,我们来看看怎么办。”他犹豫了一分钟,然后说,“你觉得来我家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我激动地跳了起来。伦敦!充满机会的地方。“您真是太好了,”我说,“真的可以吗?只要让我在找到事情做之前过渡一下就可以了,我会自己养活自己的。”“是的、是的,我亲爱的孩子,我完全理解。我会帮你找的,看有什么……适合你的。”

我凭直觉意识到弗莱明先生所说的“适合你的”和我自己想的相差甚远,但此时此刻明显不是我发表看法的时候。“那就这么定了。你干吗不今天就和我一起回去呢?”“啊,谢谢您,不过弗莱明太太她——”“我太太会愉快地欢迎你的。”

我很怀疑丈夫们对妻子的了解是不是像他们以为的那么深入。如果我有个丈夫,我肯定不愿意他不打招呼就带回来一个孤儿。“我们到车站时给她发个电报。”律师继续说。

我仅有的几件家当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我伤心地对着我的帽子看了很久才把它戴上。最初我称它为“玛丽的帽子”,指的是那种家中女佣出门时戴的帽子,但其实它并不是!它扁扁塌塌的,由黑色稻草编成,边缘处围了一圈压抑的饰边。我曾一时冲动踢了它一脚,还打过两拳,导致帽子顶部凹了进去。我还给它装上了一个立体派艺术家喜欢的那种像胡萝卜一样的装饰,结果竟然看上去很时髦。当然,我后来把胡萝卜摘了。现在我还需要把其他部分也改回去。“玛丽帽”恢复原状了,而且磨损处让它看上去更令人沮丧。我自己也应该尽量更像人们观念中的孤儿那样。我有一点点担忧,怕弗莱明太太会不接受我,但愿我这个样子可以让她消除戒备。

弗莱明先生也有些紧张。这是我们踏上位于安静的肯辛顿广场的那幢大房子的台阶时,我才意识到的。弗莱明太太还算热情地迎接了我。她是个壮实温和的女人,看上去属于贤妻良母的类型。她把我带到一个一尘不染、挂着印花棉布窗帘的卧室,说希望一切如我所愿,并告诉我一刻钟后一起去喝茶,然后就离开了。

之后我听到她略显尖厉的声音从一楼的起居室传来。“哦,亨利,你到底为什么……”后面的内容我没听清,但是语调中的不悦已足够明显。过了几分钟,又有一句话灌入我的耳朵,语调可谓尖酸。“有一点我倒是同意你说的!她的确长得很——漂亮。”

生活真是不易,如果你长得不漂亮,男人们不会对你好;而如果你漂亮,女人们又会对你不好。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整理头发。我的头发很好,乌黑乌黑的——不是深棕,而是纯正的黑色——从额头和耳朵后面垂下来。我随意地把它们抓起来绑在头顶上。我的耳朵呢,也还不错,不过毫无疑问,人们现在已经不再注意耳朵长得怎么样了。它们就好比彼特森教授年轻时人们所仰慕的“西班牙皇后的美腿”。整理完毕后,我看上去简直就是一个走在队伍中,头戴小圆帽、身披红斗篷的孤儿。

走下楼时,我注意到弗莱明太太目光慈祥地注视了我的耳朵好一会儿。弗莱明先生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我猜他一定在想,“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

总体来说这一天还算是顺利地过去了。我要立即开始找事情做这件事也定了下来。

睡前我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长得真的漂亮吗?老实说,我并不这么觉得!我没有高挺的希腊式鼻子,也没有如玫瑰花瓣般的樱唇,可以说没有什么值得赞赏的地方。确实曾有位助理牧师说我的眼睛就像“漆黑幽暗的森林中透出的一缕阳光”,不过助理牧师们都很会引用这类名句,时不时抛出来。我宁愿有爱尔兰式的蓝眼睛,而不是深绿色、有黄色暗影的!不过绿眼睛倒是与冒险家很相称。

我套上一条黑裙子,肩膀和手臂露着,然后把头发散下来。我往脸上扑了许多粉,因此肤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白。我又找出一管唇油,在嘴巴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又用软木炭笔在眼睛下面画了画。最后,我把一条红丝带搭在裸露的肩头,头上插一只红色羽毛,嘴里叼着一支香烟。整体效果让我非常满意。“女冒险家安妮。”我大声说道,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女冒险家安妮》,第一幕,‘肯辛顿的宅子’!”

女孩子实在是傻乎乎的。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真是无聊极了。在我看来,弗莱明太太和她的朋友都非常乏味,她们成天谈论自己和孩子们的事,不是埋怨想给孩子买些好牛奶有多不容易,就是怎么因为牛奶不好而向牛奶公司投诉。接着她们又开始谈论用人们,说找到好的用人有多么不容易,她们对中介公司的女人是怎么说的,中介公司的女人又是怎么回答的。她们似乎从来不看报纸,从不关心世界上发生了些什么事。她们不喜欢旅行,因为外面的所有东西都和伦敦的不一样。当然,里维埃拉 [1] 还可以,因为在那里能遇到所有的朋友。

我一边听一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这些女人大多很有钱,她们完全可以周游世界,可她们宁愿选择待在无聊脏乱的伦敦,谈论送牛奶的小工和她们的用人!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可能有些刻薄。但是她们确实很愚蠢,就连本职工作也做得很差——大部分都做不好家务,家政开支更是搞得一团糟。

我的计划依旧没什么进展,房子和家具都卖了,卖来的钱刚好可以抵掉所欠的债。我还没有找到事情做,我也不是特别想找事做!我坚信如果我执着地想要去冒险,冒险的机会就会来找我。我坚信这一理论:一个人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的理论很快就被事实验证了。

一月初的一天,准确地说是一月八号。我刚参加完一次失败的工作面试,一位女士说想找一个秘书加陪伴,但其实是想要一个年薪二十五镑、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的女佣。我们双方都不怎么满意,有些不快地告别了。我走上埃奇韦尔大街——面试地点是在圣约翰伍德的一幢房子里,穿过海德公园往乔治医院的方向走,然后钻进海德公园角地铁站,买了一张去格洛斯特路的票。[2]

进站后,我就一直走到了站台的尽头。我想知道往唐郡街站 方向的两条铁道是不是连在一起的。事实证明我猜对了,为此我很开心。站台上的人不是很多,尽头处更是只有我和一个男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是我最不能忍受的樟脑丸的味道!是从这个男人厚重的大衣上散发出来的。大部分人还没进入一月份就开始穿冬装了,因此这个时候大衣上的味道应该已经散尽了。这个男人站在我前面,紧贴着月台边缘。他似乎在沉思,我也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起他来。他又矮又瘦,深棕色的面孔上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留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

应该是刚从国外来的,我在心里推测道,所以衣服上还有樟脑味儿。可能是印度。不是官员,否则不会留胡须。可能是个种茶工。

恰在此时,男人转过身,像是想沿着站台走走。他瞟了我一眼,然后向我身后望去,突然间,他的脸色变了,因为害怕而扭曲——不,更接近恐慌。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某种可怕的东西,但他完全忘了自己正站在月台边缘,一下子摔了下去。铁轨上闪过一道光,伴有破裂的声响。我尖叫出声,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个站内服务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维持现场秩序。

我站在原地,像着了魔似的一动也动不了。一方面我被突然发生的事故吓呆了,另一方面我又很冷静,想看看他们用什么办法把那个男人从铁轨弄到月台上来。“请让我过一下。我是医生。”

一位身材高大、留着棕色胡须的男人从我身边挤过,在静止的人体边蹲了下来。

看着他检查尸体,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在我心头闪过。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最后,那位医生站起身来,摇摇头。“死透了。没救了。”

人群挤得更近了,一个站内服务员高声叫道:“别挤了,往后点好吗?都挤到这儿干吗呢?”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急忙转身朝着通向电梯的台阶跑去。我感觉这一切太可怕了,必须出去透透气。刚才检查尸体的那个医生就在我前面。一部电梯即将关门上行,另一部正从上面下来,他突然跑了起来,一张字条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我停下来捡起字条,追着他跑去,但是电梯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下了手里握着字条的我。等我乘另一部电梯来到地面时,我要找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我暗自希望他掉的这张纸条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第一次打开来看上面写了什么。是从普通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数字和字母。

从字面来看,好像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我还是犹豫着没把它扔掉。我拿着字条站在那里,又不舒服地皱起了鼻子,樟脑丸的味道又来了!我小心地把纸条放到鼻子前,是的,味道很重。但是,那么……

我小心地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包里,缓缓地往家走,一路上想了很多。

我对弗莱明太太说我在地铁站里目睹了一桩很严重的意外事件,心里很不舒服,想回房间去躺一会儿。善良的她坚持让我喝了一杯热茶,然后就让我去休息。回到房间我就开始实施我在回来的路上想到的一个计划。我想弄清楚为什么看着那个医生检查尸体时,我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真实感。首先,我假装是那具尸体,在地板上躺了下来,然后把一个长靠枕放在我躺的位置来充当尸体,我自己则尽力模仿医生当时的每个动作。做完这个实验之后,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坐在地上,面对着墙壁,皱起了眉头。

晚报上刊登了一则短消息,说有一个男人死于地铁站内,目前还不能确定是自杀还是意外。我觉得有义务把我知道的说出来,弗莱明先生听我讲完事情经过后,也完全同意我的看法。“毫无疑问,你应该去做证。你刚才说当时周围没有其他人看到所发生的一切?”“我感觉身后有人,但是我不能确定……而其他人都没有我离得那么近。”

我去做证了。弗莱明先生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并且陪着我一起去。他好像怕我经受不起将要面对的询问,而我也只好表现得不那么淡定自若。

死者是L.B.卡顿先生。在他口袋里只找到一张房屋租赁经纪公司[3]开的证明信,允许他去看马洛 附近的一幢临河的房子。根据这张证明,警方才认定他是住在拉塞尔酒店的L.B.卡顿先生,饭店职员也证实这个男人于前一天入住酒店,用的正是这个名字。登记卡上写着L.B.卡顿,南非金佰利。很明显他一下船就直接去了酒店。

我是唯一目睹了整个事件经过的人。[4]“你觉得是意外吗?”死因裁判官 问我。“我确定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吓了一跳,他想也没想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是什么把他吓了一跳呢?”“这个我不知道。但确实有东西,他当时看上去吓坏了。”

一个冷漠的陪审员暗示说有的人怕猫,那个男人可能是看到了一只猫。我觉得他这个想法一点也不聪明,但好像获得了陪审团的认同,他们显然都急于回家,能以意外结案总好过自杀。“我觉得很奇怪,”死因裁判官说,“那个在现场第一时间检查尸体的医生没有前来做证。应该当时就记下他的姓名和地址的,他没有这么做真的很奇怪。”

我暗自笑了。针对这位医生我有自己的判断,而且我的判断促使我决定尽快去一趟苏格兰场。

没想到第二天早晨又出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弗莱明夫妇拿回家一份《每日预算》,那天的《每日预算》可是出尽了风头。

地铁意外续篇

空屋发现勒毙女子

我迫不及待地读道:

昨天在马洛的一幢名为米尔庄园的房子里有一个惊人的发现。这栋房子是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的房产,正准备空屋出租,而警方在海德公园角地铁站跳轨自杀的那位男子的口袋中发现了一张看房证明,要看的正是这幢房子。昨天,在米尔庄园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的尸体,是被勒死的。目前死者身份还未确定,但据传是个外国人,警方说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米尔庄园的主人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目前正在里维埃拉休养过冬。[1]里维埃拉(Riviera)指南欧地中海沿岸一带,是英国人的传统度假胜地。[2]唐郡街地铁站(Down Street Station)是伦敦地铁中的一站,位于海德公园站和格林公园站之间,已于一九三二年废弃,但红砖建筑车站依旧存在,如今两边都是豪华饭店,显得十分诡异。有传言说丘吉尔的战时内阁就发源于这一站的地下。[3]马洛(Marlow)是英国白金汉郡的一个城市兼地方行政区,位于泰晤士河畔,在伦敦城以西五十多公里处。[4]英国的死因裁判官属于一个独立的司法机构,拥有陪审团,以裁定死因不明的案件的死因。

第四章

没有人前去认领女子的尸体,法官仅得到以下信息:

一月八日下午一点钟多,一个穿着讲究、略带外国口音的女人走进了位于骑士桥的“巴特勒和帕克先生”房屋中介公司。她说她想租或者买一幢毗邻泰晤士河的房子,并且要靠近伦敦市区。中介马上给她找了几处符合条件的房子,其中就包括米尔庄园。她留下的名字是德·卡斯蒂纳夫人,住在丽兹酒店,但后来查明那里并没有住着叫这个名字的客人,酒店的人也都不认识死者。

米尔庄园一直由尤斯塔斯·佩德勒爵士家花匠的妻子詹姆斯太太照看。詹姆斯太太住在临街的小棚屋里,她证明说大约下午三点钟,一位女士来看房子,并出示了房屋中介的证明信。按照惯例,詹姆斯太太就把房子的钥匙给了她。米尔庄园离她住的小屋有些距离,她一向不陪租客一起看房。几分钟后,又来了一个年轻男子。根据詹姆斯太太的描述,他个子很高,宽肩膀,皮肤呈古铜色,眼睛是浅灰色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穿一身褐色西服。他向詹姆斯太太解释说他是刚才去看房的那位女士的朋友,来的路上先去邮局发了封电报。于是詹姆斯太太给他指了去米尔庄园的路,没有多想。

五分钟后年轻男人又回来了,交回钥匙,并说恐怕那栋房子对他们来说不合适。詹姆斯太太没有看到那位女士,以为她是先离开了。不过她确实发现年轻男人显然正因某事而特别不安——“他像见到了鬼一样,我当时想他是不是病了啊。”

第二天又有一对男女来看房,发现了躺在楼上一个房间里的尸体。詹姆斯太太确认死者正是前一天来看房的那位女士。房屋中介也认出死者就是“德·卡斯蒂纳夫人”。警方的验尸官判断女子死于约二十四小时前,《每日预算》马上给出结论,说凶手就是在地铁站里自杀的那个男人,他先杀了这个女人,然后又自杀了。然而,地铁站的那个男人死于两点钟,而这个女人下午三点时还活得好好的,由此得出的唯一合乎逻辑的推论就是这两起事件之间毫无关联,在死去的那个男人的口袋里发现的那张看房证明不过是生活中常见的巧合而已。

于是又回到了最初的判断:“被一人或多人蓄意谋杀”。警察(以及《每日预算》)又要开始寻找那个“褐衣男子”了。由于詹姆斯太太确认在那位女士去之前,米尔庄园里没有人;而除了那个可疑的年轻男子之外,直到第二天下午,期间都没有人再进去过。按照逻辑,他应该就是谋杀不幸的德·卡斯蒂纳夫人的凶手。她是被一条结实的黑色绳子勒死的,并且很明显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遭到袭击,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她随身携带着一个黑色丝质手袋,里面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一些零钱、一条高级蕾丝手帕——上面没有任何记号——和一张回伦敦的头等车厢车票。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

这些就是《每日预算》刊登的全部细节,而他们目前每日的头等大事就是要“找到那个褐衣男子”。平均每天有五百个人写信来说找到了那个人,而那些晒成古铜色的高个子男人要是被裁缝说服做了一身褐色西服,那可就倒了大霉了。另外,地铁里的那起事件被认定为偶然巧合导致的事故,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真的是巧合吗?我倒觉得不一定。毫无疑问,我对此事怀有偏见,因为地铁事件是我私藏的秘密,不过在我看来,这两起命案之间肯定存在某种关联。两起事件中都有一个古铜色皮肤的男人——很明显是生活在国外的英国人,还有其他一些线索。就是因为这些其他的线索,我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我来到苏格兰场,要求见米尔庄园案的负责人。

接待我的人一开始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这要怪我误闯了负责失物招领的部门。最后,我终于被领进一个小房间,见到了梅多斯探长。

梅多斯探长个子矮小,姜黄色的头发,怪声怪气的,态度很不好。屋里还有一个他的手下,也穿着便衣,低调地坐在角落里。“早上好。”我紧张地说。“早上好。坐吧。听说你有一些你认为有用的信息要告诉我们。”

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说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我觉得很恼火。“您应该知道那个在地铁站里被杀的男人吧?他的口袋里也有一张去马洛看房的证明。”“哦!”警长说,“你就是做过证的贝丁费尔德小姐吧。是的,他的口袋里有一张看房单。很多人有那样的看房单,但不是所有人都被杀了。”

我强忍着怒火。“那人的口袋里没有地铁票,您不觉得奇怪吗?”“地铁票很容易丢,我自己就丢过。”“也没有钱。”“他的裤子口袋里有一些零钱。”“但是没有钱包。”“有些男人就是不习惯带笔记本、钱包或任何小包。”

我又另做尝试。“那个医生一直没来做证,您也不觉得奇怪吗?”“医生都很忙,经常不看报纸,他也许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事实上,警官,您是不想找到任何疑点。”我友好地说。“是吗?那我觉得你对疑点有些过于敏感了,贝丁费尔德小姐。年轻女孩都很爱浪漫,喜欢神神秘秘的事情,这个我明白。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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