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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罗斯)伊凡·蒲宁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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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荫幽径

林荫幽径试读:

韦尔加

你听到了吗,有只海鸥在波涛汹涌的喧闹的海上发出那么凄戚的悲声?

在西边,在烟霭空蒙的远方,黯黑的海水湮没在迷雾之中,礁石嶙嶙的海岸向着北方雾气沉沉的远处逶迤而去。阴风凄凄,冷彻骨髓。喑哑的海涛犹如越来越强烈的风暴刮过松林的树冠所激起的低沉的松涛,发出时高时低的深沉而又雄浑的叹息,伴同海鸥的声声哀鸣远远地传扬开去……你看到了吗,那只海鸥怎样张开强健的羽翼,任朔风将它吹得东颠西晃,在灰蒙蒙的秋雾中孤寂地盘旋?这是坏天气的先兆。

打一早起,天就阴沉沉的。这里,在这晦暝的北方的大海上,在它荒漠的岛屿和海滨,终年不见太阳。要知道,现在是秋天,可北方比秋天更加阴郁。海水怫郁地膨胀了起来,变成昏暗的铁灰色。远远望去,广袤无垠的海平面高出了海岸,朝着西方雾气腾腾的万顷波涛涌去,可是疾风却又越来越迅速地把波涛从西方驱赶过来,并将海鸥的鸣声刮往邈远的处所。“克里——埃!”悲戚、尖利的叫声随风刮来。

早晨,那只海鸥紧贴在拍岸浪上,忐忑不安地斜飞着。大海一刻不停地用翻滚的巨浪镶满海岸。海水隆隆地扑上海滩,把砾石吞入体内,好似沸腾的雪花那样咝咝有声地飞溅开来,旋即又像玻璃一般滑回海中,一边挡住翻滚而来的后浪,一边退往远处,猛烈地撞向礁石,訇然腾空而起……海鸥鸣叫着,向着浪间俯冲而下,平稳地掠过浪谷的海面,随后又猛然冲至后浪的浪尖,穿翔于浪花之中。凄风一无遮拦地把海鸥低低地压至海面。

后来海鸥好像累了。天色黑了下来,下起了雨,海鸥在风中乏力地颠晃着,越来越远地离开海边,往大海而去,只见它白晃晃的身影在雾霭中飘飘忽忽……你听到了吗,它愉快的呻吟是何等凄寂?

暮色益浓,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它了。转眼间,黑夜降临,风雨大作,海上越来越频繁地闪现出一片片灰蒙蒙的浪花。拍岸浪的喧声越来越响,凛冽的厉风卷起一个个巨浪,旋即又狂暴地将它们撕裂,把飞沫和大海刺鼻的气息充斥天宇。“克里——埃!”从远处什么地方,从下面,传来海鸥的鸣叫。

你听好,我这就和着北方大海的喧声,给你讲一则北国古老的神话。1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已说不清发生在什么年代。

有个叫韦尔加的年轻、健康的姑娘,住在寒冷的北海边。在日落的方向,是漫无边际的大海。在东方,是砾石的海岸,走出渔村没几步,海岸便和长天融合在一起了。东方那边都有些什么,韦尔加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从未去过东方。她的父亲也从未去过,母亲也从未去过,姐姐斯涅加尔也从未去过。他们只知道大海。

韦尔加在大海边度过了她的童年。孩童时代转眼就逝去了,她的童年是多么快活呀!冬天,只有在海天相连的地方才滚动着波浪,而近岸处则覆满了白雪。晚上,韦尔加睡在软绵绵的鸭绒垫子上,醒过来一睁眼就可看到位于黑乎乎的矮屋中央的暖洋洋的炉火。夏天,每当旭日东升,便会拂来阵阵熏风,海水泛起涟漪,韦尔加去沙滩拾沙鸻和瓣蹼鹬的蛋,或者跑到拍岸浪前,伏卧在岸边,任海浪喧闹地扑向她……每逢夏天,她就这样快乐地消磨时光,与她做伴的有伊尔瓦利特和斯涅加尔,三人终日形影不离。

胖墩墩的斯涅加尔动辄哈哈大笑,而且喜欢唱歌,可是她却没有本事像韦尔加那样高声叫唤,那样勇敢地跳入喧腾的大海。伊尔瓦利特倒有这样的本事,所以有一回韦尔加对他说:“伊尔瓦利特,为什么你不是我的兄弟?伊尔瓦利特,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我会像爱你那样爱他的哥哥?那样的话,到了冬天我就不会因你不跟我在一起而感到寂寞。”

他瞥了她一眼,粲然一笑,蓦地掉过身向大海奔去。“瞧,瞧,有潜鸟!”他朝她喊道。

于是他俩像一阵风似的,相互追赶着,朝海边奔去,那里的岩洞发出响亮的声音,巨大的礁石高高地兀立岸边,沉甸甸的海水隆然升起,在礁石之间涌动,像煮开的水那样沸腾着,咝咝地轰响着,随后海水又退下去,只见一股股海水从平滑的礁石上潺潺流下,汇合在一起。他俩在海边迎着海浪嬉水……

韦尔加的童年为什么这么快就过去了?

她越来越受不了在被大雪覆盖的矮屋内度过漫长的冬日。她十四岁了,而伊尔瓦利特已经十六岁,他如今三天两头儿就要出海捕鱼。每当他出海归来,韦尔加多么开心呀!“亲爱的伊尔瓦利特,”她对他说,“你一出海就那么久,我真想哭;而一看见你回来,我的心就乐开了花!”

可是斯涅加尔已出挑成大姑娘了。伊尔瓦利特开始把韦尔加抛置脑后。他常常坐在斯涅加尔身旁,凝视着她欢快的脸蛋。而韦尔加则从远处注视着他们。她不愿意当着姐姐的面同他交谈。等到他沿着海岸回家去时,韦尔加便追上他,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亲爱的伊尔瓦利特,”她对他说,“你为什么要在斯涅加尔身旁坐这么久?为什么痛苦要把我的欢乐遮蔽?”

如今韦尔加老是站在海边含着眼泪高声唱歌。当碰见女友时,她便闭上了嘴,脸色变得严峻而又傲然。2

韦尔加父亲的矮屋位于远离渔村的礁石嶙峋、硬沙遍地的海岸上。每当涨潮时刻,潮水一直涌到他家门口。

如果涨潮时又遇暴风雨,那么海水甚至会迸溅到他家用潜鸟肠衣做成的窗户上,吓得斯涅加尔把唱了一半的歌咽回肚去,撂下手头的针线活儿,拔腿逃离窗口。韦尔加的老母亲嘟嘟囔囔地念着咒语,惊恐地谛听着风的呼啸。可韦尔加不怕暴风雨。她跟父亲一起走到风雨交加的门外,迎风撒下渔网,然后奔进海水中,任冰冷的海水忽涨忽落地拥抱她赤裸的双腿,替她洗沐,同时用瓦灰色的浪花装饰她的双腿,并用湿淋淋的淡绿色水草将它们缠住。韦尔加用脚把水草扯掉,迎风昂起头,挺着健壮的胸脯吸入湿漉漉的清新的海风,海风吹乱了她淡褐色的头发。身材匀称、年轻的她就这么伫立水中,脸庞坚毅,碧眼锐利地望着远方。可远方只有圣彼得鸟成群结队地发出嘈杂的叫声,它们展开小小的羽翼,掠过海面,迎着訇然隆起又一泻如注的如山丘般的海浪的浪峰飞去。

姑娘们都管韦尔加叫愁眉苦脸的凶丫头,因为在韦尔加脸上从来见不到笑容,而且和姐姐一起做针线活儿时她从没唱过歌。可是韦尔加十五岁之前却从不忧伤,从不凶巴巴的。她的心像小鸟一样无所畏惧。韦尔加喜欢暴风雨和大海,喜欢太阳和大地,喜欢姑娘家的自由自在。只有伊尔瓦利特不在的时候,她才感到忧伤,她非常想对他讲,生活在世上有多么美好。

伊尔瓦利特已出海很久了。韦尔加已倦于日复一日地在海岸上踯躅,谛视着滚滚的波浪。她渴望她的呼唤能越过大海,传至伊尔瓦利特耳际,让他知道她天天等着他,等得都疲倦了,让他知道他不可以爱上斯涅加尔,韦尔加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落霞处拂来熏风,夕阳沉入了大海,韦尔加回到姐姐跟前,对她说:“亲爱的斯涅加尔,你想听我对你说说,夏风吹在身上有多么舒服,海水的气息有多么轻盈,伊尔瓦利特不回来,我多么难受,多么思念他?”“不想听。”斯涅加尔一无心事、成竹在胸地坐在门槛上,回答道。

韦尔加离开她,坐到海岸上,久久地谛听暖和的海水怎样在沉沉的暮色中流淌,泪水好似暖和的海水一样落到她手上。

她一看到伊尔瓦利特,便开心得大叫了一声。他笑了笑,吩咐她把小船上的鱼和网搬到岸上。她顺从地和他一起忙了半天,待到一轮苍白的月亮升至海上,她已筋疲力尽。她坐在搬运一空的小船上,呼吸着习习的夜风。“伊尔瓦利特,”她说,“我天天等你,我的心担惊受怕,泡在苦水中。你一回来,我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了!”

可是伊尔瓦利特却坐在那里,管自仰视着月亮。韦尔加不觉害起臊来,因为伊尔瓦利特不回答她。她垂下眼帘,轻声问他:“伊尔瓦利特,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听见了。”伊尔瓦利特说。

这时韦尔加的头低低地垂了下来,她说:“伊尔瓦利特,把我娶回家去吧!我将跟你一起出海,我将唱歌给你听,跟你一起捕鱼。跟你一起生活在世上是多么甜蜜呀!”“我永远不会跟你一起生活,”伊尔瓦利特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她,“明天我又要出海,等我回来,就娶斯涅加尔做媳妇。我俩亲亲爱爱地度过冬天,待到夏天,便一起出海,好似一对潜鸟。”“那么我呢?”韦尔加慢慢地说道,感到自己的心脏在沉重地搏动,“抛下我一人?”韦尔加大声说。“是的。”伊尔瓦利特回答道。

韦尔加飞快地跳上岸,飞快地在岸上狂奔起来。远远地跑出一段路后,她扑到灰色的岩石上,朝着月亮大声喊道:“心痛啊!”随即她瘫倒在岩石上,呼天抢地恸哭起来。3

你听到了吗,风在昏天黑地之中那么椎心泣血地呼啸?北方大海的脸阴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秋天降临了,海浪变得沉甸甸的,在昏暗的迷雾中喧闹不已。当刺骨的寒风刮到韦尔加身上时,她跳起来,纵身跳入海中。可是海浪将她托起,抛回远远的海岸。“大海不愿意我死,”韦尔加对自己说,“我该先把伊尔瓦利特杀死。”

于是她默默地回到家里。脸上的泪水干了,严峻的脸庞显得很平

,可她的心底却忧愤莫名。“斯涅加尔,”她对姐姐说,“伊尔瓦利特走了?”“是的。”斯涅加尔回答说。“他什么时候回来?”韦尔加问。“什么时候海上下起湿漉漉的初雪,大海变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他就回来了。”斯涅加尔回答道。

韦尔加听完姐姐的话,吃了点儿鱼,随后坐到矮屋的门槛上。她冒着寒风,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天,两条眉毛痛苦地紧锁在一起。直到天黑,她才回屋。可第二天一早,她又坐到门外,等伊尔瓦利特回来。在没有下湿漉漉的初雪之前,她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白天和晚上。“伊尔瓦利特很快就会回来了,”韦尔加寻思道,这时一种受尽屈辱后的甜蜜的悲痛充溢着她的心房,反复折磨着她,“我杀了他,随后自尽,安眠墓中。”

可是伊尔瓦利特没有回来。已是暮色苍茫了,韦尔加越来越坐不住,不时从门槛上站起来,伫立门前,尽目力之所极凝望着大海。韦尔加的老父在沉沉的暮色中,走出矮屋。风吹乱了他灰白的长发。“韦尔加,我的孩子,”他慈爱地说,“你为什么要走出自己的家门?马上就要起风暴了,夜间的风暴凶险莫测,面对这样的风暴,人的心会愁上加愁。帮我用柱子加固四墙,帮我搬石块压住海豹皮的屋顶,我们一家子好同在一个屋顶下躲避风雨,度过长夜。”

听到父亲充满温情的话语,韦尔加的心战栗起来,她不由得怜悯起自己、父亲和伊尔瓦利特来。她连忙帮父亲干活儿。风几乎把父女俩刮倒,整个空中弥漫着水尘,就像在海上遇见风暴时一样。海浪用毛茸茸的浪花径直拍打着窗户,韦尔加吓得赶紧进屋。

回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后,她突然想起,许多年以前伊尔瓦利特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有天晚上曾在他们家留宿。那天夜里,他是她的客人,她亲自为他铺床,作为好客的主人,她还按照习俗,在入睡前吻了他。她回忆着她所心爱的他的脸庞,心头益发充满了对他的爱怜。她忘掉了自己曾经想杀死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胆战心惊地倾听着。透过呼呼的风声,她似乎听到了他的呼救声。整整一夜,她吓得浑身哆嗦,直到凌晨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她才睡着了。

大海安静了下来,冬日砭骨的寒气笼罩了四周。韦尔加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只见斯涅加尔推开大门,跨过门槛,径直朝她走来。“韦尔加!”她说,“风暴把伊尔瓦利特刮往冰海的荒岛去了,他的渔船裂成了碎片。现在海上只有他一个人,等待着他的是死亡。冻死、饿死、被海鸟的利喙啄死。”“是谁跟你说的?”韦尔加喊叫道。“我去找了算命的恰尔娜,她用潜鸟的肠衣给我占了卜。”斯涅加尔说罢,双手捂住脸,失声哭了起来。“斯涅加尔……”韦尔加本想好言安慰几句。

可是她严峻地皱了皱眉头,伸出有力的手,一把将大门打开了。4

她沿着海岸朝北飞奔而去。在晦暝、寒冷的暮色中,她踏进恰尔娜的小屋。屋内生着堆篝火,红红的火苗欢蹦乱跳,屋内暖洋洋的。“啊,未卜先知的神人,教教我吧!”她大声地央求恰尔娜,“指引我怎样去搭救伊尔瓦利特!”“赶快上路!”恰尔娜说,“你要在海上航行两个白天和两个晚上才能救出伊尔瓦利特。要是第三天破晓前,你没赶到,他就死了。不过,韦尔加,告诉我,你可曾听说过荒凉的冰海,那里像开天辟地时那样渺无人迹、凄厉忧伤?”

韦尔加的心房像一条被逮住的鱼那样忐忑乱跳。“恰尔娜,可怜可怜我吧,”她回答说,“要我舍弃性命,我感到痛苦。但是非要舍弃不可,那你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你要在海上度过两个白天和两个晚上,忍受忧伤和惊恐的煎熬,”恰尔娜说,“等你踏上伊尔瓦利特在受苦受难的那个岛上时,你会立时化作海鸥,而他,你为之献出生命的人,却认不出你了。”

韦尔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像初雪那样惨白,可她的双眸却闪现出喜悦的光芒,她回答恰尔娜说:“恰尔娜,我去!”“赶紧上路吧。”恰尔娜说。

韦尔加迎着寒风,踏着海岸湿漉漉的黄沙,向黑黢黢的喧腾的大海奔去。她本想大声地向姐姐、父亲和母亲道声“永别”,可是忽见岸边停着一条小船,它在波浪上颠来晃去。韦尔加急忙跳进船里。在日落的方向,天际还残留着一抹血红的晚霞,她把船朝那儿驶去。她站在船上,海浪颠簸得她东摇西晃,她双眸中燃烧着泪花,从冰海刮来的朔风吹乱她白色的衣裳,刺痛着她的脸庞。5

拂晓时分,她看到自己驶过一座黄沙遍地、渺无人烟的荒岛,四周是白浪滔滔的海水。只有海水不时冲上荒岛的沙地,泛起苍白的浪花。有“海上牧女”之称的秧鸡迈着细长的腿在海边的贝壳间觅食。可是在岛上“海上牧女”为数也很少,它们都飞到和风拂拂的海岸去了。

已经是冰海了。韦尔加航行整整一天,驶入了无涯无际、海天相连的汪洋大海。海浪越来越沉重地拍击着船底,因为在这万顷波涛下已没有土地了。北国的猛禽远离人烟,生活在这片大海上,栖息在巉岩崄的石岛上。它们身体强壮,披着厚厚的羽绒,能整整一冬浮游于冰凌之间,深深地潜入冰水之中。这种猛禽成千上万地筑巢荒岛。每座岛上都栖满这种白色的鸟,像是覆盖着一层白雪。鸟巢有的筑在孤零零的悬崖上,有的筑在悬崖下的洞穴里。入暮时分,韦尔加驶过了一座最大的岛屿。

整个岛,从崖顶到崖底,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好似灰色树皮那样的鸟粪、羽毛和绒毛。海鸟一长排一长排地栖息在悬崖所有的阶地上。较小的栖在低处,而最高处打盹儿的则是最大、最能吃的海鸟,它们的肚子是白色的,背是黑色的,脖子很粗,脑袋很小,两眼亮闪闪的,眼珠四圈是白色的绒毛,喙大而丑陋,爪子强壮、粗大,爪腿短,无爪趾。海鸟大声地交谈着,黄昏刚一降临,与寒风搏斗得筋疲力尽的韦尔加两脚刚登上海岛,打算休息一下,成千上万的海鸟立时喧闹着飞到她的上空,其中一些最大的鸟怪怪地、幸灾乐祸地狂叫着,竭力要压过其他鸟的叫声……韦尔加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如雪,她鼓起最后一点儿力气,跳回到船上。

最后一天傍晚,在天的尽头阴暗的浓雾中出现一座高耸入云、奇形怪状的峭壁,这样的峭壁只有强悍的海盗才能到达,而且他们还得把用来系船的铁环打入石内才能停靠下来。凶猛的涛声同数以千计的猛禽的吼声交织在一起。伊尔瓦利特躺在拍岸浪前,饥寒交迫,奄奄一息,已沉入弥留时的梦中。他面无血色,白如浪花,鬈发里全是湿淋淋的黄沙。“伊尔瓦利特!”韦尔加满怀激情、响亮地喊道。

她的喊声使伊尔瓦利特清醒了一刹那,韦尔加想大声地告诉他,她仍像童年时代那样爱他;可是当她从船上纵身跳上岸去,双脚还未着地,她已化作一只张开白翼、悬于半空中的海鸥,她的喊声变成了海鸥在伊尔瓦利特头上发出的凄戚而欢乐的鸣叫。海鸥的鸣叫使他于一瞬间苏醒了过来。朋友的呼叫触动了他的心。可是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只海鸥,正在小船上空盘旋鸣叫……

他驾着这条船向东方驶去。她在海上久久地盘旋,送伊尔瓦利特东去。当他消失在远方时,她,一只无枝可栖的孤独的海鸥,在风中漂泊。直到今天,她仍然在苦苦地思念着伊尔瓦利特,回忆着当年他受苦受难的那座兀立在浓雾中的峭壁。不过她的呻吟充满了欢乐。1895年

山口

夜幕已垂下很久,可我仍举步维艰地在崇岭中朝山口走去,朔风扑面而来,四周寒雾弥漫,我对于能否走至山口已失却信心;我牵在身后的那匹浑身湿淋淋的、疲惫的马,驯顺地跟随着我亦步亦趋,叮叮当当地碰响着空荡荡的马镫。

在迷蒙的夜色中,我走到了松林脚下,过了松林便是这条通往山巅的光秃秃的荒凉山路了。我在松林外歇息了一会儿,眺望着山下宽阔的谷地,心中漾起一阵奇异的自豪感和力量感,这样的感觉,人们在居高临下时往往都会油然而生。我遥遥望见山下很远的地方,那渐渐昏暗下去的谷地紧傍着狭窄的海湾,岸边点点灯火犹依稀可辨。那条海湾越往东去就越开阔,最终形成一堵烟霞空蒙的暗蓝色障壁,围住了半壁天空。但在深山中已是黑夜了。夜色迅速地浓重起来,我向前走去,离松林越来越近。只觉得山岭变得越来越阴郁,越来越森严,由高空呼啸而下的寒风,驱赶着浓雾,将其撕扯成一条条长长的斜云,使之穿过山峰间的空隙,迅疾地排空而去。高处的台地上缭绕着大团大团松软的雾。半山腰中的雾就是由那儿刮下来的。雾的坠落使得群山间的万仞深渊看上去更显阴郁,更显幽深。雾使松林仿佛冒起了白烟,并随同喑哑、深沉、凄冷的松涛声向我袭来。周遭弥漫着冬天清新的气息,寒风卷来了雪珠……夜已经很深了,我低下头避着烈风,久久地在山林构成的黑咕隆咚的拱道中冒着浓雾向前行去,耳际回响着隆隆的松涛声。“马上就可以到山口了,”我宽慰自己说,“马上就可以翻过山岭到没有风雪而有人烟的明亮的屋子里去休息了……”

但是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每分钟我都以为再走两步就可到达山口,可是那光秃秃的石头坡道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松林早已落在半山腰,低矮的歪脖子灌木丛也早已走过,我开始觉得累了,直打寒战。我记起了离山口不远的松树间有好几座孤坟,那里埋葬着被冬天的暴风雪刮下山的樵夫。我感觉到我正置身于人迹罕至的荒山之巅,感觉到在我四周除了寒

和悬崖峭壁,别无一物。我不禁犯起愁来。我怎么去走过那些像人的躯体那样黑魆魆地兀立在迷雾中的孤单的石头墓碑?既然现在我就已失去了时间和地点的概念,我还会有足够的力气走下山去吗?

前方,透过飞快地排空而去的浓雾,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一些黑黢黢的庞然大物……那是昏暗的山包,活脱像一头头睡着的熊。我在这些山包上攀行着,从一块石头跨到另一块石头,马吃力地跟着我攀行,马掌踏在湿漉漉的圆石子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个劲儿地打着滑。突然我发现路重又开始缓慢地向上升去,折回深山之中!我不由得立刻停下来,绝望的心绪攫住了我的身心。紧张和劳累使我浑身发抖。我的衣服全被雪淋湿了,朔风更是刺透了衣服,刮得我冷彻骨髓。要不要呼救呢?可此刻连牧羊人也都带着他们的山羊和绵羊躲进了荷马时代的陋屋之中,还有谁会听见我的呼救声呢?我惊恐地环顾着四周。“我的天啊,难道我迷路了不成?”

夜深了。松林在远方睡意蒙眬地发出一阵阵喑哑的涛声。夜变得越来越神秘诡谲,我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我并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时间,而我又身在何方。现在,连深谷中最后一星灯火也熄灭了,灰蒙蒙的雾淹没了整个山谷。雾知道它的时刻来到了,这将是漫长的时刻,在此期间大地上的万物似乎都已死绝,早晨似乎永远不会再来,唯独雾将会不停地增多,把森严的群山裹没,在

深夜

里护卫着它们。除此而外,还有山林会不停地发出低沉的涛声,而在荒凉的山口,雪将会下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为了避风,我掉过身子面对着马。和我在一起的生物就只有这匹马了!可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它已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寒战,背拱了起来,背上很不舒服地戳起高高的马鞍。它驯顺地耷拉着脑袋,两耳紧贴在脑袋上。我狠命地拉紧缰绳,重又把脸转向风雪,重又执着地迎着风雪走去。我试图看清我四周有些什么东西,但是我看到的只是漫天飞驰的灰蒙蒙的雪尘,刺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来。我侧耳静听,能够听到的只是耳畔呼呼的风声和身后马镫相互碰撞发出的单调的叮当声……

然而奇怪的是我的绝望心情反使我坚强起来。我的步子迈得比以前勇敢了,我恚恨地谴责着某个人逼得我不得不忍受这一切,对那人的谴责使我的心情快活起来。满腔的恚恨化作一种郁悒的坚毅的顺从,甘愿对于凡是我必须忍受的事物都逆来顺受,哪怕永无出路我也感到甜蜜……

临了,我终于走到了山口。但此刻我已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我走在平坦的草地上。狂风把浓雾像一绺绺发辫似的撕扯而去,几乎要把我吹倒在地,可我却根本没去留意这风。单凭这呼呼的风声,单凭这弥天的大雾就可感觉到夜正深邃地主宰着群山,渺小的人类早已在谷地中一幢幢渺小、窳陋的屋子内进入了梦乡;但我并不着急,并不急于去寻个栖身之所,我咬紧牙关走着,不时嘟嘟囔囔地对马说:“走,走。只要咱俩不倒下,就豁出命来走。在我的一生中,像这样崎岖荒凉的山口已不知走过多少!灾难、痛苦、疾病、恋人的变心和被痛苦地凌辱的友谊,就像黑夜一样,铺天盖地压到我身上,于是我不得不同我所亲近的一切分手,无可奈何地重又拄起云游四方的香客的拐杖。可是通向新的幸福的坡道是险巇的,高得如登天梯,而且在山巅迎接我的将是夜、雾和风雪,在山口等待着我的将是可怕的孤独……但是咱俩还是走吧,走吧!”

我磕磕绊绊地向前走去,仿佛在做梦。离拂晓还早着呢。下山到谷地得走整整一夜的时间,也许要到黎明时方能在什么地方睡上一觉,蜷缩着身子,沉沉睡去,心里只有一个感觉——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之后进入温暖梦乡所感到的甜蜜。

天亮后,白天又将以人和阳光使我高兴起来,又将久久地迷惑我……可或许不等白天到来,我就会在山间的什么地方倒下去呢?于是我将永远留在这自古以来荒无人烟的光秃秃的山巅之中,永远留在黑夜和风雪之中了。1892—1898年深夜

这是一场梦呓,还是酷似梦境的神秘夜生活?我觉得悲凉的秋月在大地上空浮游已经许久许久了,现在已到弃绝白昼的一切虚伪和忙碌,好好歇息的时刻。我感觉到整个巴黎,包括最穷苦的贫民窟,都已进入黑甜乡。我睡了很久,最后,梦终于慢慢地离我而去,就像一个对病人关怀备至而又沉着的医生,在做完救治病人的工作,见到病人终于深深地舒了口气,睁开了眼睛,因为复活而绽出羞怯、愉快的微笑后,便离开病人而去一样。我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置身于静寂、空蒙的夜的王国。

我在五楼自己的卧室内,悄无声息地踏着地毯,信步踱至一扇窗子前。我时而望着这间弥漫着轻盈的夜色的卧室,时而隔着窗子最上边那排玻璃,仰望空中的皎月。每当这种时候,月光便洒满我的脸庞,我也不由得举目久久地端详着月亮的脸庞。月光透过淡白色的花边窗帘,染淡了卧室深处的夜色。在那里是看不到月亮的。可卧室的四扇窗子却统统被皓月映得十分明亮,连窗畔的一切也都披上了溶溶的月色。月光由窗户投到地板上,绘出了一轮轮青白色的和银白色的拱环,在每个拱环中央,都有一个黯淡的烟色的十字架,一个个十字架伸展到浴满月光的安乐椅和靠背椅子上时,便柔和地折断了。在最靠边的那扇窗子前摆着张安乐椅,坐着我所爱的那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裳,像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她苍白、美丽。由于我们两人所遭受的种种磨难,由于这一切磨难常常使我俩龃龉、反目,她已疲惫不堪。

她今夜为什么也不睡呢?

我在她身边的窗台上坐了下来,却避免去看她……是呀,已经是深夜了,对面那排五层楼的房子已不见一星灯火。那里的窗户全都是黑洞洞的,像是盲人的眼睛。我朝底下望了一眼,如长廊般狭窄、深远的街上,也是黑洞洞的,阒无一人。整个巴黎都是这样。只有微微倾斜地高悬在城市上空的淡白色的明月,没有入睡,形单影只地在迅速飘拂的烟色的云朵间浮游,而同时又一动也不动似的。月亮笔直地俯视着我,它虽然皎洁,却稍有亏蚀,因而略带几分凄楚。一缕缕云烟飘移过它身畔时,都被它照得发亮,仿佛已经融化殆尽,可是离开月亮后,又都凝聚起来,变得又浓又厚。待到飘移过屋脊时,已经完全成了阴郁的、沉甸甸的云堆了……

我已很久没有看到月夜!不免触景生情,心重又回到童年时代在俄罗斯中部冈峦起伏的、贫瘠的草原上所度过的那些遥远的、几乎已遗忘了的秋夜。在那边,月亮曾在我故宅的屋檐下窥视屋内的动静。在那边,我第一次见到并且爱上了月亮温柔苍白的脸庞。我在想象中离开了巴黎,刹那间,好像已登临绝顶,正鸟瞰着辽阔的低地,整个俄罗斯的景物恍惚尽收眼底。我看到了似沙漠般一望无垠的、浮光耀金的波罗的海。看到了在苍茫的暮色中向东方迤逦而去的郁悒的

松树

之乡,看到了森林、沼泽和小树林,看到了在地势低洼的南方,绵亘着无边无际的田野和平原。数百俄里长的铁路轨道,穿过一座又一座树林,在月光下闪耀着昏沉的光泽。沿铁路线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睡意蒙眬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一直延伸至我的故乡。我面前浮现出略有起伏的田野,田野上有幢地主的宅第,古老、单调、破败,可在月光下却显得相当舒适……然而,在我儿时曾窥视过我的卧室,此后又目睹我成为青年,而现在又和我一起伤悼我一事无成的青春的那轮月亮,难道就是眼前这轮吗?是这轮月亮在明净的夜的王国中抚慰着我吗?……“你为什么不睡?”我听到她怯生生地问我。

在两人固执地不理不睬了很久之后,她首先开口,使我的心既痛苦又甜蜜。我低声回答说:“不知道……可你为什么不睡?”

我们又久久地沉默着。月亮已坠落到屋顶后面,月光深深地照进了我们的卧室。“原谅我!”我走到她跟前,说道。

她没有回答,用两手捂住了眼睛。

我捏住她的手,把它们从她眼睛上移开。泪珠正顺着她的两腮潸然而下,她的眉毛像孩子那样高高地扬起着,抖动着。于是我在她脚边跪了下来,把脸贴到她身上,非但没去止住她的泪水,自己的泪水反而也夺眶而出。“难道是你的过错吗?”她惶惑地说,“难道这不全是我的过错吗?”

她破涕为笑,笑得快乐而又痛苦。

我对她说,我们两人都有错,因为两人都公然违背了欢乐的生活所必须遵循的戒条,而人活在世上本来应当是欢乐的。我们前嫌尽释,又相互爱恋了,只有共过患难,吃过同样的苦,有过同样的迷误,而同时又一起在瞬息之间找到过极难找到的真理的人,才会这么相爱。只有苍白、忧郁的月亮看到了我们的幸福……1899年松树1

暮霭沉沉,被大雪淹没的房子一片岑寂,屋外,暴风雪在松林中呼啸……

今天早晨,我们普拉托诺夫卡村的村警米特罗方死了。神父晚到了一步,没来得及替他行终傅,他就咽气了。傍晚,神父来我家,一边喝茶,一边久久地谈着今年有许多人活活冻死了……“这不就是童话中的松林吗?”我谛听着窗外隆隆的松涛声和高空中悲凉的风声,不由得想到。那风卷着漫天大雪,飞旋着朝屋顶猛扑下来。我恍惚看到有个旅人在我们这儿的密林中团团打转,认为此生再也不可能走出这座松林了。“这些个农舍里到底有没有人?”那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透过风雪弥漫的漆黑的夜色,影影绰绰地看到普拉托诺夫卡村,便自言自语道。

然而凛冽的寒风吹得他透不过气来,飞雪使他眼睛发花,刚才透过暴风雪隐约看到的那一星火光于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大概不是人住的农舍吧?也许是童话中老妖婆住的黑屋?“小木屋,小木屋,把背转向树林,把大门朝向我!快快开门,让旅人把夜过!……”

天断黑了。我一直横在炕上,想象着我家那几扇射出灯光的窗户,在被铺天盖地的暴风雪染成白色的、涛声汹涌的松林中,一准显得畏葸、朦胧和孤单!我家的宅第坐落在宽阔的林间通道旁。这里本来是一处避风的所在,但是当狂风硕大的幽灵插上冰雪的翅膀掠过松林上空,而那些高踞于周遭一切之上的松树用忧郁、森严、低沉的八度音来回答狂风的时候,林间通道立时成了恐怖世界。这时,雪在松林中狂暴地翻滚、舞旋,向门扑去,门厅的那扇关不严实的大门以一种少有的响声拍打着门框。门厅里积起了厚厚一层雪,挺像是羽绒的褥子。睡在门厅里的狗全都陷在积雪里,冻得瑟瑟发抖,在睡梦中发出可怜巴巴的尖叫声……于是我又怀念起米特罗方来。在这个阴森森的黑夜里,他正在等着进坟墓。

我屋里挺暖和而且很静。窗玻璃冷冷地闪烁出五光十色的火星,活像是一粒粒小小的宝石,炕烧得热乎乎的,至于风声和大门的撞击声我早已习惯,根本不在意了。桌上那盏灯放射出睡意蒙眬的昏光。灯中正在燃烧的煤油发出均匀的、依稀可闻的咝咝声,隔壁厨房里有人在哼着小调,哄孩子睡觉,声音单调、模糊,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哄孩子的若不是费多西娅就是她的女儿阿妞特卡。阿妞特卡从小就处处模仿她终日唉声叹气的母亲。我倾听着自孩提时代起就听惯了的这种曲调,倾听着风声和大门的撞击声,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漫漫的永夜中。

梦在门厅里徘徊,

门内已昏昏欲睡——

这支忧伤的歌曲在我心中低回浅吟,夜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在我头顶上翱翔,它用昏昏欲睡的油灯发出的像蚊子叫那样有气无力的声音蛊惑着我,一边神秘地战栗着,一边借油灯投到天花板上的那个像涟漪似的昏沉沉的圆圈在原地回荡。

这时从门厅里传来了踩在干燥、松软的积雪上的悦耳的脚步声。过道里的门砰地一响,有人在地板上跺了几下毡靴。我听到有只手在门上摸索,寻找着门拉手,随后我感觉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同时闻到了正月里暴风雪的那种清新的气息,犹如切开了的西瓜的气味。“您睡了吗?”费多西娅小心地压低声音问。“没睡……有什么事?费多西娅,是你吗?”“是我,”费多西娅换了平常的大嗓门儿,答道,“我把您吵醒了吗?”“没有……你有什么事?”

费多西娅没有回答,转过身去看门关好没有,然后微微一笑,走到炉子跟前,站停了下来。她只是想来看看我。她虽然身材并不高大,却十分健壮,身上穿着一件短皮袄,头上包着条披巾,这使她活像一只猫头鹰;短皮袄和披巾上的雪正在融化。“好大的雪!”她高兴地说道,随即瑟缩着身子,偎到炉子边上,“已经夜深了吧?”“才八点半。”

费多西娅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一天内她干了不下数百件家务琐事。此刻她正在迷迷蒙蒙地休息。她的眼睛毫无目的地、诧异地望着灯火,舒适地打了个大哈欠,然后又哈欠连连地说:“唉,天哪,怎么老打哈欠,真没办法!可怜的米特罗方!这一天来,我老是想着他,而且还真放心不下咱们家那些个人,他们有没有动身?要是动身回来,准会冻死在路上的!”

突然,她迅速地加补说:“等等,您哪只耳朵在听?”“右耳朵,”我回答,“他们不会在这种天气动身的……”“那您就猜错了!我那口子的脾气我还会不知道?!我真怕他会在路上冻死……”

于是费多西娅的脑子里净想着关于暴风雪的事。她说道:“那件事发生在四十圣徒殉难节那一天。好吧,我这就讲给您听,可吓人呢!不用说,您是记不得了,您那时怕连五岁还不到,可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有多少人活活冻死,有多少人冻伤呀……”

我没去听她讲,因为她讲的那件事,所有的细节我都能倒背如流。我只是机械地捕捉着她讲的一个个单字,这些单字同我自己心中的声音奇怪地交织在一起。“不是在别的王国,不是在别的国家,”我心里响起了常常给我讲故事的牧羊老人动听而喑哑的声音,“不是在别的王国,不是在别的国家,而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国家里,曾经有过一个年轻的雪姑娘……”

松林在呼呼地狂啸,仿佛风在吹奏着千百架风奏琴,只是琴声被墙壁和暴风雪压低了下去。“梦在门厅里徘徊,门内已昏昏欲睡。”我们普拉托诺夫卡村的壮士们劳作了一天,都已筋疲力尽。他们就着沼泽中的水,吃了些“松果”面包后,此刻全都沉沉睡着了。主啊,他们究竟是活着好还是死了的好,由你来衡量吧!

突然一阵狂风刮来,猛力地把大门撞击到门框上,然后像一大群鸟那样发出尖厉的哨声,咆哮着卷过屋顶,呼啸而去。“哎哟,主啊!”费多西娅打了个寒噤,蹙紧眉头说,“风这样吓人,还不如早些睡着的好!您该吃晚饭了吧?”她一边问,一边强打起精神来,伸手去拉门把手。“还早着呢……”“怎么,你要等第三遍鸡叫吗,我看犯不着!还是早点儿吃好晚饭,美美地睡上一觉吧!”

房门慢慢地打开又关上了。我又一个人留了下来,脑子里尽想着米特罗方。

米特罗方是个瘦高挑儿,但体格很好,步履轻快,身体匀称。他那个不大的脑袋总是高高地昂着,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生气勃勃。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他瘦长的脚上始终整齐地裹着灰色的包脚布,穿着一双树皮鞋;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他身上始终披着那件破烂的短皮袄。头上终年戴着顶自己缝制的光板兔皮帽。这顶帽子下边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鼻子上的皮肤都蜕掉了,络腮胡子稀稀拉拉没有多少根,可这张脸看人时却那么和蔼可亲!无论是他的姿势、他那顶帽子、那条膝盖上打补丁的裤子、身上那股没有烟囱的农舍所特有的气味和那支单管猎枪,都使人一望便知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出没森林的农民猎人。他每回一踏进我房间的门槛,用短皮袄下摆擦干古铜色脸膛上——这张脸由于长着一双绿松玉般的眼睛而充满了生气——的雪水时,屋里立刻充满了松林那种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咱们这地方真好啊!”他常常对我说,“主要是树林子多。虽说粮食经常不够吃,不是缺这就是缺那,可这不该埋怨上帝,有的是树林子嘛,尽可靠树林子去挣钱。我说不定比别人还要苦得多,光孩子就有一大堆,可我不照样一天天活过来啦!狼是靠四条腿去觅食的。我在这儿住了不知多少年了,一点儿没有住厌,就是喜欢这地方……过去的事,我全记不清了。夏天,或者说春天吧,我能记起来的好像只有一两天,其余的日子啥也记不起来了。寒冬腊月那些日子倒是常常能回想起来的,可那些日子也全都一模一样。不过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腻烦,相反觉得挺好。我在松林里边走着,松林一个套一个,看出去净是绿油油的树,可到了林中空地上,就能望到乡里教堂的十字架了……回到家里,我倒头就睡,一觉醒来,又是早晨,又得去干活儿了……谁叫我长个脖子来着,长了脖子就得套轭!常言说,你靠树林吃饭,你就向树桩祈祷。可你去问树桩该怎么过日子,它啥也不知道。明摆着的嘛,我们的日子过得跟长工一模一样,叫你干啥就干啥,别的挨不着你管。”

米特罗方一生的确过的是像长工一般的生活。既然命中注定要走这条艰难困苦的林中道路,米特罗方便逆来顺受地走着……直到染上重病才不再走下去。他在昏暗的农舍里卧床一个月后,就油干灯草尽,离开了人世。“你是没法儿叫一根草不枯死的!”当我劝他上医院去治病时,他宽厚地微笑着说。

谁知道呢,也许他的话有道理?“他死了,咽气了,再也支撑不下去了,看来这是在劫难逃!”我一边想,一边站起身来,打算出去走走。我穿上皮袄,戴好帽子,走到油灯前。有一瞬间,窗外暴风雪的呼啸使我犹豫起来,但随即我就毅然决然地吹灭了灯火。

我穿过一间间黑洞洞的空屋,每间屋里的窗户全都是灰蒙蒙的。暴风雪扑打着窗户,使得窗户忽而发亮,忽而发暗,这情景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不已的船舱一模一样。我走进过道,过道里跟门厅里一样冷,由于堆放着取暖用的劈柴,散发出一股湿漉漉的、上了冻的树皮的气味。在过道的角落里,黑魆魆地耸立着一尊巨大、古老的圣母像,死去的耶稣横卧在她膝上……

刚一跨出大门,风就吹跑了我的帽子,砭骨的大雪劈头盖脑地扑到我身上,转眼之间,从头到脚都落满了雪。然而深深吸进一口寒冷的空气是多么舒服呀,嚄,舒服极了,顿时感到灌满了风的皮袄变得又薄又轻!有一刹那工夫,我站停下来,尽我的目力望着前方……陡地一阵狂风径直朝我脸上卷来,吹得我透不过气,我只来得及望见林间通道上有两三股旋风顺着通道向旷野旋卷而去。松涛声盖过了暴风雪的咆哮声,活像是管风琴的声音。我拼命伛下头,踏进齐腰深的积雪,久久地向前走去,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往哪儿去……

既看不见村子,也看不见树林。但是我知道村子在右边,而米特罗方的那间农舍就在村梢波平如镜的沼泽湖旁,现在湖面已被大雪覆盖了。于是我朝右边走去。久久地、顽强地、痛苦地走着。突然,透过雪雾,我看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闪烁着一星灯光,有个什么东西迎面扑到我胸上,差点儿没把我撞翻在地。我弯下身去仔细看了看,原来是我送给米特罗方的那条狗。它在我弯下身去时,打我身边跳走,又悲哀又高兴地狺狺吠着,跑回农舍去,像是要我去看看那里出了事。在农舍的小窗外,雪尘像一片明亮的云在半空中舞旋。灯光从雪堆里射出来,从下面照亮了雪尘。我走进了高高的雪堆,好不容易才挪到窗前,赶紧向里面望去。只见在灯光昏暗的农舍里,窗子下边躺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长长的尸体。米特罗方的侄子站在灵床前,正伛着头,诵念终后祝文。在农舍紧里边,光线虽然更加昏暗,但还是可以看到睡在板床上的女人和孩子们的身影……2

天亮了。我透过窗扉上一处没有结霜花的玻璃,向外望去,只见树林已面貌大变。变得难以言说的壮丽、安详!

茂密的云杉林披着厚厚的一层新雪,而在云杉林上边则是湛蓝的、无涯无际的、温柔得出奇的天空。我们这里只有在天寒地冻的正月的早晨,空中才会有这么明快的色调。而今天这种色调在白皑皑的新雪和绿茸茸的松林的映衬下,益发显得美不胜收。旭日还没有升到松林上空,林间通道仍蒙着一层蓝幽幽的阴影。由林间通道至我家门口的雪地上,清晰地印着两道气势豪放的弧形橇辙,辙中的阴影还完全是碧蓝碧蓝的。可是在松树的树梢上,在它们苍润华滋的桂冠上,金灿灿的阳光已在那儿嬉戏。一棵棵松树犹如一面面神幡,纹丝不动地耸立在深邃的天空下。

兄弟们打城里回来了,把冬晨的朝气带进了屋里。他们在过道里用笤帚扫净毡靴,拍掉皮大衣沉甸甸的领子上的雪,将一蒲包一蒲包采购来的东西搬进屋来,蒲包上沾满了干燥得像面粉一般的雪尘,屋里顿时变得冷森森的,寒冷的空气发出一股金属的气味。“准有零下四十度!”马车夫扛着一个崭新的蒲包走进来,吃力地说道。他的脸发紫。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的脸已经冻僵了。他的唇髭、络腮胡子和不挂面的皮袄的领角上都挂着一根根冰箸……“米特罗方的弟弟来了,”费多西娅把脑袋探进门来,向我禀报说,“要讨些木材做口棺材。”

我走到外屋去见安东。他若无其事地讲给我听米特罗方死了,然后又像谈公事那样把话题转到了木板上。这是真无手足之情呢,还是意志坚强?……我们两人一起走出屋去,台阶上的积雪结了一层冰,靴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们一边交谈,一边朝板棚走去。晨寒狠狠地压缩着空气,使我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古怪。每讲一个字就喷出一股哈气,仿佛我们是在抽烟,顷刻之间,睫毛上就结起了一层细如发丝的寒霜。“嚄,多好的天气啊!”安东在已经晒到太阳的板棚旁站停下来,阳光照得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望着林间通道旁那排茂密得像堵墙壁似的苍翠的松树,望着松树上方深邃明净的天空,说道,“唉,要是明天也是这么个大晴天就好了,可以顺顺当当地落葬了!”

板棚从里到外都上了冻,我们打开了叽嘎作响的大门。安东乒乒乓乓地翻着一块块木板,翻了很久才终于拣中了一块长松板。他使劲把松板往肩上一扛,放放正,说道:“我们一家人打心眼儿里感谢您!”接着,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向板棚外走去。安东那双树皮鞋的脚印活像熊迹。为了适应木板的晃动,他走路时膝部一弯一弯的,而那块在他肩头弯成弓形的、富有弹性的、沉甸甸的木板,则随着他身子的移动,有节奏地晃动着。一直到他走进齐腰深的雪堆,消失在门外后,我还久久地听到他渐渐远去的吱扭吱扭的脚步声。周遭就有这么静!两只寒鸦在喜悦地高谈阔论着什么。其中一只忽然俯冲而下,落到一棵亭亭玉立的墨绿色的云杉的树梢上,身子剧烈地晃动着,险些失去平衡。雪尘随即密密麻麻地撒落下来,呈现出霓虹般的色彩,缓缓地落定在地上。寒鸦高兴得咯咯笑了起来,但立刻就缄口不笑了……太阳已升到松林顶上,林间通道上愈来愈静……

午饭后,我们去瞻仰米特罗方的遗容。村子已湮没在大雪之中。一幢幢覆盖着雪的洁白农舍坐落在白雪皑皑的平坦的林中旷地四周。在阳光下,林中旷地闪烁出耀眼的光华,显得异常地舒适和温暖。空中飘荡着烟火气,说明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烘烤面包。男孩子们在玩冰块,有的坐在上边,有的拉着跑。好几条狗蹲在农舍的屋顶上……这完全像个洪荒初开时的小村落!一个腰圆膀粗的年轻村妇,穿着一件麻布衬衫,好奇地打门厅里往外张望……傻子巴什卡像个又老又矮的侏儒,戴着顶祖父的帽子,跟在运水雪橇后边走着。在四周结满冰的水桶里,冒着寒气的又黑又臭的水沉重地晃动着,雪橇的滑铁像猪崽那样吱吱地尖叫着……前面就是米特罗方的那幢农舍了。

这幢农舍矮小而又窳陋,从屋外看不出有什么丧事,仍和平日一样充满了日常生活的气息。一副滑雪板靠在通门厅的大门边。门厅里有头母牛一动不动地卧在地上反刍。里屋靠门厅的那堵墙塌陷得很厉害,因此用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把门打开。最后,总算把门打开了,农舍那种热烘烘的气味冲着鼻子扑了过来。屋内光线昏暗,几个女人站在炉子旁边,目不转睛地望着死者,同时低声交谈着。死者身上罩着一块白洋布,安卧在这片紧张而肃穆的氛围中,谛听着他的侄子季莫什卡带着哭腔,悲痛欲绝地诵念祝文。“您可真是个好心人呀!”有个女人感动地说,随即小心翼翼地撩起白洋布,邀请我看死者的遗容。

嚄,米特罗方变得那样傲岸、庄严!他小小的头颅显得高傲、宁静而忧伤,紧闭着的双眼深深地塌陷了下去,大鼻子像刀切那样尖削,宽大的胸脯由于临终时未及吐出最后一口气而高高地隆起着,硬得像石头一般,胸脯下边是深深凹陷的肚子,两只好似蜡制的大手叠放在肚子上。洁净的衬衫使他益发显得消瘦、枯黄,然而这并不叫人觉得他可怕,反而觉得他相当潇洒。那个女人轻轻地握住他的一只手。一望而知,这只冰冷的手是沉重的。把它抬起来,然后又放了下去。可是米特罗方依旧无动于衷,管自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季莫什卡诵念祝文。说不定他甚至知道,今天——他待在这个生于斯、死于斯的村子里的最后一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喜气盎然的日子吧?

这天的白昼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十分漫长。太阳缓缓地走近它在太空中的行程的尽头,一抹好似锦缎一般的淡红色余晖已经悄悄地溜进这间半明不暗的陋屋,斜映到死者的额上。当我离开农舍走到户外时,太阳已躲到茂密的云杉林后面那些松树的树干中间,失去了原有的光芒。

我又沿着林间通道慢慢地走着。林中旷地上和农舍屋顶上的积雪,宛若堆积如山的白糖,被夕照染成血红的颜色。在林间通道背阴的地方,已可以感觉到随着傍晚的来到,天气正在急剧转冷。北半天上,淡青色的天空更加洁净,更加柔和了。在青天的映衬下,如桅杆一般挺拔的松林的线条益发显得纤细有致。一轮苍白的巨月已从东方升起。晚霞正在渐渐熄灭,月亮越升越高……跟随我走在林间通道上的那条狗,不时跑进云杉林中,随后又从神秘的发出亮光的黑压压的密林中蹿出来,浑身滚满了雪,一动不动地呆立在林间通道上,它的清晰的黑影映在洒满月光的林间通道上,也同样一动也不动。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小村子里万籁无声,米特罗方家那盏孤灯怯生生地发出一星红光……东半角上有颗战栗不已的绿宝石般的大星星,看来它就是上帝宝座脚下的那颗星吧。上帝虽高踞在宝座上,却不露形迹地主宰着这铺满乱琼碎玉的森林世界……3

翌日,米特罗方的灵柩顺着森林之路运往乡里。

天气仍像昨天那样冷彻骨髓,空中飘荡着亿万纤巧的霜花,有的呈针形,有的呈十字形,在阳光下黯淡地闪烁着。松林和空中弥漫着薄雾,只有在南方的地平线上,寒空才是清澈而又蔚蓝的。我滑雪去乡里时,一路上雪在滑雪板下尖声地唱着、叫着。我冒着砭骨的寒气,在乡里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等候了很久,最后终于看见在白生生的街道上出现了好些白生生的粗呢大衣和一具用新木板做的白生生的大棺材。我们推开教堂的大门,扑鼻而来的是蜡烛的气味和冷飕飕的寒气。这幢苍白的木头教堂从里到外都上了冻,所以和外边一样冷,圣障和所有的圣像由于蒙上了厚厚一层不透明的寒霜,全都泛出白乎乎的颜色。人们络绎不绝地走进来,教堂里充满了嘁嘁喳喳的交谈声、橐橐的脚步声和喷出来的哈气。米特罗方那具上宽下窄的沉甸甸的棺材被抬了进来,放在地上,这时一位神父开始用伤了风的嗓子急促地唪读起经文和唱起圣诗来。棺材上方萦绕着一缕缕湿漉漉的淡青色的烟气,从棺材里吓人地露出尖尖的褐色的鼻子和裹着绦带的前额。神父提着的香炉里几乎空空如也,一丁点儿廉价的神香搁在云杉木的炭火上,散发出一股松明的气味。神父用一方头巾包没了两只耳朵,脚上穿一双宽大的毡靴,身上着一件庄稼汉的短皮袄,外面罩着一件旧祭服。他和一名诵经士一起,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急匆匆地做完了追思弥撒,只有在唱《望主赐伊永安》时才放慢了速度,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增添些感人的色彩。喟叹人生空幻,如浮云易散,欢唱会友在历尽人世的磨难后,终于转入永生之门,“信徒靠主永享安宁”。就在这袅袅不绝的圣诗声的送别下,装殓着冰冻了的死者的棺材被抬出了教堂,顺着街道运到了乡镇外边的小山冈上,放进了一个不深的圹穴,然后用结了冰的黏土和雪将它堆没。在把一棵小云杉栽入雪中后,冻得哼哼直喘的人们,有的步行,有的乘车,急急忙忙四散回家了。

这时,深邃的寂静复又主宰着林中的这个空旷的小山冈,山冈上的雪堆里疏疏落落地戳起着几个低低的木十字架。无数状似芒刺的霜花在空中无声无息地盘旋。在头顶上很高很高的地方隐隐地响着一种受到抑制的喑哑、深远的隆隆声;凡是隐蔽在崇山峻岭后边的海洋,一到傍晚就会发出这种喧声,并越过山峦,把这声音送往远处。桅杆一般挺拔的松树,用土红色的树干高高地托起绿莹莹的树冠,从三面密密层层地围住了小山冈。在山麓的低地上,是大片大片碧绿的云杉林。那座填进去了不少雪的长方形的新坟就横在我脚边的斜坡上。这坟茔忽而使人觉得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抔黄土,忽而又使人觉得它非同寻常。既有思想又有知觉。我凝望着它,良久地尽力想探究只有上帝才洞悉的无从探究的奥秘。人世为什么这样虚幻而同时又这样令人留恋。后来,我使劲地蹬着滑雪板,向山下滑去。一团团冷得灼人的雪尘向我迎面扑来,像处子一般洁白的蓬松的山坡上,均匀、优美地留下了两条平行的长痕。我冲抵山下时,没能站稳,跌倒在绿得出奇的茂密的云杉林中,衣袖里灌满了雪。我像蛇行似的在云杉林中飞快地滑行着,身子不时擦着树身。穿着丧服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尖叫着,戏谑地摇晃着身子,飞过云杉林去。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流逝,我始终从容不迫地、灵活地滑行着。我已经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新雪和针叶吐出似有若无的幽香,我为自己能同这雪、这树林,以及林中那些喜爱啃食云杉嫩枝的兔子这么接近而满心喜悦……天空渐渐被白茫茫的烟霞遮蔽,预示将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好天气……远处隐约可闻的松涛正在婉约地、不住口地谈论着某种庄严、永恒的生命……1901年雾

今天是我们航海的第二天。拂晓时,我们遇到了大雾,雾湮没了地平线,似烟笼一般遮蔽了桅杆,徐徐地在我们四周弥漫开去,同灰蒙蒙的海和灰蒙蒙的天融成了一体。虽说还是冬季,可连日来天气一直暖和得出奇。高加索山脉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海洋也已吐出开春时节的大量水汽。在混沌初开的破晓时分,轮机突然停了,旅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停船,被警笛声和甲板上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过来,一个个睡眼惺忪、冻得瑟瑟发抖、惊惶不安地聚集到舱面室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缕缕的雾,像是一绺绺灰白的头发,晃晃悠悠地贴着轮船飘忽而过。

我记得,起初大雾引起了极大的惊恐。艏楼上几乎一刻不停地敲着信号钟。烟囱喘着粗气,迸发出令人胆寒的吼声。大家都呆若木鸡地望着越来越浓重的雾,雾忽而扩散,忽而收缩,像滚滚的浓烟似的飘来浮去。有时,迷雾把轮船团团裹住,以致我们相互都觉得对方好似在昏天黑地之中移动的幽灵。这种阴森森的景象,使人觉得仿佛置身在秋日萧瑟的黄昏,阴湿的寒气冻得你直打哆嗦,自己也感到脸都发青了。后来,雾略略开了些,浓淡也均匀了些,也就是说,不再那么杀机四伏了。轮船又开动了,然而行驶得非常胆怯,连轮机转动引起的颤抖也几乎是无声的,船不停地敲响着信号钟,离海岸越来越远,径直朝着南方驶去。那边,真正的夜色,那像阴郁的黑页岩一般重浊的颜色,已泼满浓雾弥漫的天际。使人觉得,在那边,两步之外就是世界的尽头了,再过去便是叫人战栗的广袤的荒漠。打横桁上、门檐上、缆索上落下一滴滴水珠。从烟囱里飞出来的湿漉漉的煤粒,像黑雨一般下到烟囱的四周。真想看看清楚在那阴森森的远方有些什么东西,哪怕看到一件东西也好,然而雾包围着我,它就像梦,使听觉和视觉都迟钝了。轮船好似一艘飞艇,眼前是灰蒙蒙的混沌世界,睫毛上挂着冰冷的如蛛丝一般的水汽。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个水手一边抽烟,一边咬着又湿又咸的小胡髭,我有时觉得他仿佛是梦中的人……到傍晚六点钟的时候,我们又都走出舱房。

桅杆上那盏电灯突然透过迷雾射出了亮光,远远望去,活像是人的一只眼睛。从又粗又短的烟囱里庄严地喷出一团团黑烟,低低地悬在空中。艏楼上,毫无必要地单调地敲响着信号钟,不知在哪里,“强音雾笛”正在阴森森地、凄厉地鸣叫……也许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强音雾笛”,这只是由于紧张过度而造成的幻听。在漫无涯际的神秘的雾海之中,耳朵往往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鸣响……晦暗溟蒙的雾越来越阴郁了。在高处它同苍茫的天空融合在一起;在低处则在轮船的四周踯躅,几乎都要贴到在船的两侧轻微拍溅着的海水。冬日漫漫的长夜降临了。

忧悒的白昼害得大家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海难,人人都因此而精疲力竭。为了补偿白天所受的惊吓,乘客们和水手一起挤在饭厅里。轮船外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可是轮船内,我们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却明亮、热闹、人头攒动。人们打扑克、饮茶、喝酒,侍者川流不息地在酒柜和饭桌间来来去去,乒乒乓乓地打开着瓶塞。我躺在下边的卧舱里,听着头顶上杂沓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弹起了钢琴,奏出了一支旋律忧伤得有点儿做作的流行的华尔兹舞曲,于是我也想跟大伙儿一起去热闹热闹,便穿好衣服,走出了卧舱。

那天晚上,所有的人大概都很愉快。至少我觉得是这样,我们很高兴可以如此无忧无虑地度过今宵。大家都把迷雾和危险抛置脑后,尽情地跳着舞,唱着歌,眼睛炯炯放光。后来,大家终于累了,想去睡觉了……于是宽大、闷热、空气混浊、灯光已亮得有点儿病态的饭厅内,人终于渐渐走空。等到半小时后,那儿就像船上绝大多数地方一样,已经一片漆黑。间或从甲板上传来当当的钟声,在万籁俱寂的时刻,这钟声听来非常恐怖。后来钟声也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稀疏了……万汇仿佛都已死去。

我沿着走廊,走到了下甲板,在舱面室里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坐了一会儿……突然,连舱面室的电灯也熄了,我顿时成了瞎子。我在心里哼着这天晚上人们唱的歌曲和弹奏的乐曲,摸黑走到梯子跟前,踏着梯级,朝上甲板走去,可才走几级,脚就不由得站停了,月夜的美丽和忧伤震慑了我。

啊,这是个多么奇异的夜晚呀!时光已经很晚,大概不消多久便要拂晓。就在我们刚才唱歌、喝酒、嘻嘻哈哈地讲着废话的当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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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槽~你还有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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