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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焕孙

出版社:浙江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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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

红与黑试读:

引子

钱江新城高档住宅区。

个四代同堂的家庭。儿、孙、曾孙们正在家里为八十

岁高龄的周慧敏庆寿。

这套住宅精致有加。约四十平方米的中堂,中国传统风格的装饰。厅堂里摆着黄花梨木做的桌、椅、柜子,显得凝重又大气。

厅正中的长方形茶几上,放着一盆似火一般红的芍药花,那是儿媳妇魏菁送的。孙媳妇和牙牙学语的重孙子,呈献的是又大又好看的寿桃。

周慧敏坐在黄花梨木沙发上看电视。儿子孙崇明坐在旁边。

突然,电视新闻频道播出一条令老人振奋的消息——正在中国参加国际会议的各国政要,穿上国家领导人赠送的中国丝绸服装,拍合家欢照留念——这些服装是本地七彩丝绸服装集团设计制作的。

妈妈,这消息是儿子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七彩集团董事长就是孙崇明。他用数码遥控器将电视画面定格。侧身从茶几上拿过一个精美纸盒,双手捧着给妈妈。

这是……

礼服,和电视上的礼服同款。

周慧敏打开盒盖,一件红色的织锦缎衣服似一片霞光映红了她的脸。

妈妈穿上衣服,孙崇明拿出红色织锦缎唐装,帮助妈妈穿上。扶着老人起身,走到定格在各国领导人合家欢画面的电视机旁合影。

周慧敏喜极而泣,拉着儿子的手,感激地晃来晃去,说:妈妈的宿愿,在你这一代终于实现了!

这时,小孙子孙欣重手重脚地开门进来了,脸上还气呼呼的。

你干什么?来晚了还板着脸,不像话!孙崇明责备儿子道,快向奶奶赔不是。奶奶刚才正高兴呢。

奶奶!祝你快乐,长命百岁!

孙欣上前俯在奶奶跟前,打开随身旅行箱,拿出了吴州粽子、玫瑰酥糖、南浔定胜糕、糯米锅巴、烘青豆,还有塑料盒打包的千张包子、生鲜吴州大馄饨。

奶奶,喜欢不喜欢吃?想吧?

周慧敏开心地抚着孙子脑袋,说:真孝顺。又问:是不是为奶奶去吴州买这些,路上遇到问题了?

奶奶的眼睛好像能洞察一切。孙欣说——

路上遇到一辆红色法拉利车超速,强行超我车时发生刮擦,那车不停不看,扬长而去。我只得报警。高速交警在前方服务区将法拉利车拦下。

等我的车赶到时,交警正要对车主进行酒驾毒驾测试。那车主二十刚出头,居然傲慢拒绝。嘴上还骂骂咧咧的,指责交警碍事。争执时甚至动手打了交警。

交警说:不管你是“富二代”还是“红二代”,抗拒执法就要扣人扣车审查。那年轻人急了,就打电话不知道给谁说了什么。二十分钟后,来了一大卡车武警。

势单力薄的交警立刻向省公安厅报告。公安厅领导向带队武警中尉了解情况。我们才从武警中尉的报告中知道,那年轻人向父亲——某省省委副书记赵怀宁谎报,在高速路上被劫持,所以引起误会。中尉表示当即撤回。

那服务区前后公路堵塞,赶来看热闹的人很多,影响太恶劣了!所以我来迟了。

赵怀宁!周慧敏对儿子孙崇明说,应该就是赵伯永的儿子。

那是“红

代”了。

不,是“红

代”。赵伯永的父亲赵少康,是你外婆的革命领路人。

孙崇明说:这家伙太不争气,给红色家庭丢脸。

周慧敏感慨万千,现在西方鼓吹“颜色革命”,记得我年轻时,美国有个政客预言,“和平演变”的希望,在中国的第三代、第四代……

周慧敏异乎寻常地看着孙子孙欣。

孙欣不安地说:奶奶,你也是“红二代”?你该和我们说说往事。

周慧敏被孙子的建议触动了,眼睛激动得发亮。说:是该讲给你们年青后代听听了。

孙欣说:奶奶暂停。

他去拿来摄像机架好了,见镜像里显出周慧敏清瘦秀气的脸,这才说:奶奶开始!

周慧敏说:这些日子,我在看母亲留下的日记本,感慨万千,常常彻夜难眠。我可不是天生的“红二代”,我父母亲的经历是又“红”又“黑”……【一】

我走了,决意离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沿河两岸的田野风光旖旎。由青泛黄的稻禾涌动着时绿时黄的粼粼细浪,涌浪之间常常会耸立起一株乌桕树,树叶似点燃了的火炬火红火红,一阵阵温热冲心底而来。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走啊,待在那个没有温暖的家里,丈夫周公瑾除了行医,眼里只有高贵冷艳的青花、明瓷,散发出浓郁樟木气的书画,还有那些从楼板一直竖立到地上的蟋蟀罐架,罐里的蟋蟀,从早到晚此起彼落地吟唱。

嫁了如此无聊的男人,和他论理根本无用,这个周家老爷我行我素,说声你嫌烦?捧着个蟋蟀罐就走。尔后,伴在他身边的必是那个不知道廉耻的章子仪!

新鲜的莲蓬,买刚摘的莲蓬——

船舱里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叫卖声,让她心头一震,家里有牵挂!女儿芍药!我走了以后怎么办?

本来想的就是走!现在突然想到了何时回。要周公瑾怎么个做法自己才可回……

秋日,午后的阳光灿烂又温暖。厅堂里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色泽温润的黄花梨木

仙桌上,放着几只蟋蟀罐,正中那只蟋蟀罐,黝黑发亮、沉稳大气。两个中年男人兴致勃勃地看着罐里斗蟋蟀。

你肯定输了。说话的男人,精瘦的脸上两只眼睛熠熠闪亮,撩拨着罐中的蟋蟀,你的虫……肯定完蛋,嘿嘿嘿……

周医生……客厅里闯入一个护士,看到这场景欲言又止。

周家上下、医院内外谁不知道周公瑾医生脾气坏,他说话做事时谁也不能插嘴干扰。他最喜欢养、斗蟋蟀。这时候去打扰,家人要挨骂招打,员工说不定就得卷铺盖走人。

蟋蟀罐里,周公瑾那头大黑青牙勇猛异常,振翅高唱着扑过去,对方那头俗称拖肚大将,身坯不小却节节败退。

他不无得意地斜睨着护士:没看到我在忙啦……哈哈哈哈……有什么事情找我?

妇产科有难产——

这都要来烦我!妇产科医生都死了?

他们处理不了,陈医生又——

陈医生,对,叫陈医生去!

陈医生今天没上班。

什么?陈医生没上班!她病了?我怎么不知道?他脸色大变。

这个时候你还不哇哇大叫!人命关天!小姑娘。

周公瑾扔掉蟋蟀草就往外走,扭头丢下一句话:孙先生便宜你了!

边走又边叫用人:张嫂去找太太,找到那个摆架子的陈医生!

筋疲力尽。周公瑾斜躺在办公室的体检床上,心里从未有过的空落落。陈青萍究竟去哪儿了,一声不吭莫名消失。这才是平日里忍着,某一天突然发作,做出傲骨凌人举动的可怕之处。

一双手柔情蜜意地在身上抚摸。不用睁开眼睛,周公瑾也知道是护士章子仪。她最善解人意,声音甜美,句句中听。就是这个女人像藤缠树一样,缠手缠脚把自己弄迷糊了。

此刻他只觉得烦躁,充满怨意地摔开她的手吼道:你给我滚!

章子仪吓一大跳,白皙的脸上顿失血色。僵硬片刻趴下了身,俯在暴怒的男人脸上,喃喃细语:骂吧,骂我,我是你的出气筒。泪水沾在男人的脸上,似灭火剂消减着对方的怒火。

周公瑾突然心中跳出一个问题:陈青萍会不会一去不复返?

他缓缓推开章子仪,起身走出去。章子仪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

从医院后门就能走进家里。他紧走几步,回头朝章子仪嘟囔道,你不要来凑热闹了!

刚进家门,对屋里大喊:张嫂你马上到上海,去太太娘家把太太接回来!肯定在那里!肯定!

小火轮到上海已是黄昏。街道里弄纵横交错,行人匆匆穿过路旁摆开的各种小摊子、生煤炉滚滚而来的浓烟,还有那些蹲在地上眼睛打量着每一个来往行人的黄包车夫。

陈青萍不想直接回家。就要了黄包车,吩咐道:去四马路上。

车夫啰啰唆唆问:四马路上啥地方?热闹得很……

我到时候会和你讲,你只管拉。

夜色迷蒙的街景,商店的橱窗变幻无常,亮丽诱人。但激不起她兴奋。

车夫又在那里嘟嘟囔囔:太太四马路到头了,你……

停下!陈青萍心烦得很。下了车拎着随身携带的藤条箱信步游走。

一阵阵甜滋滋的焦香味袭来,突然让她想起了饿。从早到晚还没有吃过饭,她这时才感到浑身发软。循着焦香甜味,她看到一只烤红薯的炉子。小贩正用长长的火钳从炉子里往外拿烤得焦紫的红薯。

她买了烤红薯,拿在手上烫烫的不停地来回倒手。突然间,她看见那人力车夫正坐在车踏板上盯着她傻傻地笑,似乎是在琢磨,这洋气的太太也喜欢吃这种土货?

陈青萍乜了车夫一眼,径直走过去上车坐定。灵活的手三下

除二去掉红薯皮,一口口吃了起来。

车夫一时不会反应。

等我吃完了再走。

好说……车夫乐不可支,好嘎……太太。

车夫拉着陈青萍又任行一程后,忐忑问:太太究竟到啥地方,天黑了,要不找个旅馆先住下来……

住啥旅馆?我要回医院!陈青萍冲口而出,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医院前面就有。车夫兴起,紧跑几步停在路边一幢小洋房前。

陈青萍说:你以为我付不出车钿,随便打发,我——

她看着眼前这幢小楼,感到很亲切。青砖红瓦,宽宽高高的窗户,铁栅栏交织成玉兰花的图形。就像自己家的医院。

她扔给车夫几张钞票,下车急急地向里走去。

太太你找啥人?门房这一声,把她从似是而非的冥想中唤回。

我……

你看病?小医院没有急诊。

陈青萍下意识摇头。

你找人?医生护士下班了。

她还是摇头,缓缓转身欲走。

门房里那人从屋里追出来,突兀地来了一句:我们想招医生。

陈青萍喜出望外:真的?你怎么……看我……

我也是医生。同行三分亲,总有些感觉。如果你愿意我们聊聊。

那人白白净净的,三十岁左右。自我介绍说叫赵少康。说话时两眼直视着对方,又很有善意。是个阅历丰富,很有处世经验的人。

从何说起……陈青萍犹豫了。【二】

陈青萍家在闹市区。家境小富。父亲是洋行职员,母亲是幼稚园老师。住的是法式公寓,红砖墙外爬满了茂盛的绿色植物,窗台上总是有盆景花卉点缀着。

周家用人张嫂叩响陈家门时,里面陈青萍母亲正在弹钢琴,沉溺于音乐之声里的她,突然被噪声打扰,很不爽。

起身去开门,见是张嫂,一阵惊喜:你,张嫂来了!青萍呢?

太太没回家?张嫂呆若木鸡。

你是说青萍回来了,啥时候?

昨天就出门了!

昨天?!陈母拉张嫂进客厅坐下愤懑地说:又和你们周老爷吵架?

张嫂先把手提旅行袋放地上。打开拉链边拿东西,边说:这是老爷买给两老的,吴州诸老大粽子、震远同玫瑰酥糖、牛皮糖……

哎哟,你赶紧和我说,太太到底走到啥地方去了?

老爷说:太太回娘家了,肯定回娘家了。要我代老爷向两老赔不是,接太太回去。

你们老爷真是个书呆子!自说自话太太回娘家,青萍没有回来过!你可以到楼上几个房间看看。

张嫂不知道该怎么说,唠叨道,太太确实昨天一早上了到上海的船,老爷去船码头问过。

人呢,我要问你家老爷要人!昨天出来到现在人未看见,夜里住啥地方?这桩事体越想越心慌。陈母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老爷为啥要逼太太走?陈妈妈右手背向下拍着左手掌,愤愤不平。

我不知道。两个人这次都没有吵架,太太不声不响走了。

陈母沉吟不语。她知道女儿脾气,平时心静似水,一旦忍辱含垢至伤心欲绝,做出的决断将无法挽回。

张嫂,你马上回去,让周老爷四处打听有没有人见过太太。我先到亲戚朋友家看看。再没音信……这世道不太平,只好到报社去发寻人启事,巡捕房报案。

太太真不见了?张嫂眼泪涟涟。

你家老爷!陈母自怨自艾,没话说,那么漂亮贤惠的老婆被打入冷宫,伤透心了!

……伤透心了。陈青萍用这句话说明自己离家出走的原因。

你家在上海,你可以先回家,说不定你丈夫明天就赶来接你。

陈青萍咬着嘴唇说:我不,我想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先安顿下来。

赵少康很为她婉惜。想到这次任务虽然非常需要医护人员,但是也许结局很残酷。所以说:我们不方便留你。

陈青萍急了:为什么,你们不是要招医生?

是需要医生,但是新开医院不在这儿。而且有些制度很严,你不合适。

医院里的制度我没有不适应的。

你有家……

你们的医生就没家?

也许是有家难回。

反正我也不想回家。

你再考虑一下。

我想定了。

陈青萍事后才知道,赵少康这短短几句话意味深长。

新开的广济医院在外白渡桥附近。外面看像个大户人家,原先有两扇厚重的木门,木门外又加装了两扇西式铁栅栏门。门里有个敞亮的大院,三层凹形建筑,底层挂号、付费、药房、化验、门诊一应俱全。二楼、三楼是住院病房。

穿白大褂的人不少,医生却很缺,只有八个医生,勉强挂出西内科、外科、儿科、妇产科、中医内科、中医外科、伤科。每科一夫当关。那个赵少康居然是院长兼住院主管大夫。

赵院长环视八位医生:各位,医院明天就要开张。要有思想准备,也许有的科会很闹猛,你们有分工,但都是全科大夫,哪科室需要,就要去帮忙。

陈青萍听从赵院长的建议,为避免有人打听纠缠,临时改名平一冰。

平医生,你管妇产科,要是病人不多,就帮帮儿科、内科。

这倒没什么。陈青萍不解地说,医院治疗力量薄弱,现在就要开那么多住院病房,你一个人应付得了吗?

阅历丰富的赵少康似被点了穴,做不出反应。他下意识看看其他人,自嘲讪笑:谁都知道我是院长。你要是体谅,就不要给我增加负担。嗯……真的,你遇到孕育难产,千万小心,好言相劝人家去大医院。

你不相信我的医术?

不、不!如你所说,我们医院治疗力量薄弱,刚开张要小心点。各位,我再强调一下,凡收治住院病人事先要经我批准。

周家陡起风波,太太出走,周公瑾顿失方寸。撂下医院的事不管,每天雇车往四方寻找。

周家二老爷周公明拉着三妹周丽娟一起到后院老太爷周天成那里告状:大哥老婆跑了,神魂颠倒,医院也不管了。

老太爷因为耳聋,向来超脱。又身居后院,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情况弄清楚后,劈头盖脸一句话,竟是骂二儿子周公明:你没本事把医院的事扛起来,只会叫苦连天有啥用?你哥嫂不在,外科、产科不要开了。

医院关门?周公明低头支吾。

昏头!明天挂牌,我老太爷出山坐堂接诊。不是还有你这个医不好病,药不死人的中内科?当年医院刚开就这样。

周公明精神一振:老爷坐堂,明天满城晓得。小孩有病的爷娘都会来医院。

我只能坐诊半天,挂八个号子。撑个十天半个月,最终还是要老大撑场面。

周公明钩手扯着一直掖在身后的三妹,她扭扭捏捏地探出脸对老太爷说:大哥屋里要太平,没这么简单……

你知道点啥?

我……我讲不清爽。

那就不要讲。你们去医院准备明天的事。把张嫂给我叫来见我。周老太爷心里知道,儿媳青萍突然出走肯定有故事。

张嫂来了,周老太爷细细问她,近期也没发生过大的争吵。唯一不正常的,两人见面没话。

周老太爷沉思默虑,开出诊疗方子:一、看到有别的女人进大老爷房间,立刻来报,赏大洋一元。二、能寻得太太回家,赏大洋五元。三、过两天让周公瑾亲自去上海赔礼道歉,如果太太在娘家,不会不露面。

周老太爷安内又攘外。此次出山坐诊,确实气场非常。挂号费银元一元,还是抢破头。所有待诊病人一律等在两间屋之外不得喧哗,进屋就诊,病人不用介绍病情,周老太爷诊脉后有问再答。

周老太爷童颜鹤发,蓄着长须,脸似关公大老爷,让人肃然起敬。更让人信服的是他的医术,患者不用开口,他把脉后能将症状一一列举,然后开方、嘱咐。

眼前这男孩子面色萎黄。周老太爷手把脉片刻,便说,夜夜尿床泄阳气,心里又臊又害怕,所以人也萎靡不振。本来我一味独门药下去就药到病除,可如今要少安勿躁等上几天。

患儿娘急了,说:周老太爷,漏夜排队才挂着号,求你开方了。

药方开了没人造药,我年老力衰自己动手不得,只有周公瑾医生会制这味药。可是他有事不在,对不住了,等他回来我让他马上制药,然后派人送到你家里。你孩子的病稍等几天无妨。

周公瑾访遍四乡八邻,也未听闻有陈青萍的消息。他对这些地方是熟门熟路,每年夏日里都要来巡诊,顺便亲自动手玩玩抓蟋蟀。乡下人不会知情不报骗自己。这样就证实了码头上传来的消息,陈青萍去了上海娘家。

无奈,周公瑾遵父亲之意,亲自去上海登门向岳父母道歉,以求青萍和岳父母原谅。

周公瑾一进陈青萍家,岳母便流泪数说:上海亲戚家都跑遍了,没有青萍消息。你作死!要把青萍赶出门,你说,现在到啥地方找?

向来自信聪颖的周公瑾,此时无言应答,呆在岳母面前。最后,还是岳母拿主意,立刻去报社登寻人启事。

周公瑾去报社办了手续出来,知道寻人启事最早明日见报,便想去看看岳父。

路上,周公谨突然被报童一声声脆爽的喊叫吸引:卖报、卖报,金店老板被杀,警察悬赏缉拿……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喊住报童:小兄弟报纸我都买了。你帮我做桩事体再加铜钱。

报童开心:报纸你都买去?要我做啥事情?

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难,我给你一张纸,简单几句话,你只要一路喊来喊去。

周公瑾拿过一张报纸,从路边店铺借用笔墨,写了张寻人启事。然后招呼一辆黄包车,拉卖报童一起坐着,拿出那张刚写了寻人启事的报纸,说:你照着喊!

又对车夫说:黄包车沿大马路跑,等下加车钱。

黄包车一路跑,报童一路喊:寻人、寻人!陈青萍女士快和家里联系,父母焦虑不安,夫君寝食难安……

这奇特的寻人方式,引人注目。行人纷纷驻足且听且论,连店铺里都有人出来看看,一洋人巡捕竟然伸出大拇指赞赏。

广济医院开业当天,并没有引起多少注意,地方上有关部门几个官员,过来走了一圈看看,赵院长马上把他们安排到酒店吃饭。

附近百姓也就在门口探听虚实,少有人真看病。谁知道下午两三点钟以后,看内外科的病人却多了起来,似乎有不少外地赶来的。一连三天,竟把住院部病房撑满了。

陈青萍心生好奇,想上二楼住院部看看,刚到楼梯口便被劝阻。说要院长同意才能上楼。

赵院长和内外科几个医生也不露面。

赵院长托人捎来短信:平医生,近日事急,请代为处理一切门诊事务。拜托!忙过这一阵我会和你细说。另,有急事请按诊疗床旁电铃。

陈青萍看信后,去诊疗床细细观察,果真在白布隔离帘后面,靠墙边有个电铃按钮。觉得这医院有点神秘。是干正经事,还是有见不得人的阴谋?她心里提高了警惕。

有一天,租界巡捕房小头目王朝华,带了两个手下,看到这里突然冒出一家广济医院,有些好奇,特来查探。

他们在门诊各科张望,没什么病人,内外科连医生也没有。觉得有些奇怪。

王朝华见妇科有个女医生在给一个女人看病,就耐着性子等那女病人出来。进去问道:医生,怎么其他科没有医生?

陈青萍问:你要看什么病?

内科,胸闷不适。王朝华发现这女医生很漂亮,就说:你给我检查检查。

陈青萍见这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却难掩鬼鬼祟祟样,一双眼睛骨碌碌地在自己身上转,不屑理会。便说:我是妇科医生。

王朝华借机刁难说:那你把内科医生找来。我看你们医院有问题。

这时,王朝华手下进来说:我打听过了,他们内外科医生都在二楼住院部。

王朝华说:我们去看看。

陈青萍感觉到这些人是无事找事,就说:医生是都在二楼救治住院的重病人。你没病找医生干吗?

谁说我没病,我有病——

有病我给你看。

陈青萍走到诊疗床前,借隔离帘掩护摁了电铃,三长两短五下。然后从容地对王朝华做手势,脱鞋躺下检查。

王朝华欲走不走,犹豫片刻,心想,二楼迟早要看,人又跑不了。趁女医生检查之机,摸摸这医院的情况也好。于是吩咐手下,门口等着。

他对陈青萍谄笑着,走到诊疗床前脱鞋,爬上去躺下。

二楼住院部是个大统间,此时,共产党中央领导同志正在向来自各地的地下党负责同志,传达中央会议精神,布置下阶段工作。

各地来的同志穿着蓝白条相间的病号服,有的人头上或身上缠着沾血的纱布。

电铃骤响,有情况!会议暂停。

赵少康立即布置人下楼查看。

下楼的同志发现妇科诊室门前站着两个人,诊室里陈青萍正在与人周旋,立即返回向赵少康报告。

赵少康马上安排与会代表躺在病床上,拉开屏风隔离帘,偌大会场被分隔成五个病房。大多数病床前挂上输液瓶。

王朝华躺在诊疗床上撩起衣服,听凭陈青萍手拿听筒在胸前游移,柔软的手指碰到皮肤让他感到痒酥酥的。他不禁伸手握紧陈青萍的手,在胸前移来移去说,这里痛、这里——

陈青萍用左手在他手上狠狠拍了拍,抽出拿听筒的手说,不像话!你没病,起来!

王朝华怏怏不乐起身,走出门对手下说:走,上楼检查。

王朝华一行在楼梯口被阻挡,守护人员说:现在不是探访病人时间。

王朝华只好亮出证件说:公务检查!领先冲上楼。

楼上充溢着消毒水气味。病房里安静肃穆,有的病人挂着盐水在睡觉,有的靠在床上看报。医生检查病人时神情专注,没看到有什么异样。

赵少康上前问:几位先生有何公干?医院刚开业,请指教。

王朝华瞄着他:上海人?

赵少康说:是。请各位去我办公室坐坐。

他带这三人离开,进了院长办公室。拿出一条老刀牌香烟递上,说:请坐,我泡茶。

王朝华接过烟,也不坐下,在办公室里打量一番,看看营业证书。说:走了。以后身体不舒服找你。对了,那个妇科医生姓甚名谁,挺傲的。

赵少康说:你有病找我,可不能找妇科医生。

把这三人送走了。赵少康去找陈青萍。说:你今天真机灵,帮我们大忙了。

陈青萍说: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秘密,只觉得这三人鬼鬼祟祟,别有用心。

详细情况我以后和你说,感谢你!握手告别时,望着她俏丽的脸说,你自己要小心。

两天以后,住院的病人陆陆续续出院。

门诊其实没多少病人,医院里显得有些冷清。

医院门外两侧街边却变得热闹起来。有土炉中烤出的烧饼葱香扑鼻;油条在沸油中翻滚着,出锅时还滋滋地响;旁边有卖糯米饭的,从热气腾腾的木桶里,捞起溢着清香的米饭,中间夹根现炸油条,加少许糖,用纱布捏成团,买的人吃在嘴里香脆咸甜糯。还有一条担子,一头是只小炉子,上面锅里煮得沸扬扬;另一头是张小桌子,放着葱酱油盐辣醋,边走边笃笃敲着竹筒,吆喝着:馄饨……面!

医院大门对面街边一排横溜停着

辆黄包车,车夫大多坐在车踏板上。其中有辆车,一个穿着对襟衣的男子,斜欠着身子靠在车座上,眼睛不看行人只打量着街边的小买卖,还不时左顾右盼,瞅瞅那些车夫。

那些小贩中,有几个眼睛注意的是进出医院的人。

一辆黄包车沿街喊来:寻人……陈青萍……

黄包车在医院门口有意无意缓缓而行,引得路边小贩行人注目骚动。

坐在车上的周公瑾,看着路边这家医院,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想下车看看。

医院里有个胖胖的女人来通知陈青萍,说是赵院长请她到二楼院长办公室去。

她走出妇科诊疗室,偶然间朝闹哄哄的医院门外一瞅,眼帘前的人影令她难以置信,身材瘦削、修长,精神,身着深青色的西装,正走下黄包车,朝医院方向走来。

她几乎迈不开腿,周公瑾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犹豫不定间,那个来请她的胖女人细心问道:平医生有什么不方便?

陈青萍清楚,如果让周公瑾看到自己,那么医院也会有麻烦。她不能引入是非,于是她急速迈步,同时对胖女人说:你走身后挡住我,别回头,有认识我的人找来了。

胖女人左右移动,跟着平医生的步履走。

周公瑾走进医院,门口有人客气地问:先生看病?今天下午门诊不收了。

不,我想打听一下,这里有没有姓陈的女医生。

对方说:没有。

周公瑾有些失落,环顾院里诊疗大楼,两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正上楼梯。后面那个身躯胖墩墩的,挡住了前面那个女医生的身影。只是在晃动中,隐隐约约露出一双纤巧的手,秀逸的头影。是青萍!

他声嘶力竭地叫了声:青萍,我是公瑾……

远远地可以看到两个女医生背影都震颤抖动。但是没人回头,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口那人阻止道:这是医院,你不能乱叫乱喊。然后又好声劝慰:你找错人了,我们医院没有姓陈的医生,不信,你明天到门诊室自己来看看。

周公瑾心想,也是,不管刚才那身影是不是陈青萍,回去和丈人丈母娘商量了,明天一起来更好。于是就只好退身。

赵院长办公室,窗户正对医院大门。陈青萍难抑内心激动,眼睛直视窗外……

刚才发生了什么?赵院长问。

胖女人抢答:有人找她,那声叫唤真震撼人心,也许是一个非常亲近的人。

赵院长有点歉疚:眼盯着陈青萍,是你丈夫找来了。

陈青萍无奈地点点头。

他怎么会找上门的?

我也奇怪。陈青萍说,连我父母都不知道。

赵院长吩咐胖女人:你让杨天行马上来。

平医生委屈了!赵院长真挚地说:今天你硬着头皮不和丈夫见面,我和医院所有同仁谢谢你!本来我找你就是要向你说明医院真相,你作为一名优秀的医生,一定看出医院有许多问题——

我们是共产党。赵的眼神坦然自若,我们开这医院,是为了召集全国各地的代表,传达中央会议的精神。

陈青萍:住院病人就是代表!极好的主意,真佩服你们。

赵院长摇摇手:我们——

胖女人进来了。她出去只在楼拐角窗外挂了一把花阳伞,发出了联络信号。

赵院长转而介绍:陈医生,这是李桂珍同志,是我们医院的政委,就是管人、做思想工作的。

李桂珍胖乎乎的圆脸上洋溢着笑意,欣赏地看着陈青萍:今天你让我感动,真希望你能参加我们的队伍。

陈青萍心里矛盾着,一时无语。

穿对襟衣,斜靠在黄包车上的杨天行和旁边两辆黄包车,是医院安排在外围的警戒。一看到医院二楼挂出花阳伞,他立即和同伴打声招呼,自己进去了。

院长!杨天行声到人到。

门口有什么动静?

杨天行下意识地朝陈青萍一瞄,欲言又止。

陈医生面前没有秘密,你说吧。

门口多了好些小贩,中间有人关注的是我们医院。刚才有突发状况,一辆黄包车沿途跑着喊:寻人,寻陈青萍!坐车那男人,手中还拿着一张写有寻陈青萍大字的纸,引发了门口骚动。那人还下车走进医院找人,我担心会有麻烦。

陈青萍有些窘。

赵院长和李桂珍交流一下眼神。李桂珍走近挽着陈青萍的手:不管你和丈夫之间有何怨恨,他寻人心真情切。不过,你也听老杨说了,我们医院正在被监视,随时有危险发生。如果你和家人见面,可能会祸害家人。

那我离开医院。

不安全。也许特务已经记住了我们每个人,你跟我们走。李桂珍语气十分坚定:今晚就撤离医院,到目的地后,你可以再直接回老家。以后再来上海看父母。为免家人牵挂,你写封信,请杨天行同志送上门。

周公瑾满腹狐疑离开医院,折向太平洋行见老丈人。想起这老丈人,还挺投缘的。

六年前,周公瑾刚从日本东京大学学医回家。周家有个世交的后生孙士铨要和上海洋行做蚕丝生意。为了壮胆,就请去过外国见过世面的周公瑾帮忙一起走。旅途中两人交谈甚欢,甚至说定了,以后结婚生子要结认兄弟,生女要结姻亲。

那是周公瑾第一次进入洋行,大厅两侧各有一排置有木质栅栏的柜台,按业务分门别类接待客户。里面人很多倒不闹腾,客商坐在相应柜台对面椅子上等候。

和孙士铨谈生意的洋行职员陈子昂先生,白白净净,斯文却有股傲然自得的气势。蚕丝生意谈得很顺利。陈先生伸出两根指头:每担蚕丝你们能赚这个数。两位老板恭喜发财。

孙先生是老板,周公瑾笑道,我不是。

那你跟班?陈先生打量着,看看气势不像。

孙士铨道:周先生和我们一起做生意吧!你外国去过,又会洋文。

谢谢你了,我还是喜欢做医生。

哦——陈先生欲言又止。这时,一个老客户因为着急,抢过话头说:对不住!陈先生你先帮帮我。

你搞啥名堂?陈子昂斜睨着对方,张先生太没礼貌了。

张先生连连朝几位点头哈腰、抱拳作揖:对不住各位,我听各位生意做成了。我要进货有些麻烦,洋行又马上要关门,所以想请陈先生搭把手。

究竟啥事?陈子昂边说,边朝周孙两人示意别走。

张先生急道:我想进棉纱,头寸不够。所以想用这物件——他从拎着的小箱子里拿出物件,外面包了棉花,拆开了露出一件斗彩葫芦瓶。

洋行不收古董,你到典当行去。

陈先生你可以看看,我就因为收这物件,铜钱用光了。

张先生,我不懂,不可能买啥瓶。

周公瑾看这件斗彩葫芦瓶,胎骨、釉水神韵俱佳。就上来问:张先生,我能看看吗?

张先生点头应允。

周公瑾手拿瓶一掂,轻重适中,瓶身纹饰填彩丝丝入扣,圈足刮削规正,“大清雍正年制”青花篆书六字款,笔画雄健有力,是难得的雍正官窑器。不由得脱口而出:好瓶!

这位年轻后生是行家。

侥幸识得。张先生想多少钱出手?

张先生报个数。周公瑾心里大喜,简直无法相信。看来对方不内行。但他知道买家不能爽爽快快成交,于是讨价还价一番,最终按报价

五折拍板成交。

在一旁看傻了的陈子昂,忍不住说:周先生你真假辨清楚了,花这么多钱买只瓶回去,当心爷娘骂山门。你摸摸身上还有几个钱,不要盘缠都没有。

陈先生放心,我还有孙老板做后盾,回得了家乡,见得了爷娘。

陈子昂这才和张先生去办业务。一切妥当后,张先生还千恩万谢一通。

陈子昂见周公瑾两手空空,无法拿那只瓶,就去找经理借箱子。

天色渐渐暗黑,交易厅内亮灯,清场打烊。洋经理照例正在巡视察看。

要借箱子?做生意的人不——,洋经理一眼看到那只斗彩葫芦瓶,两眼发光:太美了!陈先生,是你的宝贝?他几步上前捧瓶细细欣赏。

我哪有这本事,瓶是那位周先生的。

周公瑾向洋经理含笑致意,用英语说:先生你爱中国瓷器?

洋经理说:啊,我遇到了知音,冒昧问一句,你肯割爱吗?

周公瑾礼貌婉拒:先生请原谅,宝物我是要家藏的。

洋经理的手好似被瓶粘住,两眼睁大看着周公瑾:这么美的宝贝你放到家里藏起来?太自私了!你成人之美让给我,我做个玻璃柜子,把它放在大厅里让大家一起分享。

这番话光明磊落。周公瑾一时无言以对。

洋经理趁机行事,伸出大手张开:周先生我出这数。

陈子昂眩晕了,可以买栋花园洋房了。周先生一进一出赚了几倍。

周公瑾还不动心:先生谢谢您!

我再加价两成。洋经理志在必得。同时对陈子昂说:陈先生你怎么不帮我讲话?

陈子昂看着周公瑾:你也听到了,他可是我老板,给个面子吧。

周公瑾终于松口:好吧,陈先生我听你的。转而对洋经理伸大拇指:你真棒,只因有缘,宝物让给你。

洋经理欢呼雀跃,在瓶上亲吻。然后放好瓶,从西服贴身口袋摸出支票簿,洋洋洒洒地签字,扯了支票郑重其事交给周公瑾:成交,谢谢你周先生!

走出洋行,天完全黑了。夜上海正开始舒展魅力。街边霓虹灯闪闪烁烁的,商店留声机里,放着娇滴滴的音乐。

周公瑾心情愉快,执意请陈子昂和孙士铨吃饭。三人就叫了黄包车到梅龙镇酒店,找个雅间坐下。

孙士铨揉着脑门说:我像做梦一样。

陈子昂也拉揉耳朵,洋人开口时我以为开玩笑,周先生你真有两下子。

周公瑾道:今日全仗陈先生的运势,孙先生拉扯我来上海,所以我请二位来聚聚,就是为了答谢。我意思,今日宝物过手赚钱,四四二分,我和陈先生四,孙兄二。

孙士铨连连推辞:我不搭边的。

陈子昂被周公瑾的大度感动:不可以!不可以,我也没出力。

双方客气半晌没个结果。正好,上菜了。有白斩鸡、拌海蜇、话梅花生、蜜汁藕片、油爆虾、爆肚双脆、炒鳝丝、香菇炒油面筋、咸菜大黄鱼,摆满一桌。还有一壶热黄酒冲鸡蛋,香溢满屋。

三人呷菜、品酒,话题自然而然打开。

陈子昂问:周先生年纪轻轻,本身学医,对古董怎么会有研究?

孙士铨说:这兄弟家里有些宝贝。

周公瑾抿嘴笑笑:确是父亲爱好收藏。我从小看了喜欢,父亲又乐此不疲指教,按家父的说法,学鉴赏是为了保护中国文化的宝贝,不是为赚钱。所以今天的事我回家不能说。孙兄记住哦。

哦……孙士铨呵呵大笑,吃闷食。

不!是吃不得!给老爷子晓得要被骂死。

好,不说。喝酒!陈先生我敬你一杯。

对,敬陈先生!

陈子昂举杯,说:听你周先生方才的话,我该罚酒三杯。

周公瑾诚惶诚恐:哪来此言,世事如棋局局新,今日托陈先生福,我们一起撞大运,那宝贝原本冲你陈先生而来,我横刀夺爱,所以生生与我无缘。

陈先生昂脸喝干杯中酒:周先生年纪轻轻老成练达,怎么说都是你在理,老生服了。

你老前辈……我言不尽意,不敢再说。

陈子昂酒酣耳热拍拍周公瑾的手:我开心!真开心!

孙士铨在席上不时给二位斟酒。自己也没少喝,嘴里唠叨:老先生开心,我们也开心,你上海人没有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陈子昂接过话:不管城里人、乡下人,只要人好。嗯,我倒还没有请问两位可有成家?乡下成亲早——

孙兄应该定亲。周公瑾说,我刚刚留学回来——

哦哟!孙士铨说,你家门槛都要踏断,提亲的人不要太多。

我父亲从来没有允诺。周公瑾说,他很开明,婚姻大事由我自己决定。

好极!我今天开心!我有个女儿也学医……陈子昂端着酒杯,喜滋滋地抿了口酒说,我老丈人看中你周公瑾,你做我女婿不吃亏,郎才女貌般配。

陈子昂醉了,直夸女儿:我女儿漂亮得像电影明星……

一段姻缘竟一日促成。可事到如今,周公瑾感到无颜以对老丈人。

在洋行门口等到陈子昂下班。周公瑾试探着请老丈人再去梅龙镇酒店吃饭,被一口回绝。还有心思在外面吃饭?回去跟你丈母娘讲清爽,你和青萍怎么回事,现在青萍音信全无——

今天我看见青萍……

是真的?你真有额角头!

两人边走边谈。周公瑾把今天行踪一一向老丈人禀报,获得了些许认可。

你脑子还算会动。那家医院,明天一定要去看看,问个明白。

回到陈家,丈母娘埋怨起来:周公瑾,你出去以后也不转来通知一声,寻人启事啥时见报?

明天一定见报。

那你东跑西颠到夜,去接接老头子,拍拍马屁,又想蒙混过关。你说和青萍到底是谁变心,我看你不好。

周公瑾郑重其事地说:青萍出走前,我们真没吵架,这几年都没有过大吵大闹。没想到她突然行动。

曲终人散。肯定是你对她无所谓,把她打入冷宫,你在外面花心!

周公瑾顿时心虚,浑身燥热。

陈子昂不认同:外面的女人他看得上?

家有白玉兰,抵不住狗尾巴花狐臊,青萍心气高受不了。

虽然周公瑾没承认,也无法辩解。只好听任丈母娘按女人的逻辑推理、责怪。逼急了,嘟哝道:反正等明天寻到青萍,问清楚了由你们处罚。

忐忑不安的一夜。

清早,陈子昂起身到阳台上活动、浇花。就在可以看到家门时,只见有人往门口信报箱里塞信。

心中生疑赶紧下楼开门,送信人已不见踪影。打开信箱,果真有信。信封上字体隽秀、熟悉,是青萍的信!

青萍有信,青萍的信!陈子昂喊着上楼。

青萍娘急忙从房间里出来伸手接信。

周公瑾从青萍住的房间里出来,神情开朗。

给父母的信,坦诚、平常:

父母大人:

女儿这次离家,实在是因为一直想改变自己的生活,那个小城、老家,太压抑了!如果在上海,同样平淡无味的生活,我也会厌倦离开,所以不要怪周家的人。是我的心禁锢久了,渴望释放。我从家出来,到过上海,没回父母身边,我就是想改变命运。现在我已经离开上海,去哪里?我也说不准。你们不用再找我,我一切都好,请父母放心。原谅女儿不孝!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去拜见二老。

另外一信是写给周公瑾的。只有短短两句:

有诗云,闲吟芍药诗,张望久颦眉。芍药,我唯一的歉疚!

瑞金。一个和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这里的人都有当家做主的自豪感,有创造一个新世界的梦。

那天,陈青萍和李桂珍、赵少康一行

几人到达苏区时,受到红军首长的亲自接待。首长伸出温热、结实的手,向每个人传递真挚的欢迎。

当晚,还请大家聚餐。有瑞金肉丸、红军焖鸭、辣椒炒南瓜、芋子饺。首长端起酒杯向大家敬酒:

苏区能招待各位的都拿出来了。这瑞金米酒,喝在嘴里甘醇绵厚、爽口香甜,请大家干一杯!我们红军战士的心里只有一句话,你们都是红军的宝贝,是红军战士生命的守护神……

陈青萍有种按捺不住的激情,想穿红军军服,想立刻去红军医院。组织上却安排他们在一个风景迷人的小山村里住下。

土黄色的泥墙,黑瓦顶,几株乌桕枝繁叶茂,倒映在旁边的水塘中,安宁静谧。在这样的地方接受政治教育,似乎是和热血新世界隔岸观火。

平静的日子过得就是很烦闷。院子外面的氛围也在无形中变得有些杂乱。隐隐约约能听到急促而过的车马声,战士们的叫嚷声。在一堂政治教育课以后,陈青萍忍不住去找负责政治教育的李桂珍。

李桂珍热情招呼她坐下,反身泡了两碗茶端来,人未到,茶香扑面而至。

陈医生,尝尝这儿的擂茶。

陈青萍闻到加了芝麻、豆子的茶香,接过擂茶喝一口,咸、香还有点稠,脱口而出:有些像我们水乡的熏豆茶。

勾起了乡思?

没有。就是在这里有些坐不住。

我们都想尽快工作。但是,不了解党的信仰、理想,红军当前的形势、任务,是很难坚持的。所以要政治学习。现在国民党要消灭我们,正在准备“围剿”。说不定哪天,这里炮火连天,变成一片焦土。

陈青萍十分吃惊:怎么会呢?

实话告诉你,红军力量薄弱。面对“围剿”,要突围、撤离。李政委手指指门外,部队已经在执行命令。

陈青萍很惊讶,没想到形势变幻莫测。刚认识红军根据地,却又要撤离了。

所以,李桂珍说:今天你不来找我,我也要代表红军医院赵院长,向你表达感谢并致歉意。你为了我们医院安全,失去了和亲人相逢的机会。我们希望你能先走,安全回家和家人团聚。

我不走,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红军此去的路很远,一路打着走,很危险。

你们不相信,不需要我?

不是,不是。你没有经历过打仗、行军。我这个打过几次仗的,也被首长劝退,调后方工作。所以我可以送你回家。

如果你们真的要转移,我跟你到后方去。

李桂珍看着眼前这个外表文静、内心澎湃的女人,感动不已:谢谢你在这种情况下,信任、支持我们。你的要求,我会向组织上汇报。同时,也请你冷静下来,再仔细考虑一下。

组织上的意见是鉴于敌后工作艰苦卓绝,还是建议陈青萍回家,当然最终尊重本人的抉择。

陈青萍还是决意和李桂珍一起去红军苏南根据地。李桂珍坚持要她慎重考虑。两人各执己见上了火车。

李桂珍穿件斜挂腋下一面襟蓝色布衣,下着黑色裤子,裤腿肥肥大大活像个农妇。陈青萍穿青灰色旗袍,罩件米黄色毛衣,秀发披肩,显得温文尔雅。两人以主仆关系同行。

一路上,两人在妥协和坚持己见中达成默契,火车已进入浙江境内,车到嘉兴站,要做出不容再变的决定。操心劳神的李桂珍,终于累得趴在小桌上睡着了。【三】

火车咣当咣当地进入了水乡,不时会穿越跨河大桥。闪闪发光的河水,像一条银河,迂回在收了稻谷、敞开黑色胸怀的土地间,牵系着乡愁和企盼。

远远地传来喜乐声,河里有条船,舱两边悬垂着红布帘,中间点缀了红花,好似是害羞的新娘,一路扭捏过来。

陈青萍的心结,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那天,父亲陈子昂和她谈周公瑾,说的都是好话,要她去见个面。

陈子昂说:我和你娘也商量过,父母把关,终身你自己定。所以我不安排正式见面。你看,我买了电影票,新潮吧?你自己去碰面。

陈青萍对这种方式去和对方见面不反感。不早不晚走进影院寻座落座。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个要见面的周公瑾,是左边还是右边的座位。左右两边都是男生。里面灯光暗暗的,不一会,灯全黑了,电影开映。

这时,左边有个男生口中呢喃细语:陈子昂,陈老先生认得不认得……

陈青萍侧视一眼,发现隔着男生左侧有个女孩也转脸在看,那男生倒有定力,两边都不看,眼睛只直盯着银幕:陈子昂老先生没告诉我你几号座……

陈青萍伸手在他臂上轻轻地拍了下:好了,看电影……

事后周公瑾告诉她,你这一拍我魂魄才定。你爸不是糊涂,是考察。幸亏我还不笨。

初次见面小有意外,反倒让陈青萍陡增好感。她发现周公瑾聪明睿智、举止大方。回家后,父母盘问她。故意回了句:没见着!你给我张电影票,又没告诉我对方坐我左右哪边?

哎哟!老糊涂了……陈子昂苛责自己。忽然,看女儿有点喜上眉梢的样子,便说,你俩会呆里呆气没法相认?

你聪明,你说有啥办法?青萍母亲埋怨起来,我说到家里,或者去咖啡馆。你要弄到人多灯黑的电影院。

陈子昂扯扯老伴衣衫,指着女儿说:你看她笑吟吟,有名堂。

陈青萍脸颊间流露出得意:你找的女婿倒还不笨……

尔后两人继续交往。周公瑾邀请陈青萍去吴州看看。诚恳地说:你是大上海城里人,我们是小地方。上海人总是看不起乡下人,你去看看,我们那里过日子还是舒坦的。

陈青萍正好从上海医学院毕业。那时候找工作也不容易,就同意去看看。

周公瑾从市政府借小汽车接陈青萍到吴州。到东门外,周公瑾就让汽车回市政府。对陈青萍说:小城里走走,我来拎箱子,先请你吃点心,丁莲芳千张包子、荠菜大馄饨。

小城街道不宽,路上干干净净,两边的店铺,规规矩矩把货物放在店里。不像上海店铺,门口占一块,顶上还要挑根竹竿,琳琅满目的货物挂得碰到行人头,简直张牙舞爪。

丁莲芳是老店。木屋里的柱子、地板擦拭得泛出白白的木色。店堂里摆着十几张枣红漆的桌椅很显眼。两人择桌坐下。不一会儿,伙计送上千张包子,还客气地说:两位小心烫……馄饨等一下上。

蓝花边中碗里,两只扎扎实实的千张包子,躺在筷子粗的粉丝里。拎了线头,扎实的千张包舒张在线粉汤里。用汤匙筷子捞起,连汤咬一口,真鲜!千张包裹着干贝、大虾米、香菇,拌和了竹笋、火腿末的肉粒很有咬头,蘸点镇江香醋,更是胃口大开。馄饨端上来,色彩诱人,青葱、姜丝、紫菜、白虾皮,馄饨鼓鼓的,咬一口,荠菜清香在舌间流淌。肉糜用蛋清调过味,新鲜又有弹性。

陈青萍刚到小城,便被这两种小吃折服了。

她和周公瑾沿街缓缓而行,街上的人都是不紧不慢地说话、走路,仿佛生活的转轮,在小城一下子变换了节奏。

估摸走了半小时光景,周公瑾在路边一幢青灰色的洋楼前停下来,说:青萍,这就是我们家开的医院。

仁爱医院。陈青萍注意到,这楼横向有八九间,三层高。一路走来,还没有见过这么气派的房子。医院大门已经关了,门廊上亮出一盏灯。暮霭已浓浓地掩压下来。

天黑了,我们先回家,父亲在等呢。明天给你介绍医院。

向前没走多远,拐进一条河边小巷。靠巷里侧,是白色的院墙,有六七米高、几十米长。

院墙中部有扇褚红色的院门。周公瑾上前摁响门铃,里面响起一声:少爷回来了!

门开,张嫂看见一张笑眯眯的鹅蛋脸,喜不自禁:少奶奶真漂亮!像洋片里走出来……

陈青萍臊得满脸通红。心里甜滋滋的。

张嫂,叫陈小姐!你去通报老爷。

两人进院。地上铺的是灰白色石板,院里四方都有一株枝叶扶疏的白玉兰树。树下摆着圆形的石桌、石凳。东墙边有桂花树,还有矮矮小小的芝麻,西墙边种着好多芍药,开着白、粉、紫、黄、绿各色花,红色的芍药花则尤甚浓重,犹如瑰丽的朝霞,看着让人兴奋。

张嫂走来:老爷来了,在厅堂。请少爷、陈小姐进去。

周家客厅敞亮堂堂,四方青砖块铺地,明式黄花梨桌椅,正中挂着幅山水画,凝重空灵、气韵生动。左侧书架上是线装古籍,右侧是古董架。正中条桌上,一只古鼎里燃着檀香,香气氤氲。

周公瑾的父亲坐在正中太师椅子上。方正国字脸,蓄须,不苟言笑。

拜见周家伯伯,小女陈青萍有礼呈上。陈青萍双手托着的锦盒内有一支野山参。

客气了。周老太爷亲自起身接过礼物,按规矩是长辈要给你见面礼。

周老太爷从怀里摸出个蓝色金丝绒四方盒子,递给她:看看可合意?

陈青萍打开盒子,是一对翡翠玉镯,绿色宝光四溢,温润、晶莹剔透。陈青萍喜出望外地说:这么好的手镯,怎么好意思。

你喜欢就好。识玉是缘,相逢自是有缘。你多住几天,不用每天来见我,按自己喜欢去看看、走走。

随后,见了周公瑾的二弟周公明、三妹周丽娟,在一起吃饭、闲聊后,分别休息。

次日早餐有牛奶、豆浆、稀饭、油条、芝麻香菇菜包、撒满桂花的年糕、糯米粉做的团子。老爷早餐有人送进房间。兄弟姐妹坐一桌。

三妹丽娟给青萍夹个团子:姐姐,你尝尝,这是用院子里的玉兰花花瓣做的团子。

陈青萍咬了一口,满嘴生香:我真正第一次吃花瓣做的食物,太有意思了。

三妹又说:这芝麻、桂花,都是院子里的。

吃完早餐,陈青萍跟着周公瑾穿过大院时,还有滋有味地看着那几株玉兰树、桂花树,心想周家人也真会过日子。

走出院南一扇铁皮包的小门,就是医院大楼的天井。两侧各有厢房三间,是医护人员和勤杂工的临时住处。过天井,就是底层门诊室。左侧中医内科、外科、儿科。右侧,挂号、药房、注射室和化验室。

周公明坐堂中内科。仁爱医院口碑相传的是中医儿科。老爷周天成天天忙得不可开交。二楼是西医内、外科,周公瑾回家后,就内外科兼管。另一侧是妇产科,有两个医生,一个助产士就是周丽娟。还有几间用于临时住院部。三楼空着,准备以后医院扩大用。

陈医生你想主治哪科?周公瑾放试探气球。

陈青萍反应很快:谁求过我——

两人含情脉脉对视,并没有继续深谈,似乎不合时宜。

晚上,周公瑾邀陈青萍在院子里喝茶。秋夜石凉。石凳上放了布垫,石桌上铺了白台布。两盏盖碗茶,配瓜子、花生、山核桃、黄梨、红葡萄、青橘子六碟。

周公瑾替陈青萍掀开烫热的茶杯盖,腾腾热气夹着茶香、芝麻香、陈皮香,还有几种不知何物的香味,扑鼻而来。

陈青萍又喜又奇:一盏茶这么讲究?

其实,这是我们乡下人爱喝的烘青豆茶,平常待客都这样。吃了通气解腻。你看,红的是丁香萝卜,一粒粒白白的叫卜子,野生的,咬开奇香。青青绿绿的是烘青豆,就是嫩毛豆用炭火烘干。

你们这里过日子倒有意思。

有意思的是今天!周公瑾从身后捧出一束鲜红艳丽的红芍药:今天是七夕,七巧节。他朝陈青萍单膝跪下。

我,我向你求婚!去上海你家送聘礼。

陈青萍脸埋在红芍药花朵上频频点头。

周公瑾去上海送上的聘礼,着实让陈家心跳一跳,奉上的是地处法租界一幢两楼两底的花园洋房。给陈青萍买的是,一只镶嵌红宝石的金戒指,一条南海珍珠项链。

就这样被征服,陈青萍当了周家大少奶奶。

成亲那天,来接的汽车开到了码头。上了一艘挂满红布幔的小火轮。喜气洋洋地奏乐,敲响喧天锣鼓,夹着敞亮嗓音的山歌,一路欢呼雀跃沿河驶去。

一声尖厉的嘶喊,像针刺无情地穿透了甜蜜的记忆……

你这个臭男人!家花不如野花香,这婊子啥地方好?车厢前面传来激烈的吵闹声。

李桂珍被吵醒,双手抹抹脸:这世界上女人害女人!最吃亏的还是女人!

她见陈青萍若有所思,便说,触动心事了?你家也近了,回去看看吧。

近乡情更怯。陈青萍摇头,说定了,跟你走。原本洋溢着甜蜜的心里隐隐作痛。

李桂珍领着陈青萍找到了红军。部队在苏南一带活动,居无定处。所以红军支队领导把她们安置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一个诊所,实为一个联络站。

红军撤退后,这小镇上驻扎了国民党军的一个团。国民党军正以步步为营战术对苏南红军合围。

有天上午,红军派侦察员杨天际到联络站,传达指挥员布置的任务,要求尽快摸清国民党部队近期作战动向。

杨天际说:组织上知道你们两个女同志完成任务有困难,要求我留在这里协助,听从李桂珍同志指挥。

李桂珍说:你这个男同志来,加强了我们的战斗力。不过,我们对外是小诊所,我还能充当助手、护士。你不能待在这里没事干。

我在旁边卖花生、香烟。

李桂珍摇头:小地方没什么生意,要让人生疑。

杨天际说:有本钱的话,在对面开个小面店。

这倒不错,只是——

陈青萍说:我有十几元银元。

李桂珍感叹说:一个铜钱逼死英雄汉,没有钱,干革命也难!谢谢你了。

杨天际就在诊所斜对面租房开了个小面店。烧的是小葱猪油拌面,简单、便宜,很受欢迎。慢慢地又加荷包蛋、榨菜油渣面,每天早上进货,晚上结账,本金回笼快,天天有钱赚。

有天下午,李桂珍去镇上国民党军团部试图联系老乡,打探消息。

陈青萍在小诊所里给一个患者诊治后,送病人出门。刚在门口站了几分钟,觉察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下意识地退身回屋内。

紧接着,进来个国民党军官,声色俱厉地说:好啊,女共党,这次你可是羊落虎口,看你变什么花式跑?

陈青萍定神一看,是那个带人在上海广济医院检查的巡捕房小头目。怎么成了国民党军官?

她装作不认识,说:长官,你别吓唬我。

你是上海广济医院那个漂亮的女医生,给我检查过身体,我可忘不了你。

当时,负责监视广济医院的巡捕房小头目王朝华,因为医院神秘失踪,涉嫌放跑了一批共产党重要骨干,受到上司严厉惩治,便托关系离开巡捕房,参加了国民党军,混得国民党某师少尉军官的差使。

今天,王朝华前往团部送达命令。长途跋涉,骑马进小镇,路经杨天际的面店时,被青葱、油渣、猪油混杂的香味吸引,勾起了食欲,就下马要了碗面。

未等面上桌,突然看见对面小诊所里,有个女医生送病人出来,那医生竟是上海那家神秘医院的。她在这儿是不是又借诊所潜伏?

王朝华兴奋不已,一心抓她立功,于是连面也顾不得吃,就起身冲进诊所。

有缘千里来相会。王朝华见诊所里只有陈青萍单身一人,油滑起来,想起来没有?

他想摸她的脸,陈青萍灵活闪开。

陈青萍说:那家医院解散,我要吃饭,只好到小地方开诊所。你不是也换码头了?

他掏出枪,说:你不用狡辩,我把你押往国军团部,看看鞭子、火烙之后,你的脸还是不是漂亮!

陈青萍一时无语,她不仅担心自己,也怕李桂珍被抓,联络站遭破坏。完不成任务,红军更加耳目失聪,安危未卜。此时,只能寄希望于杨天际进来。

王朝华见她不吭一声,以为她怕了。说:不管你是不是共产党,老实告诉你,“剿灭”红军的命令就在我的公文包里,秋后蚂蚱还有几天折腾……

陈青萍听到这话,觉得自己要有火中取栗的勇气,就与他虚与委蛇说:我一个老百姓,不管什么党派,只求安稳生活。

王朝华得寸进尺地说:你今天依从了我,就安安心心待在这儿过日子。我找个房子,养你。

陈青萍说:我那么贱,几句话就相信你?

那要我陪你细细聊?王朝华骨头轻了,把枪收好说:我现在还有任务,晚上我来接你,到旅馆好好聊。

她不屑地转身去拿茶杯,问:有没有工夫坐下来喝杯茶?我是嘴干了。

王朝华连连说:有、有,我刚才要的面都还没有吃。他转身出门,朝对面小面店喊,把我的面送来。

杨天际正因为有几个当兵的来店里吃面脱不开身着急,王朝华一叫,赶紧送面过去。士兵见是当官的叫不敢发作。

王朝华接过面,让杨天际快走。

陈青萍本想尽量拖时间,见有机会,就用纱布浸湿乙醚,并用针筒灌了两支麻醉剂,准备伺机而动。

杨天际关注地看着陈青萍说:医生认识这位当官的。

陈青萍说:认识。没事,你等下给我也来一碗面。

说着,将热水瓶往坐在桌前狼吞虎咽吃面的王朝华手上倒去。

王朝华甩掉筷子,张开口要叫,被陈青萍用乙醚纱布闷住了嘴。杨天际从后面牢牢抱住他双臂。

不一会王朝华昏迷,陈青萍又给他注射了麻醉剂。

杨天际见陈青萍一切搞定,赶紧回到小店,打发掉几个士兵,关门大吉。

陈青萍从王朝华公文包里找出作战命令抄录,又扣下几份重要文件。

杨天际假扮师部联络官去团部送作战命令,并收到团部上报师部的作战计划,会合李桂珍,三人连夜撤离。

王朝华被麻醉后第二天早上才醒来,发现屋里人去楼空,自己的公文包、手枪、军装都不见了,知道自己又中了那个漂漂亮亮的女共产党的计。军队是回不去了,他就只好回老家吴州闯荡。【四】

又见芍药,无言以对。周公瑾搂着女儿,坐在和青萍定情的那张石桌前。院子里栽的芍药花,失去了昔日风采,日渐萎靡。青萍此去,不知何日能相见。

芍药怎么办?芍药、芍药!别名将离、离草!

当初女儿出生时,青萍为啥要取名芍药?难道应验今天的离去?!记得自己向父亲禀报时,父亲紧锁眉头不语,当时以为是孙女之故,现在想起,父亲精通周易、八卦,早有顾忌。

芍药要改名,让爷爷重新起名。

孙女聪明伶俐,就叫周慧敏吧。

周天成不无遗憾地说:她娘萍踪侠影,一时半刻难寻。

然后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儿子:你要扪心自问,究其原因,接受教训!你就死心塌地等。把医院管好。女儿要带好,平时就交给张嫂照顾。

周公瑾忐忑不安离开父亲,回到自己的卧室。

女儿静悄悄地进来了。眼睛里充满希望和疑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叫芍药。为什么要爷爷再给我取名字,妈妈不回来了吗?

周公瑾小心翼翼地说:你妈妈会回来……爸爸和你走跳跳棋,玩一会儿后,睡在爸爸这里,爸爸给你讲故事。

女儿伸出小手指指点点:你不和章阿姨睡一起,妈妈就回来了。

周公瑾窘得结巴:你是告诉娘了?那不是真的,不是!

周公瑾终于找到了陈青萍出走的原因。

那是个夏日的中午。陈青萍因为父亲生病去了上海。女儿因为中暑、发烧,所以在家。周公瑾天天回家来给女儿打针吃药。章子仪知道了非要过来看看,还说:我天天打针小孩子不疼。

章子仪打针是不痛,芍药躺在床上还笑了笑:谢谢阿姨。

不谢,芍药,好好休息。芍药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

章子仪跟在身后进了周公瑾的卧室。

你去吧,我想休息眯会儿。

章子仪紧紧抱住他,薄薄的绸衫,隔不住肉体的诱惑,两人情动,顺势躺卧在床上。

不知道女儿何时推开房门,只露出个脑袋,两眼睁得大大的:我知道你们要睡在一起。

周公瑾推开身边的女人,跳起来几步到门前:你……你不知道,这阿姨有病,对,病了,我给她……检查,治病。

有病?我有病一个人睡……

章子仪走过来:你还小不明白,以后大了就知道了……大人都有这个病。她摸摸芍药的头,鬼灵精,阿姨走了。

和章子仪的暧昧关系,缘起两年前,父亲周天成患肺炎,天天要挂盐水,章子仪就走进了周家门。熟了就不是医院里那种关系,有种亲近感,背地里眉欢眼笑,有时会打趣逗耍。

有一次,周公瑾下乡去出诊,晚上又去抓蟋蟀。太累了,引起痔疮急性发作,大小便都解不出。又导尿又灌肠,这番折腾扯掉了身上所有的斯文。

章子仪为他导尿,手握他的私处,整个身心在战栗,呢喃细语:你在我面前已无秘密,从此,我会和今天一样握紧你的命根子……

世上不怕树缠藤,只怕藤缠树。周公瑾此后一直在挣扎和纠缠之间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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