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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著),周莎(译)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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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启事

谋杀启事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谋杀启事作者:(英)阿加莎·克里斯蒂(著),周莎(译)排版:青杨出版社:新星出版社出版时间:2014-07-01ISBN:9787513315487本书由新星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第一章谋杀启事1

从周一到周六,乔尼·巴特都会在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之间,骑着自行车在奇平克莱格霍恩村里绕行一周,一边大声地呼哨着,一边把各宅各户在位于高街的文具店老板托特曼先生处订购的晨报扔进每家的信箱。比方说,他给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夫妇家送了《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把《泰晤士报》和《工人日报》投递到斯韦特纳姆太太家;在欣奇克利夫小姐与穆加特罗伊德小姐的寓所,他留下一份《每日电讯报》与一份《新编年史》;而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则是《电讯报》、《泰晤士报》和《每日邮报》。

每逢星期五,他都要给这些订户——实际上,是村里的每一户——投递《北贝纳姆新闻》和《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后者被当地人简称为《消息报》。

所以,一到星期五的清晨,日报的头条便充斥此类消息:

国际局势危急!联合国今日开会!金发打字员命丧黄泉,侦探追缉凶手!三处煤矿倒闭。海滨饭店发生食物中毒,二十三人不幸罹难。

在对上述内容匆匆一瞥之后,奇平克莱格霍恩的居民大都急不可待地翻开《消息报》,一头扎进本地新闻。等扫视过充斥着日常生活情仇积怨的通讯栏,订户们十有八九便转向个人简讯栏。那里有鱼龙混杂的买卖交易广告、求贤若渴的家佣招聘,还有无数涉及犬类的插页、关于家禽及园艺器械的启事,以及其他各种五花八门的物件,令奇平克莱格霍恩这个小地方的居民们备感兴趣。

而十月二十九日的这个星期五亦不外如此。2

斯韦特纳姆太太一边把前额上的一小绺漂亮的灰色发卷向后抚平,一边展开了《泰晤士报》。和往常一样,她用暗沉无神的眼睛瞟着左面居中的那一栏,想看看有没有刚刚炮制出炉的劲爆新闻;接下来是出生、婚嫁与讣告栏,尤其是后者;待她查阅完毕,就把《泰晤士报》放到一边,然后迫不及待地抓起了《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

顷刻之后,等儿子埃德蒙走入房间,她早已沉浸在个人简讯栏里不能自拔了。“早安,亲爱的,”斯韦特纳姆太太开口了,“斯梅德利家要卖掉他们的戴姆勒,一九三五年产的——那可是有些年头儿了,对吧?”

她儿子咕哝着为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拿了两片熏鱼,然后在餐桌旁落座,打开《工人日报》,并把报纸搭在了烤面包架上。“斗牛獒幼崽,”斯韦特纳姆太太念道,“我可真不明白眼下人们怎么还能养得起大型犬——简直没法想象……哼,塞丽娜·劳伦斯又在登广告招厨子了。我要跟她说,这年头登广告只是白费时间。她没登出地址,只留了个邮箱号码,这可大错特错了——我早该提醒她的,仆人都一定要先知道自己做活儿的地方。他们都喜欢好的地段……假牙——我不明白假牙怎么会这么流行。精选灯具……物美价廉。听起来挺掉价的……这儿有个姑娘想找一份‘有趣的工作——愿意出差’。老天啊!谁不愿意?……达克斯狗……我从来没有真正喜爱过德国小猎狗——并不是说因为它们是德国产的,那一页早就翻过去了嘛——我就是单纯不喜欢,没别的意思——什么事,芬奇太太?”

一个戴着顶旧天鹅绒贝雷帽的女人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来,表情阴沉沉的。“早安,夫人,”芬奇太太说道,“我能撤桌了吗?”“还不行呢。我们还没吃完,”斯韦特纳姆太太回答,“还差几口。”她用讨好的口吻补了一句。

芬奇太太看了一眼埃德蒙和他的报纸,哼了一声,这才退出去了。“我才刚刚开始。”埃德蒙说。

而他母亲紧跟着开口了:“我真不希望你看这种可怕的报纸,埃德蒙。芬奇太太一点儿也不喜欢它。”“我看不出我的政见关芬奇太太什么事儿。”“确实没关系,”斯韦特纳姆太太继续说,“好像你自己是个工人似的。你明明什么活儿都不干。”“这根本不符合事实,”埃德蒙愤愤不平地指出,“我在写书。”“我指的是真正的工作,”斯韦特纳姆太太说,“而芬奇太太可重要了。要是她讨厌我们,不来做事,我们还能找谁呢?”“在《消息报》登广告啊。”埃德蒙咧嘴一笑。“我跟你说过那没用。唉,老天爷,这年头谁家里要是没有个乐意下厨和打理家事的老保姆,就没什么指望了。”“那咱们家里怎么就没有个老保姆呢?你从来没在我小时候找过保姆,可真是失策啊。那时你是怎么想的?”“你那时有个奶妈呢,亲爱的。”“缺乏远见。”埃德蒙嘀咕着。

斯韦特纳姆太太再次扎进了个人简讯栏里。“出售二手电动割草机。让我看看……老天爷,什么价啊!……又是达克斯狗……‘绝望的领巾圈,期盼您来信交流。’这笔名蠢透了……可卡犬……你还记得我们亲爱的苏西吗,埃德蒙?它可真是通人性啊。你说的每个字它都听得懂……出售谢拉顿式餐柜。正宗家传古董。联系人:达雅斯宅的卢卡斯夫人……那女人可真能扯谎!还说什么谢拉顿式!”

斯韦特纳姆太太嗤笑了一声,又接着往下读。“全是误会,亲爱的。永远爱你。星期五照常。F”……估计是情人间闹别扭了——要不就是窃贼的暗号,你看呢?……又来了,达克斯狗!真是的,我看人们对繁育达克斯狗有点儿着魔了。我的意思是,还有别的品种呀。你叔叔西蒙过去就养过曼彻斯特猎犬——多优雅的小东西。我确实喜欢能看得出腿的狗……即将出国的女士欲售藏青色两件套装……既没尺寸也没个价钱……结婚启事——不!一桩谋杀案。咦?哎呀,这可稀奇了!埃德蒙,埃德蒙,听听这个……”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真不寻常!埃德蒙!”“怎么了?”埃德蒙从报纸里抬起头。“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哎呀,不就是今天吗。”“让我看看。”儿子从她手里拽过报纸。“可这是什么意思呢?”斯韦特纳姆太太好奇不已地问道。

埃德蒙怀疑地揉了揉鼻子。“我猜是某种聚会吧。杀人游戏——那一类的玩意儿。”“哦,”斯韦特纳姆太太将信将疑,“这种方式似乎太离奇了。就只是登了一则广告,这可不是莱蒂希亚·布莱克洛克的作风,我一向认为她是个通情达理的女人。”“也许是她家里那些活泼的年轻人登的呢。”“通知得太急了。今天。你觉得我们该去吗?”“启事上说‘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她儿子指出。“唔,我觉得这种别出心裁的邀请方式蛮无聊的。”斯韦特纳姆太太果断地说。“好吧,妈妈,你用不着去。”“没错儿。”斯韦特纳姆太太赞同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想吃最后这片面包吗,埃德蒙?”“我觉得妥当吸收营养可比让那老巫婆收拾桌子更重要。”“嘘,亲爱的,她会听见的……埃德蒙,杀人游戏是怎么回事儿呀?”“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在你的身上别几张纸什么的……不对,我想是从一顶帽子里抓阄。有人充当被害人,有人担任侦探——接着把灯全部关掉,有人会拍你的肩膀,然后你尖叫一声,躺在地上装死。”“听上去相当有意思啊。”“恐怕乏味透了。我不会去的。”“胡说,埃德蒙,”斯韦特纳姆太太主意已定,“我要去,你跟我一起去。就这么说定了。”3“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对丈夫说,“听听这个。”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充耳不闻,他正对《泰晤士报》上的某篇文章嗤之以鼻。“这帮家伙的毛病就在于,”他说道,“他们对印度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一点儿都不了解!”“对,亲爱的,没错儿。”“要是真懂,他们就不会写出这种狗屁不通的玩意儿。”“没错,你说得对。阿奇,你一定得听听这个。”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她得意扬扬地停下来。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宠溺地望着她,但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杀人游戏。”他评论道。“嗯。”“我得告诉你,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如果组织得好,倒是会很有意思。但得有个行家精心筹划。大家抽签,一个人当凶手,没人知道这人的身份。灯一关,凶手就挑一个人杀掉。被害人要数到二十才能尖叫。然后由扮成侦探的人接手,询问每个人。谋杀发生时他们都在哪儿、在做什么,好把真凶找出来。不错,这游戏挺有意思的——要是那个侦探,呃,对警察局的工作有一定了解的话。”“就像你,阿奇。以前你可是在辖区里办过好多有意思的案子呀。”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微笑了一下,自鸣得意地捋着小胡子。“是啊,劳拉,”他回答,“我敢说我可以提点他们一下。”

说着,他挺直了双肩。“布莱克洛克小姐应该请你去帮她布置的。”

上校哼了一声。“啊,也对,她那儿住着个小伙子呢。估计这就是他的主意。是她的侄儿还是什么来着。不过,登报这个想法倒挺有意思的。”“登在个人简讯栏里,我们很可能看不到啊。我猜这是个邀请吧,阿奇?”“这邀请太可笑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们用不着算上我了。”“哎呀,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提高了嗓音,还带上了点儿哀怨。“通知得太急了。再说他们也知道我可能很忙。”“可你并不忙啊,是不是,亲爱的?”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压低了嗓门,苦口婆心地说,“而且我真的觉得,阿奇,你应该去一趟——就算是给可怜的布莱克洛克小姐帮帮忙。我敢肯定她正巴望着你去把事情弄好呢。我是说,你那么熟悉警察的工作和程序。要是你不去帮忙,那整件事儿就砸了。再说,我们总得有点儿邻里意识呀。”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把她那戴着金色假发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碧蓝的眼睛睁得很圆。“如果你这样说的话,劳拉,那好吧……”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又煞有介事地捋了捋他灰色的小胡子,满怀溺爱地看向自己小巧可人的太太。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至少比他年轻三十岁。“既然你这样说,劳拉。”他说道。“我真的认为这是你的职责,阿奇。”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庄严地回答。4《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也被送到了砾石山庄。三间别致的小屋如今被合筑为一栋,由欣奇克利夫小姐和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居住。“欣奇[1]?”“什么事儿,穆加特罗伊德?”“你在哪儿呢?”“在鸡棚。”“哦。”

艾米·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小心翼翼地穿过长长的湿草地,朝她的朋友走去。后者穿着灯芯绒的裤子和军装风格的短上衣,兢兢业业地在一个热气腾腾的盆子里搅动着,盆里装满了煮过的土豆皮和卷心菜头,她正将一把配料掺进里面。

她向朋友转过头去。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像男士的平头一般,有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穆加特罗伊德小姐则身姿丰腴、神色可亲,穿着花格子呢裙和一件走形了的深蓝色套衫。她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的,灰色的鬓发蓬乱得像个鸟巢。“登在《消息报》上的,”她喘息着说,“好好听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

念完她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等着对方发表一些权威性的意见。“愚蠢。”欣奇克利夫小姐说。“没错,可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反正能有酒喝了。”欣奇克利夫小姐回答。“你认为这算是某种邀请吗?”“我们到时候去了就会明白,”欣奇克利夫小姐说,“我估计会是很差的雪利酒。你最好从草地上走开,穆加特罗伊德。你还穿着卧室拖鞋呢,都已经湿透了。”“哦,天哪!”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悔恨地瞧了瞧自己的脚,“今天有几个蛋呀?”“七个。那只该死的母鸡还在孵呢,我一定得把它关进笼子里。”“这样登启事很滑稽,你不觉得吗?”艾米·穆加特罗伊德重新提起《消息报》上的启事,话音里有种轻微的渴望。

但她的朋友不为所动,心无旁骛。她已经打定主意跟难伺候的家禽较劲,无论报纸上的启事有多神秘怪异,都不能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她在泥地里沉重地跋涉,然后朝着一只身上有斑点的花母鸡猛扑过去。愤怒的鸣叫响了起来。“真想要鸭子啊,”欣奇克利夫小姐说,“那就省事多了……”5“啊,太棒了!”哈蒙太太对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丈夫朱利安·哈蒙牧师说,“布莱克洛克小姐家将发生一桩谋杀案。”“一桩谋杀案?”她丈夫略微吃惊地问,“什么时候?”“今天下午……最迟不过今晚。六点三十分,哦,真倒霉,亲爱的,今晚你要准备坚信礼[2]呢。真不凑巧。你那么喜欢谋杀案!”“我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圆圆。”

哈蒙太太的脸型和身材都十分圆润,她受洗时取的名字戴安娜早已被“圆圆”这个绰号取代了。她把《消息报》递过餐桌。“那儿。就登在二手钢琴和假牙之间。”“这则启事可真是不寻常啊。”“可不是吗?”圆圆开心地回答,“你不会认为布莱克洛克小姐会对谋杀啊杀人游戏啊这类事情感兴趣吧?我猜是那对年轻的西蒙斯兄妹怂恿她登的——我还以为朱莉亚·西蒙斯会觉得谋杀相当残忍呢。可不管怎样,它还是白纸黑字写在那儿了。而我真觉得,亲爱的,你不能去太可惜了。不过,我会去的,回来再跟你好好讲讲。虽然我去也是白去,因为我真不喜欢在黑暗中玩游戏。它让我害怕,而我也真希望自己不会第一个被杀掉。要是有人突然把一只手搭到我的肩膀上,然后小声说‘你死了’,我的心脏肯定会怦怦直跳,说不好真会要了我的命呢!你觉得这可能吗?”“不,圆圆,我想你会活得很久,直到变成一个很老的老太太——和我一起。”“然后同日而死,合墓而葬。那多美好啊。”

想到这令人愉快的未来,圆圆眉开眼笑。“你好像很开心啊,圆圆?”她丈夫微笑着问道。“要是都像我这样,谁会不开心呢?”圆圆不解地反问,“有你、苏珊和爱德华,你们大家喜欢我,又不嫌我傻……还有明媚的阳光!而且有这么可爱的大房子住!”

朱利安·哈蒙牧师环视着宽大而空旷的餐厅,不无疑虑地表示了赞同。“有人会觉得住在这个又大又乱、四壁透风的地方糟透了。”“哎呀,我喜欢宽敞的屋子。外面清新的空气可以流进来。而且,就算你不整理,把东西随便放着,屋子也不会显得乱糟糟的。”“没有省力的机械装置,也没有集中供热器?这可意味着你要干很多活儿呢,圆圆。”“哦,朱利安,才不会。我六点半起床,燃起锅炉,然后像个蒸汽发动机似的忙一阵子,到了八点,一切也就干完了。而且我打理得不错,对吧?用蜂蜡、光泽剂和大罐大罐的秋叶装点房间。操持一个大房子并不比小房子难到哪里去。拖地抹桌也快得多,因为身后没有什么东西磕磕碰碰的,小屋子可就不一样了。再说我喜欢睡在冷的大房间里——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只有鼻尖能感觉到被子外面什么样。何况不管房子有多大,削的土豆皮、洗的盘子都是一样多。再说了,想想爱德华和苏珊在大房间里玩得多开心!他们可以把玩具铁轨和洋娃娃的茶会玩具摆一地,还不用收拾。而且,能有几间让别人来住的客房挺好的。不像吉米·塞姆斯和乔尼·芬奇,他们就只能住在岳父岳母家。而你知道,朱利安,跟你的岳父岳母住并不好。你对妈妈很孝顺,可你不会乐意真的在婚后同爸爸妈妈一块儿住的,我也不会。那样我就会一直觉得自己像个小姑娘。”

朱利安朝她微笑。“你仍然很像一个小姑娘,圆圆。”

就一个花甲之年的人而言,朱利安·哈蒙显然是大自然创造的优秀样品,因为他看上去比本来应有的模样要年轻二十五岁。“我知道自己很傻。”“你不傻,圆圆,你很聪慧。”“不,我不聪明,我一点机灵劲儿都没有呢。尽管我尽了力……你给我讲书,讲历史和别的事儿的时候,我很喜欢听。你在晚上给我读吉本[3]的著作,我觉得这可能不太明智。因为如果外面吹着冷风,火炉却又热又舒服的时候,吉本的书里有些东西真使人想打瞌睡。”

朱利安笑了起来。“可我确实是喜欢听你读书的,朱利安。再给我讲讲那个老牧师宣讲亚哈随鲁的故事。”“你都能背了,圆圆。”“再给我讲讲吧,求求你。”

于是,她丈夫顺从地讲了起来。“这是一个名叫斯克林杰的老牧师。一天,有人去他的教堂,他正靠在讲坛上,一个劲儿地对两个年老的打杂妇人布道。他冲着她们晃动着一根指头,说道:‘啊哈!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你们在想第一段经文[4]的亚哈随鲁大帝就是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可他不是!’他用胜利的语气宣告,‘他是阿尔塔薛西斯三世。’”

朱利安一向认为这故事算不上特别好笑,却总能把圆圆逗乐。

她那清脆的笑声洋溢出来。“这可怜的老乖乖。”她叫道,“我想有一天你会变得跟他一模一样的,朱利安。”

朱利安的神情相当不自在。“我知道,”他谦卑地附和道,“我的确强烈地感到,自己有时无法找到简单而恰当的方式。”“我并不担心,”圆圆说,一面站起来将盛早餐的盘子摞在一个大托盘里,“巴特太太昨天跟我说了,过去从不上教堂,一向以本地无神论者自居的巴特,现在每个星期天都会上教堂,专门来听你布道。”

她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巴特太太那装腔作势的声调,接着说:“‘而且有一天,夫人,我家巴特还对从小沃斯代尔来的蒂姆金斯先生说,我们奇平克莱格霍恩这儿才真正有文化。不像小沃斯代尔的格罗斯先生,对教民说话的样子就好像他们都是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小孩子。真正的文化,巴特说,这就是我们这儿的优势。我们的牧师是受过很高教育的绅士。是在牛津,可不是米尔切斯特,而且他把从教育中所受的益处对我们倾囊而授。他所了解的什么罗马人啦,希腊人啦,巴比伦人啦,亚述人啦,甚至牧师家的猫,巴特说,也是按亚述的一个国王取的名字呢!’所以说,这可是你的荣耀啊。”圆圆得意扬扬地结束了她的话,“老天爷,我得干活儿了,要不就干不完了。来,提革拉毗·列色,给你鲱鱼骨头。”

她推开门,娴熟地用脚抵住门让它半开着,然后端着装满餐具的托盘,一溜烟走了。她一边走,一边唱着自己用某首体育歌曲改编的歌词,声音响亮却稍微有点走调:

今天是谋杀好时间,

就像温煦的五月天,

镇里的警察都不见。

一阵哐啷哐啷将瓷器放入水槽的声音淹没了下一句。但在朱利安·哈蒙离家的当儿,他听见了最后那一句充满凯旋与果敢意味的唱词:

谋杀上演在今天。

[1]欣奇克利夫的简称。

[2]坚信礼:一种基督教仪式。根据基督教教义,孩子在一个月时受洗礼,十三岁时受坚信礼。孩子只有被施坚信礼后,才能成为教会正式教徒。

[3]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1737─1794),英国历史学家。

[4]英国国教会在早祷仪式上诵读的一段经文,选自《旧约》。 第二章早餐疑云1

小围场里,早餐同样在进行之中。

布莱克洛克小姐是宅邸的主人,六十岁开外,此刻坐在餐桌的首位。她身穿一套乡村风格的粗花呢装,脖颈上戴着一串由硕大的假珍珠制成的短项链,和衣服搭配起来略嫌突兀。她正在看《每日邮报》上有关诺科特街活动的那一栏。朱莉姬·西蒙斯在无精打采地浏览着《电讯报》,帕特里克·西蒙斯在检视《泰晤士报》上的拼字游戏,多拉·邦纳小姐则专心致志地埋头于本地的周报。

布莱克洛克小姐在兀自窃笑。与此同时,帕特里克咕哝着道:“是‘黏着的’而不是‘黏着剂’[1]——我就栽在这个字眼儿上啦。”

突然,从邦纳小姐那边传来响亮的一声“咯”,听起来活像一只受惊的母鸡。“莱蒂[2]——莱蒂——你看了这个吗?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呀?”“怎么了,多拉?”“一则异乎寻常的启事,明明白白地说是邀请大家来小围场。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能让我看看吗,亲爱的多拉——”

邦纳小姐顺从地把报纸递到布莱克洛克小姐伸出的手里,然后用食指颤巍巍地指着那则消息。“看这儿,莱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过去,然后挑起了眉毛。她飞快地审视了一圈餐桌,接着大声读出了那则启事。

一桩谋杀将于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五晚六点三十分在小围场发生,望周知。诸友请务必应邀,恕不另行通知。“帕特里克,这是你的主意吗?”她厉声问道,目光探询地落在位于餐桌另一端的年轻人那张人见人爱的俊脸上。

帕特里克·西蒙斯当即断然否认。“不,没有的事儿,莱蒂姨妈。您怎么会生出这个念头?凭什么我就应该知道这事儿?”“因为你就像是会干这种事的人,”布莱克洛克小姐尖刻地说,“想开个玩笑什么的。”“玩笑?才没这回事呢。”“你呢,朱莉娅?”“当然没有。”朱莉娅一脸百无聊赖地回答。

邦纳小姐喃喃道:“你觉得,海默斯太太……”说到这里,她望向某人空出的餐位。“啊,我认为我们的菲莉帕可不会尝试这种风趣的事儿,”帕特里克插嘴道,“她可是个严肃认真的姑娘,真的。”“可这究竟有什么企图呢?”朱莉娅打了个哈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缓缓开口了:“我猜想——这就是某种愚蠢的骗人把戏。”“可为什么啊?”多拉·邦纳惊呼道,“有什么意义?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愚蠢的玩笑,而且非常没品位。”

她松弛的脸颊因愤怒而颤抖,一双近视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布莱克洛克小姐冲她微微一笑。“别为这个劳神,邦妮[3]。”她说,“这只是某个家伙自以为幽默的把戏,不过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干的。”“上面说的是今天,”邦纳小姐指出,“今天晚上六点三十分。你们看会发生什么?”“死亡!”帕特里克阴沉着脸说道,“美味之死。”

邦纳小姐微微惊叫了一声。“闭嘴,帕特里克。”布莱克洛克小姐说。“我只是在说米琪做的那种特别的蛋糕,”帕特里克抱歉地说,“您知道我们一向把它叫作美味之死的。”

布莱克洛克小姐心不在焉地微笑了一下。

邦纳小姐依然不依不饶。“可是,莱蒂,你真的认为——”

接下来的话被她的朋友以宽心和快慰的口吻打断了。“关于六点三十分要发生的事情,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她干巴巴地宣布,“半个村子的人都会拥到这儿来,个个都怀着十足的好奇心。我得在家里备上点雪利酒了。”2“你很担心,对吧,洛蒂?”

布莱克洛克小姐略微一惊。她一直坐在写字台前,心不在焉地在吸墨纸上画着小鱼。眼下她抬起头来,望向老友焦虑的面容。

她拿不准该对多拉·邦纳说些什么,因为她清楚,邦妮无法承受更多的焦虑或忧愁。布莱克洛克小姐沉默半晌,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她和多拉·邦纳早年同在一个学校念书。那时,多拉还是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儿,头脑不算聪慧。不过这无伤大雅,因为姣好的容颜和那活泼开朗的性格就足以令她受人欢迎了。她一定——布莱克洛克小姐暗忖——嫁过一位不错的军官,要不就是乡村律师。她身上有那么多的闪光点:友爱、奉献、忠诚,然而生活对多拉·邦纳却十分严酷,逼得她不得不自力谋生。尽管她一直拼命努力,却总也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这两位朋友很久没有谋面。不过六个月前,布莱克洛克小姐忽然接到多拉一封信,行文思绪零乱、语气哀婉动人。多拉的身体每况愈下,独自住在一个单间小屋里,靠着养老金勉强度日。她努力做点儿针线活儿,但手指因患上风湿而变得僵硬。她在信中谈到了她们同窗的岁月——在生活迫使她们各奔东西之前——然而,老朋友是否能对她伸出援手呢?

布莱克洛克小姐一时冲动,给她写了回信。可怜的多拉,可怜、漂亮、愚蠢而肤浅的多拉。她如同鹰抓小鸡般朝多拉扑了过去,将她带回来安顿在小围场,还编造出了安慰她的理由:“家务太多,我自己干不了,所以需要找个人来帮我管家。”然而没过多久——医生也曾提醒过她——她就会不时觉得,接可怜的老多拉来是个糟糕的尝试。多拉把什么都弄得一团乱,令那位性格诡异的异国“帮手”心烦意乱;她会数错送洗的衣服,弄丢账单和信件,有时会把能干的布莱克洛克小姐惹得恼羞成怒、颇感痛苦。然而,可怜而糊涂的老多拉又是那么忠诚,那么急于助人,对自己能为别人干点儿事觉得那么开心和自豪——可惜,却彻彻底底地靠不住。

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开口了。“别这样,多拉。你知道我曾叫你——”“哦,”邦纳小姐面带愧色,“我知道。我忘了,可——可你在担心,对吧?”“担心?没有,”她真诚地补充道,“至少,不是很担心。你是说《消息报》上那则愚蠢的启事吗?”“对。就算是个玩笑,在我看来也——也是恶毒的那种。”“恶毒?”“是的。我就是觉得什么地方有点恶毒。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一个善意的玩笑。”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向她的朋友,注视着那柔和的眼神、长而顽固的嘴巴、微微翘起的鼻子。可怜的多拉,这么钻牛角尖,这么糊里糊涂,又这么投入,这么令人困扰。一个可爱而又大惊小怪的老白痴,但奇怪的是,又这么具有直觉。“我想你是对的,多拉,”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这不是个善意的玩笑。”“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它,”多拉·邦纳小姐以不同平常的强硬语气说道,“它使我害怕。”然后她突然又说,“也使你害怕,莱蒂希亚。”“荒唐。”布莱克洛克小姐气势如虹地反驳。“这很危险,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就像有人把炸弹装进包裹寄给你一样。”“亲爱的,这不过是某个愚蠢的白痴企图搞个恶作剧罢了。”“可这不好笑。”

的确如此……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表情暴露了她的想法,于是多拉占了上风似的叫起来:“瞧,你自己也这么想!”“可是多拉,我亲爱的——”

她戛然而止。一个年轻的女人气势汹汹地从门口冲了进来。她澎湃丰满的胸部包裹在一件紧身针织衫里,下身穿一条亮丽的紧腰宽裙,油腻腻的深色发辫盘绕在头顶,深色的眼眸熠熠发光。“我能跟您说话吗,可以吗,请问,不行?”她机关枪似的发问。

布莱克洛克小姐叹了一口气。“当然可以,米琪,出了什么事?”

有时候她会想,与其应付这位难民“女帮手”没完没了的喜怒无常,自己还不如把所有家务连带烹调都亲自干了。“我这就告诉您——词序没错吧,我希望?我这就通知您,我走——马上就走!”“因为什么呢?有谁惊扰到你了吗?”“是的,我很惊慌,”米琪声情并茂地说,“我可不想死啊!已经从欧洲大陆逃出来了,我。我的家人都死了——全被杀害了——我母亲、小弟弟,还有可爱的小侄女——全都,全部被杀害了。可我逃了——我藏了起来。我来到英格兰。我干活儿。我干那些绝不——我在自己的国家里绝对不会干的活儿——我——”“这些我都明白。”布莱克洛克小姐斩钉截铁地说。这些话时常挂在米琪的嘴边。“可是你为什么要现在就离开呢?”“因为他们又来杀我了!”“谁要来杀你?”“我的敌人。纳粹!也许这次是布尔什维克。他们发现我在这儿,他们来要我的命。我看到消息了——是的——就在报纸上!”“哦,你是指登在《消息报》上的?”“在这儿,都写在这儿呢。”米琪把藏在身后的《消息报》拿出来,“瞧——这里说是一桩谋杀,就在小围场。那就是这儿,对吧?今天晚上六点三十分。啊!我可不想等着被杀——不想啊!”“可这为什么一定就是指你呢?这是——我们认为这是一个玩笑。”“玩笑?杀人可不是什么玩笑啊?”“不是,当然不是。可是,我亲爱的孩子,要是有人想谋杀你,他们可不会在报纸上广而告之,对吧?”“您认为他们不会?”米琪似乎都有些哆嗦了,“您认为,也许,他们根本不打算谋杀什么人?也许他们要杀的是您呀,布莱克洛克小姐。”“我当然不相信有人要谋害我。”布莱克洛克小姐轻描淡写地回答,“而且说实话,米琪,我也看不出为什么有人要谋害你。不管怎么说,他们有什么理由呢?”“因为他们都是坏人……极坏极坏的人。我告诉您,我母亲、我的小弟弟、我那么可爱的小侄女……”“是的,没错儿,”布莱克洛克小姐机敏地堵住了她的话头,“可我的确无法相信有人会谋害你,米琪。当然,如果你想这样说一声就走人,我也拦不住你。可我觉得你要是真的离开就太不明智了。”

就在米琪迟疑不决之际,她又果断地补充道:“咱们把肉铺老板送来的牛肉炖了当午餐吧,那块肉看起来很硬。”“我给你做道红烩牛肉,独门秘方的烩牛肉。”“如果你愿意那么叫那道菜的话,当然可以。另外你或许该把那块硬邦邦的奶酪全用掉,做些芝士酥条。我想今儿晚上可能有人要来蹭些酒水喝。”“今天晚上?您是什么意思,今天晚上?”“六点半。”“可那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时间呀?干吗那个时候来?他们为什么要来?”“他们来参加葬礼,”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睛闪闪发光,“就这样吧,米琪,我很忙。出去时把门带上。”她坚定地说。“她应该能消停一会儿了。”在米琪满脸狐疑地关上门之后,她这样总结。“你真是行事利落啊,莱蒂。”邦纳小姐满怀敬佩地说道。

[1]前者拼作adherent,后者为adhesive。

[2]莱蒂希亚的昵称。

[3]邦纳的昵称。 第三章六时过半1“行了,一切就绪。”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她用品评的目光环视着客厅:靠墙的桌子上铺着玫瑰花图案的擦光台布,上面是两钵青铜色的菊花、装在小花瓶里的紫罗兰与银质烟盒,中央的桌子上则摆着盛放饮品的托盘。

小围场是一所具有早期维多利亚式风格的宅邸,规模中等,有一条长长的遮阴游廊和几扇绿色的百叶窗。狭长的客厅被游廊的屋顶拦截了不少光线。客厅的一端本来有两道门,直通向一间有凸窗的小屋。之前的居住者拆掉了那两道门,代之以天鹅绒的门帷。布莱克洛克小姐则把门帷撤去,让两个房间合二为一。客厅的两端各有一个壁炉,但都没有生火,不过屋子里还是洋溢着一股暖意。“您打开了中央取暖器?”帕特里克问道。

布莱克洛克小姐颔首。“近来雾多又潮湿,整个房子都感觉湿乎乎的。我让伊万斯走之前打开的。”“用上了非常、非常宝贵的煤渣?”帕特里克讽刺地问。“正如你所言,是的,宝贵的煤渣,要不然就得用更宝贵的煤了。你知道,燃料办公室甚至连我们每周理应获得的那一点儿都不给——除非我们能确切说清楚自己没有其他烹饪的途径。”“我猜,原来每人都有一大堆煤炭吧?”朱莉娅颇有兴致地问,仿佛是听到天方夜谭一般。“是的,而且也很便宜。”“什么人都可以去买,而且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用不着填写什么单子,另外那时候也不存在物资短缺吧?有很多煤?“种类和质量也很齐全——不像现在的煤,都是矸石。”“那一定是个奇妙的世界。”朱莉娅带着敬畏的口吻说。

布莱克洛克小姐微笑起来。“回想过去,我的确如此认为。但话说回来,我年纪大了,会偏爱自己那个年代也是很自然的。可你们年轻人就不应该这样想。”“如果在过去,我可能就只需要待在家里,侍弄花草,写点儿便条什么的……可以前的人为什么要写便条?都写给谁啊?”“写给如今你会打电话过去的那些人。”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我觉得你甚至不知道怎么写,朱莉娅。”“不会是用那天我发现的那本有趣的《书信大全》的方式写吧?老天爷!它居然教你怎么用正确的方式去拒绝一个鳏夫的求婚。”“我怀疑你不会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享受待在家里。”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过去的女人是有家庭责任的,你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平板起来,“不过,我对这些知之甚少。我和邦妮,”她怀着爱意朝多拉·邦纳微笑,“很早就走向社会了。”“啊,没错,我们的确是这样。”邦纳小姐赞同地说,“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我可忘不了他们。当然,莱蒂很聪明,她以前是名精英女性,是一个大金融家的秘书。”

门开了,菲莉帕·海默斯走进来。她身材修长,相貌标致,只是神色憔悴。她吃惊地环视着房间。“大家好,”她开口了,“有聚会吗?没人告诉我呀。”“当然了,”帕特里克高声说,“我们的菲莉帕不知道。我敢打赌,她是奇平克莱格霍恩唯一毫不知情的人。”

菲莉帕面带疑问地望着他。“看啊,各位,”帕特里克挥着手,戏剧性地宣告,“谋杀现场!”

菲莉帕·海默斯看上去彻底迷茫了。“这儿,”帕特里克指着那两大钵菊花,“是花圈,这几盘芝士酥条和橄榄即为葬礼上的烤肉。”

菲莉帕困惑地看向布莱克洛克小姐。“这是个玩笑?”她问,“我在理解玩笑方面一向都很迟钝。”“这是个非常没品的玩笑,”多拉·邦纳强调,“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把启事拿给她看,”布莱克洛克小姐发话了,“我必须去把鸭子关起来。天黑了,这会儿人们也该到了。”“我来吧。”菲莉帕说。“当然不行,亲爱的,你都忙了一天了。”“我去,莱蒂姨妈。”帕特里克毛遂自荐。“不,你可别去,”布莱克洛克小姐断然否定,“上次你就没有把门闩闩好。”“那我去吧,莱蒂,亲爱的,”邦纳小姐叫道,“真的,我愿意去。我这就去穿上高筒套鞋——咦,我把羊毛背心搁哪儿了?”

但在此时,布莱克洛克小姐已经微笑着走出房间了。“算了,邦妮,”帕特里克说。“莱蒂姨妈做事那么讲效率,绝不容忍别人为她代劳。她真的喜欢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她确实喜欢这样。”朱莉娅说。“我可没见过你自告奋勇帮什么忙。”她哥哥说。

朱莉娅懒洋洋地笑了笑。“你自己才说了,莱蒂姨妈喜欢靠自己,”她指出,“再说,”她伸出一条裹着透明长袜的漂亮长腿,“我可穿着自己最好的袜子呢。”“穿着丝袜死去!”帕特里克咏叹般地说道。“不是丝的——是尼龙,你这白痴。”“尼龙的话听起来不够档次。”“就没人能行行好,”菲莉帕哀怨地大声发话,“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一个劲儿地谈论死吗?”

一时间大家都想告诉她——却都找不到《消息报》来指给她看,因为米琪把报纸拿进了厨房。

几分钟后,布莱克洛克小姐回来了。“行啦,办妥了。”她轻快地说着,瞥了一眼钟,“六点二十。很快就要有人来了——除非我对邻居们的估计完全错误。”“我看不出为什么一定会有人来。”菲莉帕看上去依旧摸不着头脑。“看不出吧,亲爱的?……我敢说你是看不出的。然而大多数人都比你好事多了。”“菲莉帕对于生活的态度就是事不关己,一律漠不关心。”朱莉娅相当尖刻地评价道。

对此,菲莉帕没有回应。

布莱克洛克小姐环视着客厅。米琪在屋子中央的桌子上摆放了雪利酒和三个碟子,里面有橄榄、芝士酥条和一些奇特的小点心。“帕特里克,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把托盘——连同桌子一起也可以——从墙角搬到另一间屋子的凸窗那儿吧。毕竟,我可不是在开晚会!我谁也没邀请过,也不打算让别人一望而知我是在期待人们露面。”“莱蒂姨妈,您是希望掩饰自己的先见之明吗?”“说得不错,帕特里克。谢谢你,我亲爱的孩子。”“现在我们大家就可以好好装成在家里度过宁静夜晚的样子啦,”朱莉娅说,“然后被上门的人弄得猝不及防。”

布莱克洛克小姐拿起了那瓶雪利酒,犹豫不决地握住瓶身站在那里。“有大半瓶呢,应该够了。”帕特里克宽慰她。“啊,是的,没错……”她迟疑地说。接着,她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帕特里克,能不能请你……餐具室的碗柜里有一瓶没开过的……把它拿来,再带上开瓶器。我——我们——最好还是喝新的吧。这——这瓶已经开过一段时间了。”

帕特里克二话没说,动身执行使命。回来时,他拿了那瓶新酒和开瓶器。在把酒放进托盘的时候,他好奇地抬头看向布莱克洛克小姐。“您对这事儿还挺重视啊,亲爱的?”他小声问道。“哎呀,”多拉·邦纳震惊地叫起来,“说真的,莱蒂,你不会是想——”“嘘,”布莱克洛克小姐飞快地说,“门铃响了。你们瞧,我的先见之明现在应验了。”2

米琪打开客厅的门,让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及其夫人进来。在通报来客这件事上,她的方式与众不同。“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太太来看您了。”她随随便便地宣布。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为人豪爽随意,将些许尴尬轻松带过。“我们顺道来看看,希望列位不要介意。”他如此开腔,朱莉娅忍不住噗地笑了。“碰巧经过这条路——呃,什么?多柔和的夜色啊。我注意到你们开了中央取暖器,我们的还没有开呢。”“你们的菊花可真是漂亮啊,”伊斯特布鲁克太太讨好地寒暄,“多么赏心悦目!”“就是些枯枝瘦叶,真的。”朱莉娅接话道。

伊斯特布鲁克太太又问候了菲莉帕·海默斯,带着一点不必要的亲切,以此表明她相当清楚菲莉帕并非真是一名农工。“卢卡斯太太的花园还好吗?”她问道,“你觉得那园子能重新恢复吗?战时可是完全荒芜了——后来又只请了一个园丁,那个可怕的老头阿什简直什么也不干,就是扫几片树叶,种几棵卷心菜什么的。”“还是蛮值得打理的,”菲莉帕回答,“只是需要花上点儿时间。”

米琪又打开门,宣布:“砾石山庄的女士们到啦。”“晚上好,”欣奇克利夫小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捉住布莱克洛克小姐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跟穆加特罗伊德说:‘咱们去小围场串串门!’我想问问您的鸭子下蛋的情况。”“现在天黑得可真早,对不对?”穆加特罗伊德小姐有些惶惶地对帕特里克说,“这菊花可真漂亮!”“叶瘦花残啦!”朱莉娅说。“你怎么就不能配合一下啊?”帕特里克小声责问她。“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啊,”欣奇克利夫小姐带着指责的意味说,“也太早了。”“每年一到这个时候,这房子就变得非常潮湿。”布莱克洛克小姐回答。

帕特里克挑起眉毛,不出声地暗示着:“上雪利酒?”但布莱克洛克小姐回复的信号是:“还早。”

她对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发话了:“您今年从荷兰进口灯泡了吗?”

门再次开启,斯韦特纳姆太太面带愧色地走进来,后面跟着个愁眉苦脸、垂头丧气的埃德蒙。“我们到了!”斯韦特纳姆太太一面愉快地说,一面怀着赤裸裸的好奇心仔细打量周围。然后她突然感到不自在起来,于是接着说道:“我只是想顺路进来问问您是否碰巧要只小猫,布莱克洛克小姐?我们的猫就要——”“就要被送到一只精力旺盛的公猫的窝里去繁衍后代,”埃德蒙说道,“结果嘛,我想,会很可怕。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它可是抓老鼠的能手,”斯韦特纳姆太太急忙说道,然后又补上一句:“这菊花的长势真喜人!”“你们开着中央取暖器,是吧?”埃德蒙用发现新大陆般的口气说道。“大家怎么都跟留声机似的?”朱莉娅喃喃自语道。“我不喜欢那则新闻,”伊斯特布鲁克上校逮着帕特里克,对他一股脑儿地说道,“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要是问我的意见,我会说战争不可避免,绝对不可避免。”“我从不注意新闻。”帕特里克回应他。

门再次打开,哈蒙太太走了进来。

她把那顶饱经沧桑的帽子别在脑后,似乎在试图营造某种时尚效果。此外,她还换下了常穿的那件套衫,穿了一件皱巴巴的折边罩衫。“您好啊,布莱克洛克小姐,”她容光焕发地高声说道,“我来得不算太晚吧?谋杀什么时候开始?”3

抽气声此起彼伏、清晰可闻。朱莉娅赞许地咯咯笑了一声,帕特里克苦着脸,而布莱克洛克小姐则冲着最后一位客人露出微笑。“朱利安因为不能来简直气疯了,”哈蒙太太说,“他热爱谋杀。就是因为这一点,上个星期天他的布道才那么精彩——当然我不该这样说,因为他是我丈夫嘛——但的确如此,对不对?比他平时的布道可好多了。不过正像我说的,这全都是因为《死神的帽子戏法》这本书。您读过吗?布茨书店的姑娘特地为我留的。故事扑朔迷离。你一直认为自己知道谁是凶手,可是忽然间,整个情节急转直下,凶手原来还不少,能有四五个吧。嗯,我有一天把这本书忘在书房里了,朱利安把自己关在那里准备布道的时候,随手一拿起来,然后就入了迷了!结果他只好匆匆忙忙写了布道稿,简单直白地记下自己想说的话,没有掉书袋——自然,结果要好得多啦。哦,亲爱的,我也太絮叨了。不过你一定得告诉我,谋杀几点开始呀?”

布莱克洛克小姐看了看壁炉台上的钟。“如果要开始的话,”她愉快地说道,“应该很快了。距离六点半只剩下一分钟,趁现在来一杯雪利酒吧。”

帕特里克轻捷地穿过了游廊。

布莱克洛克小姐走向游廊边的桌旁,烟盒就放在这张桌上。“我很乐意来点儿雪利酒,”哈蒙太太说,“不过您说‘如果’,是什么意思呀?”“唔,”布莱克洛克小姐答道,“我和您一样也蒙在鼓里。我不知道什么——”

突然,壁炉台上的钟开始敲响,于是她闭口不言。钟声如同银铃般悦耳,大家都安静下来,无人移动。

所有人都盯着钟表。

钟声从秒针指在一刻钟的位置开始,一直响到它指向三十分。而就在最后一声刚刚消失的瞬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4

黑暗中只听见兴奋的喘息声和女人们赞许的啧啧声。“开始了,”哈蒙太太欣喜若狂地叫道。多拉·邦纳则悲叹起来:“哦,真讨厌!”另外还有些人在说着:“吓死人啦!吓死人啦!”“这让我起鸡皮疙瘩。”“阿奇,你在哪儿呢?”“我都需要干点儿什么?”“哎呀,老天——我踩到您的脚了?真对不起。”

突然,吱嘎一声,门滑开了。一束强烈的手电光飞快地在屋里扫射。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且带着浓重的鼻音,立刻令所有人想起那些在电影院度过的惬意午后:“举起手来!我说了,举起手来!”男人狂叫着。

一只只手高高兴兴、自觉自愿地举过了头顶。“这难道不精彩吗?”一个女人低声说,“我激动极了。”

而就在这时,出人预料地,一把左轮枪开火了。它射击了两次。两颗子弹的呼啸顿时将屋里喜气洋洋的氛围一扫而光。突然间,这不再是游戏了,有人尖叫起来……

门口的影子猛地转过身去,似乎犹豫了一下。紧接着,第三颗子弹射了出来,黑影一个踉跄,随后扑通倒地。手电随之坠地,亮光消失了。

黑暗再次降临。然后,伴随着一声维多利亚式工艺特有的吱呀声,客厅的门就像平日里没被顶住时那样,轻轻地滑回去,最后咔嚓一声锁上了。5

客厅里简直翻了天,所有人都一齐开口了。“灯。”“你能找到开关吗?”“谁有打火机?”“哦,我真讨厌这样,真讨厌!”“可那些枪声是真的!”“他拿的是真正的左轮枪。”“那是个窃贼吗?”“哎,阿奇,我想离开这儿。”“谁有打火机啊,拜托了?”

接着,几乎在同一时刻,两只打火机啪啪响起,燃起了微弱而稳定的火焰。

每个人都眨着眼睛面面相觑,看向彼此惊恐万状的脸。布莱克洛克小姐靠着拱廊的墙,手捂着面颊。光线太弱,只能隐约看见什么深色的东西从她手指间涓涓滴出。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清了清喉咙,自发站了出来。“试一试开关,斯韦特纳姆。”他命令道。

靠近门的埃德蒙依言上下拨动了开关。“总开关断掉了,要不就是保险丝。”上校说,“是谁在大嚷大叫?”

一个女人的尖叫不断从关着的门外某处传来,眼下声音变得更尖了,还伴随着拳头擂门的声音。

多拉·邦纳一直在静静啜泣,此时她冲口而出:“是米琪。有人在谋害米琪……”“才不会有这种好事儿呢。”帕特里克咕哝着。

布莱克洛克小姐说:“得取蜡烛来。帕特里克,请你——”

上校已经在开门了。他和埃德蒙手里拿着火苗闪烁的打火机,踏进过厅,然后差点被横卧在地上的人给绊倒了。“好像把他撂倒了。”上校说,“那个鬼哭狼嚎的女人在哪儿?”“在餐厅。”埃德蒙说。

餐厅就在过厅另一边。有人在捶打着木板,号叫不已。“她被锁在里面了。”埃德蒙说着,一边弯下腰。他转动钥匙,紧接着,米琪像一只腾空而起的老虎般扑了出来。

餐厅的灯依然亮着。光线隐约照在米琪身上,她一副吓得失魂落魄的样子,还一个劲儿地尖叫。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她之前在清洗银器,所以现在手里还拿着块鹿皮和一个大大的煎鱼锅铲。“安静,米琪。”布莱克洛克小姐发话了。“别喊了,”埃德蒙说,但米琪并没有停止尖叫的意思,于是他凑上前,给了她一记清脆的耳光。米琪抽了口冷气,又噎了一下,终于安静下来。“去拿些蜡烛来,”布莱克洛克小姐说道,“在厨房的碗柜里。帕特里克,你知道保险盒在哪儿吗?”“碗碟储藏室后面的过道里,是吧?好吧,我去看看能做点什么。”

布莱克洛克小姐这时已经走到了餐厅的灯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多拉·邦纳哽噎着抽了一口冷气,而米琪则又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血,血!”她号叫道,“你中弹了——布莱克洛克小姐,你要失血死掉了。”“别犯傻了,”布莱克洛克小姐厉声道,“我没怎么伤着,子弹只擦到了耳朵。”“可是莱蒂姨妈,”朱莉娅说道,“这么多血。”

的确,布莱克洛克小姐的罩衫、珍珠项链和双手都鲜血淋漓的,看上去颇为可怖。“耳朵总是要流血的,”布莱克洛克小姐说,“记得小时候我在理发店里就晕过。理发师刚刚割破我的耳朵,血好像紧接着就流了一盆。但不管怎样,我们必须得有光亮。”“我去拿蜡烛。”米琪说。

朱莉娅同她一道去,拿来了几根插在碟子里的蜡烛。“现在我们来瞧瞧这位罪魁祸首。”上校说,“把蜡烛拿低一点,好吗,斯韦特纳姆?尽量多拿些蜡烛。”“我到另一边去照亮。”菲莉帕说。

她稳稳拿住两个茶碟。上校跪下身去。

横卧的人身穿一件做工粗糙的连帽黑色披风,脸上罩了一个黑色的面具,手上戴着黑色的棉手套;帽子向后滑落,露出一头乱糟糟的金发。

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将他翻过身来,摸摸脉搏、心脏……然后极度厌恶地抓起他的手指,细细打量。手指黏糊糊的,很红。“他朝自己开了枪。”他说道。“他伤得重吗?”布莱克洛克小姐问。“嗯哼,恐怕他已经死了……可能是自杀——也可能他被那披风一样的玩意儿绊了一下,结果摔倒的时候左轮枪走了火。如果我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儿——”

恰好在这当儿,仿佛是魔术一般,所有的电灯一齐亮了。

怀着一种奇异的虚幻感,这些奇平克莱格霍恩村居民们站在小围场的过厅里,意识到他们正身处于暴力与猝死的现场。伊斯特布鲁克上校的手被染红了,血依然顺着布莱克洛克小姐的脖颈流到她的罩衫和外衣上,而闯入者那阴森森的身体就躺在他们的脚边……

帕特里克从餐厅走来,然后说:“似乎只有一根保险丝不见了……”他截住话头。伊斯特布鲁克上校把手伸向那张小小的黑面具。“最好看看这家伙是谁,”他说,“但我估计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他取下了面具。许多脖颈都往前探去。米琪发出一声窒息般的声响,抽了口气,但其他人都很安静。“他很年轻。”哈蒙太太不无怜悯地说道。

突然,多拉·邦纳激动地惊呼道:“莱蒂,莱蒂,是梅登厄姆游乐饭店的年轻人。就是来这儿向你要钱回瑞士,但被你拒绝的那个。我估计他上回来只是个托词——是来窥视这房子的……哦,天哪,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此时,布莱克洛克小姐冷静得像个指挥员。她敏锐地发号施令道:“菲莉帕,把邦妮带到餐厅,给她来一杯白兰地。朱莉娅亲爱的,去洗手间的柜子里拿一点医用胶布来,动作快一点儿,这儿到处都血糊糊的,像杀了猪似的。帕特里克,你能马上打电话到警察局请他们派人过来吗?” 第四章饭店觅踪1

米德尔郡警察局局长乔治·赖德斯代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中等身材,浓眉下长着一双精明犀利的眼睛。他惯于倾听而非倾诉,紧接着,便会用毫无情感的声调下达一个简洁的命令——而这命令总是会被属下遵从执行。

此刻他正在听警督德尔蒙·科拉多克作汇报。科拉多克已正式负责小围场的案子,他本来被派往利物浦对另一桩案子做些调查,赖德斯代尔昨夜把他召了回来。赖德斯代尔对科拉多克评价颇高,认为此人善用头脑、富于想象。而更令赖德斯代尔欣赏的,是他严于律己,办事稳健,每一个事实都要反复核查,在案子接近尾声之前,总是保持着开放的思维。“莱格警长接的电话,局长,”科拉多克说,“他似乎处理得很得体,既果断又明智。当时的情景一定很难应对,十几个人都争着同时说话,其中还包括一个来自中欧的人。她认定了自己会被关起来,都快用尖叫把那地方给震塌了。”“死者的身份已经确定了?”“是的,局长。鲁迪·谢尔兹,瑞士国籍。在梅登厄姆的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做接待员。如果您同意的话,局长,我先去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然后再去奇平克莱格霍恩。弗莱彻警长现在已经到场了,他会先见见公共汽车上的人,然后再去那座宅邸。”

赖德斯代尔赞同地点着头。

门开了,局长抬起头来。“进来,亨利,”他说,“我们这儿遇到了一点儿异乎寻常的事。”

亨利·克莱瑟林爵士——也是苏格兰场前警察厅长——微微皱着眉头迈进屋来。他身量高挑,是个仪表堂堂的老人。“这可能会使你那腻了的口味感兴趣。”赖德斯代尔接着说道。“我可从来没觉得腻过。”亨利爵士愤愤道。“最新的招数,”赖德斯代尔说,“是在杀掉某人前先公告四方。给亨利爵士看看那则启事,科拉多克。”“《贝纳姆新闻及奇平克莱格霍恩消息报》,”亨利爵士说,“妙极啦。”他看了科拉多克指出的那半英寸见方的印刷段落。“嗯哼,没错,是有点异乎寻常。”“谁登的这则启事,有没有线索?”赖德斯代尔问。“根据描述,局长,是鲁迪·谢尔兹本人送去的——在星期三。”“就没人提出疑问?接受的人不觉得奇怪吗?”“接受启事的金发女郎有腺体肥大症,我得说,局长,她没什么头脑。她查了一下字数,就把钱收了。”“这是演得哪一出?”亨利爵士问道。“让许多当地人产生好奇心,”赖德斯代尔揣测道,“好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聚到特定的地点,然后把他们扣押起来,搜光现金和细软。作为一种想法,倒不是毫无创意。”“奇平克莱格霍恩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亨利爵士问。“一个风景如画的镇子,扩展得杂乱无章。有肉铺、面包房、杂货店,还有个相当不错的古董店,再就是两家茶馆。是个自成一体的风景胜地,既适合驾车观光,也适合居住。原先由农业工人居住的小木屋经过改装,现在住着上了年纪的老处女和退休夫妇。此外,还有些维多利亚时代建成的建筑。”“与人为善的老姑娘和退休的上校们,”亨利爵士说道,“我明白了。没错儿,要是看到那则启事,他们都会在六点三十分赶到那儿四处打听,看看要发生什么事儿。老天爷,要是我那位特别的老姑娘在这儿就好了,她一定会掺和进去的,正符合她的口味嘛。”“您那位特别的老姑娘是谁,亨利,一个姑姑?”“不是,”亨利爵士叹了口气,“不是亲戚。”他怀着敬意说道,“她只不过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最优秀的侦探。一位在恰当的土壤里自我成长的天才。”

他转向科拉多克。“可别瞧不起这个乡村里的老姑娘,我的孩子,”他说道,“说不定这会是件扑朔迷离的案子。我倒不是说一定就是这样。不过记住,那位织毛衣、种花草的未婚老妇人可比任何一个警长都高明得多。她能告诉你可能发生了什么、应该发生什么、甚至实际发生了什么!除了这些,她还能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我会谨记于心的,长官。”科拉多克警督非常严肃地回答,但没有人会猜想到德尔蒙·埃里克·科拉多克实际上是亨利爵士的教子,与教父关系融洽、亲密。

赖德斯代尔简洁地给他的友人大致讲了一下案情。“他们全都在六点三十分露了面,这一点可以保证。”他说道,“可这个瑞士人知道他们会到场吗?还有一点,他们有可能带着很多现金和细软让人抢吗?”“一两枚老式的胸针、几串小粒的珍珠——一点儿零钱,也许再有一两张纸钞——不会更多了。”亨利爵士若有所思地说,“这位布莱克洛克小姐家里放着很多钱吗?”“她自己说没有,长官。据我所知只有五镑零钞。”“只有鸡饲料。”赖德斯代尔说。“你的意思是,”亨利爵士说,“这家伙喜欢做戏——根本不是打劫,而是开个玩笑,假装打劫。像电影里那种?唔,相当可能。他是怎么开枪打自己的?”

赖德斯代尔推给他一张纸。“根据法医的初步报告,左轮枪是近距离打的——皮肤烧焦了……他……无法证明是事故还是自杀。可能是蓄意的,也可能是他被绊了一下,摔到地上,然后他拿在手中的左轮枪就走了火……应该是后者。”他望着科拉多克,“你得非常仔细地询问证人,让他们把看到的情况确切地说出来。”“他们看到的都不一样。”科拉多克警督沮丧地说。“这一点一直都让我觉得很有意思,”亨利爵士说道,“人们在极度兴奋和神经极度紧张的时刻真正看到的东西。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以及更耐人寻味的是,他们没有看到什么。”“有关左轮枪的报告在哪儿?”“外国制造——这在欧洲大陆上十分普通——谢尔兹没有持枪许可证,进入英国时也没有报关。”“坏小子。”亨利爵士评论道。“到处都是令人不满的人。好啦,科拉多克,去皇家温泉水疗饭店看看能了解到他的什么情况。”2

到达皇家温泉水疗饭店后,科拉多克警督被直接引到经理办公室。

经理罗兰森身材颀长,脸色红润,态度热诚。他极为亲切地接待了科拉多克警督。“我很高兴能尽力协助您,”他说,“真是极其令人震惊的事情。我绝不赞成这样的事情——绝不。谢尔兹似乎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普通小伙子——我从没想过他会干打家劫舍的勾当。”“他跟了您多久,罗兰森先生?”“您来之前我正在查记录。三个月多一点。相当不错的推荐信、通常必备的许可证,等等。”“您对他满意吗?”

在罗兰森回答之前,科拉多克捕捉到他微小但绝非有意的停顿。“相当满意。”

科拉多克使出了他一直见效的手段。“不,不,罗兰森先生,”他说,一面缓缓摇了摇头,“情况并非如此,不是吗?”“呃——”经理略微有些吃惊。“说吧,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些什么呢?”“是有些不对劲。可我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您觉得有些事儿不对劲?”“呃——是的——我想过……可又没什么真凭实据。我不愿让我的猜想被记录下来,然后被引用来指控我。”

科拉多克和颜悦色地微微一笑。“我明白您的意思。您不用担心。可我们得了解一下谢尔兹是个什么样的人。您怀疑过他什么呢?”

罗兰森很不情愿地开口了:“唔,是有一两次风波,关于账单的。账单上出现了不应该收的项目。”“您是说您怀疑他收取某些费用,而饭店的记录里并不存在,然后等客人付了账后他把差额揣了腰包?”“差不多吧……往好里说的话,他非常粗心大意。有一两回牵涉的数目还挺大。实不相瞒,我让会计查了他的账本,怀疑他——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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