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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维克多·雨果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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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文集(精装):巴黎圣母院

雨果文集(精装):巴黎圣母院试读:

译本序

——并立的两座丰碑

雨果出入人世二百余年,被誉为伟大的诗人、伟大的戏剧家、伟大的小说家、伟大的散文家、伟大的批评家等,然而,哪一种头衔,都不足以涵盖雨果的整体。如果一定要找出一种来,我倒认为思考者(思想家)或许堪当此任。

雨果不是一位创建学说的思想家,而是人类命运的思考者。

雨果的诗文,一字一句,一段一章,无不浸透了思考。而千种万种的思考,最深沉、最宏大、最波澜壮阔的,要算他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了。

思考人类的命运,主要体现在他创作《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和《海上劳工》的过程,换言之,这三部长篇小说,正是他思考人类命运的记录。

雨果由《巴黎圣母院》(1831)开宗明义,继由《悲惨世界》(1845-1861)淋漓演绎,终以《海上劳工》(1866)重彩结幕,历时三十余年,才算完成“人类命运三部曲”。

完成这三部曲,这三大部杰作,雨果就无愧于人类命运思考者的称号了。

三部曲分别从宗教、社会、自然三个角度,来演绎沉重压在人类头上的三重命运,即有史以来人类所承受的教理(迷信)的命数、法律(偏见)的命数、自然(事物)的命数。

宗教、社会、自然,这三种主要的异己力量,是人类既需要又与之抗争的对象,因而也就成为“人生的神秘苦难”的根源。

雨果作为人类命运的思考者,探本溯源,从深层意义上表现了人类在自身的发展史中,与宗教、法律、自然所产生的矛盾这种永恒性主题。因此,构成雨果的人道主义思想体系的《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和《海上劳工》,也就成为世界文库的不朽杰作。《巴黎圣母院》和《悲惨世界》两部杰作,差不多是在同一个时期开始构思的。但是,《悲惨世界》从酝酿到出版,延宕三十余年。而《巴黎圣母院》的创作虽小有波折,时逢七月革命,小说的研究材料和笔记全部散失,但雨果只用了五个月时间,一气呵成,显示出了他的天才与勤奋。

雨果以其浪漫主义诗人的才情和文学创新者的胸怀,偏爱宏伟和壮丽,而巴黎圣母院又恰恰是一座巍峨壮美的建筑,两者自然一拍即合。雨果打算写一部气势宏伟的历史小说,一开始酝酿,就决定以这座大教堂为中心,讲述一段奇异的故事。

在雨果的笔下,巴黎圣母院绝不是一个完备的、定型并能归类的建筑:它不再是罗曼式的,但还不是哥特式教堂,因而成为集万形于一身的神奇之体,成为令人景仰的科学和艺术的丰碑。1831年,《巴黎圣母院》一经出版,它又成为文学的丰碑了。于是,这座大教堂和这部小说就联结在一起,两座丰碑并肩而立,再也分不开了。

有了这部小说,巴黎圣母院在城心岛上亭亭玉立,仪态万方,不仅多了几分风采,还增添了一颗灵魂。

笔者在欧洲参观过数十座大教堂,都各具风采,有的甚至显得还要宏伟高大,还要华丽美观;但总是作为建筑艺术来欣赏。然而,唯独见到巴黎圣母院,哪管只是在它的广场走过,哪管远远望见它的雄姿俪影,笔者也不免怦然心动,有种异样的感觉,脑海重又浮现圣母院楼顶平台的夜景:

吉卜赛姑娘爱丝美拉达一身白衣裙,在月光下和小山羊散步,敲钟人卡希魔多则远远地欣赏这美妙的一对;另外还有一副目光在追随着姑娘,那是从密修室小窗口射出来的,淫荡而凶狠,密修室里幽灵似的主教代理弗罗洛正在窥视;教堂前的广场上跑过一匹高头大马,那骑卫队长浮比斯不理睬吉卜赛姑娘的呼唤,向站在阳台上的一位贵族小姐致敬……

广场上一片火光,丐帮男女老少为救小妹子爱丝美拉达,开始攻打圣母院;可是,卡希魔多不知是友,误以为敌,独自挺身出来保卫吉卜赛姑娘,从教堂上投下梁木石块,还熔化了铅水倾泻下来;在熊熊的火光中,廊柱的石雕恶兽魔怪似乎全活了,纷纷助战……

以这大教堂为中心舞台,出现一幕幕惊心动魄、变幻莫测的场面,演绎着圣母院墙壁上刻的那个神秘的希腊词“命运”,并将所有这些人物锁到命运的铁链上。圣母院也好像有了灵魂,有了生命,以天神巨人的身躯,投入人世间这场大混战。

中世纪的宗教黑暗统治,正是锁住人的命运的铁链,而人同教会势力,同狭隘思想相抗争,便酿成大大小小的悲剧。这些悲剧组成的15世纪巴黎的社会画面,由雨果的天才想象和创作,从湮没的久远年代,更加鲜明而生动地显现出来。

雨果早在二十一岁时就讲过:“在瓦尔特·司各特的风景如画的散文体小说之后,仍有可能创作出另一类型的小说。这种小说既是戏剧,又是史诗;既风景如画,又诗意盎然;既是现实主义的,又是理想主义的;既逼真,又壮丽;它把瓦尔特·司各特和荷马融为一体。”这种看似夸大其词的预言,几年后便由他的小说《巴黎圣母院》实现了。

正如作者所预言的那样,《巴黎圣母院》是一部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杰作。

这部小说讲述的一个个故事,塑造的一个个人物,都是那么独特,具有15世纪巴黎风俗的鲜明色彩,都可以用“奇异”两个字来概括。推选丑大王的狂欢节,奇迹宫丐帮的夜生活,落魄诗人格兰古瓦的摔罐成亲,聋子法官开庭制造冤案,敲钟人飞身救美女,行刑场上母女重逢又死别,卡希魔多的复仇与殉情,这些场面,虽不如丐帮攻打圣母院那样壮观,但是同样奇异,有的也同样惊心动魄,甚是催人泪下。

书中人物虽然生活在15世纪,一个个却栩栩如生:人见人爱的纯真美丽的姑娘爱丝美拉达、残疾丑陋而心地善良的卡希魔多、人面兽心又阴险毒辣的宗教鹰犬弗罗洛、失去爱女而隐修的香花歌乐女、手挥长柄大镰横扫羽林军的花子王克洛班,等等,他们的身世和经历都十分奇异,却又像史诗中人物,比真人实事更鲜明,具有令人信服的一种魔力。

不过,书中最奇异的人物,还是无与伦比的巴黎圣母院。她既衰老又年轻,既突兀又神秘;她是卡希魔多的摇篮和母亲,又是弗罗洛策划阴谋的巢穴;她是爱丝美拉达的避难所,又是丐帮攻打的妖魔;她是万众敬畏的圣堂,又是蹂躏万众命运的宫殿。她的灵魂是善还是恶,总与芸芸众生息息相关……

毫不夸张地说,这部小说也改变了这座大教堂的命运。巴黎圣母院的名气远远超过所有教堂,大半功劳应当归于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许多游客都是读过小说,或者通过不同途径知道这个故事,才慕名去参观巴黎圣母院的,这是物以文传的绝好例证。

雨果由1802年出生至1885年去世,八十三年的历程,从帝国走到共和。在给雨果举行国葬的时候,卡希魔多似乎又飞身登上钟楼,趴到大钟玛丽的身上拼命摇摆: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格外哀婉,同自动送葬的二百万民众的“雨果万岁”的呼声汇成奇妙的哀乐。一声声的钟鸣,所表达的何止是沉痛,还隐隐含有遗憾。巴黎圣母院望着雨果的柩车驶向塞纳河左岸,安葬到先贤祠,她心中何尝不在想:“雨果啊雨果,葬在先贤祠,固然是一种殊荣,但是,你在我这里长眠,才真正死得其所!”《巴黎圣母院》于1991年译出,纳入《雨果文集》中,又选入《雨果精选集》中;后又出了四五种单行本,早该修订一下了。这次趁再版之机所作的修订,仍失之仓促。世界文学名著的中译本,十余年校订一次不为过,最好请高手操作,自我很难超越。好的中译本的外国名著,应是译者的文学创作,能引起读者的兴趣读下去。李玉民 2004年3月18日于北京花园村

作者原序

几年前,本书作者去圣母院参观,更确切地说追踪觅迹,在两座钟楼之一的暗角墙壁上,发现这样一个手刻的词:ΑΝΛΥΚΗ

这几个大写的希腊文字母,由于岁月侵蚀而发黑,深深嵌入石壁中,其形貌和笔势,不知如何借鉴了哥特字体的特征,仿佛特为昭示这是中世纪人之手写下的,其中所包藏的难逃定数的命意,尤令作者凛然心惊。

作者思索再三,力图窥见究竟何等痛苦的灵魂,誓要给这古老教堂的额头打上这罪恶的或者凶兆的烙印,才肯离开人世。

后来,这面墙壁又几经抹灰刷浆或者打磨(哪种原因已难知晓),字迹消失了。须知将近两百年来,中世纪的宏伟教堂,无不遭受这种待遇。无论内部还是外部,四面八方都来破坏。神甫要粉刷,建筑师要打磨;老百姓则蜂拥而至,干脆拆毁,夷为平地。

刻在圣母院晦暗钟楼上的神秘文字,及其惨然概括的未知的命运,就这样湮没无闻,如今仅余本书作者不绝如缕的追怀了。在石壁写下这个词的人,几百年前就消逝了,历经几代人,这个词也从大教堂的墙壁上消逝了,就连这座大教堂,恐怕不久也要从地球上消逝。

本书就是基于这个词而创作的。1831年2月

勘定本说明

(1832)

此前曾预告本版要增加若干“新”章节,“新”字说法有误,应当说“未曾面世”。因为新者,一般理解为“新写的”,而本版增加的几章并非“新写的”。这几章和本书其余部分是同时写就的,始于同一时期,源于同一思想,始终是《巴黎圣母院》手稿的组成部分。况且,作者也难以理解,这样一件作品既已完成,怎么还能另加追写铺陈呢。这是不能随心所欲的。笔者认为,从某种意义来讲,一部小说的所有章节,必然是同时产生的;一部戏剧的所有场次,也必然是同时产生的。所谓戏剧或小说,是一个整体,是一个神秘的小天地,由多少部分构成,绝不要以为能武断规定。这种性质的作品,动笔就应当一气呵成,即成定型,再要实行嫁接焊接之术,则势必貌离神异。事情一旦告成,就不要改变初衷,不要再补缀修饰了。书一旦出版,作品的性别是否阳刚,立时便能确认并宣布出来。同样,犹如婴儿面世,一旦发出呱呱之声,婴儿就算出生了,就算入世了,生成什么模样,父母再也无能为力,从此属于空气和阳光,生死由他吧。您的作品未获成功吗?只能认了。不要再给败笔之作增添章节。您的作品不完整吗?本来孕育时就应当使其完整。您的这棵树长节弯曲吗?您是不可能把它扳直的。您的小说病势危殆,活不成了吗?您不能起死回生,重新赋予它生命的气息。您的剧作生来就瘸吗?请相信我,不要给它安装一条木制的假腿。

因此,笔者特别关照读者,这里增补的三章,并不是为这次再版特意写作的。《巴黎圣母院》前几版没有收入,原因很简单,当初本书付梓的时候,不巧装有这三章书稿的材料袋遗失了。要么重写,要么舍弃。笔者当时考虑,这三章中只有两章篇幅较长,内容主要涉及艺术和历史,纵然缺略,也无关宏旨,绝不会影响小说的故事情节,读者也不会有所觉察,唯独作者知道这一空缺的秘密。于是,作者决定照样付印。还有一层,不妨供认不讳,作者未免懒惰,面对补写遗失的三章这一任务,他望而却步,认为还不如另写一部小说痛快呢。

如今,这三章又物归原主,他就不失时机,让它们复归原位了。

现在才是作品的全貌,正是作者梦想的样子,创作的样子,好还是坏,长久还是短命,反正这是作者的初衷,原样奉献。

自不待言,有些人认为,失而复得的几章没有多大价值,他们自视甚高,却在《巴黎圣母院》中仅仅追求戏剧性,仅仅追求故事情节。然而,也许另外一些读者认为,探究本书中蕴藏的美学哲学思想,不是徒劳无益的,他们在阅读《巴黎圣母院》的过程中,饶有兴趣地透过小说,探寻小说之外的东西,还饶有兴趣地——恕我们使用多少有点儿狂妄的字眼——通过诗人原本原样的创作,领悟历史学家的体系、艺术家的宗旨。

这一版补足了遗缺的几章,主要还是考虑这后一类读者,一部《巴黎圣母院》,假如值得,也就补充完整了。

作者在补充部分的一章中,表述并阐明当前建筑已衰微败落,这种至高无上的艺术,几乎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而且不幸的是,这种看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他头脑里已然根深蒂固。不过,他也感到有必要在此申明:他强烈渴望有朝一日,未来判明他持论偏颇。他深知各种形式的艺术,可以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后代人身上:我们在工作室里,不是听见还处于幼芽状态的天才勃然萌发吗?种子已然撒进犁沟,将来必定丰收。作者只是担心——其原因可以在第二卷中看到,建筑艺术这片古老的土地,千百年来曾是艺术的最佳土壤,如今恐怕元气耗尽,精液衰竭了。

所幸今天的艺术青年朝气蓬勃,精力旺盛,可以说前途无量,尽管在当今的建筑学校中,教员都非常可鄙,但是他们不知不觉中,甚至完全南辕北辙,居然培养出优秀的学生;同贺拉斯所说的那个陶工正相反,心里想着做双耳尖底瓮,偏偏做出罐子来。轮盘转,罐子现。

然而,不管建筑艺术的前途如何,不管我们的青年建筑师将来如何解决建筑艺术问题,我们在企盼新建筑物出现的同时,无论如何也要好好保护古建筑物。如果有可能,还要激发全民族热爱民族的建筑。作者在此声明,这正是本书的一个宗旨,这正是他生活的一个主要目标。《巴黎圣母院》也许为中世纪艺术开辟了真正的前景,而对中世纪这一辉煌艺术,至今有些人还不甚了了,更糟糕的是还有人不屑一顾。作者甘当此任,但是他认为这一任务远远没有完成。他已有多次机会维护我们的古老艺术,高声揭发种种亵渎、毁坏和玷污的行为。今后他还要乐此不疲。他责无旁贷,要反复强调这个问题。他一定要反复强调。学院派那些主张打倒偶像的人,越是疯狂地攻击中世纪建筑艺术,他越要坚持不懈地起来捍卫。因为,中世纪的建筑艺术落入什么人手中,今天无知的工人又是如何抹灰刷浆,胡乱作践这一伟大艺术的遗迹,着实令人痛心!眼睁睁看着他们胡来,站在一旁仅仅嘘几声,这真是我们有识之士的莫大耻辱!这里讲的情况,何止发生在外省,还天天发生在我们家门口,我们窗户下面;天天发生在巴黎,发生在这个大都市,这座文化名城,这个出版、言论、思想自由之邦。在要结束这篇《说明》的时候,我们不禁要举出几例,来说明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就在巴黎艺术公众的眼皮底下,全然不顾谴责,每天都策划、讨论、开始并继续破坏文化的行径,而且还心安理得,尽量干得漂亮,简直胆大包天,令批评家们瞠目结舌。大主教府最近拆除了,这座邸宅并不美观,倒还不算作孽,可是一股脑儿也把主教府拆毁,殊不知这是14世纪遗留下来的珍贵古迹,热衷于拆毁的建筑师根本不懂得加以识别。他们良莠不分,一并铲除。现在又有人议论要拆毁精美的万森小教堂,拆下的石料用来建造什么连道迈尼都不曾需要的堡垒。一方面不惜工本,加紧修复波旁宫那个破玩意儿;另一方面却任凭秋天的狂风肆虐,扫荡圣小教堂美轮美奂的彩绘玻璃窗。屠宰场圣雅各教堂的钟楼四周,前几天又搭起了脚手架,说不准哪天早晨,就要挥舞镐头了。事有凑巧,一名泥瓦匠在司法宫那两座威严的钟楼之间盖了一间小白屋。另一名泥瓦匠又去阉割草场圣日耳曼,那可是有三座钟楼的封建时代修道院。毫无疑问,还会有一名泥瓦匠,要夷平圣日耳曼-欧塞鲁瓦王家教堂。所有那些泥瓦匠都自称是建筑师,由省政府或国库来支付报酬,他们还穿上绿色礼服,而所干的事,无非是以冒牌的风格损害真正的风格。多么可悲的景象!就在我们写这篇《说明》的时候,他们当中的一个人正掌握杜伊勒里宫;另一个人对着菲利贝·德洛姆劈面砍了一刀,这位先生也不知人间有羞耻事,硬让他那低矮蠢笨的建筑,横卧在文艺复兴建筑物这面最挺秀的门脸儿之前,这在我们这个时代,当然不能说是一件无足挂齿的丑闻!1832年10月20日于巴黎

第一卷

一、大堂

话说距今三百四十八年零六个月十九天前,那日巴黎万钟齐鸣,响彻老城、大学城和新城三重城垣,惊醒了全体市民。

其实,1482年1月6日那天,并不是史册记载的纪念日:一清早全城钟声轰鸣,市民惊动,也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既不是庇卡底人或勃艮第人进犯,也不是抬着圣骨盒的宗教列队仪式;既不是拉阿斯城学生造反,也不是“我们尊称威震天下圣主国王陛下”摆驾入城;甚至不是在司法宫广场吊死男女扒手的热闹场景;更不是15世纪常见的羽饰盛装的某国使臣莅临到任。就在两天前,还有这样一队人马,即佛兰德使团奉命前来,为缔结法国王太子和佛兰德玛格丽特公主的婚约。为此,波旁红衣主教不胜其烦,但是他为了讨好国王,不得不满脸堆笑,迎接佛兰德市政官那帮土里土气的外国佬,还在波旁公爵府款待他们,为他们演出一场“特别精彩的寓意剧、滑稽剧和闹剧”。不料天不作美,一场滂沱大雨,将府门挂的精美华丽的帷幔淋得一塌糊涂。

1月6日那天,是约翰·德·特洛伊所说的“全巴黎欢腾”的双重节庆,即远古以来就有的主显节和狂人节。

这一天,照例要在河滩广场燃起篝火,在布拉克小教堂那里植五月树,在司法宫演出圣迹剧。就在前一天,府尹大人已派衙役通告全城:他们身穿神气的紫红毛纺衬甲衣,胸前缀着白色大十字,到大街小巷的路口吹号并高声宣告。

一清早,住家和店铺都关门闭户,男男女女从四面八方拥向三处指定的场所。去看篝火,赏五月树还是观圣迹剧,要随个人的兴趣而定。这里应当赞扬一句巴黎看热闹的人,他们有古人的那种见识,绝大多数都去看篝火,因为这正合时令,或者去观圣迹剧,因为是在司法宫大厅演出,那里能遮风避雨。大家仿佛串通一气,谁也不去布拉克小教堂墓地,让那棵花还不繁茂的可怜的五月树,孤零零在一月的天空下瑟瑟战栗。

市民大多拥进通往司法宫的街道,他们知道两天前到达的佛兰德使团要前来看戏,并观看在同一大厅举行的推举丑大王的场面。

司法宫大厅虽然号称世界之最(须知索瓦尔那时尚未丈量过孟塔吉城堡的大厅),这一天要挤进去谈何容易。通向司法宫广场的五六条街道犹如河口,不断拥出一股股人流,从住户的窗口望过去,只见广场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人流的汹涌波涛越来越扩大,冲击着楼房的墙角,而那些墙角又像岬角,突进围成如不规则状大水池的广场。司法宫高大的哥特式门面正中一道大台阶,上下人流交汇在一起,又在接下的台阶分成两股,从两侧斜坡倾泻到人海浪涛中;这道大台阶就是一条水道,不断向广场注入,犹如瀑布泻入湖泊中。成千上万人呼喊,戏笑,走动,简直甚嚣尘上,沸反盈天。这种喧嚣,这种鼓噪,有时还变本加厉,有增无已。拥向大台阶的人流受阻,折回头来,乱作一团,形成了旋涡。原来是府尹衙门的一名弓箭手在推搡,或者一名警官策马冲撞,以便维持秩序。这种传统实在值得称道,是由府尹衙门传给总督府,又由总督府传给骑警队,再传给我们今天的巴黎保安队。

面孔和善的市民,成千上万,密密麻麻,站在门口、窗口,爬上天窗、屋顶,安安静静,老老实实,注视着司法宫,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而且时至今日,巴黎还有许多人,喜欢围观看热闹人所形成的场面,只要猜想人墙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觉得很有意思了。

我们今天1830年的人,假如在想象中能有机会混杂在15世纪的这群巴黎人中间,同他们一起前呼后拥,摩肩接踵,跌跌撞撞地挤进原本十分宽敞,而1482年1月6日这天却显得特别窄小的司法宫大厅,所见的景象不无兴趣,也不无吸引力,周围本来全是古旧的东西,我们看起来反有全新的感觉。

如果读者愿意,我们就力图想象,读者和我们一同跨进这座大厅,跻身于这群短衣短袄打扮的嘈杂的平民中间,会产生什么印象。

先是耳朵一片嗡鸣,眼花缭乱。我们头顶是双合圆拱尖顶、雕花镶木、绘成天蓝色、衬着金黄色的百合花图案;脚下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几步远有一根巨大圆柱,接着一根又一根,总共七根,沿中轴线一字排列,支撑双圆拱顶的交汇点。前面四根柱子周围摆了几个小摊,卖些闪闪发亮的玻璃和金属饰片制品;里面的三根柱子周围安有几条橡木长椅,年长日久已经磨损,被诉讼人的裤子和讼师的袍子磨得油光锃亮。沿着大厅四面高高的墙壁,在门与门之间,窗户和窗户之间,边柱和边柱之间,不见尽头地排列着自法腊蒙以下法国历代君主的雕像:无所事事的国王耷拉着双臂,低垂着眼睛;勇武好战的国王则昂首挺胸,双手直指天空。此外,一扇扇尖拱长窗上的彩绘玻璃五光十色,宽宽的出入口所安的门扉,都精工细雕,富丽堂皇。总之,拱顶、圆柱、墙壁、长窗、镶板、宽门、雕像,所有这一切,从上到下,绘成天蓝和金黄两色,一望金碧辉煌,光彩夺目。不过,在我们看见的时候,大厅的色彩已略显暗淡,到了公元1549年,尽管杜·勃勒尔还沿袭传统赞美过它,而其实它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厚厚的灰尘和密密的蛛网了。

在一月份的一天,这座长方形宽敞的大厅里,射进苍白的天光,拥进衣饰花枝招展并吵吵嚷嚷的人群,只见他们溜着墙根闲逛,绕着七根圆柱回旋,现在我们想象出这些,那么对整幅图景就有了个大致的印象,下面只需略微详细地描述其有趣的方面。

假如拉瓦亚克没有刺杀亨利四世,那么,司法宫档案室也就不会存放凶手的案卷,他的同谋也就不会考虑自身利害,非把此案卷宗销毁不可,而纵火犯也就不会别无良策,只好一把火将档案室烧掉,要烧掉档案室,又只好一把火将司法宫烧掉;由此可见,没有弑君一案,也就不会有1618年那场大火了。从而,古老的司法宫及其大厅,也就会依然屹立,我也就可以对读者说:“请亲眼看看去吧!”我们双方都省事:我省得像上面那样描绘一番,读者也省得阅读这一段。——这情况证明了这样一条新的真理:重大事件必有难以估量的后果。

首先,拉瓦亚克很可能没有同谋,其次,即便有同谋,他们也很可能同1618年那场大火毫无干系。其实,还有两种解释都说得通。其一,3月7日后半夜,一颗宽一尺,长约一臂的燃烧的大陨星,自天而降,落到了司法宫。其二,有特奥菲尔这四行诗为证:一场游戏多悲惨,只缘案桌嘴太贪,司法女神镇巴黎,眼看宫殿火冲天。

1618年司法宫大火的起因,有政治的、自然的和诗意的三种解释,不管我们的看法如何,那场不幸的大火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座法兰西最早的王宫,如今已经所剩无几,这自然要归功于那场大火,更要归功于后来历次的修复工程。这座王宫堪称卢浮宫的长兄,在美男子菲利浦王在位时期,年岁就相当大了,有人甚至依照埃加杜斯所描述的、由罗伯尔王兴建的宏伟楼阁,去寻找遗迹,但几乎荡然无存了。圣路易“完婚”的那间枢密处室如今安在?他“身穿驼毛布上衣、棉毛混纺的马甲和紫檀色长外套,同若安微一起,席地躺在毛毯上”,审理案件的花园又在何处?西格蒙德皇帝的寝宫今在哪里?查理四世、无采邑的约翰王的寝宫又在哪里?查理六世颁发大赦谕的那座楼梯何处寻觅?马塞尔当着王太子的面,杀害罗伯尔·德·克莱蒙和德·香槟元帅时,所踏的那块石板地又何处寻觅?还有那条狭廊——撕毁伪教皇训谕的地方,而传谕使者身穿法袍,头戴法冠,一身可笑的打扮,从那里出发游遍巴黎全城以示谢罪——如今在何处?还有那座大厅及其镀金的装饰、天蓝色的彩绘、尖拱长窗、一尊尊雕像、一根根圆柱、布满雕刻图案的高大拱顶,如今又在何处?还有那金碧辉煌的寝宫呢?还有那守门的石狮,如同所罗门座前所有狮子那样,低垂脑袋,夹着尾巴,一副暴力服从公理的恭顺模样的石狮,究竟在哪里?还有那一扇扇精美的房门、一扇扇绚丽的彩绘玻璃窗,究竟在哪里?还有那令比科奈特也甘拜下风的镂花铁包角、杜·昂西制作的精细木器,究竟在哪里呢?……岁月和人事,如何摧残那些巧夺天工的杰作?用什么取代了那一切呢?用什么取代整个高卢的历史、整个哥特式艺术呢?无非是设计圣热尔维教堂大门道的那个笨拙的建筑师,德·勃罗斯先生建造的低矮笨重的穹隆,用以冒充艺术。至于历史,就只有关于粗柱子的喋喋不休的回忆录,帕特律之流摇唇鼓舌之声,至今还回荡不已。

不过,这些都无足挂齿。——还是扯回话题,谈谈名副其实的古老司法宫那名副其实的大堂。

那座长方形大堂无比宽敞,两端各有用场:一端安放着著名的大理石案,极长极宽极厚,无与伦比,正如古代土地赋税簿中说的那样,“世上找不出同样那么大块”——这种说法准能让卡冈都亚食欲倍增;另一端辟为小教堂,路易十一命人雕塑他的跪像,放在圣母像前面,他还命人把查理大帝和圣路易的雕像移进来,全然不顾外面一长排历代国王雕像中间,留下两个空空的壁龛。显而易见,他认为这两位圣君,作为法兰西国王上天言事最有分量。小教堂刚建六年,还是崭新的:建筑精美,雕刻奇妙,镂刻也细腻精微,这种整体的美妙的建筑艺术品格,标示哥特时代在我国进入末期的特征,并延续到16世纪中叶,焕发出文艺复兴时期那种仙国幻境般的奇思异想。门楣上方那扇花瓣格子的透亮小圆窗,那么精巧秀丽,宛如饰以花边的星星,尤其堪称精品。

对着正门的大堂中央,靠墙有一个铺了金线织锦的看台,其专用入口,就是那间金碧辉煌的寝室的窗户,特为接待应邀观看圣迹剧的佛兰德特使和其他大人物。

圣迹剧照例要在那张大理石案上演出。为此,一清早就把石案布置妥当,大案面已被司法宫书记们的鞋跟划得满是道道,上边搭了一个相当高的木架笼子,顶板充作舞台,整个大堂的人都看得见,木笼四周围着帷幕,里面充当演员的更衣室。外面赤裸裸竖起一架梯子,连接更衣室和舞台,演员上下场,就登着硬硬的横牚。不管多么出乎意料的人物、多么曲折的故事,也不管多么突变的情节,无不是安排从这架梯子上场的。戏剧艺术和舞台设计的童年,是多么天真而可敬啊!

司法宫典史手下的四名警官守住大理石案的四角,每逢节庆或行刑的日子,他们总要派往现场,监视民众的娱乐活动。

要等到中午,司法宫的大钟敲十二响,戏才能开场。演一场戏,这当然太晚了;不过,总得迁就一点儿外国使团的时间啊。

观众熙熙攘攘,一清早就赶来,只好等待。这些赶热闹的老实人,许多人天刚亮就来到司法宫大台阶前,冻得瑟瑟发抖;还有几个人甚至声称,他们在大门洞里守了个通宵,好抢着头一批冲进去。人越聚越多,仿佛水超过界线而外溢,开始漫上墙壁,淹了圆柱,一直涨到柱顶、墙檐和窗台上,涨到这座建筑物的所有突出部位和所有凸起的浮雕上。这么多人关在大堂里,一个挨一个,你拥我挤,有的被踩伤,简直透不过气来,一片喧噪怨艾之声,而外国使团迟迟未到,大家等累了,等烦了,觉得苦不堪言,何况这一天可以随意胡闹,可以撒泼耍赖,因此,谁的臂肘捅了一下,谁的打了铁掌的鞋踩了一脚,正好找碴儿争吵打架。抱怨和咒骂响成一片,骂佛兰德人,骂府尹,骂波旁红衣主教,骂司法宫典史,骂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公主,骂执法的警官,有骂天气冷的,有骂天气热的,有骂天气坏的,还骂巴黎主教,骂丑大王,骂大圆柱,骂雕像,还骂那关闭的大门,骂那敞开的窗户,统统骂了个遍;而混杂在人群中的一伙伙学生和仆役,听着特别开心,他们还不断挖苦嘲弄,可以说火上浇油,更加激发大家的火气和急躁情绪。

这些促狭鬼,有一伙闹得更凶,他们打烂一扇玻璃窗,大胆地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忽而瞧瞧里边,忽而看看外边,既嘲弄大堂里的群众,也嘲笑广场上的群众。他们同大堂另一端的伙伴遥相呼应,相互调笑,模仿别人的动作,大笑不止。显而易见,这些年轻学生不像其他观众那样,他们丝毫也不感到烦闷和疲倦,从眼前的景物中导演出一场戏来,自得其乐,耐心地等待另一场戏的开演。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嚷道:“没跑儿,准是你,不愧叫磨坊约翰·弗罗洛,瞧你那两条胳膊两条腿,就跟迎风旋转的风车一样。你来了多长时间啦?”

那个绰号叫磨坊的小淘气鬼,有一头金发、一张俊秀而调皮的面孔,此刻他正钩在一根柱子的饰叶上。他回答说:“仁慈的魔鬼啊!来了有四个钟头啦!但愿这四个钟头没白过,从我在炼狱净罪的时间里扣除。我来的时候,正赶上在圣小教堂做七点钟的大弥撒,听见西西里王那八名童子唱圣歌的头一节。”“那些唱圣歌的童子真棒,”另一个又说道,“嗓门比他们脑袋上的帽子还尖!给圣约翰先生举行弥撒之前,国王陛下应当打听打听,用普罗旺斯地方口音唱拉丁文的颂诗,人家圣约翰先生喜欢不喜欢。”“哦,搞这次弥撒,原来是为了雇用西西里王那些该死的圣歌童子啊!”一个老太婆在窗户底下的人群中尖声尖气地嚷道,“你们说说看!一场弥撒要花一千巴黎利弗尔!还不是从巴黎菜市场海鲜税中出的钱!”“住嘴,老太婆!”一个表情严肃又很神气的胖子接口说,他紧挨着卖鱼婆,不得不捂住鼻子,“就该举行一场弥撒,你总不会希望国王又病倒吧?”“说得好,吉勒·勒角奴阁下,专给王室办皮货的大老板!”钩在柱顶雕饰上的那个小个子学生嚷道。

王室皮货商竟有这样倒霉的姓氏,学生们听了都哈哈大笑。“勒角奴!吉勒·勒角奴!”有些人嚷道。“长了角,生满毛。”另一个人也接着喊道,“嘿!那还用说,”钩在柱顶的那个小鬼头继续说,“有什么好笑的?吉勒·勒角奴可是个人物,内廷总管约翰·勒角奴先生的胞弟,万森树林首席护林官马伊埃·勒角奴的公子!他们个个都是巴黎的好市民,父子相传,全都正式结了婚!”

欢乐的情绪顿时倍增。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胖子皮货商不敢应声,拼命挣扎想躲起来,累得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然而无济于事:他就像一只楔子卡在木头里,越用劲咬得越紧,结果他的脑袋便更加牢实地夹在前后左右的肩膀中间。他又气又恼,那张充血的大脸盘涨成了猪肝色。

终于有人来救驾了,此公跟他相貌一样,又矮又胖,是个道貌岸然的主儿。“坏透啦!学生竟敢这样对市民讲话!想当年有这种情况,就要用劈柴棒子狠揍,再用那些劈柴活活烧死他们。”

那帮学生哄堂大笑。“赫——啦——嘿!谁唱得这么好听啊?是不是夜猫子嚎丧呢?”“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安德里·穆尼埃老板啊。”一名学生说道。“是认得,咱们大学四名宣过誓的书商,他是其中之一嘛。”另一名学生也说道。“在他那铺子里,什么都规定四个,”第三个人嚷道,“四个学区、四个学院、四个节日、四名稽查、四名选董、四名书商。”“好哇,”约翰·弗罗洛说,“那就让他们瞧瞧四出闹剧。”“穆尼埃,我们要烧掉你的书!”“穆尼埃,我们要痛打你的仆人!”“穆尼埃,我们要调戏你的老婆!”“那个胖妞儿吾大德小姐!”“风流快活,赛过小寡妇!”“让魔鬼都把你们抓走!”安德里·穆尼埃老板咕哝一句。“住嘴,安德里老板,”始终吊在柱顶端的约翰又说道,“要不我就跳下去,砸到你脑袋上!”

安德里老板仰头望望,仿佛要估量柱子有多高,淘气鬼有多重,心算一下重力乘以加速度,便不敢做声了。

约翰掌握了战场的主动,又乘胜追击:“我会干得出来的,别看我是一位主教代理的老弟!”“杰出的先生,我们大学的弟兄们!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们的权益都得不到尊重!哼,新城有五月树和篝火;老城有圣迹剧、丑大王,还有佛兰德使团;可是,我们大学城呢,什么也没有!”“按说,我们的莫伯广场,不是相当大吗?”一名学生趴在窗台上接着嚷道。“打倒校长!”约翰突然喊道,“打倒选民和稽查!”“今天晚上,”另一个接着喊道,“去加雅田园,用安德里老板的书燃起篝火!”“也烧掉录事们的书桌!”旁边的一名学生也喊道。“也烧掉堂守们的棍棒!”“也烧掉院长们的痰盂!”“也烧掉稽查们的酒柜!”“也烧掉选民们的票箱!”“也烧掉校长那些凳子!”“全打倒!”小约翰操着雄蜂一般的声音,接着喊道,“打倒安德里老板!打倒堂守和录事!打倒神学家、医生和经学博士!打倒稽查、选民和校长!”“这简直是世界的末日!”安德里老板捂住耳朵咕哝道。“注意,校长来啦!他从广场那边走过来。”窗口上的一个家伙喊道。

于是,大家的目光都争相移向广场。“当真是我们那位校长大人蒂博先生吗?”磨坊约翰·弗罗洛问道。他攀附在大堂中间的柱子上,望不见外面的情景。“是他,是他,”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没错儿,正是他,正是校长蒂博先生。”

果然不错,正是校长和学校的全体头面人物,他们隆重迎接外国使团,此刻正穿过司法宫广场。学生们拥到窗口,以嘲笑和讽刺的掌声欢迎他们,而首当其冲,迎面遭到痛击的,则是走在前头的校长先生。“您好哇,校长先生!赫——啦——嘿!您老可好!”“这个老赌棍,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呀?怎么,他把骰子丢下啦?”“瞧他骑着骡子,屁颠屁颠的样儿!骡子的耳朵还没有他的耳朵长。”“赫——啦——嘿!您好,蒂博校长先生!蒂博赌棍!老傻瓜!老赌棍!”“上帝保佑您!昨天晚上,您经常掷出双六吧?”“噢!瞧他那张老脸,都为爱赌爱掷骰子,弄得那么疲惫不堪,仿佛包了一层青皮。”“掷骰子的蒂博,您这样背向大学城,急急忙忙往新城跑,究竟要去哪儿啊?”“当然要去蒂博多骰街,开个房间玩个痛快嘛!”磨坊约翰嚷道。

那帮学生疯狂地鼓掌,喊声如雷,一齐重复这妙语双关的挖苦话。“您要去蒂博多骰街开个房间,对不对呀,校长先生,魔鬼牌桌的大赌棍?”

继而,攻击目标又转向大学的其他头面人物。“打倒堂守!打倒执杖吏!”“喂,罗班·普斯潘,你瞧瞧,那家伙是谁呀?”“他是吉贝·德·许伊。‘吉贝图斯·德·许利亚科’,奥坦学校的校长。”“喏,拿着我这鞋,你的位置比我这儿好,把鞋摔到他脸上!”“瞧啊,我们把纵情狂欢节的胡桃扔过去啦!”“打倒六位神学家和他们的白法袍!”“那是神学家吗?我还以为六只大白鹅,是圣女日内维埃芙代表鲁尼采邑,送给巴黎城的呢。”“打倒医生!”“打倒经院争论和教义问答!”“向你脱帽致敬,圣女日内维埃芙教堂堂主!你移花接木,夺了我的权利!千真万确!他把我在诺曼底学区的名次,给了布尔日省阿斯卡尼奥·法尔扎帕达,就因为他是意大利人。”“这太不公道啦!”所有学生齐声喊道,“打倒圣女日内维埃芙教堂堂主!”“赫——嘿!若善·德·拉德奥先生!赫——嘿!路易·达于伊!赫——嘿!朗贝·奥克特芒!”“让魔鬼掐死德意志学区的稽查!”“也掐死圣小教堂的神甫及其灰皮披肩!”“也掐死一身灰皮的神甫!”“赫——啦——嘿!文学博士们!这么多漂亮的黑斗篷!这么多漂亮的红斗篷!”“成了校长的一条美丽的尾巴!”“就好像威尼斯一位公爵要去嫁给大海!”“瞧哇,约翰!圣女日内维埃芙教堂的神甫们!”“让神甫们统统见鬼去!”“克洛德·肖阿神甫!克洛德·肖阿博士!您这是去找玛丽·吉法尔德的女人吗?”“她住在格拉蒂尼街。”“她在给淫荡王铺床。”“她倒贴四文钱。”“或者一顿美餐。”“您要不要她当面贴给您啊?”“同学们!瞧西蒙·桑甘先生,庇卡底的委员,他还在骡子后屁股上把老婆带来啦!”“骑士身后坐着忧虑。”“振作点儿,西蒙先生!”“早安,委员先生!”“晚安,委员夫人!”“他们多快活呀,什么都看得见。”磨坊约翰叹道,他还一直攀附在柱顶的叶饰上。

这工夫,大学城宣过誓的书商安德里·穆尼埃先生,探身凑到王室皮货供应商吉勒·勒角奴的耳边,悄声说道:“跟您说吧,先生,世界末日到了。从未见过学生这样胡闹。全怪本世纪那些可恶的发明,把什么都给毁了。什么火炮呀,蛇纹炮呀,臼炮呀;尤其是印刷术——这又是从德国传过来的瘟疫。手稿不复存在了,书籍不复存在了!印刷术扼杀了书店这一行。世界末日就来了。”“从天鹅绒衣料越来越时髦,我就看出了这一点。”皮货商说道。

这时,正午的钟声敲响了。“哈!……”全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学生们也沉默下来。接着,全场大乱,一个个摇头晃脑,伸腰蹬腿,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如爆炸一般,响成一片;人人都想找个好位置,纷纷聚堆成伙,纷纷踮起脚来。继而,全场又肃静了,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嘴巴张得老大,所有目光都转向大理石案。然而,什么也没有出现。四名警官始终立在那里,身体僵直,纹丝不动,犹如四尊彩绘雕塑。于是,全场的目光又移向佛兰德使团的专座。那边的门依然紧闭,看台上依然空空如也。大堂里簇拥这么多人,从一清早就等待三样东西:正午、佛兰德使团和圣迹剧。现在,只有正午准时到来。

这未免太过分了。

又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一刻钟,还是毫无动静。看台上仍然空荡荡的,戏台上仍然静悄悄的。这时,人们的焦躁情绪转为气恼。激愤的言辞开始在场内传播,诚然,起初还只是低声咕哝:“圣迹剧,圣迹剧!”继而,情绪渐渐激烈,已隐隐听见隆隆声,一场暴风雨在人们的头上盘旋。磨坊约翰首先触发一道闪电:“圣迹剧,让佛兰德人见鬼去吧!”他像蛇一样盘曲在柱子上,憋足劲大吼一声。

全场鼓掌。大家也纷纷喊叫:“圣迹剧,让佛兰德见大鬼小鬼去吧!”“我们要求,圣迹剧马上开场。”磨坊约翰大吼道,“要不然,我们就把大法官当场吊死,算作一出喜剧、一出寓意剧!”“说得好!”众人又喊道,“先把他的几名警卫吊死吧!”

全场立刻欢呼。那四个可怜虫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人群拥过去,四个家伙眼看着单薄的木隔栅被挤得弯曲了,快要冲破了。

形势万分紧急。“把他们套起来!套起来!”四面八方喊声一片。

恰巧在这时候,上面描述过的更衣室的帷幔忽然掀开,钻出一个人来。众人一见他出现,就仿佛中了魔法,愤怒登时化为好奇了。“肃静!肃静!”

那人神色慌张,浑身发抖,他边走边鞠躬,越靠近前越像跪拜,一直走到大理石案的边沿。

这工夫,场内也渐渐静下来,只有人多场面肃静时总能听见的隐隐的骚动声。“市民先生们,”那人说道,“市民女士们,我们万分荣幸,要在红衣主教大人面前朗诵,演一出极为精彩的寓意剧,名叫《圣母马利亚的明断》。天神朱庇特由在下扮演。此刻,红衣主教大人正陪伴奥地利大公派遣的尊贵的使臣,在博岱门听取大学校长先生的演说,故稍有延误。等红衣主教大人法驾一旦莅临,我们就开场。”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朱庇特一出面干预,就保全了四名倒霉的警卫的性命。也是天缘凑巧,我们在此杜撰了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因而在批判之神圣母面前要承担责任;尽管如此,有人若借机引一句古训——“愿天神不要干预”,也奈何不了我们。再者,朱庇特老爷那身服饰极为华丽,很有效果,吸引了全体观众的注意力,促使他们安静下来。朱庇特身穿锁子胸甲,外罩镀金大纽扣的黑丝绒扎靠,头戴缀有镀金银钮的尖顶盔,要不是胭脂和大胡子各遮住他半张脸,要不是他手执挂满金片银条的一个金光闪闪的硬纸板圆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圆筒表示霹雳),要不是他赤脚蹬着古希腊式的皮绊鞋,那么,他这一身威风凛凛的打扮,真可以赛过贝里公爵麾下羽林军中布列塔尼弓箭手。

二、彼埃尔·格兰古瓦

然而,观众见到他那副扮相,所感到的一致满意和赞赏的情绪,又随着他演讲的话语渐渐消失了;他还不识时务,结尾竟然讲了这么一句话:“等红衣主教大人法驾一旦莅临,我们就开场。”结果,他的声音淹没在一片雷鸣的嘘声中了。“马上开演!圣迹剧!圣迹剧马上开场!”观众吼叫起来。“马上开场!”磨坊约翰的尖声怪叫超出所有的声音,冲破这片喧嚣,犹如尼姆杂声乐队中的高笛。“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红衣主教!”罗班·普斯潘和高踞窗台上的其他学生也大喊大叫。“马上演出寓意剧!”观众纷纷附和,“马上!立刻开演!要不,给演员和红衣主教准备口袋和绳子!”

可怜的朱庇特吓掉了魂儿,愣在那里,胭脂抹红的脸透出苍白色,霹雳也失落了,他摘下头盔,连连鞠躬,一边发抖,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红衣主教大人……使团……佛兰德的玛格丽特公主……”他语无伦次,心里毕竟害怕被吊死。

他左右为难:等待吧,他要被民众给吊死,不等待吧,又要被红衣主教给绞死,两边唯见深渊和绞刑架,别无选择。

幸好有人挺身而出,给他解围。

原来,此人待在栏杆和大理石案之间的空地里,身子又细又长,完全被他背靠的圆柱遮住,谁也没有看见。他高高的个头儿,干瘦的身材,脸色苍白,一头金发,人还算年轻,尽管额头脸上已经有了皱纹,眼睛炯炯有神,嘴角总带着笑意,身穿的黑哔叽旧袍已经磨光磨破了。这时,他走到大理石案跟前,向那个准备受刑的可怜家伙招了招手,然而,那家伙已经吓昏了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新露面的人又朝前跨了一步,说道:“朱庇特!亲爱的朱庇特!”

朱庇特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个金发高个子终于不耐烦了,几乎在他的鼻子下面喊道:“米歇尔·吉博纳!”“是谁叫我?”朱庇特开了口,仿佛从梦中惊醒。“是我。”黑衣打扮的人答道。“哦!”朱庇特惊叹一声。“立刻开演吧!”那人说道,“先满足老百姓,我负责去请大法官息怒,大法官再去请红衣主教先生息怒。”

朱庇特这才缓过气来。“市民老爷们,”他用足气力,对嘘声不断的观众喊道,“演出马上开始。”“唉呼嘿,朱庇特!喝彩吧,公民们!”学生们呼喊。“好啊!好啊!”观众高呼。

掌声震耳欲聋,直到朱庇特回到帷幕里面,欢呼声还在大堂里回荡。

这工夫,如先贤高乃依所说的,那个大显神通“平息了风暴”的陌生人,也谦谦然引退,回到柱子的阴影下;要不是头一排观众中有两位年轻女子,刚才注意他跟米歇尔·吉博纳——朱庇特——对话,现在又招呼他,那么他还会像先前那样,靠着柱子一动不动,悄然无声,也不为人所见了。“法师。”其中一位女子招呼他过去。“你住嘴吧,亲爱的列娜德。”身旁另一位女子说,她长得清秀美丽,一身节日打扮,更显得光艳照人,“人家又不是神学士!是在俗的,不可以叫法师,应当叫先生。”“先生。”于是列娜德又叫道。

那位陌生人走到栏杆跟前,殷勤有礼地问道:“小姐,你们唤我有何贵干?”“唔!没事儿,”列娜德不知所措地答道,“是这位吉丝凯特·拉苒仙娜要同您谈谈。”“嗳,不是我,”吉丝凯特满面羞红,也说道,“是列娜德叫您法师,我告诉她应当叫先生。”

两位姑娘垂下眼帘。而那个男子,正巴不得同她们攀谈,便笑容可掬,望着她们俩:“你们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小姐?”“唔!没什么话要讲的。”吉丝凯特答道。“是没有什么。”列娜德也说道。

金发高个子青年退了一步,正待走开;可是两位姑娘实在好奇,哪肯轻易放过。“先生,”吉丝凯特急忙喊道,那种急切劲头,仿佛打开水闸一般,又好像她打定了主意,“在圣迹剧中扮演圣母的那名士兵,想必您认识他啦?”“您是说扮演朱庇特的角色吧?”陌生人问道。“哦!对呀,”列娜德说道,“她可真笨!看来您认识朱庇特喽?”“米歇尔·吉博纳吗?”陌生人答道,“认识的,小姐。”“他那胡子好神气呀!”列娜德赞叹一句。“他们要演出的戏,也会精彩吗?”吉丝凯特怯生生地问道。“非常精彩,小姐。”那陌生人毫不迟疑地回答。“演什么戏呢?”列娜德又问道。“演出《圣母马利亚的明断》,寓意剧,不错吧,小姐。”“哦!那就不同了。”列娜德又说道。

接着冷场片刻,那陌生男子打破沉默:“这是新编寓意剧,还没有演出过呢。”“那就不是原先那出戏了,”吉丝凯特说道,“还是两年前演出的,那天,教皇特使先生入城,戏中还有三名美丽的姑娘扮演……”“美人鱼……”列娜德接上说。“全都一丝不挂。”小伙子补充说道。

列娜德羞怯地垂下眼睛。吉丝凯特看了看她,也随即低下头去。小伙子仍笑呵呵地往下说:“那可真好看啊。今天演出的是寓意剧,是特意为佛兰德公主编排的。”“剧中唱牧歌吗?”吉丝凯特问道。“嗳!”陌生人说道,“寓意剧中哪能唱牧歌!不要把剧种搞混了。要是滑稽剧,倒还可以。”“真可惜,”吉丝凯特又说道,“那天的戏中,有几个村野的男女在蓬梭泉边打闹,一边唱圣歌和牧歌,一边摆出各种各样的姿态。”“适合给教皇特使看的,不见得对公主也合适。”陌生人相当生硬地说道。“在他们旁边,”列娜德接上说,“几种低音乐器,竞相奏出十分优美的旋律。”“还有,为了给过往行人解渴,”吉丝凯特又说道,“喷泉有三个泉眼,分别喷出葡萄酒、牛奶和桂花滋补酒,让人随便喝。”“在蓬梭泉那边一点儿,”列娜德继续说道,“就在三圣泉那里,还有耶稣受难的场面,但是扮演的人不讲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吉丝凯特不觉提高嗓门,“上帝在十字架上,两名强盗一左一右,也钉在那里!”

两个饶舌的姑娘想起教皇特使入城的情景,都兴奋起来,抢着说话。“再往前边一点儿,在画师门那里,还有几个人,穿戴简直华丽极了。”“在无辜圣婴泉那边,还有猎人追捕一头母鹿,一群猎犬狂吠,号角齐鸣,真是响声震天!”“还有,在巴黎屠宰场那里,搭起了高台,象征迪埃普城堡!”“对,就在教皇特使经过的时候,你也知道,吉丝凯特,我们的人发起攻击,把那些英国佬全杀了。”“还有,在大堡门前,一些人物穿戴得非常漂亮!”“还有,货币兑换所桥上,黑压压一片全是人!”“还有,教皇特使过桥时,同时放飞两三千只各种各样的鸟儿,那景观好看极了,列娜德。”“今天的戏更好看。”小伙子仿佛听得不耐烦了,终于说道。“这可是您保证的,今天的圣迹剧很好看,对吧?”吉丝凯特说道。“毫无疑问,”那人答道;接着,他略带几分矜持地补充一句,“二位小姐,在下就是剧作者。”“真的吗?”两位姑娘好不惊讶,齐声问道。“真的呀!”诗人微微挺起胸膛答道,“也就是说,我们有两个人:另一个,约翰·马尔尚,他锯木板,搭戏台,木匠活全包了,而我呢,编写了剧本。在下名叫彼埃尔·格兰古瓦。”

就连《熙德》的作者自报姓名“皮埃尔·高乃依”,也不会更加自豪。

读者可能注意到,从朱庇特回到帷幕中,到现在这位新寓意剧作者突然亮明身份,引起天真的吉丝凯特和列娜德惊叹不已,这中间过去了好大工夫。事情也真怪,这些观众几分钟前还大嚷大叫,竟然听信了那名演员的宣告,现在却十分宽容地等待了。这就证明了这样一条永恒的真理:要让观众耐心地等待,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们宣布马上就开演;而且,时至今日,我们的剧院里仍然天天证实这条真理。

不过,学生约翰可没有睡大觉。“赫——啦——嘿!”在全场混乱之后的平静等待中,他突然又吼了一嗓子,“朱庇特!圣母太太,全是给魔鬼耍把戏的!你们想拿人开心吗?演戏呀!演戏呀!立刻开场,要不然,我们就再演一出好戏给你们看啦!”

这就足够了。

高音低音的乐器,立刻在戏台木架中奏起乐曲;这时帷幕也掀起,走出四个人来,一个个衣着五颜六色,脸上化了粉妆,他们从陡立的梯子爬上戏台,一字排开,面对观众深鞠一躬。这时乐队停止演奏,于是圣迹剧开场了。

四个角色向观众鞠躬,博得热烈掌声。接着,在一片虔诚的肃静中,他们开始朗诵开场诗——我们在此索性略去,免得让读者受罪。何况当时的观众感兴趣的主要是戏装,而不是他们所扮演的角色,这种情况至今仍然如此;归根结底,这也是公道的。四个角色都穿着黄白两色的袍子,只是质料不同:第一个是金银线绣缎袍,第二个是丝绸袍子,第三个是呢袍,第四个是土布袍子。第一个右手执着佩剑,第二个拿着两把金钥匙,第三个手捧一架天平,第四个手拿一把铲子。这四样东西的标志一目了然,但仍有聪明的懒汉看不明白,为了帮助他们,每件袍子的下摆还绣上标志身份的黑色大字。绣缎袍上绣着“我叫贵族”;丝绸袍上绣着“我叫神职”;呢袍上绣着“我叫商品”;布袍上绣着“我叫劳动”。这四个象征角色的性别,凡是有眼光的观众都能看出来:两个男性穿的袍子略短,头上戴着风帽;两名女性穿的袍子长些,头上扎着花巾。

听了开场诗,除非有意装糊涂,才弄不明白劳动娶了商品,神职娶了贵族,这两对幸福的夫妻共有一只金海豚,一定要送给绝代佳人。于是,他们走遍天下,寻找这样的美人,先后鄙弃了哥尔孔德王后、特瑞比宗德公主、鞑靼大可汗的女儿,等等,劳动和神职、贵族和商品便来到司法宫大理石案上面休息,向老实厚道的观众朗诵大量的格言和警句:这些警句和格言,在文学院中随便卖弄一点儿,就能应付考试,可以诡辩、立论、修辞和答辩,赚个学士帽易如反掌。

这场面果然很好看。

这四个象征人物滔滔不绝,竞相抛出各种隐喻;不过,在观众中间,谁也没有作者本人耳朵那么专注,心田那么悸动,目光那么发直,脖子伸得那么长;这位诗人作者,正是刚才喜不自胜,向两位美丽的姑娘自报姓名的彼埃尔·格兰古瓦那位老兄。现在他又靠近来,离她们只有几步远,站在柱子后面倾听着,观看着,品味着。刚开场时所博得的热烈掌声,还在他的心中回荡,他完全沉浸在静观自赏中:作者看见广大观众敛声屏息,自己的思想字字珠玑,从演员的口中朗朗吐出,自然要醺醺欲醉了。令人钦佩的彼埃尔·格兰古瓦!

不料,说来实在痛心,这种陶醉状态,很快就被扰乱了。格兰古瓦举起胜利欢悦的酒杯,未饮先醉,刚刚沾到嘴唇,就感到掺进了一滴苦液。

一个衣不遮体的乞丐,混在人群中间,却难以捞到油水,把手探进周围的人兜里,显然也没有得到足够的补偿,于是他灵机一动,想爬到显眼的地方,引人注目并引人施舍。他看准了贵宾看台栏杆下突出的飞檐,就在开场诗朗诵头几句时,便顺着看台柱子爬了上去,端然坐在那里,展示他那破衣烂衫和满是假脓疮的右臂,乞求众人关注和怜悯。不过,他倒是一声不吭。

他不声不响,序幕本可以顺利演下去,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然而,也是造化捉弄人,高踞在柱顶的学生约翰,偏偏瞧见了那个乞丐和他那副鬼样子,这个淘气精突然哈哈狂笑,根本不顾会不会打断演出,会不会扰乱全场宁静的气氛,兴高采烈地嚷道:“瞧呀!那个病鬼在乞讨施舍呢!”

谁若是有过经验,往一片蛙塘里投一块石头,或者朝一群飞鸟开一枪,就能想象出在全场聚精会神看戏时,突然冒出这种话来,会多么大煞风景。格兰古瓦仿佛触了电,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序幕诗朗诵戛然中止,观众的头纷纷转向那个乞丐;而那家伙却毫不惊慌,倒觉得这个意外情况提供了大好时机,可以大捞一把;于是,他眯起眼睛,摆出一副可怜相,声音凄惨地喊道:“大家行行好吧!”“嘿!没错,”约翰又嚷道,“那不是克洛班·特鲁伊傅吗?赫——啦——嘿!朋友,你那疮疤妨碍腿走路,才安到胳膊上的吧?”

说着,他像猴子一样灵活,投去一枚小银币,不偏不差,正巧落入乞丐用疮臂伸出去的油腻的毡帽里。乞丐接过施舍和嘲笑,仍然不动声色,继续哀告:“大家行行好吧!”

这段插曲大大地转移了全场的注意力,许多观众,由罗班·普斯潘和所有学生带头,欢快地鼓起掌来,欢迎这奇特的二重唱:学生约翰尖声尖气,乞丐则一腔不变的哀调,在序幕诗朗诵中间来了个即兴串演。

格兰古瓦极为不满。开头不禁愕然,继而猛醒,他就拼命冲戏台上的四个人物吼叫:“演下去呀!见鬼,你们倒是演下去呀!”对那两个打断演出的家伙,他甚至不屑一顾。

这时,他觉得有人拉他的袍襟,颇为恼怒地回过身去,好不容易才挤出个笑脸来。他不得不以笑脸相迎,因为那是吉丝凯特·拉苒仙娜的美丽手臂探过栏杆,拉袍襟招呼他。“先生,”姑娘问道,“他们还演下去吗?”“当然演下去啦!”格兰古瓦答道,心里对这种发问相当反感。“这样的话,先生,”姑娘又说道,“能不能烦劳您给我解释解释……”“他们下面要讲的话吗?”格兰古瓦打断对方的话,“那就好好听着吧!”“不是的,”吉丝凯特接着说,“演到现在,他们究竟讲些什么呀?”

格兰古瓦简直要跳起来,就像被谁捅到了伤疤。“去她的吧,这种笨丫头!”他从牙缝里咕哝一句。

从此,吉丝凯特就从他头脑里抹掉了。

这工夫,演员听从了他的号令,而观众看见他们接着表演,也就收回心思观戏,当然错过了不少美妙的诗句:一场好戏猛地被截为两段,焊接起来难免如此。格兰古瓦心里不是滋味,嘴里不住地咕哝。好在全场渐渐平静下来,那名学生不再言语,乞丐也在数着帽子里的几个小钱,演戏重又占了上风。

其实,这部剧作相当精彩,只要略加修改,就是今天也还可以借鉴。陈述的部分稍显冗长,稍显空洞,也就是说按章法而言,倒还简单明了;而格兰古瓦在他天真心灵的殿堂上,恰恰赞赏明晰畅晓这一点。可以想见,那四个象征人物不辞辛劳,踏遍了世界三大地区,不免有点儿疲倦,仍然没有给金海豚找到合适的归宿。戏演到这里,他们又开始颂扬这条神奇的大鱼,运用许许多多精妙的暗示,影射佛兰德的玛格丽特公主的年轻未婚夫,只可惜,此刻他正关在昂布瓦兹城堡,心情十分忧伤,根本想不到劳动和神职,贵族和商品为他踏破铁鞋。且说他年少英俊,身强力壮,尤其他是法兰西雄狮之子(这是全部王德的源头!)。笔者在此声明,这个大胆的借代的修辞手法,用得的确非常高妙,值此大兴譬喻之风、大唱皇家婚礼赞歌的日子,用戏剧形式表现博物志,绝不会因为一只海豚是雄狮之子而大惊小怪。诸如此类世所罕见、荒诞不经的糅合杂交,恰恰证实了作者的激情。当然,也不妨批评两句,这样一个美妙的主题,诗人本可以用不满二百行诗句,就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可是,府尹大人却有令在先,圣迹剧必须从正午演到下午四点钟,这么长时间,总得用话填满。何况,观众听得还挺耐心。

正当商品小姐和贵族夫人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正当劳动师傅朗诵这一美妙的诗句:林中何曾见过这样无敌之兽!

猛然间,贵宾看台的门打开了——这道门一直关着,本来就不像话,这时打开就更不像话了——门官突如其来地宣告:“波旁红衣主教大人驾到!”

三、红衣主教大人

可怜的格兰古瓦!就是圣约翰节所有双响大爆竹一齐点爆,就是二十张连弓弩一齐发射,就是比利炮台那赫赫威名的蛇纹炮轰击(例如巴黎围困时期,1465年9月29日星期日那天,一炮就轰死七名勃艮第人),就是圣殿城门那里库存的弹药全部爆炸,也不如在此庄严而壮丽的时刻,门官说出“红衣主教大人驾到”这几个字更具威力,更加震破他的耳膜。

这倒不是因为彼埃尔·格兰古瓦多么畏惧或者藐视红衣主教大人,他既不那么懦弱,也不那么傲慢。拿今天的话来说,他“真像遭电击”一般。格兰古瓦这种人品格高尚而坚毅,谦让而文静,始终善于守中,不偏不倚,富有理性和明哲,同时也恪守四德。这类哲人的珍贵种类从未断绝,似乎多亏了赛似阿里阿德涅的智慧,也给了他们一个线团,让他们从开天辟地以来,就牵着这条线穿越人事代谢的迷宫。各个时代都能看到他们,而且始终如一,也就是说适应所有时代。且不说我们的彼埃尔·格兰古瓦,如果我们能还给他应得的那份荣誉,他就堪称这类哲人在15世纪的代表。就拿杜·勃勒伊神甫来说,他在16世纪,写出流传千古的率真卓绝的话来,肯定是受到他们精神的激励:“就民族而言我是巴黎人,就言论而言我是自由人,因为这个词在希腊语中是言论自由的意思:甚至对孔德亲王殿下的叔父和胞弟那两位红衣主教大人,我也要运用这种言论自由,尽管我尊重他们高贵的身份,同样也不冒犯他们众多随从的任何人。”

可见,彼埃尔·格兰古瓦不愉快的感觉,既不是仇恨红衣主教,也不是藐视他大人的驾临。恰恰相反,我们这位诗人深谙人情世故,身上的衣衫也破旧不堪,不会不渴望序幕中的丰富寓意,尤其是对法兰西雄狮之子的颂扬,上达红衣主教大人。其实,诗人天性崇高,私利并不占主导作用。假设诗人的实体以十等分表示,那么就如拉伯雷所说,化学家经过分析和剂量测定,肯定会发现私利仅占一成,自尊心倒占九成。然而,就在门官开门让进红衣主教的时候,格兰古瓦那九分自尊心,在观众赞赏之风的吹拂下,已经虚浮膨胀,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开来,而我们刚刚从诗人结构中辨识出来的那种难以觉察的微量私利,仿佛承受不了极度的挤压,完全消失了;尽管私利这一宝贵的成分,是把诗人系于现实和人类的压载物,舍此,他们就要双脚离地,飘然飞升了。的确,序幕的婚礼赞歌,每一部分都出现大段大段的颂诗,全体观众,都是贫贱小民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倾耳细听,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心醉神迷,这种情景,格兰古瓦亲身感受,亲眼看见,可以说触摸到了,因此我敢断定他心里喜滋滋的,也同大家一起激赏陶醉。当年拉封丹观看自己的喜剧《佛罗伦萨人》演出,曾经问道:“这种蹩脚的东西,是哪个笨蛋创作的呀?”格兰古瓦则相反,他会问左右的观众:“这部杰作,是出自谁的手笔啊?”可想而知,现在红衣主教突然闯进来,大煞风景,会给他造成什么效果。

他最为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红衣主教大人一进场,整个大堂就骚动起来,所有脑袋都转向看台,所有嘴巴都不断重复:“红衣主教!红衣主教!”震耳欲聋,倒霉的序幕再次戛然中断。

红衣主教在看台门口停留片刻,他目光颇为冷漠,扫视全场,于是全场沸腾起来。人人争相从两边人的肩膀中探出头来,要把他看个清楚。

他的确是个大人物,瞧他比得上看任何喜剧。此公,查理,波旁的红衣主教,里昂大主教兼伯爵,高卢的首席主教,他既同路易十一是姻亲——因其胞弟彼埃尔,博热的领主,娶了长公主,又同莽夫查理有姻亲关系,因其母亲正是安妮丝·德·勃艮第郡主。不过,这位高卢首席主教性格突出而鲜明的特点,正在于他恪守为臣之道,忠心依附于权势。可以想见,这双重姻亲关系给他制造了重重困难,随处布下各种各样的暗礁险滩,他在路易十一和查理之间周旋,犹如他的灵魂之舟行驶在卡里布迪斯礁和希拉礁之间,左防右躲,才不至于像内穆尔公爵和圣波耳统帅那样,撞得粉身碎骨。谢天谢地,他历经千难万险,总算幸免于难,安全抵达罗马。然而,也许正因为抵港了,回顾以往的艰辛与种种险恶,才不免心有余悸。因此,他有一句口头语,1476年“既黑又白!”言下之意,那一年他丧母:波旁公爵夫人,也失去了表兄勃艮第大公,一悲一喜,也算有所安慰。

话又说回来,他还算是个厚道人,身为红衣主教,过着快活日子:畅饮夏月皇家葡萄园的佳酿,情愿在酒中取乐,也不仇视加穆瓦斯的女人丽莎德、萨雅德的女人托玛丝之流的骚娘儿们,见到漂亮姑娘比见到老妪们,施舍起来也大方得多。凡此种种,他在巴黎老百姓的心目中,还有相当的人望。他无论走到哪里,只有少数随从:主教和神甫,一个个都是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纵情声色饮馔的雅士。圣日耳曼-欧塞尔王家教堂的忠厚信女们,晚上从灯火辉煌的波旁府窗下经过时,不止一次大为惊骇,她们分明听见白天还给她们唱圣诗的那些嗓音,又在碰杯声中大唱教皇伯努瓦十二的酒神颂歌——我们知道,这位教皇在冠冕上又加了第三重冠:像教皇那样畅饮吧。

这种民望绝非浪得虚名,正因为如此,他进场时,才没有受到观众的嘘哄,尽管他们刚才还十分不满,而且在要选举丑大王——另一位教皇的日子,他们也无意尊重什么红衣主教。好在巴黎人不大记恨,何况他们已经一逞威风,迫使演出开始了,善良的市民灭了红衣主教的威风,有此胜利也就心满意足了。再说,波旁红衣主教先生一表人才,又穿着一件艳美的大红袍,显得气度不凡,博得全体妇女的青睐,也就是说得到大半观众的拥戴。一位红衣主教,模样儿又俊美,大红袍穿得又神气,只因耽误大家看戏了,就要嘘他,毫无疑问,这既有失公道,也显得缺乏教养。

且说他进到场来,以大人物面对庶众时天生的那种微笑,向观众致意,然后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迈着四方步,走向那张猩红丝绒的太师椅。他的扈从,若在今天可称之为“他的参谋部”,那些主教和神甫,也都随后进入看台,立刻使得全场观众更加喧闹,更加好奇。人人都争相指指点点,说出他们的姓名,至少认出他们其中的一个。有人指出哪一个是马赛主教——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名叫阿洛岱;哪一个是圣德尼教区的教长;哪一个又叫罗贝尔·德·勒皮纳斯,牧场圣日耳曼修道院院长,路易十一的一位情妇的兄弟,一个生活放荡的家伙。大家都怪声怪调,说出的名字也往往张冠李戴。至于那帮学生,叫骂声更是不绝于耳。今天本来就是他们快活的日子,是他们的狂人节、狂欢日,是法院小文书和大学生们一年一度的盛宴。今天可以胡作非为,这是他们神圣的权利。尤其人群中还有不少浪货,什么西蒙娜·加特四书,什么安妮丝·拉加丁,什么罗比娜·皮埃得步……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又有神职人员和窑姐儿这些尤物相伴,随便骂上两句算什么,诅咒一声上帝又如何呢?因此,他们越发肆无忌惮,在全场欢腾喧闹声中,他们的咒骂和粗话甚嚣尘上。这帮神学士大学生,因为惧怕圣路易烧红的烙铁,常年噤若寒蝉,唯独今天所有舌头都放开了。可怜的圣路易啊!他们就在他的司法宫中嘲弄他!他们望着步入看台的权贵们,每人都选定一个对象,或者穿黑袍的,或者穿灰袍的,或者穿白袍的,或者穿紫袍的,肆意谩骂攻击。至于磨坊约翰·弗罗洛,以其主教代理的胞弟身份,他就直接大胆地攻击穿红袍的,眼睛放肆地瞪着红衣主教,扯着嗓门高唱:浸透琼浆教袍湿!

所有这些细节,我们在此展示出来,只是为了让读者了解;而其实,场面那么乱;人声鼎沸,学生们的喊叫,还没有传到贵宾看台就完全被淹没了。何况,红衣主教即使听见也不会介意,按照习俗,今天本来就可以胡闹。再说,他心事重重,满面愁容,还有一件烦心事跟踪而来,几乎和他同时进入看台,那就是佛兰德使团。

倒不是他在政治上城府很深,要考虑他表妹玛格丽特·德·勃艮第郡主同他表弟维也纳的储君查理殿下的婚事,究竟会产生什么后果;奥地利大公和法国国王的虚假的亲善关系,究竟能维持多久;英国国王又会如何看待他女儿所受的鄙视,这一切,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每天晚上照样畅饮夏月皇家葡萄园的佳酿,丝毫也没有料到,同样的酒装了瓶(当然稍微经过库瓦迪埃医生的检验和加工),由路易十一盛情馈赠给爱德华四世,结果忽然有一天,就替路易十一除掉了爱德华四世。“奥地利大公殿下极为尊贵的使团”,丝毫也没有把这类烦忧带给红衣主教,而是从另一方面扰得他意乱心烦。这种情况,我们在本书第二页已经略微提及:他,查理·德·波旁,不得不欢宴并盛情款待无名的乡巴佬儿;他这位红衣主教,居然款待一些乡村小吏;他这位法兰西人,快活的美食家,居然款待这些爱喝啤酒的佛兰德人,而且还在大庭广众,这实在是勉为其难!自不待言,这是他为了讨好国王所做出的最无聊的谄笑。

这时,门官朗声通报:“奥地利大公殿下特使先生们驾到!”红衣主教回头朝门口望去,脸上浮现出极为热情的笑容(须知他训练有素)。不用说,全体观众也都转过脸去。

只见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连的四十八名使节,一对一对入场,一个个神态庄严,同查理·德·波旁的那帮快活的随从教士,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使团为首的两位:一个是上帝的仆人,尊敬的约翰神甫,圣伯廷修道院院长,金羊毛会会长;另一个是根特大法官雅克·德·戈伊,人称多比先生。大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但是听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姓名和庶民官衔,有人不时窃笑。这些使臣一丝不苟,将自己的姓名和头衔报给门官,门官混淆起来,朗声一一通报,观众再以讹传讹,错误百出。他们是卢汶城通判洛瓦·娄洛夫先生、布鲁塞尔城通判克莱·德·埃杜德先生、佛兰德议长保罗·德·巴厄斯特,人称德·瓦米塞耳先生、安特卫普城府尹约翰·科甘斯先生、根特城法院首席判事乔治·德·拉莫尔先生、该城检察院首席判事盖多夫·冯·德哈格先生,还有德·比贝克先生,还有约翰·平诺克和约翰·狄马泽勒,等等,等等,大法官,判事、市政官;市政官、判事、大法官,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他们身穿丝绒锦缎华服,头戴黑天鹅绒披帽,帽顶缀着塞浦路斯大束金线缨,一个个身体僵硬板直,故作庄严的姿态;总而言之,一张张都是典型的佛兰德面孔,一副副好人家的正派而严肃的形象,酷似伦勃朗《夜巡图》黑色背景衬出的极鲜明而庄严的人物,一个个额头上分明刻着他们的主公,奥地利的马克西米连诏书上的话:他有理由“完全信赖他们的识见、勇敢、经验、忠诚以及高尚品德”。

然而,有一个例外,此人尖嘴猴腮,一副外交家的圆滑相,那张脸透着精明、聪颖和狡狯。红衣主教一见,立刻趋前三步,深鞠一躬;而其实,此公不过是“威廉·里默,根特城参事和靠养老金生活的人”。

威廉·里默是何许人,当时鲜为人知。他是个奇才,如果生逢革命时代,就能叱咤风云,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然而,值此15世纪,生不逢时,他只好偷偷摸摸搞些阴谋勾当。正如圣西门公爵所说:“生活在坑道中。”不过,他深得欧洲第一“坑道兵”的赏识,同路易十一密谋策划,打得火热,经常插手这位国王的机密要务。这些内幕情况,那天的观众当然一无所知,他们见到这个佛兰德典吏式的干巴老头,受到红衣主教如此礼遇,都不免诧为奇事。

四、雅克·科坡诺勒老板

根特城这位靠养老金生活的人和红衣主教大人相对鞠躬,身子低低俯下,声音更低地交谈几句;正在这时,一个汉子硬要跟威廉·里默并肩挤入。这人宽宽的脸膛,身材高大,膀阔腰圆,跟在里默身边,犹如狐狸旁边跟着一只獒犬。他头戴尖顶毡帽,身穿皮袄,混迹到锦缎华服的人中间,就像一个大污点。门官以为他是个迷了路瞎闯的马夫,便一把拦住,喝道:“嘿!朋友,不许进!”

穿皮袄的汉子肩头一拱,将门官撞开。“你这东西,想干什么?”他吼道,声如洪钟,引得全场都倾听这场奇特的对话,“你没长眼睛,看不见我和他们是一块儿的?”“您贵姓?”门官问道。“我叫雅克·科坡诺勒。”“身份?”“卖袜子的,挂的是‘三链记’招牌,根特城的。”

门官退缩了。若是通报判事和市政长官,倒还罢了;什么,一个卖袜子的,这可就难了。红衣主教如有芒刺在背。所有人都竖耳倾听,瞪眼观望。他大人煞费苦心,花了两天工夫,调理佛兰德这些笨熊,好让他们稍微上得台盘;可是,这种鲁莽行为,实在令人难堪。这时,威廉·里默一脸讪笑,走到门官跟前,悄声对他说道:“您就通报雅克·科坡诺勒老板,根特城市政助理官秘书。”“对,门官,”红衣主教高声帮腔,“你就通报雅克·科坡诺勒老板,根特城市政助理官秘书。”

这下子帮了倒忙。这种难堪场面,威廉·里默一个人就能掩饰过去;红衣主教一掺和就让科坡诺勒听见了。“不对,奶奶的!”他声如雷鸣,吼道,“雅克·科坡诺勒,卖袜子的!听见了吗,门官?一点儿不夸大,一点儿不缩小,奶奶的!就是卖袜子的,蛮不错嘛。大公先生要买手套,不止一次光顾我的袜店。”

全场哄堂大笑,掌声响成一片。的确,一句俏皮话,巴黎人一听就明白,因此一向受欢迎。

还应当交代一点,科坡诺勒是个平民,周围的观众也是平民,因此,他和观众之间的沟通也就疾如闪电,可以说一拍即合了。佛兰德袜商理直气壮,挫辱了达官贵人,这就从平民的心灵中激发出一种莫可名状的尊严感,尽管在15世纪,这种感觉还朦朦胧胧,尚不明显。这个袜店老板竟敢分庭抗礼,顶撞红衣主教大人!全体观众怎不心中暗庆:这些可怜虫一贯逆来顺受,别说对红衣主教,就是对给他牵袍裾的圣日内维埃芙修道院院长,院长手下的典吏,典吏手下的卫官的仆人,他们也都恭恭敬敬。

科坡诺勒神态倨傲,向红衣主教大人点头致意,大人赶忙向连路易十一也畏惧三分的万能市民还礼。这时,威廉·里默,即菲利浦·德·果明所说的“精明而狡猾的人”,面带讥诮而自负的微笑,目送他们二人各自就座:红衣主教颇为狼狈,愁眉不展;科坡诺勒则泰然自若,趾高气扬,无疑他在暗自思忖。归根结底,袜商的名头能抵得上任何别的头衔,今天他来参加议婚,决定玛格丽特公主的终身大事,而这个玛格丽特的母亲玛丽·德·勃艮第虽说怕红衣主教,但是更怕他这个袜商,因为,能煽动起根特市民讨伐莽夫查理的女儿宠幸的,并不是一位红衣主教;同样,当佛兰德公主一直跑到断头台下,洒泪哀求民众饶恕她的两个宠幸时,也不是红衣主教,而是他这个袜商能给民众打气,抬一抬穿着皮袄的胳臂,就叫两个显贵的老爷,吉·德·安伯库尔和威廉·于果奈人头落地。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可怜的红衣主教,和如此拙劣的宾客同席,一杯苦酒还必须饮干。

读者大概没有忘记那个放肆的乞丐吧,从序幕一开场,他就爬到看台前的飞檐上,即使贵宾们到场,他也岿然不动。就在高级神职人员和特使们酷似青鱼拥上看台,纷纷就座的时候,这位老兄索性也盘起腿来,舒舒服服地坐在柱顶托檐上。如此放肆无礼,世上罕见,不过起初无人发现,大家的注意力都移向别处了。而大堂中的情况,他也似乎一无所见,就像典型的那不勒斯人那样,若无其事地摇头晃脑,在全场的喧闹声中,仿佛出于习惯,不时机械地叫喊:“行行好吧!”全场观众,恐怕唯独他一人不屑于回头,瞧瞧科坡诺勒和门官争执的场面。然而,无巧不成戏,根特城的这位袜店老板,偏偏坐到看台的前排,正在乞丐的头上。全场观众对他已经产生极大的好感,一双双眼睛都集中到他的身上,这时又看见他的惊人之举,无不深感诧异:佛兰德这位特使瞧见眼皮下的这个怪人,便伸出手臂,友善地拍了拍遮着破布片的肩膀。乞丐猛一回头,两人面面相觑,起初惊讶,继而认同,终于眉开眼笑……一个袜商和一个癞乞丐,丝毫不顾众目睽睽,竟然拉起手来,娓娓交谈。在这工夫,克洛班·特鲁伊傅的破衣烂衫展现在金灿灿的看台铺垫上,就像毛毛虫爬在柑橘上一般。

这一景象十分奇特,观众都欣喜若狂,大堂里欢声一片,结果红衣主教很快就觉察出事因。他微微探身,但由于所处的位置,只能瞥见破衣衫的影子,自然以为是乞丐在乞讨,心想如此胆大妄为,不禁恼火,便喝道:“司法宫典吏何在,快把这个家伙给我扔到河里去!”“奶奶的!红衣主教大人,”科坡诺勒没有放开克洛班的手,说道,“这是我的朋友啊。”“太妙啦!太妙啦!”观众嚷道。从这一时刻起,科坡诺勒老板在巴黎,也像在根特那样,拿菲利浦·德·果明的话说:“在民众中享有极大的威望,因为,这样的伟丈夫,能如此无法无天,必定深孚众望。”

红衣主教咬了咬嘴唇。他俯过身去,对身边的圣日内维埃芙修道院院长低声说道:“为玛格丽特公主的大礼,大公殿下给我们派来的特使,可真够滑稽的!”“大人,”院长附和说,“对这些佛兰德猪猡,您讲礼貌是白糟蹋!可谓置玛格丽特于群猪前。”“不妨说:置群猪于玛格丽特前。”红衣主教微微一笑,又说道。对于这种文字游戏,一小帮穿教袍的随从都赞赏不已。红衣主教心中略感宽慰,他的俏皮话也有人捧场,这就同科坡诺勒扯平了。

现在,读者诸公,有能按当前流行的文风概括意象和构思者,敢问在我们吸引住你们的注意力的时候,你们是否想象得出,那座长方形宽敞大堂内是什么情景。金黄色锦缎铺垫的华丽大看台,坐落在靠西墙的大堂中央。门官尖声尖调地一一通报,那些庄重的人物从一道尖拱小门鱼贯入场。不少尊贵的客人已经在前排就座,他们头上戴着貂皮帽、天鹅绒帽或者猩红缎帽。台上静悄悄的,气氛庄严,而台下四周,对面,各处,都人头攒动,闹声喧喧。观众上千双眼睛注视台上每一张面孔,上千种声音叨念报出的每一个姓名。这种场景固然很有意思,值得观众注意。然而在大堂里端,在那木头台上立着的四个彩色木偶,台下还立着四个,那是什么呀?还有,站在台子旁的那个身穿黑袍、脸色苍白的人,他又是谁呢?唉!亲爱的读者,那正是彼埃尔·格兰古瓦和演出的序幕啊!

我们全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恰恰是他担心的情况。

红衣主教一入场,格兰古瓦就不停地忙活,力图挽救他的序幕诗。他先是吩咐陷于停顿的演员提高嗓门演下去,继而看到没有一个人听戏,又吩咐他们停止。戏中断了将近一刻钟,他躁动不安,又是跺脚,又是招呼吉丝凯特和列娜德,鼓动旁边的人要求继续演戏;然而一切努力终归徒劳。红衣主教、佛兰德使团和华丽的看台,那才是唯一的中心、大堂里万道目光聚拢的焦点,谁也不肯把视线移开。还必须指出,我们也要遗憾地承认,红衣主教莅临,悍然分散观众注意力的时候,他们对序幕已经开始有点儿厌烦了。看台上也好,戏台上也罢,归根结底演的是同一出戏,全是劳工和教士的冲突,贵族和商人的对立。大多数人宁愿观赏看台上的戏:看台上的角色化为佛兰德使团,化为教士随从,有的穿着红衣主教的大红袍,有的穿着科坡诺勒的皮袄,他们都有血有肉,活灵活现,他们都在呼吸,都在活动表演,摩肩擦背,热闹非凡;而戏台上的角色,却是格兰古瓦设计的古怪打扮,全都涂脂抹粉,身穿半黄半白的肥大长衫,还用诗句对话,简直就是稻草人。

尽管如此,我们的诗人看见全场稍微平静一点儿,又想出一条能挽回全局的妙计。

他转向身旁,对一个看似耐心而和善的胖子说:“先生,干吗不重新开始呢?”“什么?”胖子不解地问。“喏,圣迹剧呀!”格兰古瓦又说道。“随您的便。”胖子又说了一句。

有这种五分赞同就足矣,格兰古瓦自会全力以赴,他开始叫喊,并尽可能混同于观众:“重新演圣迹剧!重新开始!”“见鬼!”磨坊约翰说道,“那里边,他们嚷嚷什么呀?(他说‘他们’,是因为格兰古瓦的嗓门顶得上好几个人。)同学们,你们说说看,圣迹剧不是演完了吗?他们还要重演一遍!这可不对头啊!”“不行!不行!”所有学生都喊了起来,“打倒圣迹剧!打倒圣迹剧!”

可是,格兰古瓦却变本加厉,喊得更凶:“重新开始!重新开始!”

这一阵喧哗引起了红衣主教的注意。“司法宫典吏先生,”他对离开几步远的一个身穿黑袍的大个子说,“那些家伙是关进圣水瓶里吧,怎么鬼哭狼嚎的呢?”

司法宫典吏是一种两栖类官员、司法领域中的一种蝙蝠:既像老鼠,又像鸟雀;既像审判官,又像勤务兵。

他唯恐触怒大人,便小心翼翼地趋步来到面前,讷讷地解释民众为何这样失礼:只因时到中午,大人还没有莅临,演员迫不得已,只好开演了。

红衣主教哈哈大笑,说道:“老实说,即使换了大学校长,也只能这样处理。尊意以为如何,威廉·里默先生?”“大人,”威廉·里默答道,“我们也该满足,逃过半场戏,总算占了几分便宜。”“还让那些混账东西把闹剧演下去吗?”司法宫典吏问道。“演下去吧,演下去吧,”红衣主教答道,“我倒无所谓,趁此机会可以念念每日的祈祷经。”

典吏走到看台边上,摆摆手要观众肃静,然后朗声喊道:“市民们,乡镇百姓们,居民们,有人要求从头再演,有人要求就此结束,大人吩咐接着演下去,好让这两部分人都满意。”

事出无奈,只好迁就这两方面,结果剧作者和观众都不满,久久怨恨红衣主教。

于是,戏台上的人物接着背诵无聊的台词。格兰古瓦指望观众静下来,至少会聆听他这大作的其余部分。这种指望也难幸免,同其他幻想一样很快破灭了。全场倒是勉勉强强恢复了平静,然而格兰古瓦没有注意到,在红衣主教下令继续演出的时候,看台上的贵宾还没有到齐,佛兰德使团上场之后,陆续又来了一些人,都是随行人员。于是,门官又通报他们的大名和头衔,他那尖声怪调,不断穿插在演出中间,大大地破坏了演出效果。不妨想象一下,有那么一个门官,就在诗剧的两句台词之间,甚至在一行诗的中间,尖声怪调地喊出诸如此类的夹注:“雅克·夏莫吕阁下,教会法庭的检察官!”“约翰·德·哈莱,侍卫,巴黎城夜禁骑队官!”“加利约·德·热诺瓦克阁下,骑士,勃吕萨克采邑领主,羽林军炮兵统领!”“德娄-拉吉埃阁下,法兰西全境、香槟和勃里地区的王国河流森林巡视官!”“路易·德·格拉维尔先生,骑士,国王参事和近侍,法兰西海军统领,万森树林总管!”“德尼·勒·迈西耶阁下,巴黎盲人院总管!”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简直叫人活受罪。

这种伴奏实在奇特,闹得戏无法演下去。格兰古瓦不能视而不见,他尤为气愤的是,戏越来越精彩,只差有人观赏了。序幕中的四个人物陷于难以自拔的窘境,正在悲叹不已的时候,维纳斯飘然而至,“真正的女神自有凌波仙步”,她身穿绣有巴黎城战舰纹章的华美短衣裙,来到他们面前,要争夺许给绝色美人的海豚。这时,朱庇特也驾临,只听更衣室里发出滚滚风雷的轰鸣,他出面支持女神。维纳斯就要取胜,毫不夸张地说,就要嫁给化为海豚的王子。不料又来了一位少女,她身穿素缎白衣裙,手执一枝玛格丽特雏菊花,一望便知是佛兰德公主的化身,要同维纳斯一争高下。剧情突变,跌宕曲折,经过一番争执,维纳斯、玛格丽特,以及所有人物一致决定提交圣母公裁。还有一个绝妙的角色,即美索不达米亚国王堂·佩德尔。然而,一出戏几经打断,现在难以判断他出场干什么,只知道所有角色都是从梯子爬上台的。

一台戏眼睁睁毁掉了。好戏妙处,观众全无感受,也毫不理解。自从红衣主教一上场,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魔线,突然将所有视线都从大理石案牵向看台,从大堂南端牵向西侧。谁也祛除不了观众所中的魔力。所有目光都盯在那里,总是分神注意新来的人、他们的混账姓名、他们的相貌和服装。实在令人痛心。格兰古瓦不时拉拉吉丝凯特和列娜德的衣袖,可是,除了这两位姑娘和身旁一个耐心的胖子,谁也没有听戏,连正眼都不看一下:可怜的寓意剧遭人鄙弃了。现在,格兰古瓦只能看见观众的侧面。

眼看着他这诗歌的光荣大厦,一砖一石地倾塌,他感到多么揪心啊!想想刚才,这些观众还要起而反对典吏先生,都急于聆听他的大作;现在演出了,他们又不予理睬。同是一出戏,开场时赢得满堂彩!人心向背,永远变化莫测!想想刚才大家还要吊死司法宫的警卫!若能换回那一甜蜜时刻,以什么代价换回来,豁出命格兰古瓦也在所不惜!

门官的鬼叫神嚎的独白终于止歇了。贵宾都已到齐,格兰古瓦这才长吁一口气。演员们苦苦支撑,继续演下去。岂料科坡诺勒老板,那个卖袜子的,却又腾地站起来,就在全场一片凝神贯注的时候,发表了一通十恶不赦的演说:“巴黎市民和绅士们,我不知道奶奶的我们大家在这儿干吗。我倒是看见那个角落,在那个台子上,有几个人好像要动手打架。我闹不懂那是不是你们所说的什么神秘剧,圣迹剧,可是看来没啥意思。他们只是斗嘴皮子,再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我在这儿等了一刻钟,看他们谁先动手,可是没戏。他们全是孬种,只会骂骂人!要看热闹,应当从伦敦或者鹿特丹请来角斗士,那才带劲呢!击拳的嘭嘭声,在广场上都能听得见。可是这几个家伙,实在不像样子。哪怕跳上一段摩尔人舞,或者耍点儿别的什么玩意儿也好哇!原先跟我说的可不是这个,而是约我来参加狂人节,选举丑大王。我们根特也有丑大王,奶奶的,在这方面我们决不落后!我们是这么干的:搞一个大聚会,就跟这儿一样;接着,一个挨一个,脑袋钻进窗洞里,做个怪相给大家看。谁的样子最丑最怪,受到大家欢呼,就算当选为丑大王。就这个办法,简直开心极了。按照我们那儿的办法,选举你们的丑大王,大家说好吗?再怎么说,也不会像这些人满嘴废话这么乏味。谁愿意参加这种游戏,就到窗洞里做个怪相。你们说怎么样,市民先生们?这儿男的女的,怪样子的人不少,足够我们按照佛兰德方式大笑一场;是的,我们这儿的丑八怪还真多,做出的怪相也一定很精彩!”

格兰古瓦真想驳斥他。然而他恼羞成怒,一时瞠目结舌,讲不出话来。何况市民们听到称呼他们“绅士”,全都喜不自胜,立刻热烈拥护这位颇得民心的袜商的倡议,谁出来反对都是徒劳的了,只好顺从大溜。格兰古瓦用双手捂住脸,恨不能像提芒泰斯画上的阿伽门农那样,用斗篷把脑袋蒙起来。

五、卡希魔多

转瞬之间,一切就绪,可以按照科坡诺勒的办法进行了。那些市民、学生和小文书,大家纷纷动手。大理石案对面的那座小教堂挺合适,就选作表演怪相的舞台。门楣上方有一扇美丽的花瓣格子窗,干脆敲碎一块玻璃,石雕圆框里外就通了;参加竞赛的人,就按规定从圆洞里探出脑袋。不知从哪儿搞来两只大酒桶,好歹摞起来,赛手登上去就够得着窗洞。大家还定一条规矩,凡是参赛的人,无论男女(也可能选出一位丑女王),必须先蒙上脸,躲进小教堂里,等轮到时再突然露面,这样做出怪相,就能给人以全新之感。不大工夫,小教堂里就挤满了赛手,门也随即关上了。

科坡诺勒从他的座位上发号施令,统一指挥,统一安排。在这种喧哗吵闹声中,红衣主教的尴尬程度也不亚于格兰古瓦,于是他推说有事,还要做晚祷,率领全体随从退场了。他大人莅临时,全场欢腾,走时观众却毫无反应。唯独威廉·里默一人注意到他全军溃退了。群众的注意力犹如太阳继续运行,从大堂的一端起始,在中央略停片刻,此时转到另一端了。大理石案和锦缎看台已经风光过了,现在该路易十一小教堂露脸,成为恣意胡闹的场所。这里只剩下佛兰德人和刁民了。

鬼脸怪相表演开始。从窗洞探出的第一张面孔,红眼皮翻出来,嘴巴咧到耳根子,脑门皱纹重叠,好像帝国轻骑兵的马靴,引得全场观众前仰后合,大笑不止,就是荷马听见,都会把这些老百姓误认作神仙。其实,这座大堂正是地地道道的奥林匹斯山,格兰古瓦的这位可怜的朱庇特比谁都明白这一点。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鬼脸怪相陆续献丑;场内狂笑的声浪此起彼伏,兴奋得乱跺脚。这种场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诱惑力,令人心醉神迷,乐此不疲;这种感受,是很难向如今普通的和沙龙的读者言传的。诸位可以想象一下: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面孔相继出现,从三角形直到不规则四边形,从圆锥体直到多面体,还有各式各样的表情,从愤怒直到淫荡;表现各种年龄层,从新生婴儿的皱纹直到气息奄奄的老妇的皱纹;还有各色各样的宗教幻象,从农牧之神直到鬼王别西卜;还有各种各样动物的形体,从兽嘴直到鸟喙,从猪头直到马面。诸位可以想象一下,新桥的那些柱头像,经过日耳曼·皮隆妙手的点化,这些魇魔都活了,一双双火热发亮的眼睛轮流面对面瞪着瞧你;威尼斯狂欢节上的五花八门的面具,从你的观望镜中鱼贯而过。一言以蔽之,这真是人类百丑图。

这种狂欢越来越具有佛兰德特色了。千姿百态,即使特尼埃拿起生花妙笔,也不能完整描绘出来。诸位还可以想象一下:这就是在酒神节上展开的萨尔瓦多·罗萨的战斗画卷。什么学生、特使、市民,什么男人、女人,全都消失了;什么克洛班·特鲁伊傅、吉勒·勒角奴,什么西蒙娜·加特四书、罗班·普斯潘,统统不见了,人人都融入这万民放诞纵情的欢乐中,整个大堂化为无耻取乐的一座大熔炉:一张张嘴都化为呼喊,一双双眼睛都化为闪电,一张张脸都化为丑形,一个个人都现出怪相。整个大堂一片狂呼乱叫。龇牙咧嘴的鬼脸接连从窗口探出来,每一个都是投入烈火中的干柴。犹如从锅炉里腾腾冒出蒸汽一样。从这沸腾的人群中,也冲起尖厉锋锐、嘶啸凄厉的喧声,交汇成蚊蚋振翅的嗡鸣。“唉嘿!天杀的!”“瞧那副嘴脸!”“那不值一文钱。”“下一个!”“姬野麦特·莫惹皮,瞧那个公牛脑袋,就只差长角啦。可别找他当老公!”“下一个!”“教皇的大肚皮!这算什么怪相?”“赫——啦——嘿!这是搞鬼!都应当亮出真面目来!”“佩瑞特·卡勒博特这个瘟娘儿们,这一套她还真拿手!”“妙呀!真妙呀!”“笑得我都上不来气儿啦!”“又一个家伙,连耳朵都伸不出来!”

诸如此相,层出不穷。

不过,应当为我们的朋友约翰说句公道话。在这场群魔乱舞的喧闹声中,他仍旧赫然盘在圆柱顶端,好似角帆上的见习水手,只见他手脚并用,发疯一般狂挥乱蹬,嘴巴也张得老大,发出一种人们听不见的喊声。倒不是因为被喧闹的声响淹没了,而是他那喊声大概达到听得见的尖音的极限,即索弗尔规定的一万二千振次,或比奥规定的八千振次。

再说格兰古瓦,他沮丧一阵之后,又打起精神,凛然对抗逆境,第三次吩咐他的演员们——那些说话机器:“演下去!”接着,他又在大理石案前面大踏步来回走动,还忽发奇思异想:何不到小教堂的窗洞口也亮亮相,哪怕做个鬼脸,向这些忘恩负义的群氓寻寻开心。“这可不行,不能同他们一般见识,无须报复!要坚持斗到底!”他一再勉励自己。“诗歌对民众影响力极大;我一定能把他们拉回来,走着瞧吧,究竟是鬼脸怪相,还是正经文学占上风。”

唉!他的剧作,只剩下他一人观赏了。

情况比刚才还要糟糕,现在他只能看见众人的脊背了。

我说得不准确。还有一个人依然面对着戏台,就是刚才危急关头时,他曾征询过意见的那位耐心十足的胖汉。不过,吉丝凯特和列娜德两位姑娘,却早已溜走了。

有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观众,格兰古瓦铭感心中。他走过去,见那位老兄伏在栏杆上打盹儿,便摇摇他的胳膊,说道:“先生,谢谢您。”“谢什么呀,先生?”胖汉打了个呵欠,问道。“看得出来您烦什么,”诗人又说,“是烦那边喧闹妨碍您安心看戏。不过,请放心,您的大名会流芳百世。请问尊姓大名?”“在下雷诺·夏多,巴黎大堡的掌印官。”“先生,在这里,您是缪斯的唯一代表。”“过奖了,先生。”大堡的掌印官答道。“唯独您认真听了戏,”格兰古瓦又说,“尊意以为如何呢?”“哦!哦!”胖大人还睡眼惺忪,答道,“还是相当欢快的。”

格兰古瓦也只好满足于这句赞扬话;何况,这时掌声雷动,欢呼四起,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丑大王选出来了。“妙极啦!妙极啦!妙极啦!”四面八方一片狂呼乱叫。

果然,一副叹为观止的鬼脸,从花瓣格窗洞里探出来,一时光彩夺目。前一阵,从窗洞里相继探出来的那些五角形、六边形,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丑相,全不够理想。须知在狂热的气氛中,群众的想象力达到离奇怪异的程度,自有一种标准,他们一见最后这张怪脸,顿时眼花缭乱,全场喝彩。就连科坡诺勒也鼓起掌来;同样,参加角逐的克洛班·特鲁伊傅,别看他的模样要多丑有多丑,也只好认输了。我们也一样,自愧弗如。

我们在此并不想为读者描绘那个四面体的鼻子、那张马蹄铁形的嘴巴、那只被棕红色眉丛所掩蔽的小小左眼,以及完全消失在一颗大瘤之下的右眼,也不想描绘那七扭八歪、好似城垛一般参差不齐的牙齿、那两片厚皮赛过老茧的嘴唇、一颗犹如象牙抵着厚唇的獠牙,以及那劈裂的下巴,更不想描绘由这些部位组成的整个形貌,以及那狡黠、惊奇和忧伤相混杂的神态。请诸位尽量联想那整副模样吧。

全场一致欢呼通过,大家蜂拥冲向小教堂,把这个幸运的丑大王抬出来炫耀。这样一来,惊讶和赞叹达到了极点:鬼脸怪相竟然就是他的本来面目。

更确切地说,他的整个形体就是一副怪相。大脑袋上倒竖着棕红色头发;臂膀之间突出一个大驼背,同隆起的鸡胸取得平衡;从胯骨到小腿,整个下肢完全错了位,只有双膝能勉强接触,从正面看去,两条腿恰似手柄合拢的两把弯镰;双脚又肥又宽,一双手大得出奇;然而,整个畸形,却有一种难以言状而又令人生畏的强健、敏捷和果敢的气度,可以说是一种奇特的例外,违反“力和美皆来自和谐”这一永恒法则。这就是确立的丑大王。

正像大卸八块而又胡乱拼凑起来的巨人。

又像巨人库克罗普斯出现在小教堂门口,伫立不动,敦敦实实,身体的高度几乎等于宽度,如同一位名人所说的“底边的平方”。看他那件缀着银色钟形花纹的半红半紫大氅,尤其一看他那达到完美程度的丑相,观众立刻认出来他是谁,异口同声地喊叫:“那是卡希魔多,敲钟人啊!那是卡希魔多,巴黎圣母院的驼子!卡希魔多独眼龙!卡希魔多罗圈腿!妙极啦!妙极啦!”

显而易见,这个可怜的家伙绰号多得很。“孕妇可要当心啊!”学生们嚷道。“想要孩子的女人也得当心啊!”约翰接口喊叫。

妇女们当真把脸捂起来。“噢!这个丑八怪!”一个女人说。“又丑又凶!”另一个女子也说道。“真是魔鬼!”第三个补充说。“我真倒霉,就住在圣母院旁边,整夜听见他在承水槽上游荡。”“还带着猫。”“他总在我们的房顶上。”“他从烟筒里向我们兴妖作怪。”“有一天晚上,他跑到我家的天窗口,向我做了个鬼脸,我还以为是个野男人,可真把我吓坏了。”“我敢说,他是去参加群魔舞会的。有一回,他的扫把还丢在我们的房顶上。”“噢!驼子的样子,太难看啦!”“噢!心肠也非常恶毒!”“噢啦啦!”

男人则不然,他们兴高采烈,鼓掌喝彩。

然而,引起这样欢闹的人物卡希魔多,却始终站在小教堂门口,脸色阴沉,表情肃穆,听任大家赞扬。

一名学生,想必是罗班·普斯潘吧,他跑上前来;冲他的脸嘿嘿笑,大概凑得太近了,卡希魔多揪住他的腰带,越过人群,一下子把他抛出十步远。整个过程中他仍旧一言不发。

科坡诺勒老板惊叹不止,也走了过去。“圣父啊!奶奶的,不错,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丑八怪。你不但在巴黎,而且在罗马也够资格当教皇。”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卡希魔多毫无反应。科坡诺勒接着说:“你这家伙挺逗,我真想请你大吃一顿,就是让我破费十二枚图尔银币也没关系。你看怎么样?”

卡希魔多没有应声。“奶奶的!”袜商问道,“你是聋子吗?”

他的确是个聋子。

不过,他见科坡诺勒如此狎昵,不免厌烦了,猛然朝他转过身去,牙齿咬得咯嘣响,吓得佛兰德巨人连连后退,就像獒犬碰到凶猫一样。

这工夫,众人都敬而远之,至少保持十五步远,围着这个怪人形成一圈。一位老妪向科坡诺勒解释说:卡希魔多是个聋子。“聋子!”袜商不愧为佛兰德人,发出粗犷的笑声,说道,“奶奶的!这个丑大王,真是十全十美!”“嘿!我认出他了,”约翰嚷道,他终于从柱子顶端下来,要靠近一点儿瞧瞧卡希魔多,“他正是我哥哥——主教代理的敲钟人。你好,卡希魔多!”“魔鬼!”罗班·普斯潘说道,刚才他给摔了出去,浑身仍在疼痛,“他一露面,才知道是个驼子;一走路,是个罗圈腿;一看人,是个独眼;你对他说话,他却是个聋子。哼!这个波吕斐摩斯,他的舌头拿去喂狗啦?”“他想说话就说了,”一位老妪说,“他生来并不哑,耳朵是因为敲钟震聋的。”“美中不足啊。”约翰品评一句。“嗳!他还多一只眼睛呢。”罗班·普斯潘补充说。“不然,”约翰颇有见地地指出,“要说不完美,独眼则大大超过瞎子:他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少了什么。”

这工夫,所有乞丐、所有仆役、所有扒手和学生们会聚起来,列队前往司法宫书记室,打开文件柜,找到纸板,给丑大王做了冠冕和可笑的长袍。卡希魔多不动声色,听任别人给他穿戴,温顺中透出凛然难犯的神态。然后,大家让他坐上花花绿绿的担架,由狂人会十二大骑士扛上肩。这个独眼巨人瞧着这些男人漂亮、端正而姣好模样的脑袋,都在自己畸形的双脚之下,阴郁的面孔不由得开颜,现出一副又辛酸又鄙夷的喜悦神情。这支衣衫褴褛、闹闹哄哄的队伍开始行进,按照惯例,先在司法宫各条走廊转一周,然后上街游行。

六、爱丝美拉达姑娘

我们可以欣慰地告诉读者,就在上述场面的整个过程中,格兰古瓦和他的戏仍然坚持不懈:演员们在他的激励下继续演出,他本人也继续听戏。管他全场如何喧闹,他毫不气馁,决心坚持到底,相信观众的注意力会转移过来。他望着卡希魔多、科坡诺勒,以及闹哄哄的丑大王的扈从高声喧哗着走出大堂,心中的希望之光重又闪亮。观众也都随后纷纷跑出去。“好吧,”格兰古瓦自言自语,“捣蛋分子全都滚蛋啦!”然而不幸的是,捣蛋分子就是全场观众。转瞬之间,大堂里的人全跑光了。

老实说,还留下一点儿观众,不过零零星星,三三两两,也有的待在圆柱周围,全是妇孺老幼,受不了那种喧闹和混乱而留下来,还有几名学生骑在窗台上,向广场张望。“这样也好,”格兰古瓦想道,“这些人听完我的圣迹剧,数量也足够了,少虽少些,但他们毕竟是精华,是文化素养高的观众。”

过了一会儿,圣母登场了,可是格兰古瓦发现,应当极大渲染气氛的乐曲却没有演奏,原来,这支乐队已被丑大王的游行队伍裹走了。“没有伴奏也成啊。”他淡然说道。

有一堆市民好像在议论他的剧作,他凑过来,零零碎碎地听了几句:“施奈多老板,您知道纳瓦尔公馆吗?那曾是德·内穆尔先生的。”“知道,就在布拉克小教堂对面。”“喏,税局最近把它租给了圣像工匠纪尧姆·亚历山大,一年租金为巴黎币六利弗尔八苏。”“房租涨得好厉害啊!”“得了吧!”格兰古瓦叹息一声,心中想道,“其他人在听呢。”“同学们!”窗口上一个淘气鬼突然嚷道,“爱丝美拉达!爱丝美拉达在广场上呢!”

这个名字具有魔力,大堂里剩余的人全跑到窗口,爬上墙壁,以便向外张望,同时反复念叨:“爱丝美拉达!爱丝美拉达!”

与此同时,外面传进来响亮的鼓掌声。“爱丝美拉达,这是什么意思?”格兰古瓦双手合十,伤心地说道,“噢!上帝啊!现在,好戏似乎又在窗户上开场了。”

他回身望望大理石案,看到演出又中断了。朱庇特携着霹雳上场,可是,演员却侍立在舞台下面。“米歇尔·吉博纳!”诗人怒吼一声,“你站在那儿愣什么?忘了角色啦?快爬上去啊!”“唉!”朱庇特答道,“梯子让学生搬走了。”

格兰古瓦瞧了瞧:这事千真万确。他这剧本的关节和终结之间的联系完全切断了。“浑小子!他干吗把梯子搬走呢?”他又咕哝一句。“好登高去看爱丝美拉达。”朱庇特沮丧地答道,“他说了一句:‘咦,这架梯子没人用!’顺手就搬走了。”

这最后一击,格兰古瓦也只好领受了。“你们都见鬼去吧!”他对演员们说,“我若是得到赏钱,就有你们的份儿。”

于是,他垂头撤退,但是殿后,犹如浴血奋战的一位大将军。

司法宫的楼梯千回百转,他边下楼边嘟囔:“这些巴黎佬,真是一帮蠢驴笨猪!他们是来听圣迹剧的,却又根本不听!他们对什么人都感兴趣,什么克洛班·特鲁伊傅、红衣主教、科坡诺勒、卡希魔多,还有魔鬼!就是对圣母马利亚毫无兴趣!早知道如此,我就多准备几个小妞儿马利亚,这帮闲汉!而我呢,是来看观众面孔的,却只看到脊背!身为诗人,却像个卖狗皮膏药的!难怪荷马靠乞讨为生,走遍希腊大小村镇!难怪纳索流亡异国他乡,客死在莫斯科!真的,他们那个‘爱丝美拉达’是什么意思呢?我若是明白,就叫魔鬼扒我的皮!这到底是什么词呢?恐怕是古埃及咒语!”

第二卷

一、从卡里布迪斯旋涡到希拉礁

时值一月份,天黑得早。格兰古瓦步出司法宫时,街道已经昏暗了。夜幕降临,他倒觉得挺高兴,正想钻进一条幽暗无人的小街,从容地思考一番,好让他这哲学家给他这诗人略微包扎一下创伤。再说,他也无家可归,哲学是他的唯一栖身之所。在剧坛上初试锋芒,就夭折得这样惨,他不敢再回草料港对面的水上谷仓街的公寓,已经拖欠了六个月房租,这次创作这部贺婚诗剧,本来指望府尹大人给一笔赏钱,好还清巴黎屠宰税承包商纪尧姆·杜克斯-西尔先生的房租钱,即十二巴黎苏,相当于他全部家当的十二倍,全部家当,连他的短裤、衬衫和尖顶帽统统算上。他先躲在圣小教堂司库牢房的角门廊檐下,寻思片刻在哪里过夜,巴黎各条铺石马路倒是任由选择,忽然忆起上周在旧鞋店街,曾瞧见一位司法院参事家门前有一块上马的垫脚石,心想那给乞丐或者诗人临时当枕头,还是蛮不错的。他感谢老天的启迪,有了这样的好主意。要去就得穿过司法宫广场,前往老城那迂回曲折的迷宫,穿行那里斗折蛇行的古老街道,诸如桶厂街、老呢布厂街、旧鞋店街、犹太街等——那里十层的楼房至今还屹立着——他正待举步,不料却被丑大王的游行队伍挡住了去路。这支队伍从司法宫里冲出来,高声喧哗,举着火把,还有他格兰古瓦的乐队伴奏。他一见此情景,自尊心的创伤又被刺痛,于是急忙避开。他的戏剧横遭扼杀,苦不堪言,凡是令他回想这天节庆的事情,都会使他痛心,使他的伤口涔涔流血。

格兰古瓦想取道圣米歇尔桥,可是,孩子们举着花炮和冲天炮在桥上乱窜。“让烟花爆竹见鬼去吧!”格兰古瓦咕哝道,他又折向钱币兑换所桥。桥头的楼房上悬挂着三面大旗,分别画有国王、太子和佛兰德公主的肖像,还悬挂六面小旗,看那上面的肖像便知是奥地利大公、波旁红衣主教、博热亲王、法兰西公主雅娜、波旁的私生子亲王,只有一个不知是何许人。这里有不少火把,照得通亮,围观的民众啧啧称赞。“约翰·傅博这个画家多走运!”格兰古瓦长叹一声,随即转过身去,避而不看那大小旗帜。前面一条街黑洞洞的,僻静无人,正可以躲避节庆的喧闹和光彩。于是他钻了进去,没有走多远就绊了一跤,摸黑瞧瞧,原来是五月树,是司法宫小文书们早上放到一位大法官的府门前,为了隆重庆祝这个节日。格兰古瓦勇敢地承受了这一新的挫折,爬起来又走,来到塞纳河边,把民事庭和刑事庭都抛在后面,沿着御花园的高墙走去,踏着没有砌石的河滩和没到脚脖子的泥水,一直走到老城的西端,望了望牛渡小洲。后来修桥,这个小洲便隐没在铜马和新桥之下了。当时,小洲在夜色中还依稀可辨,只见微微泛白的狭窄水面那边,有一摊黑糊糊的东西。借着一盏小灯的微弱光亮,还隐约可见好像蜂房似的木屋,那就是摆渡牲畜的船夫过夜之所。“给牛摆渡的船夫多幸运啊!”格兰古瓦想道,“你不盼望荣耀,也不用作婚礼赞歌!不管什么国王结婚,也不管什么勃艮第公爵夫人,都与你毫不相干!你也不认识其他什么玛格丽特,只知道四月份一来,你的草场上玛格丽特雏菊花就盛开,可给你的奶牛当饲料!而我这个诗人,却吃人家的倒彩,跑到这儿来冻得发抖,鞋底磨得透亮,能做那盏小灯的玻璃罩,还欠下十二苏的房租。谢谢你,牛渡的船夫!你的小屋照亮我的眼睛,叫我忘掉巴黎!”

他这略带几分抒情意味的遐想,忽又被圣约翰双响大爆竹所惊断:原来牛渡的船夫也投入了节庆,在幸福的小屋那里燃放鞭炮。

这双响大爆竹,震得格兰古瓦直起鸡皮疙瘩。“该死的节日!”他高声说道,“难道我走到哪儿,你就追到哪儿吗?噢!天哪!一直追逐到这船夫的小屋里!”

接着,他瞧瞧脚下的塞纳河,心中起了可怕的念头,喃喃说道:“唉!我真想投河自尽,如果河水不那么冷的话!”

到了这种地步,他干脆横下一条心,反正也逃不脱丑大王和约翰·傅博的旗帜,逃不脱五月树、烟火和花炮,那就放开胆量,投入节日狂欢的旋涡里,到河滩广场上去吧!“到了那里,”他思忖道,“至少有篝火的余焰,可以暖暖身子;还有市区的公共食摊,肯定安放了三个带王徽的大食品柜,供应御膳甜点心,我可以拾点儿残渣儿,权当晚饭充饥。”

二、河滩广场

当年河滩广场的面貌,如今已模糊难辨了,仅余那座秀丽的小钟楼,但也横遭灰泥涂抹的玷污,那雕塑的灵动的装饰线条早已面目全非,恐怕不久也将消失,埋葬在不断崛起的新楼群中。同样,巴黎所有的古宅,恐怕不久就要统统埋葬了。

凡是穿越河滩广场的行人,无不像我们一样,要向那座可怜的小钟楼投去怜悯和同情的目光,叹惜它夹在路易十五时代两幢破楼房中间几欲窒息了。望一望那座小钟楼,就不难重新构想出当年它列于其中的整个建筑群,以及15世纪哥特风格的古老广场的全貌。

当年的广场也像今天这样,呈不规则四边形,一边是河岸,三面是成排的狭窄而阴暗的高楼。白天,可以观赏那些多姿多彩的建筑物,全是石雕或木雕,呈现出中世纪不同民宅建筑的齐全的样板,即从15世纪上溯到11世纪,最近是长方形窗扇开始取代尖拱窗户,再早些时候,则是尖拱窗户取代罗曼式的圆拱窗户。不过,这种圆拱窗户在罗朗塔楼虽退居楼下,仍盘踞着二层:这幢古老的房舍靠近制革场街,坐落在广场濒临塞纳河的角上。夜晚,这片楼群难以分辨,只能看见参差不齐的屋顶,犹如锯齿形的黑色花边,镶在广场的周围。须知今昔相比,城池的一个根本差异,就是如今的房舍门脸儿都朝向广场和街道,而当年则是山墙对着街道和广场。二百年来,楼房都掉了个方向。

广场中央的东侧,矗立着一座笨重的混杂建筑,由并列的三幢楼组成,并有三个名称,分别标示它的沿革、功用和建筑风格:一是“太子宫”,因为查理五世为储君时,曾经在此居住;二是“商务会馆”,因为市政厅设在这里;三是“大柱楼”,因为整个四层楼是由粗大的柱子支撑。巴黎这样的大都市所需要的一切,这里一应俱全:有一座小礼拜堂,可以祈祷上帝;有一间大厅堂,可以审判,或者必要时也可以坚拒国王派人干预;阁楼上还有一个武器库,装满了枪炮。巴黎市民自然懂得,为了保护城市的权利,只靠祈祷和诉讼,不是任何情况下都能奏效的,因此,他们在市政厅的顶楼上,常年储备一些上了锈的精良火枪。

早在当年,河滩广场景象就这样凄惨,而且延续至今,既有它所唤起的悲惨的记忆,又有取代大柱楼的晦暗的市政厅。在铺石的广场中央,常年并排竖着绞刑台和耻辱柱,当时称为“公道台”和“梯子”,应该说这两样东西作用也不小,迫使行人移开目光,不忍观看这片刑场;有多少欢蹦乱跳的人在这里断送了性命,而五十年后,这里又流行起“圣瓦利埃热病”,即断头台恐怖症,所有病症中最可怕的一种,因为它是人祸,而不是天灾。

顺便讲一讲,三百年前,死刑那么肆虐,以其铁轮、石砌绞刑台、常用的嵌在路石缝里的各式各样刑具,堵塞了河滩广场、菜市场、太子广场、特拉瓦尔十字教堂、猪市、可怖的鹰山、警士关卡、猫广场、圣德尼门、香波地、博岱门和圣雅各门,这还不算掌握生杀大权的府尹、主教、教士、神甫和修道院院长的无数“梯子”,也不算塞纳河的溺刑场;但是想来令人欣慰的是,封建社会这个衰老的暴君,逐渐丧失了它的全部甲胄,丧失了它夸耀的酷刑、各种异想天开的刑罚,丧失了每五年要在大堡更新一张皮革刑床的那种笞刑,而且它几乎完全被逐出我们的法律和我们的城市,又被一部部法典追剿,从一处又一处地方赶走,到了今天,在我们一眼望不到边的巴黎,它仅仅剩下河滩广场这可耻一角的小地盘,仅仅剩下一座可怜的断头台,还是一副鬼鬼祟祟、惶惶不安而又无地自容的样子,仿佛总怕被人当场逮住,干了坏事要赶紧逃之夭夭!

三、“以吻还击”

彼埃尔·格兰古瓦赶到河滩广场时,全身已经冻僵了。他是从磨坊桥过来的,好避开货币兑换所桥上拥挤的人群,也免得再见到约翰·傅博所画的肖像旗。可是主教磨坊旋转的轮子,在他经过时却溅了他满身水,大褂儿全打湿了。而且他还感到,剧本演出失败后,他格外怕冷了。因此,他望见广场中间燃得正旺的篝火,就急急忙忙赶过去。但是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把篝火团团围住。“该死的巴黎佬!”格兰古瓦自言自语,他是个名副其实的诗剧诗人,动不动就来一段独白,“你们挡住我烤不上火!可我多么需要到火边暖暖身子啊!我的鞋喝足了水,该死的磨轮浇了我一身水。巴黎的鬼主教还有什么磨坊!真不知道一位主教要磨坊干什么?难道要当磨坊主教吗?如果他只需要我的诅咒,就能实现这种愿望,那我就诅咒他,诅咒他的主教堂和他的磨坊!过去瞧瞧,看那帮闲汉会不会动窝儿!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干什么?唔,他们在烤火,好快活啊!他们在观赏上百根劈柴的火焰,多美的景色啊!”

他走到近前仔细一看,才发现圈子拉得很大,并不是人人都能烤到火,而且这么多观众,显然不全是被百捆柴火燃起的火焰的美景吸引来的。

围着篝火的观众圈里留下一大片空场,有位姑娘在那儿跳舞。

那姑娘是人,是仙女,还是天使,格兰古瓦一时闹不清楚,他枉为怀疑派哲学家,又是讽喻诗人,却被眼前光彩夺目的景象给迷住了。

姑娘的个头儿并不高,但身材苗条,亭亭玉立,显得很高。她的肌肤微黑,不过可以想见,白天看来肯定闪着金光,极为漂亮,就像安达卢西亚或罗马女子那样。她的纤足也是安达卢西亚型的,穿着秀美的花鞋,显得那么纤巧,那么相得益彰。她翩翩起舞,转圈飞旋,踏着随意掷在地上的一块波斯旧地毯,那张光艳照人的脸每次转向你,乌黑的大眼睛都会向你射去一道电光。

周围的人个个张大嘴巴,瞪大眼睛观看,只见她那纯美滚圆的双臂举到头顶,嘭嘭敲着巴斯克手鼓,伴随着舞蹈,那身段修长窈窕,灵活飞动,宛如一只胡蜂,那金光闪闪的胸衣平滑无纹,彩衣飘舞而裸露臂膀,彩裙翻飞而不时窥见线条美妙的小腿,那秀发乌黑如漆,那目光灼灼似火焰,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一位天仙!“一点儿不错,”格兰古瓦心中暗道,“她是一个火精,是一位山林仙女,是一位天仙,是曼纳路斯山的酒神祭女!”

恰巧这时,“火精”的一条发辫松落,一枚缀在发上的黄铜钱掉在地上。“哦,不对!”格兰古瓦说道,“她是个吉卜赛女郎!”

整个幻象倏然消失。

她又跳起舞来,并从地上拿起两把短剑,把剑尖抵在额头上朝一个方向转动,同时身子则朝另一个方向旋转。果然不错,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吉卜赛女郎。格兰古瓦尽管颇为失望,但觉得整幅图景还不乏迷人的魔力。通红的篝火光亮刺眼,欢腾跳动,映在围观群众的脸上,映在吉卜赛女郎微黑的额头上,又向四周广场投射过去,淡白的余光映现跳荡的人影,映现一侧的大柱楼满是皱纹苍老发黑的面容,另一侧绞刑架的石臂。

千百张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都凝视着跳舞的姑娘,其中有一张脸看得似乎格外出神。这是一张男人的脸,一副严峻、沉静而阴郁的神情。由于旁边的人遮挡,看不出他的衣着打扮,估计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但是已经秃顶,只有两鬓稀稀落落长几绺头发,且已花白了。他的额头又宽又高,开始刻出一道道横纹;然而,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非凡的青春、火热的活力、深沉的情欲。他那双眼睛死死盯住吉卜赛女郎,就在这个十六岁的放浪少女跳舞、飞旋、为众人取乐的时候,他那沉思凝想的神情越来越阴沉了。一丝微笑和一声叹息,不时在他的唇边相遇,但笑容比叹息还要痛苦。

姑娘跳得气喘吁吁,终于停了下来,观众则满怀爱心,热烈鼓掌。“佳利!”吉卜赛姑娘叫了一声。

格兰古瓦立刻看见跑来一只小山羊,雪白而美丽,灵敏而活泼,神采奕奕,两只角染成金黄色,四只蹄子也染成金黄色,还戴着金黄色的项圈。刚才它一直蜷伏在地毯的一角,瞧着主人跳舞,格兰古瓦没有注意到它。“佳利,该你的了。”跳舞的姑娘又说了一句。

姑娘坐下来,将巴斯克手鼓亲热地举到小山羊面前,问道:“佳利,现在是几月份?”

小山羊竖起前蹄,在小鼓上敲了一下。果然不错,正是一月份。观众鼓起掌来。“佳利,”姑娘翻转了巴斯克鼓面,又问道,“今天是几号呀?”

小山羊又竖起金色的蹄子,在鼓上敲了六下。“佳利,”埃及女郎再一次翻转鼓面,又问道,“现在几点钟啦?”

佳利便敲了七下,正巧这时,大柱楼的时钟打了七下。

观众都惊叹不已。“这里面有巫术!”人群中一个险恶的声音说道。说话的人正是那个死盯着吉卜赛姑娘的秃顶男子。

姑娘打了个寒噤,扭头望望;但是又爆发出一阵掌声,淹没了这声哀鸣。

掌声甚至从她心灵上完全抹去了那人的声音,因此,她还继续考问她的小山羊。“佳利,在圣烛节游行队列中,城防手铳队队长吉沙尔·大勒米先生,是一副什么样子呢?”

佳利竖立起来,用两只后蹄走路,样子又庄重又斯文,把个手铳队队长假正经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全场人哈哈大笑。“佳利,”表演越成功,姑娘也就越胆大,她又问道,“王国检察官雅克·夏莫吕阁下,在宗教法庭上,是怎样夸夸其谈的?”

小山羊坐下来,开始咩咩叫,同时挥动前蹄,动作十分奇特,除了学不出他那蹩脚法语、蹩脚拉丁语之外,那姿势、那声调、那神态,整个儿活脱出一个雅克·夏莫吕来。

观众的掌声更热烈了。“亵渎神灵!邪魔外道!”那秃顶男人又叫了一声。

吉卜赛姑娘再次回过头去。“哼!又是那个坏蛋!”她说着,便伸出下嘴唇,做了个似乎是习惯性的撇嘴动作,随即一旋,转过身去,托着巴斯克手鼓,开始收敛观众的赏钱。

大白洋、小白洋、小盾币、鹰币,雨点一般投过来。她走到格兰古瓦面前,猛然停下。诗人摸摸口袋,一探到底,原来囊空如洗,说了声:“见鬼!”美丽的姑娘却始终站在那儿,伸着手鼓等待。格兰古瓦急得豆大的汗珠往下淌。

口袋里若是装一座秘鲁金矿,他也情愿掏出来给跳舞的姑娘。可是他没有秘鲁金矿,何况那时还没有发现美洲大陆。

幸而一个意外事件给他解了围。“你还不滚开,埃及蝗虫?”一个尖厉的声音从广场最幽暗的角落传过来。

姑娘大惊失色,转身望去。这回不是那个秃顶男人喊的,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虔诚又刻毒。

这声叫喊吓坏了吉卜赛女郎,却喜坏了在那儿乱窜的一群孩子。“是罗朗塔楼的那个隐修婆,”孩子们起哄笑着嚷道,“是麻袋婆在吼叫!大概她没有吃晚饭吧?看看公共食摊上有什么剩东西,给她送点儿去!”

大家都朝大柱楼拥去。

这工夫,格兰古瓦趁跳舞的姑娘慌乱之机,赶紧躲到一旁。听到孩子的鼓噪,他想起自己也没有吃晚饭,于是也朝食摊跑去。那些小鬼到底腿脚快,等他赶到,食摊的东西一扫而光了,连五苏一斤的加米松都没剩下,只有夹杂着玫瑰的挺秀的百合花,还是马蒂厄·比特恩在1434年画在墙上的。画花充饥,这晚饭也太寒酸了。

不吃东西就睡觉不是件快事,不吃东西又不知道去哪儿过夜,就更快活不起来了。格兰古瓦恰恰落到这种地步。没有面包,也没有住处。人穷的滋味,饥寒交迫,他更感到各种需要的催逼。他早就发现这条真理,朱庇特是在一阵厌世情绪中创造出人类的,这位圣贤整个一生,命运始终围困他的哲学。至于他格兰古瓦,此时所遭受的封锁水泄不通,更是前所未有;他听见自己的肠胃咕咕作响,觉得噩运实在不择手段,竟然以饥饿逼使他的哲学就范。

他正愁肠百结,意绪消沉,忽然听见一阵充满柔情而又奇特的歌声,顿时从遐想中醒来。原来是埃及女郎舒展歌喉。

她的歌喉犹如她的舞蹈,犹如她的容貌,极为迷人,却又难以捉摸,可以说蕴涵着纯净、激扬、空灵、缥缈。听来是一阵阵心花怒放,一阵阵美妙的旋律,一阵阵意外的节奏;继而乐句单纯,间有咝咝尖厉的音符;继而音阶轻快跳跃,足令夜莺退避三舍,但音韵始终那么和谐;继而八度音起伏跌宕,好似这位唱歌少女悸动的胸脯。随着歌声的千回百转,她那张俏脸的神态,也奇异般变幻莫测,从极度狂放到极度庄严,忽而显出一副浪相,忽而俨若一位女王。

格兰古瓦不懂她唱的歌词是什么语言,看来她本人也未必懂得:显而易见,她歌唱时的种种表情,同歌词的内容并没有多大关联。譬如下面四句歌词,从她口中唱出就欣喜若狂:他们寻找有发现,宝箱藏在柱里边,箱中装满新旗帜,旗上画着狰狞脸。

隔了几段,她还唱出这样一节:阿拉伯人骑士团,看似跃马不动弹。腰间佩剑好威风,肩头还挎神翎箭。

听她这声调,格兰古瓦不禁眼泪盈眶。不过总体来说,她的歌情调欢快,她像鸟儿一样歌唱,完全出于恬适,出于无忧无虑。

吉卜赛姑娘的歌声扰乱了格兰古瓦的冥想,但是像天鹅划出水纹一样。他聆听着,自觉心中欢然,忘却了万念。几小时以来,只有这会儿他没有痛苦之感。

然而,这一时刻太短暂了。

那个女人的喊声,刚才打断了吉卜赛女郎的跳舞,现在又来打断她的歌唱。“你还不住口,地狱的知了儿?”她仍然从广场最黝黯的角落喊道。

可怜的“知了儿”戛然停止鸣叫,格兰古瓦急忙捂住耳朵。“噢!”他叫道,“可恶的破锯齿,要来锯断诗琴啦!”

其他观众也像他一样嘟囔,不止一个人怪道:“那个麻袋婆,让她见鬼去吧!”那个藏匿不见的老厌物屡次攻击吉卜赛女郎,此刻要不是过来丑大王的队列,转移了观众的注意,那么,他们绝不会轻饶她。游行队伍走遍大街小巷,又来到河滩广场,他们高举着火把,闹哄哄沸反盈天。

读者已经看见这支队伍从司法宫出发,一路上排列成形,不断扩大,巴黎所有的地痞无赖、无所事事的小偷,以及闲散的流浪汉,全都加入进来;因此,队列来到河滩广场时,已经声势浩大了。

最前列是埃及王国。埃及公爵一马当先,伯爵们步行,为他执缰扶镫,后面则跟随乱哄哄的埃及男女,肩头扛着叽哇乱叫的孩子;他们这一群,从公爵、伯爵,直到平民百姓,全都穿着破衣烂衫,满身金光闪闪的铜箔饰物。第二群是“黑帮王国”,即法兰西各路盗贼,也是按照品列高低排列,级别最低的走在前面。他们四人一排行进,各自戴着不同的标记,表明他们在这奇特的国度中的品衔;他们大多是残疾人,有瘸腿跛脚的,有少手缺胳膊的,有矮子畸形的,有装扮成香客的,还有独眼龙、愣头青、鼓眼睛、小瘪三、流浪儿、孱弱者、骗子手、假残疾乞丐、假烧伤的人、卖假货的、破产的商贩、假伤兵、放荡的文书、假麻风病人,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纵然荷马再世,也不能尽述。核心的圈子由伪善人和帮凶打手组成,在他们中间好不容易才识别出丐帮帮主,这位龙头大哥蹲在由两条大狗拉的小车里。在丐帮王国之后,则出现伽利略帝国。伽利略帝国皇帝纪尧姆·卢梭,身披酒迹斑斑的大红袍,龙行虎步,气宇轩昂,由相互搏击和跳祝捷舞的艺人作先导,周围簇拥着御驾执杖吏、扈从和审计院的文书。游行队伍殿后的,则是司法宫的文书们,他们身穿黑袍,奏着不亚于群魔舞会上演奏的音乐,举着花枝招展的五月树和黄色大蜡烛。在这大群人中间有狂人大骑士团,他们肩扛的担架上,点燃的小蜡烛数量极多,超过瘟疫流行时圣日内维埃芙圣物的抬架。新登基的丑大王头戴王冠,身披王袍,手持权杖,端然坐在担架上,真是光彩炫目,他正是圣母院敲钟人,驼子卡希魔多。

这支光怪陆离的游行队伍,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独特音乐。埃及人弹着非洲七弦琴并敲着手鼓,叮咚作响。丐帮不大懂音乐,但是也拉着弦琴,吹着牧羊角号,弹着12世纪的哥特琴。伽利略帝国也不比丐帮强多少,听他们弹奏的早期艺术的三弦琴,只能辨别出“来”、“拉”、“咪”三个音。不过,还是在丑大王周围,才称得上音乐荟萃,集当年音乐之大成,演奏得富丽堂皇,热闹非凡,使用的三弦琴有高音、次高音和中音三种,还有笛子和铜管乐器。唉!读者应当记得,这正是格兰古瓦的乐队。

游行队列从司法宫到河滩广场这一路上,卡希魔多那奇丑而忧伤的面孔,如何渐次开颜,喜形于色,终至得意扬扬的神态变化,是很难描绘出来的。这是他有生以来,自尊心第一次得到满足。在此之前,他因地位卑贱而受尽了鄙夷和屈辱,又因相貌丑陋而遭人厌恶。因此,他虽然失聪,却像货真价实的大王一样,有滋有味地品尝众人的欢呼,尽管他一向受这帮人憎恶而反过来憎厌他们。他的子民是乌合之众,全是狂徒、残疾人、盗贼和乞丐,这又有何妨!他们终归是子民百姓,而他终归是君王。这阵阵讥诮的掌声、这种种可笑的恭敬,他都完全当真;不过也得承认,群众在嘲弄中还真夹杂着畏惧的情绪。因为,驼子无比强壮,罗圈腿动作敏捷,而聋子又心黑手辣:这三种特质就冲淡了荒唐可笑的印象。

再说,我们也决不会相信,这位新的丑大王能明了自己的感觉和他所引起的感觉。这个先天不足的躯体中所寓居的灵魂,必然有残缺不全、闭塞不通的成分;因此,他此刻的感受在他的意识中,也肯定是模模糊糊、含混不清的。唯独喜悦极为突出,自豪占主导地位,他那阴沉而不幸的面孔,也就容光焕发了。

卡希魔多正自我陶醉,耀武扬威地经过大柱楼时,一人怒气冲冲,忽然从人群中闯出来,一把从他手中夺去他那丑大王的标志——那根包着金纸的木棍,众人见此情景,无不深感意外,无不惊骇。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正是刚才躲在人群中发泄仇恨,大肆威胁吉卜赛女郎的那个秃顶男人。他一身教士打扮。他从人群里冲出时,格兰古瓦定睛一看,这才认出他来,惊呼道:“咦!这不是我的学艺师傅,克洛德·弗罗洛主教代理吗!见鬼,他要把这个独眼龙怎么样?想要让这独眼龙吞掉吧!”

果然,随着一声惊叫,可怕的卡希魔多跳下担架,女人纷纷转过脸去,不忍心看着主教代理被撕成碎片。

卡希魔多一个箭步蹿到教士面前,瞧了瞧他,却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教士扯掉他的王冠,折断他的权杖,撕烂他那缀着金箔的王袍。

卡希魔多双手合十,低头跪着。

继而,两人虽然都不讲话,却打起手势,做出种种姿态,开始一场奇特的交谈。教士昂然站立,大发雷霆,又咄咄逼人;卡希魔多则卑恭地跪着,极力哀求恳请。然而只要愿意,卡希魔多动一动手指头,就肯定能把这个教士碾碎。

主教代理粗暴地摇着卡希魔多强壮的臂膀,终于示意他站起来跟他走。

卡希魔多站起身来。

这时,狂人团从一阵惊愕中醒悟过来,想前来护驾,保卫他们这位被猝然赶下宝座的大王。埃及人、丐帮和所有小文书们,将教士团团围住,厉声叱责。

然而,卡希魔多却挺身护住教士,他挥动着两只大拳头,牙齿咬得咯嘣响,像发怒的猛虎一般,注视着进犯的人。

主教代理又恢复阴沉而庄重的神态,他向卡希魔多略一示意,便默默地离去。

卡希魔多劈开人群,在前边为他开路。

他们穿过人群,穿过广场,可是喜欢热闹、游手好闲的人,黑压压一片,都要在后面跟随。于是,卡希魔多掉过头来断后,倒退着尾随主教代理,他那形体敦敦实实,样子狰狞可怖,毛发倒竖,四肢蓄势待发,龇着野猪似的獠牙,又像猛兽一样咆哮,只要手脚一动,目光一瞥,人群就如退潮一般纷纷闪避。

他们俩钻进又黑又窄的小街里,众人干瞪眼看着,谁也不敢贸然追上去:卡希魔多那咯嘣嘣咬牙的幻影,就足以把住街口。“嘿!真是妙不可言!”格兰古瓦说道,“可是鬼知道,我上哪儿去混顿晚饭呢?”

四、夜晚街头追逐美女的麻烦

格兰古瓦不假思索,跟上了吉卜赛女郎。他看见那姑娘带着小山羊,走进刀剪街,自己也走上那条街道。“有何不可呢?”他自言自语道。

格兰古瓦是个在巴黎街头流浪的哲人,他早已发现,跟踪一位不知道她去哪儿的美貌女子,比什么都更能激发奇思异想。甘愿放弃自主,自家异想天开要依赖另一人的异想天开,而对方又毫无觉察,这既有放纵的独立性,又有盲目的顺从,两者混杂,莫名其妙地介乎于奴性和他喜欢的自由之间。的确,格兰古瓦头脑复杂,优柔寡断,基本上是个混杂体,执于各端,始终垂悬于人的各种倾向当中,使其相互制约。他往往好把自己比作穆罕默德的陵墓,受方向相反的两块磁石所吸引,永远游移于高和低,拱顶和地面,上升和坠落,天顶和天底之间。

假如格兰古瓦生于当世,他在文学的古典派和浪漫派之间,一定会恪守中庸之道!

实在遗憾,他还算不上远古人,能活上三百岁!他弃世便给人间留下一段空白,如今更有深切之感。

况且,格兰古瓦好在街上跟踪行人,尤其行路的女子,要说有多大的癖好,也无非是不知道何处投宿。

就这样,他边走边思索,尾随着吉卜赛姑娘。这个时辰,市民们都匆匆回家,在这天营业的小酒店也陆续关门,姑娘见此情景,就加快脚步,带着美丽的小山羊一路小跑。“不管怎样,”格兰古瓦大致这样想道,“她总得有个住的地方,而吉卜赛女人心肠好——谁说得准呢?……”

设疑之后跟着省略号,这其中的妙想是难以言表的。

不过,他经过一些人家,听到最后关门的市民交谈的只言片语,心中所想的好事思路也就不时中断。

有时碰到的是两个老头在攀谈。“蒂博·菲尼克勒师傅,知道吗,天气冷啦?”(刚一入冬,格兰古瓦就领教了。)“是啊,博尼发斯·狄索姆师傅!今年冬天,别又像三年前,就是八〇年那时候,烧柴涨到八苏一担!”“嗳!蒂博师傅,那算什么,要说起1407年那年冬天,从圣马丁节上冻,一直到圣烛节才解冻!天气冷极啦,大法院的录事每写三个字,就要呵冻,审讯记录总是断断续续!”

再往前走一段,又碰见邻家的两个女人:她们站在自家的窗口,举着的蜡烛在雾霭中噼啪作响。“拉布德腊克太太,今天出的事儿,您丈夫没有给您讲吗?”“没有哇,屠尔康太太,出什么事儿啦?”“就是大堡的公证人,吉勒·戈丹先生骑着马,看见佛兰德使团那队人马,他的马就惊了,撞倒了塞勒斯坦修会的修士菲利坡·阿弗里奥先生。”“真的吗?”“一点儿不假。”“市民骑的一匹马!真有点儿邪门儿。要是骑兵队的一匹战马嘛,那倒没得说!”

窗户关上了,格兰古瓦的思路也断了。

幸好他很快就找到了思路的断头,毫不费力地重新接上,这也多亏了吉卜赛女郎和佳利。两个苗条、娟秀而喜人的倩影,一直走在前边,格兰古瓦赞赏她俩娇小玲珑的纤足、窈窕秀美的身形、绰约多姿的体态,在观赏中几乎将她俩混淆起来:从颖慧和友爱的角度来看,觉得那是两个妙龄女郎;从轻盈、灵活、敏捷的脚步来看,又认为那是两只母山羊。

越走街道越黑,越阒无人声。宵禁的钟声早已响过,路上难得碰见一个行人,难得看见哪家窗户还透出灯光。格兰古瓦跟随埃及姑娘,闯入了错综复杂的一座迷宫——在古老的无辜圣婴公墓周围,小街、岔路和死胡同纵横交错,宛如被猫抓乱了的一堆线。“这些街道,真是不通逻辑!”格兰古瓦叹道。他迷失在千回百转的盘陀路中,而看那女郎却轻步熟路,毫不迟疑,走得越来越快了。至于他本人,则完全转蒙了,要不是拐过一条街道,偶然望见菜市场的那根八角形耻辱柱,看见柱顶鲜明投在韦德莱街一家亮灯窗户上的黑影,他真弄不清走到哪里了。

已经有好一会儿,那姑娘注意他了,多次回头,神色不安地望望他,有一次经过一家面包房,她甚至突然站住,借着半开的店门射出的灯光,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瞥了这一眼之后,格兰古瓦见她又像他先前看到的那样撇了撇嘴,掉头又继续赶路。

姑娘这一撇嘴,倒引起格兰古瓦的考虑:她这娇嗔的表情中,肯定包含蔑视和嘲笑的意味。他这样一想,便不觉低下头来,放慢脚步,同那姑娘拉开了距离;待她拐进另一条街刚刚不见,就听见她尖叫一声。

他急忙快步跑去。

这条街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在拐角圣母像脚下有一个铁笼子,里面点着一盏油灯,格兰古瓦借着微光,看见吉卜赛女郎正在两条汉子的手臂中挣扎,那两条汉子极力堵住她的嘴,窒息她的叫喊。可怜的小山羊吓坏了,抵着角咩咩直叫。“救人啊,巡逻队的先生们!”格兰古瓦高声呼救,勇敢地冲上去。抓住那姑娘的两条汉子,有一个朝他回过头来,原来是卡希魔多那张狰狞可怖的怪脸。

格兰古瓦没有逃跑,可也不敢向前多走一步。

卡希魔多却逼过来,反手一掌,就将他击出四步远,摔倒在铺石路上。接着,那个魔头一只手臂托着吉卜赛女郎,就像搭着一条丝巾似的,飞步跑掉,一忽儿便隐没在黑夜中。那个同伙跟在后边,也消失不见了。可怜的小山羊跟着追赶,咩咩惨叫。“救命啊!救命啊!”不幸的吉卜赛姑娘连连呼叫。“站住,坏蛋!把这个浪货给我放下!”突然像打雷般一声断喝,只见从邻街冲出一名骑手。

他是一名羽林军骑卫队长,全身披挂,手执一把巨剑。

他从惊愕的卡希魔多的手中夺过吉卜赛姑娘,横放在马鞍上。待狰狞可怖的魔驼定下神来,冲上去要夺回他掠获的女子,紧随队长的十五六名羽林军卫抢上前来,个个手执长剑。这是一小队禁军,奉巴黎军警统领罗伯尔·戴图维尔之命,沿街巡逻检查宵禁。

卡希魔多被包围逮捕,牢牢地捆住。他狂吼乱叫,口吐白沫,牙齿咬得咯嘣作响,如果是大白天,那么毫无疑问,单凭他这张因发怒而更加丑恶的脸,他就能吓跑这一小队人马。丑相是他的最可怕的武器,然而,黑夜却解除了他的武装。

他的同伙趁厮打的时候溜掉了。

吉卜赛女郎从马鞍上优美地坐起来,双手钩住年轻军官的双肩,定睛凝视他片刻,仿佛既喜爱他那英俊的相貌,又欣然感激他的搭救之恩。继而,她率先打破沉默,使甜美的声音更加甜美,问道:“警官先生,您尊姓大名?”“浮比斯·德·夏多佩队长,为您效劳,我的美人儿!”军官挺身答道。“谢谢。”姑娘说道。

浮比斯队长捻着他那勃艮第式的小胡子,姑娘趁机哧溜一下滑下马,像飞箭一般逃掉。

她消失得比闪电还快。“他娘的!”队长勒紧捆绑卡希魔多的皮索,恨道,“我宁愿扣住那个浪货!”“有什么办法呢,队长?”一名骑警说道,“黄莺飞走了,蝙蝠留下来。”

五、麻烦续篇

格兰古瓦摔得头昏眼花,躺在街角圣母像前面的石路上,渐渐恢复知觉,但还有一阵迷迷糊糊,神思飘浮,不乏温馨的感觉,朦胧中,吉卜赛女郎和小山羊两个空灵的倩影,同卡希魔多那拳沉重的一击水乳交融。这种状态持续时间不长。他的躯体接触路面的部位感到冰凉的刺激,这才猛地清醒过来,神志完全恢复了。“哪儿来的这股凉气呢?”他忽然自言自语,一看才发现,半个身子浸在阴沟里。“独眼巨人这个魔头!”他狠狠地咕哝道。想爬起来,可是摔得太重,头发昏,浑身疼痛,只好躺在原地。好在手还能活动,他捂住鼻子,先忍一忍。“巴黎的泥水,”他思忖道,“(因为他相信阴沟是他的宿地已成定局:待在居所,不胡思乱想能干什么?)巴黎的泥水臭得厉害!一定含有大量挥发性硝酸盐。况且,尼古拉·弗拉麦勒和炼金术士都这么看……”“炼金术士”这个词,令他猛然联想到克洛德·弗罗洛主教代理。他回想刚才撞见的暴力场面:吉卜赛姑娘在两个汉子中间挣扎,卡希魔多还有个同伙;想到这里,主教代理那阴沉高傲的面孔,在他的记忆中模模糊糊地闪现——“这就太怪啦!”他心中暗道。于是,他从这点出发,在这个基础上开始假想、造一座荒诞不经的大厦——哲学家用纸板搭起的城堡。继而,他又猛地重返现实:“哎呀!我都冻僵啦!”他叫了起来。

的确,这地方越来越没法待了。阴沟污水的每个分子,都从格兰古瓦腰身夺走一分温暖,体温和水温渐趋平衡,叫人吃不消了。

祸不单行,另一种性质的麻烦,又突然向他袭来。一群孩子朝格兰古瓦躺着的街头跑来。他们永恒不变的名字就叫“流浪儿”,是一群野孩子,不管什么天气,总光着脚在巴黎街上乱窜,在我们小时候傍晚放学出校门,也正是他们,看见我们穿的不是破裤子,就朝我们投石块;这样一群淘气鬼,也不管附近居民睡不睡觉,一路大笑大叫,拖着一个不知装什么东西的奇形怪状的大口袋;单是他们木鞋的一片响声,就能把死人给吵起来;格兰古瓦还没有完全死去,也给吵得半抬起身子。“唉嘿!埃纳甘·唐代什!唉嘿,约翰·潘斯布德!”他们扯着嗓门叫嚷,“拐角上专卖废铜烂铁的商贩,厄斯塔什·穆朋那个老家伙玩儿完啦,我们把他的草垫子弄来,点起一堆篝火。今天可是欢迎佛兰德人的日子呀!”

他们跑到近前,没有瞧见格兰古瓦,将草垫子一扔,正巧扔在他的身上。一个小家伙当即抽出一把草,要去圣母像座下的油灯上点燃。“天哪!”格兰古瓦咕哝道,“一点着火,我岂不是太热了吗?”

情况万分危急,他就要遭到水火夹攻,于是拼命一挣扎,就像要下油锅而拼命挣脱的造假币的犯人那样,他一跃而起,将草垫子朝流浪儿推过去,拔腿逃跑了。“圣母啊!”孩子们惊呼,“铁器店老板又还魂儿啦!”

孩子们也都四处逃散。

草垫子主宰了战场。宗教裁判官倍勒福瑞神甫和科罗泽都一口咬定:第二天,该区的教士们拾起草垫,非常隆重地送到圣运教堂的宝库中,圣器管理员从而大赚其钱,他宣扬说在1482年1月6日那天值得纪念的夜晚,莫功塞伊街口的圣母雕像大显神灵,驱除了厄斯塔什·穆朋的亡灵:该人临终时,蓄意将阴魂藏在草垫里,要向魔鬼搞个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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