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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威廉·莎士比亚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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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商人

威尼斯商人试读:

前言

《威尼斯商人》约写于1596年前后,正当莎翁的艺术才华日趋成熟的阶段。全剧结构严谨,情节逐步推向高潮,波澜迭起,扣人心弦,又风趣横生,喜剧气氛很浓,是莎翁最优秀的喜剧之一。当初公演时就受到伦敦观众的欢迎,最早的1600年版本上有“多次演出”的声明,以后在欧美舞台上盛演不衰。它是最早在我国舞台上演出的一个莎剧(1913)。

全剧有两条交叉进行的情节线。第一条是“借债割肉”,展现了以威尼斯大商人安东尼和高利贷者犹太人夏洛克为对立面的民族矛盾、宗教矛盾,也许还有早期商业资本家和早期金融资本家之间的矛盾。几重矛盾,纠结在一起,尖锐激烈,不可调和,使《威尼斯商人》跳出了莎翁早期的一系列轻快欢乐的喜剧格局,成为第一个以较显著的现实主义手法接触到社会阴暗面的喜剧。

在威尼斯市场上一再遭受对方侮辱和歧视的犹太人怀着深仇大恨,出现在威尼斯法庭。斩钉截铁地拒绝和解,坚决要求按照借约条款,从无力按期还债的安东尼身上割下一磅肉;他举起尖刀,准备向袒露胸膛的被告扑过去。安东尼命在顷刻,这时喜剧达到了扣人心弦的最高潮。

第二条线索是“挑匣求婚”。在幽雅的贝尔蒙庄园,美丽而富有的少女波希霞发出叹息:她的终身大事必须取决于父亲生前设置的彩匣。大厅上陈列着金、银、铅三个匣子,等待求婚者前来挑选,谁选中彩匣,谁就是她的丈夫。她被父亲的遗命剥夺了婚姻自主权,为此而感到苦恼。幸而她情意所钟的巴珊尼选中了铅匣,有情人终成眷属。

两条情节线在“法庭诉讼”一场中汇合在一起。装扮成法学博士的波希霞出现在威尼斯法庭,运用智谋,挫败了夏洛克,从刀尖下救出了安东尼的生命。

剧作家站在人文主义者的立场歌颂了幸福的爱情,也称道了友谊的可贵,批判了违反人性的贪婪、憎恨。但是剧作家采取多焦点的视角,使观众在一瞥之间也看到了受种族歧视、宗教迫害的犹太人高利贷者的内心感受。在莎翁的笔下,欧洲的犹太人第一次有机会在舞台上,声泪俱下地申诉冤屈、发出内心的不平之鸣。

莎翁用鲜艳的彩笔描绘一位美丽优雅、敏慧机智的大家闺秀波希霞的形象。她是巨大财富的女继承人,可是并不幸福。在终身大事上她既不能选择自己所爱的对象,也无法拒绝她所不爱的人。“我给锁在……一个彩盒里”(指藏在彩匣中的她的肖像),这句话道出了她内心的苦闷。

人文主义者所宣扬的个性解放,在莎翁笔下首先从受压抑最深的妇女开始;为了她们最向往、最珍惜的爱情的幸福,这种追求在她们身上表现得最为鲜明、最富有光彩。波希霞正是这样。当巴珊尼前来求婚时,“爱情”和封建家长的意志在少女的内心展开了剧烈的斗争。她惟恐巴珊尼选错了彩匣,因而失去了意中人;可又不敢违背誓言,指点他该怎样挑选;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向对方吐露了少女的一片深情,并且发出了痛苦的呼声,也可以说,表达了一个开始觉醒了的时代的精神:

唉,这可恶的时代啊,平白地在我们跟我们的权利中间,打起一[1]堵墙!

最使人难忘的是身披黑袍、手持法典、出现在审判席上的波希霞。夏洛克凭他手里的借约,坚持要割一磅人肉;她和他斗智,使气焰嚣张的原告一下子变成了听候发落的阶下囚。可以这么说:当波希霞女扮男装,把自己的性别隐蔽起来的时候,一向被埋没的妇女的才华,便炫目地显示出来了。登上了审判席,替束手无策的男子们解决难案的波希霞的形象,格外光彩,特别富于社会意义。

波希霞的幽默感,她的喜剧性格,在最后一幕得到了最充分的发挥。她拿着在法庭上硬是向丈夫讨来的结婚戒指(作为报答救命之恩),存心逗弄道:“别见怪,巴珊尼,那博士凭这个戒指,已跟我睡过觉啦。”只有在文艺复兴时期要求冲破封建道德对妇女片面束缚的新女性,才敢以女性的贞操和一家之主开这么个玩笑。这其实是在男权主义的社会里,妇女通过戏谑的方式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贞操观念不应该是对于妇女的片面约束,妇女同样有权要求丈夫绝对忠实于自己的妻子。

和追逐金钱、充满仇恨的威尼斯商业城市相反,沉浸在皎洁的月光下、具有牧歌情调的贝尔蒙庄园和它的女主人波希霞取得了一种象征意义:这是人文主义者所向往的盛开着爱情和友谊之花的理想的乐园。

在莎翁所创造的人物画廊中,最能激发人们不断地思辨、论争的,除了哈姆莱特之外,也许要算夏洛克了。这个生活在基督徒世界里的犹太人遭受着重重叠叠的侮辱和歧视,“这一切,都是为的什么呀?我是一个犹太人!”十九世纪欧洲各地民族解放运动高涨,有心的人们从夏洛克的这一沉痛的申诉中,听到了一个受难的民族的不平之鸣,曾经为之惨然动容、为之热泪盈眶,甚至把他看成受苦受难的民族化身。但如果从文本出发,那么我们有理由认为夏洛克不会是剧作家所喜爱的人物,或者为他所同情的人物。他不是剧中的正面人物,但确是一个具有强大艺术生命力、给人以困惑、反思的典型人物。

在欧洲中世纪通俗的宗教剧中,由于根深蒂固的种族偏见,出现在台上的犹太人一向是脸谱式的、定型化了的大恶棍,他只是为台下观众提供嘲笑、唾骂的活靶子。原来的故事《呆子》中的犹太人,坚持割一磅人肉,仅仅为了“把最大的一个基督徒商人宰了才高兴呢”。莎士比亚同时代的剧作家马洛(1564~1593)写了《马尔太岛的犹太人》,主人公杀人放火,剧作家并不认为有交代他作恶动机的必要。

莎翁笔下的夏洛克是英国舞台上的第一个人性化的有血有肉、有自己个性的犹太人。他的女儿席卷财产和基督徒情人私奔,给予他很大的精神刺激,他控诉道:

犹太人就没有眼睛了吗?犹太人就缺了手,短少了五官四肢,没知觉、没骨肉之情、没血气了吗?……要是一个基督徒侮辱了犹太人,那么按照基督徒的榜样,那犹太人应该怎样表现他的“忍耐”呢?[2]嘿,报仇!

这血泪控诉为夏洛克在法庭上不顾一切要实现血腥的复仇提供了可信服的动机。

另一方面,剧作家着重地揭露了他心理的阴暗面:一个高利贷者的贪婪,把金钱看得高于一切,美好的精神世界被他排斥在生命的意义之外了。在法庭上,他拒绝和解,非置仇人于死地不可,剧作家对他的批判色彩加深了。

巴珊尼是没落的贵族子弟,家产已被他挥霍一空,正像他自己所说的:“我全部家产,流动在我的血管里。”意即除了高贵的血统可以自豪,其他一无所有了。他向波希霞求婚,看准了这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亲事。虽然财富是他当初求婚的动机,但是来到贝尔蒙庄园,仿佛精神上受了洗礼,真心地爱上了美丽热情的波希霞。

在整个喜剧结构中他起了穿针引线的作用。喜剧中两个最主要的人物,都是由他牵引出来的。他迫切需要张罗款子,好充当一名体面的求婚者,这才把犹太人高利贷者找来;他打算娶一位有丰厚陪嫁的阔千金,于是波希霞上场了。《威尼斯商人》的剧名来自大商人安东尼,但他并非这喜剧中的主人公。他经营海外贸易,拥有巨资,和破落的贵族子弟巴珊尼结为生死之交,屡次在金钱上接济他,不惜为了他而押下自己的一磅肉,订立借契。有些学者把他和波希霞相提并论,认为他们“代表了爱的原则”。其实他所自夸的这中世纪式的友谊使他的精神视野十分狭隘,眼里只有巴珊尼,失去了这个朋友,仿佛整个人生失去了意义。在法庭上,他为了好友死而无怨,并且暗示这是连巴珊尼的爱妻也难以做到的,他的自我牺牲岂不证明了友谊重于爱情,这中世纪的旧观念给予了他精神上的胜利。

最后一幕,新婚夫妇为了戒指而引起一场喜剧性的吵嘴,波希霞要借此在她丈夫心目中确立起爱情的地位。在她的贝尔蒙庄园保留着友谊的位置,但是居于至高无上的地位的应该是爱情。这是体现着新时代精神的新的伦理观念。

安东尼又是一个偏激的种族歧视者,夏洛克对他的控诉并非没有理由。他的消沉的精神状态表明了他并非属于时代新人的行列。

[1] 见第三幕第二景。

[2] 见第三幕第一景。

The Merchant of Venice

威尼斯商人

剧中人物

安东尼  威尼斯商人

巴珊尼  贵族青年,他的好友

夏洛克  有钱的犹太人

吉茜卡  他的女儿

杜巴  他的朋友,犹太人

朗西洛  他的仆人

老狗宝  朗西洛的父亲

波希霞  继承巨产的闺秀

奈莉莎  她的贴身侍女

威尼斯大公

威尼斯众贵族

仆从、使者、狱卒

场景

[1]威尼斯;贝尔蒙

[1] 当时威尼斯有犹太区,据柯耶特(T Coryate,1577~1617)在他的游记(1611)中记述,区内住有犹太民族五六千人。贝尔蒙(Belmont),虚构的地名,在意大利故事集《呆子》(1558)里,贝尔蒙特(Belmonte)是从威尼斯到非洲亚历山大城去的航程中所经过的一个“优良的港口”。在这个喜剧里,贝尔蒙似乎离威尼斯不远,两地之间,水陆交通都有;巴珊尼出发求婚的时候,乘的是船,波希霞赶往威尼斯法庭的时候,乘的是马车。这个喜剧的年代似不妨假定离莎士比亚当时并不太远。在将近四十个莎剧中,只有少数是以当代作为时代背景;《威尼斯商人》是其中之一。

第一幕

第三景,安东尼说到他的第三条船“在墨西哥”;墨西哥是在1517~1520年才被西班牙侵略军所侵占。第一幕

第一景 威尼斯;街道

[商人安东尼,及友人莎莱里奥,索拉尼上]

安东尼 说真的,我真不明白,为的什么

我这么昏昏沉沉。我不明白,我真愁——

你们说,看着这情景,叫你们也发愁;

可是我怎么会跟它碰上了、搭上了、

拉上了关系;这愁闷,是怎么个宝货,

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还得研究;

这愁闷,就把我变成了一个呆子,[1]

我伤透脑筋,还是弄不懂自己。

莎莱里奥 你的心,是在汪洋大海里颠簸呢——[2]

海洋里,你那些大船,张着满帆,

就像是海上赛会游行的大场面,

又像那有钱有势的地主、财主,[3]

擦身飞过那打躬作揖的小商船,

瞧着它们却就像目中没有人。

索拉尼 大哥,请相信我,要是我也担着

这样的风险,那我的神思多半儿

要给寄托在海外的希望分去啦;

老是要拔根草、看一看风朝哪头吹;

要埋头在地图堆里只管寻找那

港口啊,码头啊,港湾啊;凡是使我

担心货物的命运的事儿,不用问,

都会叫我发愁啊。

莎莱里奥         我呵一口气,

吹凉我的粥,我的心也跟着凉了——

当我一转念:海上的风暴会招来

多大的损失!一看见计时的沙漏,

我想到了沙洲、沙滩,仿佛看见了

我那豪富的“安德鲁”搁浅在沙泥里,

它那高高的桅杆,从半空里倒下。

吻着它的葬身之地。我上教堂去,

看见了圣殿的石墙和石基,一下子

又想到了海底的暗礁,我好好的船儿,

只消叫它拦腰碰上那么一碰,

满船香料,就全都撒布在海面,

让汹涌的波涛披上了绫罗绸缎——

总之是,方才的财富还有那么大,

一转眼,全都泡了汤!

要是我的幻想尽往这方面想,

我还会缺少那万一果真出了事、

就要叫我发愁的愁思吗?

快别跟我说了;我知道安东尼是为了

记挂着海外的财货才这样发愁。

安东尼 不,相信我。总算托命运的福,

我并非孤注一掷在一条船儿上,

也不止一个去处;我全部财产

也并不依靠今年这一年的盈亏——

所以说,我并没为我的货船在发愁啊。

索拉尼 嘿,那你一定是爱上了女人啦。

安东尼 啐,哪儿的话!

索拉尼        也不是爱女人?

那么让我们说吧:你发愁,就因为

你不快活——这跟你在笑着跳着,

说:你快活,就因为你并不伤心,[4]

一样地方便。凭着两面神起个誓,

当初老天造人,可真是色色俱全:

有的人老是眯着眼睛在痴笑,

像八哥看见了一个吹风笛的人;

有的人,可又是整天绷紧着一张脸,

从不肯露一粒牙齿、装出个笑容,[5]

哪怕奈斯德都发誓说,这个笑话

才真叫好笑——[巴珊尼,罗伦佐,葛莱兴上]

你的贵亲巴珊尼来啦!——葛莱兴,

罗伦佐也来啦。再会吧,你现在有了

更好的伙伴,我们可以少陪啦。

莎莱里奥 要不是叫你的好朋友早来了一步,

我倒是一心想把你逗乐了才走呢。

安东尼 你的好心我非常领情;只怕是

你自个儿有事情,正好借这机会

就此溜走吧。

莎莱里奥       早安,各位大爷!

巴珊尼 两位早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

欢聚一下?什么时候?近来大家

变得疏远了。难道非走不可吗?

莎莱里奥 改日有空,我们一定奉陪。[莎莱里奥,索拉尼下]

罗伦佐 巴珊尼大爷,你已经找到了安东尼,

我们俩可要少陪啦;不过请你

别忘了午饭时候我们的约会。

巴珊尼 我一定不失约。

葛莱兴 安东尼大爷,你的脸色可不好啊。

你把这世上的事儿看得太认真啦;

有了一肚子心事,就失了做人的乐趣。

相信我,你真的变得很厉害。

安东尼 葛莱兴,我还给人世它本来的面目——

一座舞台。每个人都得在这台上

扮一个角色;我呢,扮的是苦人儿。

葛莱兴 那让我扮一个小丑吧。在嘻嘻哈哈的

欢笑中让衰老的皱纹要来就来吧;

宁可让酒烧坏了我的肝脏,也不能[6]

让讨命的呻吟来叫我的心房发凉啊。

干吗一个活人,偏要正襟危坐,

跟他祖宗爷爷的石像一个样?

醒着跟睡着一个样;还要终年

气气恼恼的积成了黄疸病?

跟你说了吧,安东尼——咱俩有交情,

看在交情的分上我才说这些话——

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紧绷着脸儿,

就像那纹丝不动、凝结了的死水,

一死儿不理睬人;要这样才好博得

人家赞一声:多聪明,多稳重,莫测高深!

瞧那神气就像说:“我乃是未卜先知,

我一开口说话,狗都不许叫一声!”

我的安东尼啊,我就看透了这种人——

他聪明出了名,全靠嘴巴闭得紧;

要是果真一开口,那我敢肯定[7]

害得那听的人都要大倒其霉,

大骂他自己的同胞:“这个傻瓜!”

这些事儿咱们留在下次再谈吧;

可请你千万别拿“忧郁”做钓饵,

去博取那世俗的虚名。来吧,好罗伦佐。[8]

回头见;吃过饭,我再把“劝诫”结束吧。

罗伦佐 好,那咱们在吃饭的时候再见吧。

活该我就是那哑口无言的“聪明人”,

因为葛莱兴从不让我有说话的分。

葛莱兴 只消你跟我做两年伴,包管你

连自个儿的口音也分辨不清!

安东尼 再会吧;叫你这么一说,今后我只好

多开几声口啦。

葛莱兴       这才对了,因为只有——

风干的牛舌,没人领教的老姑娘,

这两个不声不响,才算是应当。[葛莱兴,罗伦佐下]

安东尼 这一回,他那些话可有点儿道理?

巴珊尼 像葛莱兴那样,没完没了尽说废话的,全威尼斯也找不到第二个。他的道理,就像两粒麦子藏在两桶砻糠里,要从砻糠里拣出那两粒麦子,就得让你花掉一整天的工夫;可是等到拣出来了,你不由得要嚷道:这些工夫,花得真冤枉!

安东尼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发誓要出门

去私下拜访的那位小姐,她是谁——

你不是答应今天说给我听吗?

巴珊尼 安东尼,这你也是很清楚的,我为了

支撑这一个外强中干的场面

把一份微薄的产业怎样给用空了;

说是我感到心痛:现在再不能

那么摆阔了,那倒未必;可是我

念念不忘地思量着,要怎样才能

清偿我过去挥金如土的时光

积压在我肩上的这重重债务。

不管是说到钱财、还是论交情,

安东尼,我都是欠你欠得最多;

承蒙你这一片深情厚意,我才敢

把我的私衷向你和盘托出——

我打算怎么样了清这一身债务。

安东尼 那就请你,好巴珊尼,快跟我讲吧;

要是这打算光明正大,就像

你向来为人一般;那你放心,

我的钱袋为你而打开,我这人、

拼着我所有的资产,听凭你使用。

巴珊尼 还在求学的时光,我丢失了一支箭,[9]

往往用另一支箭,同样的轻重,

朝同一个方向射去,加倍地注意

它落下的地点,好找回那先前的一支;

这样,冒双重的险,找到了两支箭。

我提这童年时代的经验,是因为

我接着要说的,完全是天真的本心。

我欠了你很多的债——好比一个

没算计的浪荡子,把借到手的钱

全给花了;不过要是你愿意朝着

那第一支箭的方向,再射出第二支,

那么这一回,我一定看准了目标,

没有疑问,不是把两支箭一起

找回来,定然是把你第二次的加码

奉还给你;我仍然做一个感激的

债户,欠着你当初一支箭的恩情。

安东尼 我,你最了解,却偏要这么

拐弯抹角地来试探我的交情,

这不是白费功夫?要是你怀疑我

不肯为朋友尽我的力,那还用说,

比把我所有的钱全都给花掉了

还要对不起我。你只消跟我说

我应该怎么办——如果你知道那是我

办得到的,我立刻就给办去。你说吧。

巴珊尼 在贝尔蒙,有一位继承巨产的闺秀,

长得真美——光是一个“美”还不够

做她的赞美,她还有了不起的品德呢。

从她的眼梢里,我也曾蒙受她的

脉脉含情的流盼。她芳名“波希霞”——

跟古代的贤女:伽图之女、勃鲁特斯的妻[10]

同名,而跟她相比,可不输那么一分。

人们并没辱没了这位小姐的才貌,

四面八方的风,从天涯海角

送来了求婚的贵人;披在她额上的[11]

金光闪闪的鬈发,好比那“金羊毛”,

她安身的贝尔蒙变成了黑海之滨,

赶来了无数追求宝贝的英雄。

啊,我的安东尼,只要我凑得出

一笔开销,跟他们作一个竞争的

对手,那我心里的预感指点我,

这次求爱,我稳稳地会得到成功!

安东尼 你知道,我全部财产,都漂浮在海上,

我手头,既没现款,也没有现货

可以做抵押;我们且去走动一下,

看凭我的信用在威尼斯有没有办法——

能借多少就多少,多少要凑个数,

好供给你去贝尔蒙见美女波希霞。

走吧,我们两人就分头去打听,

 哪儿有头寸,我就哪儿去借钱——

 不管由我作保,还是由我出面。[分头下]

第二景 贝尔蒙;室内

[波希霞小姐及侍女奈莉莎上]

波希霞 (叹气)可不是,奈莉莎,我这小小的身子,活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只觉得好不腻烦!

奈莉莎 那可不能怪你啊,好小姐——如果你的烦恼就跟你的家产一样的成千上万。只是照我看,那吃得吃不下的,就跟那饿着肚子没得吃的一样,也不受用。所以小康之家,倒是幸福不小呢。大吃大喝:白发生得早;刚好吃饱穿暖,倒是能长寿。

波希霞 说得好,真是至理名言。

奈莉莎 要是照着做去,那岂不更好。

波希霞 要是做得到,就跟认识该怎么做,一样的容易,那么小礼拜堂就要变成大教堂,穷人的茅屋就要变做王爷的宫殿啦。只有好神父才遵守他自个儿的教诲。让我指点二十个人做人的道理,倒还容易;可是要我做这二十个人中间的一个,奉行自己的教训,就没那么简单啦。“理智”可以制定下种种戒律来约束“感情”,可是奔放的“热情”却冲破了那冷酷的教条。“青春”,凭它那一股疯劲,就像是一头野兔,一下子跳过了“理智”的猎网——那拐脚的老人。(叹气)可是我这样发一番议论,未必能帮助我挑选一个丈夫吧——唉,天哪,怎么说得上“挑选”!我既不能挑选我自个儿看中的,我所讨厌的,也没法能拒绝。一个活着的女儿的意志,就这么给故世了的父亲的遗命钳制住了。我一个也不能挑选、半个也没法拒绝,奈莉莎,你说,这不是叫人太不好受了吗?

奈莉莎 老太爷生前一向有德行;好人临终之时,常有灵感来临,所以他定出了这抽彩的办法,安排了那金的、银的、铅的三个盒子。谁猜中了他的意思,就算是得到了你;那就不用说,要不是真正值得你爱慕的人,绝不会让他把彩盒挑中了。可是你自个儿对于这几位已经到来向你求婚的王孙公子,又觉得怎么样呢,可有哪一位牵动了你的柔情?

波希霞 请你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报上来,你报一个我就把他形容一番,根据我的形容,你去体会我对各人到底有多少柔情吧。

奈莉莎 第一个,那不勒斯的亲王。[12]

波希霞 啊,真是一头小驹子!他不开口也罢了,一开口就讲他的马儿;他因为能够自个儿动手给他的马儿装上铁蹄,就此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本领。我真担心呢,她老人家,亲王的娘,可曾叫打铁的勾搭上了。

奈莉莎 接下来该是那位宫廷伯爵了。

波希霞 他一天到晚只知道皱眉头,那一副神气活像在说:“要是你不愿意嫁给我,听便吧!”他听着笑话,听归听,可没一丝笑容。我只怕他到老来真要变成一个哭泣哲学家了——也没看见年纪轻轻就好意思这么一股劲儿地发愁!我宁可去跟衔着枯骨的骷髅作终生的伙伴,也不愿意嫁给这样两位人才。天主保佑,别让我落在他们俩的手里吧!

奈莉莎 那么您说那位法兰西贵族勒庞老爷又怎样呢?

波希霞 既然天主造出了他,就算他是个人吧。凭良心说,我知道取笑人家也是一桩罪过;可是他!嘿,他那头马儿比那不勒斯亲王的马儿还要好,他那皱眉头的坏习惯,比宫廷伯爵还要到家。什么人他都好算得,独缺他自个儿的分。画眉一声叫,他就不由得手舞足蹈;他会跟自个儿的影子斗起剑来呢。我要是嫁给了他呀,那我就是嫁了二十个男人。要是他瞧不起我,我能原谅他;为的是他爱我即使爱得发狂,也永远别指望我会报答他。

奈莉莎 那么,你对于那位年轻的英格兰男爵福康勃利又怎么说呢?

波希霞 你知道,我跟他是无话可谈。我讲的话,他听不懂,他[13]的话,我不懂。拉丁文、法国话、意大利话,他一概都不通;我呢,我的英国话高明的程度,你能上法庭替我作证,可以拿到当店里当一文小钱。看模样,他倒是挺神气;可是,唉!谁愿意做着哑剧来谈心呀。他那一身行头多么古怪!我猜他的紧身衣是在意大利买来的;他的短裤呢,在法兰西;帽子呢,在日耳曼;他的一举一动,那是四面八方捡来的。

奈莉莎 那么他的乡邻苏格兰贵族,你觉得怎么样?

波希霞 他对于乡邻倒是挺讲究交情;他在英国人那儿领受了一个耳刮子,发誓说,等他方便时一定奉还;我想那个法国人还给他做[14]了保人,签字盖章,保证他将来一定补报这一个耳刮子。

奈莉莎 那位日耳曼少爷:撒克逊公爵的侄子,你看得中吗?

波希霞 早晨才醒来,神志还算清楚呢,他已经在发作啦;一到下午,灌了酒,那脾气可就没有了收拾。他在最好的当儿,还差一点儿才好算人;在最糟的时候,只差一点儿就是畜生了。万一我碰上了再坏不能坏的运气,我还是希望有办法摆脱他。

奈莉莎 如果他要来挑彩匣,结果偏给他挑中了,那时候你要是不愿嫁给他,岂不是违反了老太爷的遗命?

波希霞 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我求你啦,给我在那落空的盒子上放上满满一杯莱茵河葡萄酒;那么,里边有鬼,外边有诱惑,他就非挑这个盒子不可了。让我干什么都愿意,奈莉莎,只要不嫁给那酒鬼做老婆就行。

奈莉莎 小姐,请放心吧,你再不用害怕会嫁给这几位爷们中的哪一位了。他们已经有话给我:说他们打定主意了,要是向你求婚,非得遵照你老太爷的规定、挑选彩盒不可,此外再没旁的办法,那么他们就此动身回国,再不来打扰你啦。

波希霞 谁想要得到我这个人,就得遵照先父的规定;否则,哪[15]怕我活到西比拉老婆婆那一把年纪,我临死,也还是像月亮里的狄安娜那样,一个童女的身子。我很高兴,这一批求婚者总算还知趣,因为不论他们中间哪一位,我都巴不得他快些儿离开。但愿天主保佑他们一路平安吧。

奈莉莎 小姐,你还记得吗——那还是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呢——有一位威尼斯人,是位学者,又是个军人,曾经陪着蒙费拉侯爵来到过此地?

波希霞 我记得,我记得,那是巴珊尼——我想这就是他的名字吧。

奈莉莎 对啊,小姐;照我这双不懂事的眼睛看来,在所有的男人中,只有他才最配娶一位美人儿呢。

波希霞 我很记得他;在我的回忆中,他确然值得你赞美。[一仆人上]

啊!什么事?

仆人 小姐,那四位外国人找你,要向你告别;另外,还有第五位宾客,摩洛哥亲王,派了一个人先来报信,说是他家主人亲王殿下,今天晚上就要到达啦。

波希霞 要是我能够满心喜欢地欢迎这第五位贵宾,就像送走眼前这四位一样,那听到这消息,我该多高兴。就算他的品德比得上一[16]个圣徒,可要是生就一身魔鬼般的皮色,那我看他与其来做新郎,还不如来做神父,听我的忏悔吧。

来吧,奈莉莎。[向仆人]喂,前面走。

一个求婚的刚打发走,一个又来把大门叩。[同下]

第三景 威尼斯;公共场地

[巴珊尼及夏洛克边走边谈上][17]

夏洛克 三千两银子——嗯。

巴珊尼 是啊,你老,借三个月。

夏洛克 借三个月——嗯。

巴珊尼 这一笔钱,我跟你说过,由安东尼出面承借。

夏洛克 安东尼出面承借——嗯。

巴珊尼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能给我一个体面?可不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夏洛克 三千两银子——借三个月——安东尼出面承借。

巴珊尼 你怎么说?

夏洛克 安东尼倒是一个好人。

巴珊尼 你可曾听见人家说过他不是个好人?

夏洛克 唷!不,不,不,不!我说他是个“好人”,要知道我这是说:他是个有身价的人。不过,他的财产还不一定就靠得住。他[18]有一条商船开到的黎波里去了,一条开到印度群岛去了;我又在市场上听说,他的第三条船在墨西哥,第四条开到英格兰去了;此外他还有别的买卖在海外东飘西荡。但是,也不过是木板钉的船,人当的水手;有旱老鼠,还有水老鼠;有岸上的盗贼,也还有海洋里的“大哥”——我是说海盗;此外,还有风有浪,还有暗礁,危险正多哪……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人是靠得住的。三千两银子——我想我可以接受他的借据。

巴珊尼 你尽管放心吧。

夏洛克 我一定得放了心才能放债;为了能放心,我还得考虑一下。我可不可以跟安东尼谈一谈呢?

巴珊尼 如果你肯赏光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夏洛克 (自语)不错,叫我去闻那猪肉的味儿,去吃你们拿撒[19]勒先知把魔鬼赶进去的脏东西!我可以跟你们做买卖,跟你们讲交易,谈生意,跟你们一起走路,或者别的什么,就是不能陪着你们一起吃、一起喝、或是一起祷告——(向巴珊尼)市场上有什么消息吗?——那边来的是谁?[安东尼上]

巴珊尼 这来的就是安东尼大爷。(走过去招呼他)

夏洛克 (自语)

瞧他的神气,多像个做贼心虚的[20]

收税吏!我恨他,因为他是个基督徒;

更为了他不通人情,白白的把钱

借给人家,就把咱们在威尼斯

放债这一行的利息给压低了。

有朝一日,叫我抓住了他的辫子,

我可要痛痛快快,报这深仇宿怨。

他仇恨我们神圣的民族;他骂我——

特地在那商人碰头聚会的场所

辱骂我:骂我的行业、我挣来的辛苦钱——

说什么重利盘剥。咱民族该倒霉了,

要是我饶过了他!……

巴珊尼         夏洛克,你听见吗?

夏洛克 (连忙赔笑)

我正在盘算我手头有多少现款呢;

照我心里头大概估计的数目,

三千两银子,一下子凑齐,我办不到。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族里,

有一个犹太富翁,叫做杜巴的,

他可以给我撑腰。可是且慢!

你打算借几个月?[21]

  (向安东尼)你好啊,好大爷。

方才我们正谈着你老人家呢。

安东尼 夏洛克,虽然我跟人家有来有往,

借进借出,从不讲什么利息;可是,

为了我朋友有一笔少不来的开销,

这一回我就破个例。

   (向巴珊尼)让他知道

你要借多少吗?

夏洛克        嗯,三千两银子。

安东尼 借三个月。

夏洛克      我倒忘了,正是三个月——

你对我说过的。那么好吧,你的借据。

让我想一想——可是你听我说:

方才你好像说过,你钱借进、钱借出,[22]

从来不谈什么好处?

安东尼          从来没的事。

夏洛克 当初,雅各替他舅父拉班牧羊,

——这雅各是我们圣祖亚伯兰的后裔,

靠了他聪明的母亲给他出主意,

做了第三代的族长,可不是,第三代——

安东尼 他又怎样呢,他可曾收过利息吗?

夏洛克 不,不是收利息,不是像你所说的

直接起利。你听好雅各用的手段:

拉班先跟他讲定了,生下来的小羊,

凡是有斑点杂纹的,都归给雅各,

算是他牧羊的酬劳;到晚秋的时候,

那些母羊,淫情发动,找公羊交配;

趁这些毛畜在传宗接代的那会儿,

那乖巧的牧羊人,剥了几根树枝,

插在那些多产的母羊面前,

它们得了孕,生下来的都是一些[23]

有斑纹的小羊,就都归雅各所有。

这是他的生财之道,他是有福了;

只要不是偷来的,积财就是积福。

安东尼 雅各只是在碰他的运气,老兄;

那支配一切的上天帮了他的忙,

不是凭他本人的意志就能成功——

你插进这段故事,是不是要证明

起利息本是天公地道的?还是说,

金子银子就是你的公羊母羊?

夏洛克 那难说了;母羊生小羊,我也不怠慢,

叫母金生子金——但是,大爷,听我说——[24]

安东尼 你听听,巴珊尼,

魔鬼居然引证《圣经》替自己辩护!

那奸恶的人搬弄着经文做护身符,

就像是脸上堆着笑容的坏蛋——

外表好看,芯子烂了的苹果。

也亏那“虚伪”,撑起多堂皇的门面!

夏洛克 三千两银子——着实算得一笔整数呢。[25]

三个月——一年作十二个月——让我看看,

那利息就得是——

安东尼         好吧,夏洛克,

我们能不能请你帮这一次忙?

夏洛克 安东尼大爷,你也不止三番两次,

在市场上辱骂我,骂我重利盘剥,

骂我只认得“钱”;我都是耸耸肩膀,

忍气吞声地受下来——受苦受难

本就是我们整个民族的标志。

您骂我是个邪教徒,骂我是条狗,

把唾沫吐在我的犹太长袍上,

只因为我用自己的金钱来博取

几文利息。好吧,这也不多说了;

现在倒好像是你来向我求教了——

也罢,你跑来找我,你对我说:“夏洛克,我们要钱用。”你就是这么说!

你,你曾经把唾沫吐在我胡子上,

曾经用脚踢我,像踢开你门口的

一条野狗。现在,你开口要借钱了。

我该怎么回答你?好不好这么说:“一条狗也会有钱吗?一条恶狗

也能借给人三千两?”还是我应当

弯倒了身子,学着奴才的腔调,

还得屏气敛息、低声下气地

这么说:“好大爷,上礼拜三,您吐了我一口口水,

有一天,您踢了我一脚,又有一次,[26]

您骂我狗;为了报答这一串恩德,

我怎么好不借给您这一大笔钱?”

安东尼 我没准以后还是要这样骂你,

还是要这样啐你、要这样踢你。

要是你愿意借这笔钱,别当做是

借给你的朋友——哪儿有朋友之间

拿从不生男育女的金片儿来榨取子金?

就当做你是把钱借给你的仇敌吧。

他,假使失了信用,到期不还,

那你这张脸尽管放得更好看些——

听凭你按照条款处罚就是啦。

夏洛克 哎呀,瞧你的,就这么大发雷霆!

我愿意跟你交个朋友,卖个好,

从前你对我的侮辱,一笔勾销!

你眼前短缺多少钱,我如数借给你,

而且不要你一个子儿的利息。可是,

你不愿听我说;我本是一片好意。

巴珊尼 这倒是好意。

夏洛克 也要让你们瞧瞧我这片好意。

跟我去找一个公证人,当场就签了[27]

你单人的借据。咱们不妨开个玩笑,

要是在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

你不能如约归还我某一笔数目,

那么,就立下这么一项条款——

万一你失了约,就得随我的心意,

从你身上的任何部分割下[28]

整整的一磅肉。

安东尼 很好,我就签这张借约,还要说

这个犹太人的良心可真不算坏啊。

巴珊尼 你不能为我的缘故签这一份约!

我宁可没钱用,手头紧着些。

安东尼 嗳,老弟,怕什么!我吃不了亏的。

就在这两个月内——那是说,离借约

满期还有一个月,我预计就有

三个三倍的借款数目进门了。

夏洛克 亚伯兰老祖宗啊!瞧这些基督徒吧,

他们自个儿刻薄待人,就疑心

别人都不怀好意!

  (向巴珊尼)请您说吧,

要是他到期不还,我一定要执行

借约上的条文,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一磅人肉,从人的身上割下来,

还不及一磅羊肉、牛肉、山羊肉

来得实惠,卖得起价钱呢。我原说,

我为了讨他的好,才卖这个交情。

要是他愿意接受,那么照办;

要是他不乐意呢,那就再见吧。

看这片诚意,请你们别把我冤屈了。

安东尼 好吧,夏洛克,这份借约我决定签了。

夏洛克 那请你先到公证人的家里等我,

关照他这份开玩笑的契约该怎么写;

我呢,这就去把钱用袋子装起来,

也好瞧瞧我的家——家里让一个

没出息的小鬼把门,也真不放心;

然后,我马上赶去跟你们在一起。

安东尼 你快去吧,善良的犹太人。[夏洛克下]

这犹太人想做基督徒,心肠都变善。

巴珊尼 我可不爱嘴面上甜,心里头奸。

安东尼 来吧,这个呢,你不用把心事担,

我的船,准是早一个月就回家转。[同下]

[1] 弄不懂自己,西洋有“弄懂你自己”的成语,意即要有自知之明。

[2] 大船(argosies),指当时用帆和划子的大商船,载重达两百吨。“那些”表示多数,船只结队航行。

[3] 小商船(petty traffickers),指沿威尼斯岛岸航行的小帆船。“打躬作揖”,形容大船驶过海面,掀起一阵波浪,近旁的小船颠簸不已的情状。

[4] 两面神,罗马神话中的天堂门神杰纳斯(Janus),长着两个脸儿,一怒一笑,面对两个方向。索拉尼凭“两面神”起誓,是为了配合他所要说的:人有两种不同类型的性格。

[5] 在古代出征特洛伊的希腊诸将领中,以奈斯德(Nester)年岁最高,态度严肃,不苟言笑。

[6] 讨命的呻吟,英国向来有一声叹气消耗人体内一滴血的说法。

[7] 大倒其霉,指下地狱而言。参阅《新约·马太福音》5,22:“凡骂兄弟是傻子的,难免地狱之火。”

[8] 这话里带有讽刺意味。清教徒传教,常极冗长累赘,以致不得不把“劝诫”(exhortation)部分放到吃过午饭后再宣讲。

[9] 另一支箭,同样的轻重,原文“the self-same flight”,箭术上的用语,指轻重、长短、大小相同、射程相等的箭。

[10] 古罗马政治家伽图(Cato)有女,名“波希霞”,嫁给表哥勃鲁特斯为妻。希腊历史家普鲁塔克在《名人传》里赞美她品德贞洁、高尚。

[11] 希腊神话,黑海东岸科尔奇斯(Colchis),有橡树圣林,树上钉着金羊毛,由不眠的毒龙护守。希腊英雄伊阿宋(Jason)靠了科尔奇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Medea)的帮助,盗得了金羊毛。

[12] 小驹子,指性情粗野、脾气倔强的小伙子而言。那不勒斯人以善于骑马著称。

[13] 英国人向来以不懂外国语出名。有位英国评者说:“对于我们不通外国语言的这一讽刺,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失效。”

[14] 指苏格兰跟英格兰吵翻的时候,法兰西常给予苏格兰援助——其实往往只是口惠而已。

[15] 西比拉(Sibylla),阿波罗神庙中善作预言的女祭司的称呼。阿波罗爱上了意大利南部克米(Cumae)地方的“西比拉”,答应让她活上跟握在她手里的沙泥粒子一样多的岁数。可是她忘了要求永久的青春,因此后来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丑怪婆。(见奥维德《变形记》第15卷)

[16] 魔鬼般的皮色,当时欧洲人的迷信观念,以为魔鬼浑身黑色。

[17] 三千两银子,按原文直译,为“三千个杜卡”。“杜卡”(ducat),意大利金币,币值不统一。柯耶特提到,他在1608年游历威尼斯时,一个威尼斯“杜卡”值四先令八便士。按这一比例结算,三千杜卡相当于七百个英镑。在《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安妮·佩琪有七百个金镑作陪嫁,这笔金额在当时被认为着实可观了。

[18] 的黎波里(Tripolis),指叙利亚地中海沿岸的港口。

[19] 拿撒勒先知,指耶稣。他把魔鬼赶进猪群的故事,见《马可福音》5,1~13。

[20] 收税吏(publican),古罗马巡抚所指派的官吏,代表征服者向当时罗马管辖区(撒玛利亚、犹太两区)的犹太人民征收捐税。

[21] 安东尼上场时,夏洛克把背转向他,假装在估计手头的现款。这时,转回身来,假装看见安东尼正在那儿而吃一惊似的;摘下帽子,卑躬屈节地向他问好;可是在声气里,在面部表情上,都带着讽刺的味儿。[见美国莎剧演员布斯(E.Booth),《威尼斯商人:舞台提示录》]

[22] 好处,跟夏洛克在前面所说的“我挣来的辛苦钱”一样,都是美化“高利贷”的说法。

[23] 雅各放羊的故事见《旧约·创世记》30,27~43。

[24] “吉特勒奇版”加注:“旁白”,表示安东尼向巴珊尼说的这段话,夏洛克没有听到。

[25] 一年作十二个月,意谓按照月息计算,并非按照年息计算(一年作十个月)。

[26] “讽刺地——在说到‘狗’时,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恩德’两个字用强烈的语气念出来。你弯下腰去,一躬到底,头可是昂起着,带着恶魔般的狞笑,直望着安东尼的脸。安东尼挺身站着,始终轻蔑地打量着夏洛克,直到他把话说完。”(蒲斯)

[27] 单人的借据,即不必另找“保人”,单凭本人签押的借据。夏洛克故意使订立文契的手续不甚完备,给人以“开个玩笑”的感觉。

[28] 当时的告借文书为避免跟限制利息的法令抵触(每一百英镑直接取利不得超过十镑),除了索取百分之十的利息外,还额外索取胡椒、老姜、牛皮纸等“礼物”,这里不写这些实物,却写上一磅人肉,给人有开玩笑的感觉。

第二幕

第一景 贝尔蒙;室内

[喇叭高声齐奏。摩洛哥亲王穿白袍率随从上;波希霞,奈莉莎及侍女等上]

摩洛哥 别看到我这身肤色就不喜欢我;

我是骄阳的邻居,是他的近亲,

他的火焰赐给我这一身黑黝黝的[1][2]“号衣”。且到那冰山雪柱,不见阳光的

北方,给我找一个最白皙的人儿来,

让我们刺血检验对你的爱情,[3]

看谁滴下的血最红:是他还是我。

告诉你,小姐,我这副相貌曾经

吓倒过壮士;凭我的爱情,我起誓,

在咱的国土,只为它,最高贵的闺女

害了相思。我不愿改变这一身黑,

除非为了打动你的心,优雅的女王。

波希霞 说到挑选丈夫,我倒并不光凭

少女的一双挑剔的眼睛来看人。

再说,我的命运由彩盒决定,

这可剥夺了我自个儿做主的权利;

当初我父亲加在我身上的束缚,

使我只能遵守他老人家的规定:

是谁中了彩,就得认谁做丈夫,

像方才我告诉你的——要不是这样,

那么你,尊贵的亲王,在我的心目中,

一样有光彩,跟我所接待的求婚者

并没有区分。

摩洛哥       单凭这一番美意,

已叫我十分领情。那么,就请你

带我到那三个彩盒跟前试一试

我的运气吧。凭着这一柄弯刀——

它砍倒过波斯王、斩过波斯的王子——

他曾三败苏里曼苏丹——我要啊,

直瞪着怒眼,吓退最凶恶的目光,

拿勇猛相拼,压倒那肆无忌惮的胆量,

从母熊的胸前,夺走那吃奶的小熊,

故意去逗弄那觅食狂吼的饿狮,

只为了要博取你的爱情,小姐。

可是,唉!即使赫克勒斯和他的跟班,

借掷骰子来一决雌雄,也许

命运偏叫下手掷出了大点子——[4]

赫克勒斯还不是败在奴仆手里?

我现在听凭盲目的命运的支配,

或许最后终于落个空,失却了

那不如我的人反而能到手的宝贝——

只得伤心而死。

波希霞        你总得拣一条路:

干脆放弃了挑彩盒,把心死了;

要不,挑彩盒之前,先立下誓言:

要是你选错了,从此终身不再

向女人求婚——所以请考虑一下吧。

摩洛哥 这可用不到了。来吧,带我去碰一碰

我的机会。

波希霞      第一步,先上神庙去;

用过了饭,然后赌一下你的运气。

摩洛哥 幸运啊,成功失败都看今朝,

不是获得幸福,就是从此终身苦恼。[喇叭奏乐。同下]

第二景 威尼斯;街道

[小厮朗西洛上]

朗西洛 当然啰,要是我从我那东家这个犹太人家里逃跑,我的好良心是要跟我板脸的。可是魔鬼拉着我的胳膊,在引诱我哪,他跟我说:

  狗宝,朗西洛·狗宝,好朗西洛——(或者是)好狗宝呀——(或者又是)好朗西洛·狗宝呀,拔起你的腿,跑步跑!快跑呀,逃呀!

我的好良心可出来说话啦:

  不,留点儿神,老实头朗西洛呀;留点儿神,老实头朗西洛——(或者还是这一句话)老实头朗西洛·狗宝,逃跑不得啊;拔起脚来一脚把“逃跑”这个念头踢跑了吧。

嘿,好大胆的魔鬼,他又来啦,倒劝我“卷铺盖”呢,你听他:“飞啊!”那魔鬼打着意大利话嚷道;“溜吧!”那魔鬼说;“看在老天爷的面上,摆出些勇气来,”那魔鬼说道,“逃跑吧!”

好,我那好良心,吊住了我心里头的脖子,又跟我说话了——话可说得真聪明哪:“朗西洛,我的老实朋友,你可是一个老实人的儿子啊。”或者倒不如说:“一个老实女人的儿子啊。”——说真的,我那老子可有点不大那个,有点粘糊糊的——他另有一功——好吧,我的好良心说话了:

 “朗西洛,不许你动一动窝儿!”

 “活动活动吧!”那恶魔说。

 “不许动!”我的好良心说。

 “好良心呀,”我说了,“你出了个好主意。”——“魔鬼呀,”我又说了,“你也讲得有道理。”要是依着我的好良心呢,我就该留在我的主人那犹太人的家里;可是,救苦救难的天主哪,他本来就是一个魔鬼嘛!要是从犹太人那儿逃走吧,那么我就得听魔鬼的话;而魔鬼——说句不中听的话——地地道道是个魔鬼嘛。可是我说,那个犹太人啊,就是魔鬼本人的化身;凭良心说,劝我跟犹太人待在一起,我这好良心的心肠也未免太狠了些儿!还是魔鬼说的话够交情——我决定溜啦,魔鬼。我的脚尖儿只等你一声吩咐,我决定溜

[5]啦![老狗宝持篮子上]

老狗宝 年轻的哥儿,借光问一声,到犹太老爷的家,该往哪个方向走啊?

朗西洛 (自语)噢,天哪,这是我的亲生老子!他的眼睛,别[6]说蒙了泥沙,简直是嵌了砂粒子,看不清楚啦,认不得我啦——我可偏要叫他瞧瞧我的颜色!

老狗宝 年轻的大少爷,借光问一声,到犹太老爷的家,是往哪个方向走啊?[7]

朗西洛 一直走,到第一个路口,就往右手拐弯;来到第二个交叉口,就得往左边转;到了第三个关口,我的妈,你往左转也不对,往右拐也不成,要七转八转地打着转儿,一直转到那犹太人的大门口为止。

老狗宝 我的好天哪,这条路好难摸索!你知道不知道有一个朗西洛,本来住在他家里,现在还住在他家里吗?

朗西洛 你说的可是朗西洛大少爷吗?(走开一步,自语)瞧我的吧,我可要叫他眼泪鼻涕的下一场雨呢。——你说的可是朗西洛大少爷?

老狗宝 不是什么少爷,您老,只是一个穷人家的穷小子罢了。他的老子,不是我说一句话,穷是穷到了底,骨头可是硬的;再说,多谢上帝,还活得好好儿的。

朗西洛 呃,那个老子的事儿,咱们撇得远些儿;咱们谈的是正经:朗西洛大少爷。

老狗宝 他是你老人家的朋友——这朗西洛小子?

朗西洛 岂敢,岂敢,我求求你啦,老头儿——劳驾你啦,称呼一声“朗西洛大少爷”吧!

老狗宝 你少爷的意思是,要我叫一声——叫朗西洛——大少爷?

朗西洛 岂敢,岂敢,这不就是“朗西洛大少爷”!你也甭提起朗西洛大少爷来啦,老人家,因为这位大少爷,他呀,他命宫里遭了劫数,在一个恶地方,碰到了一个恶星宿,在一个恶时辰里,阴错阳差,活活的寿终正寝啦——要不,照你们直笼统的说法,就是踹腿瞪眼儿啦!

老狗宝 (叩着拐杖)哎哟,老天可使不得啊!这孩子是我这老头儿的一根拐杖——我惟一的依靠哪!

朗西洛 (打量自己)难道我像根棍儿,像根拐棍儿,像根拐杖儿——还是像撑棒一根?——老大爷,你知道我是谁吗?

老狗宝 唉,可怜,我认不得你,少爷。请你告诉我——我那孩子——天老爷超度他的灵魂吧!——生死存亡究竟怎么样了?

朗西洛 你认不得我啦,老大爷?

老狗宝 唉!你哪,我眼睛好比蒙了泥沙,都快瞎了,实在认不得你。

朗西洛 嗳,这话倒也说得是,你就是眼睛雪亮,怕也会认不得我吧;只有聪明的老子才能辨认出自个儿的孩子。也罢,老头儿,我且把你儿子的下落说给你听吧。(跪下)请你给我祝福吧!——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人家的儿子瞒过了一时,可瞒不到底,他到头来少不得露了马脚。

老狗宝 少爷,请你快站起来。我敢说,你决不是我的儿子朗西洛。

朗西洛 对不起,废话少说,快给我祝福吧。我就是朗西洛——从前是你的孩儿,现在是你的亲骨肉,将来还是你的小狗子。

老狗宝 说什么你是我的儿子,我可信不过来呀。

朗西洛 那我不知道我该信得过来什么才好;可是我的确是朗西洛——犹太人的当差——没错儿,你的老婆玛格丽就是我的亲娘。

老狗宝 她的名字果然是叫玛格丽。我敢赌咒,如果你真是朗西洛,那你就是我亲生的骨肉了。我那大慈大悲老天爷!你长了好大一[8]把胡子啦!你下巴颏上长的毛,比我那拖车的马儿道宾的尾巴还要[9]多呢。

朗西洛 (起立)这么说来,道宾的马尾巴一定是越长越短了。我明明记得,上回看到那畜生,它尾巴上的毛,可比我脸上的毛多得多啊。

老狗宝 天哪,谁想你已变了个样儿啦!你跟你的东家还合得来吗?(举起篮子)我给他带来了一点儿礼物。你们现在合得来吗?

朗西洛 还好,还好——不过从我这方面说,我下定决心要逃跑了,不是跑得它远远的,我还就定不下心来。我那东家真叫是道地的犹太人。送给他礼物?送他一根上吊的绳子吧!我伺候他,可把自个儿的肚子都饿瘪啦。你倒是能用你的肋骨,把我的指头儿一根根都[10]数出来呢。爹,你来了,我很高兴。你给我把礼物送给一位巴珊尼大爷吧,他——可不是,会把挺漂亮的号衣赏给仆人穿呢。我要是不能侍候他呀,那天下的地面有多大,我就跑它个多远!啊,有这样好的运气!正是那一位来啦——爹,快到他跟前去;我要是再伺候那个犹太人,就算我也是个犹太人![巴珊尼率侍从二三人上]

巴珊尼 (向侍从)你就这么办吧;可是要赶紧些儿,晚饭顶迟也得在五点钟准备好。这几封信派人分头送去;叫裁缝把号衣做起来吧;回头再请葛莱兴马上到我的宅子里来。[一仆人下]

朗西洛 上前去!爸爸。(推老狗宝上前)

老狗宝 (鞠躬)天主保佑您大爷吧!

巴珊尼 托天主的福;你有什么事儿吗?[11]

老狗宝 大爷,这个是我的孩子,一个穷小子——

朗西洛 不是穷小子,大爷,我是那大发其财的犹太人的当差。[12]我想要——呃,大爷——还是让我的爸爸来指点你吧。

老狗宝 真用得上这一句话,大爷,他想得成了相思病,想要伺候——

朗西洛 可不是,横说竖说一句话,我本来是伺候那犹太人的,可是我希望能够——还是让我的爸爸来指点你吧。

老狗宝 他的东家跟他——不瞒您大爷说——有点儿不大投缘[13]儿——

朗西洛 三言两语,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个犹太人呀,他待我太岂有此理了,害得我——我的爸,我相信他年纪比我大,还是让他来开导你吧。[14]

老狗宝 我这儿带来了一盘子烧好的鸽子想赏给大爷,还想求大爷一件事儿——

朗西洛 开门见山,这求你的事儿,跟我本人才毫不相干呢,等会儿你听那老实的老头儿一说,你就明白啦——不是我说一句,我那个爸爸,老虽则老,穷可是个穷人。

巴珊尼 (莫名其妙)让一个人说两个人的话吧。你想要

什么来着?

朗西洛 伺候你,大爷。

老狗宝 就是这么见不得人的一回事儿,大爷。

巴珊尼 我早认识你;你的请求我答应了。

夏洛克,你的东家,今天原跟我说起,

要把你举荐给我;其实这怎算是

提拔你?不去伺候有钱的犹太人,

倒反而来做穷绅士的跟班。

朗西洛 大爷,有一句老古话,正好让你跟我的东家夏洛克对分了——你有的是“福如东海”,他有的是“财比南山”。

巴珊尼 你说得好。老大爷,带着你儿子去吧。——

去跟你老东家辞别了,再来打听

我的住宅。(向侍从)给他做一套号衣,

镶边格外考究些,就去办吧。

朗西洛 爸爸,进去吧。(得意忘形,指着自己)你呀,就别想找到一个差使;不!因为你呀,你光有个脑子、不生那个舌头。(端详手掌)哈,要是踏遍意大利,有人宣誓作证,能够伸出一只手来,[15]长着比你还要有福气的掌纹……就凭这只手,我将来一定大富大贵!怎么,这儿是一条糊里糊涂的“生命线”!这儿呢,不过有个把[16]老婆罢了。唉,十五个老婆算得了什么呀!十一个寡妇,外加九个黄花闺女,拿一个男子汉来说,也不过是家常便饭嘛——还要三次掉在水里,三次不死——这儿又是道关口;好险哪,我差些儿送了一命——掉进那锦绣帐、鸭绒床里去啦!还好,还好,逃出来啦。嗳,要是命运之神是个女的,这一回她倒是挺够交情的!——爸爸,来吧。我只消一眨眼的工夫,就跟犹太人告别了。[领其父进入犹太人家]

巴珊尼 请你记住,好廖那多,就只几句话。(给他一张单子)

这些东西办齐以后,安放妥当了,

当即赶回来,因为我今天晚上

要请我几个最知交的朋友来喝酒。

快去快来。

侍从      我一定尽力办去。[葛莱兴上]

葛莱兴 你家主人呢?

侍从       他就在那边走着,大爷。[下]

葛莱兴 巴珊尼大爷!

巴珊尼 葛莱兴!

葛莱兴 我有件事儿要求你。

巴珊尼          我答应你。

葛莱兴 你怎么也不能拒绝我这请求:

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到贝尔蒙去。

巴珊尼 那么你去就是了。可是听着,葛莱兴,

你这人太随便、太鲁莽,叫你一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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