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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米盖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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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先生

总统先生试读:

译序

长篇小说《总统先生》是危地马拉著名作家米盖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1899—1974)的主要作品,因其深刻的社会内容和独特的民族风格,被誉为当代世界文学中的一部杰作。阿斯图里亚斯于1965年获列宁和平奖,196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现代拉丁美洲作家中最早步入国际文坛的杰出代表之一。

阿斯图里亚斯的一生与他本国人民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不仅是一位进步的作家和诗人,而且也是一位献身于祖国独立和自由的坚强战士。他出生于首都危地马拉城,父亲是法官,母亲是小学教师。他出生的前一年,正值危地马拉近代史上最大的独裁者埃斯特拉达·卡布雷拉通过阴谋篡权上台执政(1898—1920)。他的父母均因不满独裁统治而遭到迫害,全家被迫迁居到内地的一个小镇。阿斯图里亚斯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代,常随外祖父深入印第安人居住的山区,有机会接触人民,听到了许多玛雅-基切印第安民族的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熟悉了他们的语言和风俗习惯。这一时期的生活经历为阿斯图里亚斯一生的创作打下了良好基础。他在回首都上大学和毕业后当律师期间,亲眼目睹了独裁统治者对外投靠帝国主义、出卖国家主权,对内残酷镇压人民的种种罪行。他本人也因参加反政府的活动而受到迫害,先后两次流亡和侨居国外达20多年之久。旅居法国期间潜心研究古印第安文化,并开始文学创作。阿斯图里亚斯虽然多次被迫长期离开他所热爱的祖国和人民,但他始终与祖国人民息息相通,以笔作武器,积极参加本国人民维护民族独立、争取自由民主的斗争。他在阿本斯总统的民主政府中担任过职务。1954年本国反动军人在美国支持下发动军事政变,推翻了阿本斯进步政府,阿斯图里亚斯被剥夺了国籍,在阿根廷侨居了八年。他先后多次担任驻外使节。1956年他应邀前来我国参加鲁迅逝世二十周年纪念大会,对中国人民怀有友好的感情。

阿斯图里亚斯的文学成就主要是在小说方面,除了《总统先生》这部成名之作外,著有以玛雅族印第安民间故事为题材的《危地马拉传说》(1930),描写本国内地印第安农民的生活和思想感情的《玉米人》(1949),揭露美国垄断资本联合果品公司对危地马拉人民的掠夺、剥削和反映人民斗争的三部曲《疾风》(1950)、《绿色教皇》(1954)和《死不瞑目》(1960),控诉1954年美国勾结危地马拉叛国分子进行武装干涉的《危地马拉的周末》(1956),以及后期的几部小说《混血姑娘》(1963),《利达·萨尔的镜子》(1968),《马拉德龙》(1969)和《多洛雷斯的星期五》(1972)。他的诗集有《云雀的鬓角》(1949),《荷拉斯诗体习作》(1951)和《玻利瓦尔》(1955)等。他还写过几个剧本,收集在1964年出版的《戏剧全集》里。《总统先生》一书,阿斯图里亚斯早在1922年就开始创作。最初只计划以独裁统治者埃斯特拉达·卡布雷拉总统为原型,写一个短篇小说,取名为《政治乞丐》。在流亡巴黎期间,他常与秘鲁作家塞萨尔·巴列霍和委内瑞拉小说家阿图罗·乌斯拉尔等相聚,相互讲述各自耳闻目睹的拉美各国独裁者的暴行,探讨拉丁美洲的独裁政治问题。阿斯图里亚斯决定进一步充实情节,深化主题,把以危地马拉一国为背景的《政治乞丐》扩大成为具有拉美各国普遍特点的《总统先生》。作者经过深思熟虑,先后修改了十九遍,全书于1933年脱稿,但拖延到1946年才得以在墨西哥出版,原因是当时危地马拉正处于另一个独裁者豪尔赫·乌维科将军的反动统治时期(1931—1944),而且当时法西斯势力在世界范围内横行猖獗,出版《总统先生》这样的书无疑会使作者付出生命的代价。不过,据说此书早在公开出版之前,就已被危地马拉进步知识分子和大学生秘密传抄和热烈讨论。小说问世后,立即在拉美读者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在欧洲翻译出版后,又很快使阿斯图里亚斯在世界文坛上赢得了很高的声誉。《总统先生》这部小说创作于半个多世纪前,至今仍吸引着读者,这是因为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气息,提出了发人深思的问题。阿斯图里亚斯以漫画式的夸张笔法和独特的抒情诗般的描述,对万恶的独裁统治做了淋漓尽致的揭露。小说家以“总统先生”等几个典型人物在一桩政治陷害事件中的活动为脉络,描写了上自总统、法官、将军、少校,下至密探、狱卒、老鸨、妓女,乃至地方官、恶霸等形形色色的人物的精神状态,通过这些人物的卑鄙行为和罪恶勾当,形象地勾画出了一个阴森可怖的鬼蜮世界。这样的鬼蜮世界反映了历史上拉丁美洲政治社会生活中的一个特有现象,即所谓“考迪罗主义”。考迪罗主义(caudillismo)一词,源出西班牙语“考迪罗”(caudillo),意思是“领袖”。它是一种反动独裁者的统治制度,长期以来一直像毒瘤似的祸害着拉美社会,是拉丁美洲独有的现象。“考迪罗主义”的产生是因为拉美一些新生的共和国从封建落后的西班牙殖民帝国的桎梏下解放出来的时候,长期缺乏民主和自由。领导独立战争的革命领袖——“考迪罗”们,胜利以后大多数成了本国的独裁者。另一重要原因是,在拉丁美洲的西班牙语诸国,教会和军队具有庞大的势力,这两个宣扬和实行极权主义的组织,构成了维护独裁统治的两大支柱。进入二十世纪以后,拉丁美洲的近代独裁者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使他们区别于早期的独裁者:一是对外投靠帝国主义,成为国际垄断资本顺从的走狗;二是对内代表大庄园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实行残酷的法西斯专政。这种新的法西斯“考迪罗主义”,在《总统先生》中得到了生动而形象的反映。

西班牙作家巴列·因克兰的《暴君班德拉斯》曾给阿斯图里亚斯写作这部小说以启示。但阿斯图里亚斯把独裁统治下的社会面貌写得如此细致、深刻,使他的这部作品在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继《总统先生》之后,以反对寡头政治为题材的小说、电影和戏剧,在拉美各国都很流行,其中不乏优秀之作,而《总统先生》至今仍在这类作品中保持着突出地位,翻译成多种文字,并且多次再版。

在《总统先生》中,阿斯图里亚斯不仅刻画了独夫民贼本人暴戾、冷酷、狡黠、虚伪的魔鬼般的性格,还描述了独裁者周围一批帮凶、走狗、支持者的残忍、奸诈、卑鄙、毒辣的丑恶嘴脸。作者笔下这幅群魔乱舞的百丑图,给读者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作家在义愤填膺地揭发骇人听闻的虐政、统治阶级的腐败、贪官污吏的横行和教会的伪善的同时,以极大的同情描写了人民的贫困和无权以及他们反抗的呼声。作者还针砭时弊,讥讽了一些人的自私自利、明哲保身和逆来顺受的市侩思想。作者也花了一定的笔墨,塑造了几个不同类型的心地善良、刚直不阿的人物,当然,这样一些代表人类良知和民间道德的星火,远不能驱散笼罩在独裁统治下的国土上的阴霾。值得指出的是,阿斯图里亚斯并不想停留在只限于揭露和批判现实的水平上,而是明确尖锐地提出了受压迫、受欺凌的人们应该怎么办的问题,作者通过一个作为自己化身的人物作了响亮的回答:“我们要设法冲破牢门,出去干革命!”但可惜他在当时的现实中还看不到能够真正领导人民革命走向胜利的力量所在,小说中描写的“革命”夭折了,“干革命”的信念没有能够得到完美的艺术体现。这既是时代的局限性,也是这位民主主义作家世界观局限性的反映。然而,阿斯图里亚斯用他独具匠心的艺术构思把拉丁美洲现实生活中一件司空见惯的政治陷害事件写成了人民对压迫者的严正控诉,并以别出心裁的笔法揭示了独裁者的法西斯思想本质和寡头政治的国内外阶级基础,从而起到了激发人们的革命意志,奋起推翻反动统治的作用,这是《总统先生》作者对人民进步事业的一个贡献。

在艺术方面,阿斯图里亚斯借鉴了超现实主义和印第安神话中某些表现手法,力求揭示拉美人的心灵,从而形成了自己的创作风格。他最早提出了“魔幻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肯定了梦幻与非理性意识描写的价值,认为梦幻是拉美人感知和理解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本书中关于那个在劫难逃的卡拉·德·安赫尔在总统官邸观看惊心动魄的《托依尔舞》的一段描写,就是作家这种艺术手法的体现,后来这种手法在他的另一部小说《玉米人》中得到了充分的运用。在本部小说中,作者还运用了一些电影蒙太奇技巧,这在当时还是一种大胆的创新。

阿斯图里亚斯是拉丁美洲新小说的先驱者之一,他在文学创作、文艺思想、艺术上的巨大成就在拉美文坛上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特别是为上世纪60年代“文学爆炸”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作为译者我们需要在这里说明一下,我们在翻译《总统先生》这部寓意深刻、风格独特的小说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大困难,尤其是作者大量运用的口语、俚语、同音词、拟声词、双关语、绕口令等语言技巧以及诸多古怪的比喻和奇诡的联想,在中译文中极难恰当表达。在上世纪80年代末,我们虽然自知水平有限,但出于想早日将这部拉丁美洲的文学名著介绍给我国读者的愿望,勉为其难地做了大胆尝试,译文不免有一些理解不深和谬误之处,常以为憾。30余年后的今天传来喜讯,上海译文出版社受权将在我国出版发行阿斯图里亚斯的主要著作,并拟在我们原译本的基础上重新修改出版《总统先生》一书。为不辜负出版社与广大读者的厚望,我们依据危地马拉F&G出版社2011年出版的最新版原著,对原译文做了必要的增删和认真修改,并就疑难之处再次请教了多位拉美专家,力争新版译文能更上一层楼。但毕竟囿于译者中、西文水平,误解和不妥之处恐仍难免,诚期读者和同行批评斧正。译者2012年12月于北京第一部四月二十一日、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一 天主堂门廊下

……发光吧,发出明矾之光,鲁兹贝尔,发出你腐朽之光!晚祷的钟声如耳鸣般在耳际回荡,在这白天和黑夜交替,阴暗与光明更迭的时刻,这声音听起来使人更加觉得压抑。发光吧,发出明矾之光,鲁兹贝尔,发出你腐朽之光!发光吧,发出明矾之光,鲁兹贝尔,发出你腐朽之光!发光,发光,发出明矾之光……明矾……发光……发光,明矾之光……发光,发出明矾之光……

乞丐们或者在集市上的小食摊之间爬行,或者躲进冰冷大教堂的阴影里,同时慢慢地沿着宽如海洋的大街朝着三军广场隐去,撇下一座孤独而寂寞的城市。

夜晚,群星汇集天空,乞丐们也会聚在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都跑到天主堂门廊下来过夜。把他们聚集到一起的唯一的共同纽带就是贫困。他们彼此对骂,冤家似的相互诅咒,又常用胳臂肘你捅我撞,有时还互相吐唾沫,掷泥块,直至恶狠狠地对咬。在这伙成天与垃圾堆打交道的人组成的家庭里,从来没有体贴和信任。他们各顾各地和衣而睡,像小偷似的把自己的“财富”打成小包枕在头下。他们的全部“财富”就是剩菜,破鞋,蜡烛头,旧报纸包着的饭团,烂橘子和烂香蕉。

他们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脸冲着墙,数着镍币,还用牙齿咬咬,以辨别真假。他们低声自言自语,查点着乞讨来的,或是在街头靠石块和护身符争夺来的食物,接着就偷偷地大嚼干巴巴的面包片。他们从来不懂得互助。大凡乞丐都是吝啬鬼,他们宁愿把吃剩的东西扔给狗吃,也决不肯送给不幸的伙伴。

他们填饱了肚子,把钱包在手绢里,打上六七个结,拴在肚皮上,躺下身子便进入了梦乡,做起各种各样令人惊恐和忧伤的噩梦。他们梦见饿瘪了肚皮的猪,形容憔悴的女人,瘦骨嶙峋的野狗,大车的轮子,还恍惚看见神甫们进入教堂去做安魂弥撒,他们排成送葬的队伍,队首是一条月牙状的绦虫,被钉在由胫骨制成的十字架上。有时,他们被一个傻子的喊叫声从酣睡中惊醒;这傻子梦见自己在三军广场走迷了路。有时被一个瞎老太婆的啜泣吵醒,她梦见自己好像肉铺里的猪肉那样被挂在钩子上,浑身叮满了苍蝇。有时也被巡逻队的脚步声闹醒,巡逻兵连拖带打地押着一名政治犯,几个妇女紧跟在后面,用泪水湿透的手绢擦干他身上的条条血痕。有时又被一个满身长着疥癣的人发出的雷鸣般的鼾声,或被一个怀孕的聋哑女人的叹息声吵醒,她因为肚里怀了孩子害怕得哭了。但是,要数傻子的叫喊声听来最为凄惨:一声长嚎划破了宁静的夜空,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非人的哀号。

每逢星期天,常有一个醉汉参加到这伙古怪的人群中来。睡梦中,他像小孩似的啼哭着呼唤妈妈。傻子一听到醉汉嘴里那既像咒骂又像悲叹的“妈妈”两字,就立即坐起身子,张望着门廊的四周。他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听着醉汉在啼哭,他自己也吓得大哭大叫,把周围的伙伴全都吵醒了。

一时之间,野狗狂吠,人声嘈杂。几个火气大的乞丐跳起身来设法平息这个混乱局面:“别闹了,要不警察来干涉了!”其实,警察才不高兴来呢!这里没有一个人交得起罚款。“法兰西万岁!”那个绰号叫“空心腿”的乞丐大喊一声,盖过了傻子的哭闹。就是这个说话怪腔怪调的瘸腿家伙让傻子成了乞丐们的笑柄。平时总有几个晚上,他要学着醉鬼的样子喊叫,而佩莱莱——这是大家对傻子的称呼——本来睡得死死的,一听到喊叫就立即跳了起来。那些蜷缩在破毯子里的人看着他疯疯癫癫的样子,一边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脏话,一边格格地笑。傻子全不在乎,他对这些丑恶的面孔看都不看一眼。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出,只顾一个劲儿地哭叫,直到精疲力竭,才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但是,每夜他都要几次被“空心腿”的喊声吵醒:“妈妈!……”

佩莱莱突然睁开眼睛,像所有梦见自己坠入万丈深渊而惊醒的人一样,瞪大眼珠,吓得缩成一团,开始眼泪纵横地啼哭。但是他实在太困乏了,慢慢地又睡了过去。他蜷缩着身子,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发出疲劳过度的呻吟。可是,刚刚睡着,又一声叫喊把他吵醒:“妈妈!……”

这是那个绰号叫“寡妇”的黑白混血儿下流坯的声音。他笑个不停,装作老太婆哭丧着脸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道:“……仁慈的圣母,吾等之希望,愿上帝保佑,拯救吾等于水深火热之中……”

傻子醒了,憨笑着,好像他的痛苦、饥饿和眼泪也都值得一笑。乞丐们跟着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一个满脸胡子的大肚子乞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独眼龙乞丐直乐得像山羊似的用脑袋顶着墙不能自禁,还尿了一裤子。几个瞎子被闹得没法再睡,大发牢骚。一个叫“苍蝇”的缺了双腿的瞎子埋怨说:只有婆娘们才开这样的玩笑。

这些人把瞎子们的抱怨只当耳边风,对“苍蝇”的话更是听都不听,谁理他的自我吹嘘呢!“我从小就在炮兵营里长大!在军官和骡子的踢打下,练出了一身拉车的好本领,年轻时能拉着装大风琴的车子满街跑!我,有一回喝得酩酊大醉,不知怎么搞的,弄瞎了两只眼睛;又不知什么时候,在另一次酗酒后,丢掉了右腿;后来,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我又喝醉了,结果被汽车压断了左腿!……”

乞丐们一传十,十传百,城里人都知道佩莱莱只要一听见有人说起他妈就会发狂。于是,无论他走到哪里,一天到晚总有人冲着他喊“妈妈”。为了躲避这个像上天的咒语那样的名词,可怜的傻子跑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广场、教堂门廊和市场。他想到人家屋里躲一躲,主人不是放狗咬他,就是打发仆人撵他。他溜进教堂、商店或者别的场所,都会立即遭到驱逐。谁也不理会他已像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一步都走不动了;谁也不理会他那双呆痴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乞求怜悯的目光。

城市太大了,他已经筋疲力尽,再也跑不动了;城市又太小了,竟然无处容纳他的哀伤。担惊受怕的黑夜刚过,迫害重重的白昼接踵而来。人们一个劲儿地追着他喊叫:“喂,佩莱莱,星期天跟你妈上床去吧!老太婆在等着你呢……你这婊子养的狗杂种!”说着就打他,把他的衣服撕成了碎片。为了躲开顽童的追逐,他逃到贫民窟去,不料到了那里更加遭殃。那里的人自己都穷得要命,对他更没有好气,不但辱骂他,而且一看见他慌里慌张地走来,就向他投石块、死耗子和空罐头。

这一天,做晚祷的时分,傻子从贫民窟里狼狈地跑出来,走上天主堂门廊的台阶。他的前额被打得皮破血流,帽子也丢了,背后还拖着一条风筝飘带,这是恶作剧的人给他贴上的。大墙的投影,野狗走过的细碎脚步,簌簌落下的树叶,车轮的滚动……这一切都使他胆战心惊。他到达教堂门廊时,天快暗了,乞丐们正脸冲着墙,一遍又一遍地数着讨来的钱币。“空心腿”正在和“苍蝇”斗嘴;聋哑女人揉着肚皮,奇怪它怎么越胀越大;瞎老太婆又梦见自己像肉铺里的肉那样,被叮满了苍蝇,挂在钩子上晃荡。

傻子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他已经好几夜通宵没有合眼,好几天整日不曾歇脚了。乞丐们安静下来,搔着痒。跳蚤叮得他们无法入睡,就索性支起耳朵听宪兵们在昏暗的广场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哨兵们身上刀枪碰击的铿锵声。这些披着条纹布斗篷的幽灵,像往常一样,一到晚上就在附近兵营的窗口站岗,守卫着共和国总统。可是,谁也不知道总统在哪里安寝,因为在城郊有许多处总统的官邸;谁也不知道总统如何睡法,因为据说他睡觉时还守着电话,手里攥着皮鞭;谁也不知道总统什么时候入睡,因为他的朋友们断言他从不睡觉。

一条黑影朝着天主堂门廊走来。乞丐们像蛆虫似的蜷缩成一团。在这黑沉沉的夜晚,一只不祥的鸟发出的咕咕叫声和橐橐的军靴声相互呼应着……“空心腿”瞪大了眼睛,对着这好像世界末日即将来临的夜空,低声地对猫头鹰说道:“猫头鹰,猫头鹰!带着盐巴和辣椒快动身……我没惹你,也不欠你。为防万一快跑吧,该死的!”“苍蝇”伸手摸着自己的脸。空气好像在痛苦地颤动。“寡妇”躲在瞎子们中间划着十字。只有佩莱莱一个人直挺挺地躺着,还在呼呼地打鼾。

黑影站定了一会儿,接着,挤眉弄眼地笑着走近傻子,踢了他一脚,用开玩笑的声调叫了一声:“妈妈!”

话音刚落,佩莱莱从地下霍地跳起,向来人猛扑过去,把他按倒在地,没等那人掏出随身武器,傻子的手指已捅进他的眼窝,接连几口就把他的鼻子咬得稀烂,又用膝盖顶住他的下身死命地打,直到那人一动不动了才住手。

乞丐们都吓得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猫头鹰又飞了回来。佩莱莱疯劲发作,神魂颠倒地向黑魆魆的街上逃去。

就这样,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结果了这个绰号叫做“小骡人”的何塞·帕拉莱斯·松连特上校的性命。

天渐渐亮起来了。二 “苍蝇”之死

阳光把警察局二处的平顶房、新教小教堂和一幢泥瓦匠们正在施工的砖瓦楼房都镀成了金黄色。街道上零零落落地走过一两个行人;有几户人家的大门已经打开。在警察局二处总像阴雨连绵似的院子里和黑洞洞的过道里的石凳上,坐满了一群群探监的妇女。她们赤着双脚,穿着过膝的宽大裙子,膝盖上放着盛早餐的篮子,身旁围着一群孩子,小的叼着妈妈松弛下垂的乳房,大的打着哈欠,两眼却死死盯着篮子里的面包。她们互相低声倾诉着自己的不幸,边说边哭,不时用披巾角擦着眼泪。一个衣衫褴褛、身患疟疾的老太婆,老泪纵横,默默地啜泣着,好像要别人知道谁都比不上她这位做母亲的痛苦。可是,在这样的世道,在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在这两三棵枯树和一个枯竭了的喷泉旁边,在几个面无血色正在用唾沫擦拭着塑料领衬的值班警察面前,一切不幸都是无法挽救的,她们唯有听天由命而已。

一名印第安宪兵拖着“苍蝇”从妇女们面前走过。这个宪兵是在步兵学校那条街的街口逮捕这个乞丐的。他抓住乞丐的胳臂,像牵着一只猴子似的把他连拖带拉扭进警察局。但是妇女们没有心思去注意这种滑稽可笑的场面,她们全神贯注地望着看守所的门口,因为看守随时都可能出来收取她们送来的早餐,转告犯人们的口信:“他说……你不用为他担心,他已经好多了!”“他说……要你等药铺一开门,就去买四毛钱涂伤口的药膏!”“他说……他告诉堂兄的那件事不是真的,你别相信!”“他说……让你去请一位辩护律师;找个小律师就行,大律师太费钱!”“他叫你别跟他怄气,这里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你吃醋的,前些日子抓进来的那个……也已有了自己的相好!”“他说……他这几天大便不通,叫你买几毛钱泻药!”“他说了,你要是生活还混得过去,就别卖衣柜了!”“我说你这个人,真是不讲道理!”“苍蝇”对警察的虐待提出了抗议,“你以为我穷,就可以随便欺负吗?告诉你,我穷虽穷,但是穷得清白!听着,我不是你的儿子,也不是你的玩偶,我也不是几个月的孩子,你凭什么把我这样拖来拖去?上次为了做给美国人看,把我们关进了‘乞丐收容所’。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玩意儿!密斯特长,密斯特短的,只顾拍马讨好美国佬,一点不管我们的死活,三天不给饭吃,像疯子似的披着破毯子,呆呆地望着铁窗,简直是活受罪……”

乞丐们一个一个地被抓来,关进一间名叫“三圣母”的又小又暗的地牢。“苍蝇”像螃蟹似的爬了进去。在外面时,他的声音完全被铁门闩的铿锵声以及满身汗臭和烟味的看守们的斥骂声压了下去,可是一进拱形圆顶的地牢,这声音就显得格外响亮:“哎呀,到处都是警察和便衣!哎呀,耶稣保佑我吧!……”

他的伙伴们正在那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呜呜啼哭。黑暗在折磨着他们,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光明了;恐惧在折磨着他们,他们害怕会像许多人那样在这里饿死渴死。最使他们不寒而栗的是,听说会把他们像野狗似的宰了熬油做肥皂,或者割下脑袋,把肉分给警察吃。他们越想越害怕,在黑暗中仿佛看见了那些吃人生番油光发亮的胖脸,两边腮帮子肥大得像屁股,嘴边的胡子粘满了褐色的唾沫……

在这同一间地牢里,还关着一个大学生和一个教堂司事。“先生,如果我没有弄错,你是第一个到这里来的。先是你,后是我,对吗?”

大学生心里闷得发慌,无话找话地说。“嗯,大概是这样的吧……”教堂司事答道,黑暗中他极力想看清楚说话人的面孔。“唔……我早就想问问你是为什么被捕的……”“据说是由于政治原因……”教堂司事回答说。

大学生打了个寒战,吃力地说道:“我也是的……”

乞丐们在自己身边摸索着寻找他们那从不离身的存放食物的口袋,其实他们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扣留在警察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了,连口袋里的东西全都被收掉,一根火柴也没让带进来,命令十分严格。“你的案子进行得怎么样了?”大学生追问道。“和你一样,没有审讯过。我在听候最高当局的发落!”

教堂司事说着,用背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蹭了一回痒,虱子把他叮得实在难受。“你是……”“我什么也不是!……”教堂司事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说,“我什么也不是!”

这时牢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道缝,又有一个乞丐被推了进来。“法兰西万岁!”“空心腿”进门时喊了一声。“我被捕是……”教堂司事直率地说。“法兰西万岁!”“……完全是由于我偶然犯了一个错误。我本来应该取下教堂门口通告栏里德拉奥圣母节的通知,结果却取下了总统先生太夫人寿诞弥撒的通知。你瞧,就为了这件事!”“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的呢?”大学生低声问道。这时教堂司事一边落泪,一边用手指尖抹掉泪珠。“我也说不上……算我倒霉呗!……后来他们把我抓住,带到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局长打了我两记耳光,把我关进这间地牢,不准与外界接触,说我是革命党……”

乞丐们感到又冷又饿又害怕,他们哭泣着,在黑暗中挤成一团。牢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时他们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怀孕的聋哑女人的鼾声不住地在他们耳边回响,像是在寻找一条出路。

谁也不知道是几点钟,也许是半夜三更吧,乞丐们被带出了地牢。一个矮矮胖胖的人告诉他们说,把他们抓来是为了调查一件政治谋杀案。说话的那个人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扁脸,脸色黄得像麻袋片,厚嘴唇上蓄着一撮修剪得很不整齐的小胡子,一双小圆眼睛深藏在胖眼皮底下。他把乞丐们挨个儿问了一遍,最后集中到一个问题上:他们是否知道头天夜里天主堂门廊下谋杀陆军上校的凶手是哪一个人,或者哪几个人。

提审乞丐们的房间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什么都不太清楚,仿佛隔着一层哈满水汽的镜片。屋子里的陈设是什么样子?墙在哪里?那个像老虎张着血盆大口似的军徽挂在哪里?警察身上的武装带在哪里?

乞丐们出乎意外的回答把军事法庭大法官,也就是那个审问的人,气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要你们老实招供!”他咆哮着,一拳打在那张临时当写字台的桌子上,近视眼镜后面的那双蜥蜴眼瞪得像要脱眶而出。

乞丐们又挨个儿说了一遍,异口同声地重申,门廊下杀人的凶手是佩莱莱。他们用幽灵般的声音,忧伤地详细叙述着那桩他们亲眼目睹的罪行。

军法官做了一个手势,在门口早已等得很不耐烦的警察一拥而入,拳打脚踢地把乞丐们推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屋梁上拴着一根长长的绳子。“凶手是傻子!”第一个受刑的乞丐喊道,满以为说了实话就可以免遭酷刑。“老爷,是傻子!是傻子!向上帝起誓,凶手确实是傻子!是傻子!傻子!傻子!是佩莱莱!佩莱莱!就是他!就是他!”“哼!准是有人唆使你们这么说的,这种花招骗不了我!不说实话,别想活着出去!……听见没有?放明白点!你要是不明白的话,现在听清楚了!”

那个可怜的乞丐被拴着两个大拇指悬空吊起,只感到血液冲上脑袋,堵塞了双耳。他已经听不见军法官的怒吼,只是一个劲儿地喊叫:“是傻子!傻子是凶手!向上帝起誓,凶手是傻子!傻子是凶手!凶手是傻子!……傻子是凶手!”“满嘴胡言!……”军法官斩钉截铁地说;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你是在胡说,你这个骗子!……我来告诉你是谁杀死了上校的吧,看你还敢不敢抵赖!是欧塞维奥·卡纳莱斯将军和阿维尔·卡瓦哈尔律师,他们两个人杀死了何塞·帕拉莱斯·松连特上校……”

回应他的话的是一阵冰冷的沉默。然后……然后是一声呻吟,接着又是一声呻吟,最后是“是的”两个字……绳子一松开,“寡妇”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那黑白混血的脸上汗泪纵横,活像一块被雨水淋湿的火炭。接着审问他的伙伴们。他们一个个都像街上吃了警察投的毒饵的野狗,浑身哆嗦,全都依照军法官的说法招了供。只有“苍蝇”一个人不干。他脸上流露出既害怕又厌恶的神情。立在地面上的他,下半截像是被泥土埋住了,所有缺腿的人都是这副模样。警察拴住他的手指,把他吊了起来,因为他一口咬定,唯一应该对谋杀案承担责任的人是傻子,伙伴们把罪过转嫁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完全是在撒谎。“由他承担责任!……”军法官抓住了这句话不放。“你竟敢说应该由一个白痴承担责任?叫一个不能负责任的人承担责任!简直是胡说八道!”“这可以问他自己……”“得狠狠地抽他一顿才肯老实!”一个说起话来声音尖得像女人似的警察在旁边出主意说。另一个警察就拿起皮鞭朝乞丐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快说实话!”军法官咆哮着,手里的鞭子也劈头盖脸地朝着乞丐抽来。“……不说实话,就吊你一夜!”“你没有看见我是瞎子吗?”“那么你就说,凶手不是佩莱莱!……”“不!我说的是实话,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飕飕两鞭,抽在嘴唇皮上,鲜血从嘴里淌了出来……“你瞎了眼睛,耳朵总没有聋吧!快说实话,照你的伙伴们说的那样招供!……”“好,我说。”“苍蝇”用愈来愈微弱的声音答道。军法官满以为这下子该大功告成了。“好,我说。你听着,老骟猪,凶手是佩莱莱……”“他妈的,混蛋!”

这个半截身子的人没有听见军法官的怒骂,他再也听不见了。绳子松开时,“苍蝇”的尸体,也就是说,他那没有双腿的上半身,像断了弦的钟摆一样,咕咚一声落到地上。“胡说八道的老东西!反正他的证词不算数,因为他是个瞎子!”军法官在尸体旁走过时大声说。

他急急忙忙坐上马车,赶去向总统先生禀报初审的结果。他坐的是一辆两匹瘦马拉的破轿车,车前挂着两盏宛如死神眼睛的车灯。警察把“苍蝇”的尸体扔在一辆垃圾车上,拉到野外的墓地去了。雄鸡开始打鸣。乞丐们获释后又回到了街头。聋哑女人感到胎儿在腹中蠕动,便又吓得哭了起来……三 佩莱莱的逃亡

佩莱莱沿着市郊弯弯曲曲的小街僻巷逃去。他没有用大声的喊叫,打破夜的宁静,惊扰市民们的睡梦。梦境中,人人都是平等的,但是当太阳升起,生存的斗争重新开始时,人与人之间又是多么的不平等!有些人一无所有,为了养家活口,不得不终日辛劳;另一些人却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这后一类人都是总统先生的朋友,他们是拥有四五十幢房屋的大房产主,收取月息高达九分、九分半甚至十分的高利贷者,身兼七八个公职的达官贵人,专门倒卖特许证、互助基金、假文凭的经纪人,赌场和斗鸡场的业主,剥削印第安人的财主,烧酒厂老板,开妓院的老鸨,酒吧间的掌柜,以及领津贴的报馆社长。

朝霞把这座三面环山像个漏斗似的城市的轮廓,染成了血红色,看上去像是划在原野上的一道伤痕。最早走上这阴森森的街道上来的是赶去上工的手工业工人,他们像幽灵似的每天黎明出现在这个虚妄的世界上。一两个小时以后,职员、店员、工人和学生也陆续上街。大约十一点钟左右,日上三竿的时分,大老爷们也走上街头。他们有的刚用过早餐,走出来散步消食,以便中午还有胃口享用午餐;有的则去拜访有权势的朋友,和他们结伴,去从饥肠辘辘的穷教师那里半价收购迟迟不能兑现的工资券。天刚蒙蒙亮,街上行人还看不太清楚时,就已能听到那些贫寒人家的女子穿着浆过的裙子所发出的沙沙声响。她们为了养家糊口,一清早就起来忙个不停,卖猪肉、猪油、杂碎,倒二手货,做各种能赚点小钱的营生。天空呈现出海棠花般的粉红色时,响起了面黄肌瘦的女用人那细碎的脚步声,对她们不屑一顾的雍容华贵的夫人小姐们走出闺房,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坐在阳台上伸懒腰,向丫头们讲述夜里做的梦,评论过往的行人,抚摸心爱的猫咪,翻翻报纸,或是对着镜子顾影自怜。

佩莱莱半梦半醒地在一路狂奔,背后跟着一群野狗。牛毛细雨打在他的身上,像针扎一样。他漫无目的、丧魂失魄地乱跑,张大了嘴,伸长了舌头,淌着鼻涕,气喘吁吁,高高地举起了双臂。一扇扇门,一扇扇窗,从他的身旁闪过……他突然在电线杆前停住脚步,双手捂住脸,仿佛马上会挨一顿揍,可是当他意识到电线杆不会伤害他时,又放声大笑,继续往前跑去。他像从监狱里跑出来的逃犯,以为跑得愈快,就离开那阴森森的狱墙愈远。

他一口气跑到郊外最远的地方,好像一个人终于回到了自己家里的床前,一头倒在一个垃圾堆上,就呼呼地睡着了。垃圾堆是在几棵枯树下面,纵横交错的树枝像蜘蛛网似的覆盖在上面。枝头上栖息着的几只黑色兀鹫,蓝莹莹的眼睛直盯着垃圾堆上的这个人,见他一动不动,便落了下来,把他围住,接着在他身边跳来蹦去,跳着猛禽的葬礼舞。它们不时向四周张望,扑扇着翅膀,稍一觉察到风吹草动,就准备飞走。它们跳着跳着,包围圈愈缩愈小,一直到了嘴能啄着佩莱莱的地方,突然发出一声凶恶的鸣叫,这便是袭击的信号。佩莱莱惊醒了,立即跳起来自卫,可是已经来不及……一只最大胆的兀鹫对准他的嘴唇啄去,像袖镖一样的尖喙一下子就把他的嘴唇啄穿,碰到了牙齿。另外几只嗜血成性的兀鹫争着想啄他的眼睛,啄他的心肝。那只啄他嘴唇的猛禽,全不顾它的猎物还活着,只是使劲乱啄,想啄下一块肉。它差一点就能达到目的,不料佩莱莱往后一缩,一骨碌就从高高的垃圾堆上滚下来,扬起一团浓雾般的灰尘和垃圾碎片。

黄昏渐近。碧绿的天空,碧绿的田野。兵营里传来傍晚六点钟的号声,使人想起部落面临危险,或者中世纪城市被围困时发出的不祥信号。在监狱里,犯人们重新开始了和死亡的搏斗,岁月在逐渐吞噬他们的生命。夜幕渐渐降临,笼罩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受到总统接见的人们各自回家,有的受宠若惊,洋洋得意,有的碰了钉子,垂头丧气。几家赌场里射出来的灯光,像匕首一样,划破了黑夜。

傻子既在跟兀鹫的幻影搏斗,也在跟疼痛搏斗。他的一条腿在滚下来的时候摔断了,痛得难以忍受。这种可怕的剧痛正在夺走他的生命。

整整一夜,他都在低声而急促地呻吟,像受了伤的小狗,低声而急促地呻吟:“……嗯哼、哼、哼……嗯哼……哼……”“……嗯哼、哼、哼……嗯哼……哼……”

各种野花杂草把城外的垃圾堆点缀成了美丽的花丛,旁边还有一泓清泉。就在这花丛和清泉之间,傻子小小的脑海里掀起了一阵阵暴风骤雨。“嗯哼、哼、哼……”

他在发高烧,额头上像有灼热的利爪在抓挠,脑子里乱成一团。整个世界像在哈哈镜里一样,改变了形状,一切都是奇形怪状,变化莫测。他不停地说着呓语,好像自己正在飞奔逃跑,又像在或上或下、忽左忽右地飞翔、盘旋……

左拐一个弯,右拐一个弯,左拐一个弯,右拐一个弯,罗得的妻子站在弯道处。是罗得的妻子发明了彩票么?几头骡子拉着一辆有轨电车,骡子一下子又变成了罗得的妻子,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赶车人破口大骂,用鞭子抽打,打了还不走,朝它们扔石头也没用,最后只好请骑士们拔刀相助,直到几位佩带长剑的最高贵的人出手,受到剑击的骡子才继续往前走……“……嗯哼、哼、哼……”

哎——傻子!哎——傻子!

磨刀匠磨尖了牙齿大笑!哈哈大笑的磨刀匠!磨刀匠在磨快牙齿!“妈妈!”

醉汉一声喊叫,吓得傻子浑身颤抖。

妈妈!

月亮在棉絮般的云朵里忽隐忽现,放射出皎洁的光辉。明净的月光洒在湿润的树叶上,看来宛如晶莹闪亮的青瓷。

抬走了!……

抬走了!……

教堂里的圣徒们已被抬走,抬去埋葬!

啊,多么快乐呀,把他们抬去埋葬,啊,抬去埋葬,多么快乐呀!

墓地要比城市更快乐,比城市更干净!啊,多么快乐呀,抬去埋葬!

哒——拉——拉!哒——拉——拉!

嘀——嘀!

哒拉拉拉!哒拉拉哩!

辛巴啷,嘣,嘣,辛巴啷!

噼里啪啦呛咚呛!哈哈!啊哈哈嘻!门廊里站着土耳其人!啊哈哈!

嘀——嘀!

辛巴啷,嘣,嘣,辛巴啷!

傻子把一切都踩在脚下,从一座火山跳到另一座火山,从一个星球跳到另一个星球,从这个天空跳到另一个天空,似醒非醒,似梦非梦,周围全是嘴巴,有大的,有小的……有牙齿的,没有牙齿的,有嘴唇的,没有嘴唇的,双嘴唇的,带胡子的,长两个舌头的,长三个舌头的,这些各色各样的嘴巴都在向他喊叫:“妈妈!妈妈!妈妈!”

呜、呜、呜!……乘上一辆有卫兵看守的火车,赶快离开城市,逃进山里,逃到火山上,远离无线电发射塔,远离旧货市场,远离挤满士兵的炮台。

可是火车又回到了出发的地点,好像用线牵着的玩具,嗒克、嗒克地绕了一圈,回到了原地。车站上,一个满头柳条般头发的卖菜女人在等他,带着很重的鼻音在喊叫:“小鹦鹉,给傻子吃块面包!……给傻子喝口水!给傻子喝口水!”

卖菜女人手里捧着一碗水在背后追他,他向天主堂门廊那边跑去,可是正要到达时……只听得一声喊:“妈妈!”……跳出一个人来……黑夜……搏斗……死亡……鲜血……逃跑……傻子……“给傻子喝口水!给傻子喝口水!……”

腿伤把他痛醒,他感到周身骨节疼痛难忍。月光下,他微微睁开忧伤的眼睛,开满美丽花朵的紫藤树,在邀请他到它的荫影下歇息,旁边的一泓清泉,在摆动泡沫翻滚的尾巴,好像躲藏在青苔和羊齿蕨之间的一只银灰色松鼠。

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也不见一个人影。

佩莱莱重又闭上眼睛,与伤痛搏斗。他轻轻地挪动断腿,想找一个稍能减轻疼痛的姿势;他用手捂住嘴巴,保护啄破的嘴唇。他稍一抬起滚烫的眼皮,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蛾蝶飞舞。

他仰面躺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呓语,像是响起了一串铃铛。给垂死的人送刨冰!卖刨冰的人在出售临终圣餐!神甫却在出售刨冰!给垂死的人送刨冰!叮当!叮当!给垂死的人送刨冰!把临终圣餐拿来!让卖刨冰的人过来!向垂死的人脱帽致敬!你这不开口的笨蛋!给垂死的人送刨冰!四 天使的脸

佩莱莱身上盖满了废纸、碎皮、破布、伞骨、草帽檐、破铝锅、碎瓷片、硬纸匣、旧书皮、碎玻璃、晒翘的破鞋、旧衣服、鸡蛋壳、棉花团、剩菜剩饭……他躺在这堆垃圾里继续做着梦。现在他到了一个很大的院子,周围都是戴假面具的人。他仔细一看,原来这一张张的脸都在全神贯注地观看斗鸡。两只公鸡斗得如火如荼,其中一只斗败了,在观众们众目睽睽下没有挣扎就咽了气。观众们看到亮出的沾满鲜血的宰鸡弯刀,才开始感到心满意足。空气中弥漫着熏人的酒气,遍地是烟草染黑的浓痰,到处是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极度的疲劳,昏昏的睡意,懒散的感觉,这就是热带的中午。他又梦见有人蹑手蹑脚地在他身旁走过,为了不把他吵醒……

那是佩莱莱的妈妈。她是一个斗鸡人的情妇,此人弹得一手好吉他,但是爱争风吃醋,又爱喝酒。这个不幸的女人吃尽了苦头:丈夫是这么一个人,儿子又是个白痴。据一些见多识广的女街坊说,她因为在怀孕的时候受到月相变化的影响,所以生下的儿子长了个不成比例的又圆又大的脑袋,头顶上还长了两个像月亮一样的肉瘤。本来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脸又干瘦得像医院里的病人,那副怯懦的、令人生厌的、又想吐又打嗝的模样,酷似那个经常喝得神志不清的酒鬼斗鸡人。

佩莱莱听到了他妈妈浆过的裙子发出的沙沙声——其实是风吹树叶的簌簌声——眼睛里含着泪水跟在她后面便跑。

他觉得躺在妈妈的怀抱里要好受多了。赋予他生命的母怀,像吸墨纸似的一下子就把伤腿的疼痛吸掉了。多么安宁!多么温暖!我的心肝宝贝,让我好好地抚爱你!……

他的耳边隐隐约约又响起了那个斗鸡人常常哼的小调:

可不是吗……

可不是吗……

可不是吗,小甜心,嗳哟哟!

我是好斗的公鸡,嗳哟哟,

伸出利爪,嗳哟哟,

翅膀折了,嗳哟哟!

佩莱莱抬起头,不出声地说:“请原谅,好妈妈,请原谅!”

影子抚摸着他的脸,温柔地答道:“请原谅,孩子,请原谅!”

又是他父亲的声音,那醉醺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爱上了……

我爱上了……

我爱上了一位白姑娘,

木薯好是好

熟了才能尝!

佩莱莱喃喃地说:“妈妈,我很伤心!”

那抚摸着他的脸的影子温柔地答道:“孩子,我也很伤心!”

然而,这只不过是虚幻的幸福。他们身旁的一棵小松树,投下了清泉一般凉爽的荫影,好像弯着身子在亲吻大地。一只鸟儿在松树上唱着歌,歌声清脆得像金铃铛:“我是天堂鸟的玫瑰苹果。我就是生命。我的身体一半是假,一半是真。我是玫瑰,我是苹果!我给大家一双眼睛,一只是玻璃的,一只是真实的。用玻璃眼睛看出去,看见的只是梦幻;用真实眼睛看出去,看见的才是真实。我是生命,我是天堂鸟的玫瑰苹果。我是一切真实的谎言,一切虚幻的真实!”

他突然离开了慈母的怀抱,跑去看杂技团的表演。几个穿着光彩夺目衣裙的女人,骑着鬃毛长得像垂柳的骏马,招摇过市。几辆装饰着鲜花和五色纸旗的彩车,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在碎石路上驶过。一群衣衫褴褛的乐师,有的吹号,有的拉琴,有的敲鼓,边走边奏,十分热闹。画着滑稽脸谱的小丑们在散发五彩缤纷的节目单,宣告将为了共和国总统,这位祖国的功臣,伟大的自由党的领袖,莘莘学子的保护者,专门演出精彩的节目。

佩莱莱恍惚迷离地打量着一所有高大拱形圆顶的房子。杂技艺人把他丢在了这座大厦里,大厦下面是浅绿色的无底深渊。一张张靠背椅子像吊桥似的悬挂在帷幕上。一间间忏悔室在天与地之间上下移动,它们是金球天使和多角魔鬼所操纵的灵魂升降器。犹如一道亮光穿过玻璃,卡门圣母从神龛里飘然走了出来,问他要什么东西,找什么人。他愉快地与圣母攀谈,原来她就是这所房子的主人,是她给了天使们蜜糖,给了圣徒们智慧,给了穷人们面包。这么一位伟大的夫人,身材却不到一米高,但是她的谈话给人的印象,却像一切伟大的人物一样,无事不知,无所不晓。佩莱莱打着手势告诉圣母,他非常喜欢嚼蜡,于是圣母似笑非笑地叫他从祭台上取下一支蜡烛。接着,她提起长得拖地的银色披风,拉着佩莱莱的手,把他领到一个池塘边,里面养满了五颜六色的金鱼。圣母又取过天上的彩虹,让他像吃棒棒糖那样地在嘴里吸着。多么幸福呀!他感到从舌尖到脚尖都是甜滋滋的。他一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这么大的幸福:嚼着香树脂似的蜡,吃着薄荷棒棒糖,观赏着五颜六色的金鱼,又有妈妈抚摸着他的断腿,还低声唱着:“快快好,快快好!我的乖宝宝,好了能像青蛙跳!”这一切使得他在垃圾堆里睡着了。

可是幸福比夏天的阵雨过去得还快……一个樵夫沿着一条通向垃圾堆的乳白色小径走了下来,后面跟着一条狗。樵夫背着一捆柴,他的上衣叠放在柴捆上,手里抱着一把砍刀,像是抱着个小孩。垃圾坑并不算深,可是在朦胧的暮色中,这堆满脏物的沟壑却显得又黑又深。樵夫回头看了看,似乎有人在背后跟着他。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觉得有个人藏在那里。那条狗也仿佛见了魔鬼似的竖毛拱背狂吠起来。一阵旋风扬起了好些脏纸,上面沾满斑斑黑迹,像是妇女经血,又像是甜菜汁。天空显得又高又蓝,几只兀鹫在高大的孤坟似的垃圾堆上空来回盘旋。过了一会儿,狗突然向佩莱莱躺着的地方奔去。樵夫吓得打了个寒噤,跟在狗的后面,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想看看这个死人究竟是谁。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因为一不留神,就会被碎玻璃、破瓶底或者空沙丁鱼罐头划破了脚。他还得不时地跳过一些臭气熏人的粪堆和污水坑。几只破盆像航船一样漂浮在垃圾的海洋上……

他没有顾得上卸下背上的重负——他感到恐惧比柴捆还要沉重——走上去,把那个他以为已经僵死的人踢了一脚。他发现这还是个活人,吓了一大跳。这个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加上狗在狂吠,愈发令人感到恐怖。这时候,附近松树和番石榴林那边传来了有人走近的脚步声,樵夫吓得不知所措。要是警察来了,怎么办?……真的,要是警察,那就糟了……他们正怕找不到岔子呢!“嘘,嘘!”他想把狗喝住。但是狗还在不停地狂吠。他使劲踢了它一脚。“畜生,别叫了!”

他想溜之大吉……可是逃跑反而会加深犯罪的嫌疑……要是碰上警察,逃走更加坏事……于是他转身对这受伤的人说道:“喂,我来扶你起来吧!……唉,我的天呀,你差点儿没有被人杀死!……来,别害怕,别叫唤,我不会伤害你的!我路过这里,看见你倒在……”“我看见你把他从土堆里刨了出来。”突然背后有人接嘴说话。“我便折回来看看,还以为是个熟人呢。我们把他从这儿弄走吧……”

樵夫转过身子刚想答话,却吓得差点儿没有摔倒。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要不是为了扶住这个刚刚站起来的伤者,他早就拔腿逃跑了。原来跟他说话的竟是一位天使。这位天使皮肤洁白得像大理石,头发金黄,嘴巴小巧,脸蛋像女人一样娇嫩,乌黑的眼睛却像男子汉的眼睛那样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宛如一抹轻云。他纤细的双手一边握着一根精巧的竹子手杖,另一边拿着一顶鸽子似的利马式礼帽。“一位天使!”樵夫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一位天使……”连声念道,“……天使!”“看他的衣着,想必是个穷人。”来人说道,“做个穷人真是可悲!……”“这要看怎么说了。在这个世界上,凡事都有它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就拿我来说,我是一个很穷的人,可是我有我的活计,我有我的妻子和茅屋,倒也并不感到可悲。”樵夫嗫嚅地说,好像是在睡梦中向天使祷告,说不定天使念他对基督的虔诚和安分守己,会使他这个砍柴人变成一个国王呢!顿时,他仿佛穿上了金绣的王袍,披上了鲜红的斗篷,戴上了尖角的王冠,拿上了嵌着闪闪发光钻石的权杖。垃圾堆渐渐地抛到后面去了……“有意思!”来人评论道;他的声音盖过了佩莱莱的呻吟。“怎么有意思?……不管怎么说,我们是穷人,可是也最安分守己。命该如此,有什么办法!……确实,那些上过学的识字的人往往想入非非。就连我的老婆有时候也自叹自怜,说什么要是每逢礼拜天能长上一对翅膀该有多好。”

他们爬上陡坡时,伤者昏厥了两三次,愈来愈站不住了。树木在这个垂死的人眼前上下晃动,好像舞蹈家们跳中国舞时舞动着的手指。两个人几乎是架着他在走,他们的谈话声时断时续地传进他的耳朵,仿佛醉汉在光滑的地上踉跄地行走。他感到眼前一阵昏黑,骤然而至的寒颤把发烧时的各种幻觉驱散得一干二净。“那么说,你的老婆希望礼拜天能有一对翅膀?”来人说道,“她真要是有了翅膀,恐怕又该大伤脑筋,不知该如何利用这对翅膀了。”“可不是吗!她说她有了翅膀,就要飞出去游逛。每次跟我怄气,都嚷着要远走高飞。”

樵夫停住脚步,用衣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大声说:“这人真够重的!”

陌生人接着刚才的话说:“光为了游逛,有双脚就绰绰有余了。就算她真长了翅膀,也不会飞走的。”“确实是这样。这只不过是她异想天开罢了。女人家就得像鸟儿一样,非得关在笼子里不可;这也怪我没有多用棍子好好管教她。”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他是在跟天使说话,于是连忙找话搪塞:“讲起来挺好笑,是吧?”

陌生人没有作声。“不知什么人把这可怜的家伙打成这个样子!”樵夫想转个话题,把刚才的失言掩饰过去。“总有人吧……”“真是的,有些人心真狠,什么都干得出来。您瞧……把他像宰蛇似的在嘴上砍了一刀,就这么往垃圾堆里一扔了事。”“他身上一定还有别的伤。”“我看他嘴上的伤是被人用剃刀割破的。您信不信,准是他们把他扔到这里,想掩盖罪行。”“可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也是这么说。”

他们快要走上斜坡时,佩莱莱看见树枝上栖满了兀鹫,恐惧胜过伤痛,使他停住呻吟,像刺猬那样缩成一团,一声也不敢响。

阵阵凉风掠过平原;这是从城市吹向原野的柔和、亲切而熟悉的风。

陌生人看了看表,往伤者衣袋里塞了几个硬币,亲切地跟樵夫道别,就匆匆离去。

万里无云的夜空,星光璀璨。城郊的灯光,从野外望去,像是几根点燃的火柴,在一座黑魆魆的剧场里闪烁。黑暗中隐约显露出一片杂乱的树林,旁边就是郊区最偏远的几所房屋:散发着稻草气息的小土房,弥漫着乡下人汗臭的木板农舍,散发着马厩臭气的带有破门廊的大木屋,以及几家骡马客栈。客栈里照例有青饲料出售,有打扮妖冶的姑娘卖笑,有让赶车的脚夫们在黑暗中闲聊的茶会。

樵夫扶着伤者,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把他撂下,然而还是给他指点了到医院去的路。佩莱莱吃力地抬起眼皮,想找个地方松口气,平息一下自己的抽噎。他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紧盯着空落的街道两旁一扇扇关闭着的大门,盼望谁家能开门收留他。远远传来三响一顿的声音,仿佛是呼唤游牧人归宿的号角,又像是为虔诚的亡人祷告的钟声:可怜呀!……可怜呀!……可怜呀!……

一只兀鹫在黑暗中低低地飞过,把他吓了一跳。这只断了一只翅膀的飞禽发出的哀鸣,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威胁。他慢慢地朝前走去,扶着墙壁,一步步地向前挪动,只感到这些屹立不动的墙壁似乎在索索发抖。他发出一声声痛楚的呻吟,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他不停地打着嗝儿……

樵夫像往常一样,在自家院子里卸下背上的柴捆。狗比他先回到屋里,此时又欢腾跳跃着跑出来迎接主人。他推开了狗,连帽子也没有摘,敞开的上衣,像蝙蝠翅膀似的披在肩上。他一直走到正在屋角炉灶上烙玉米饼的老婆身旁,向她讲述刚才遇到的事情。“我在垃圾堆那里遇见了一位天使……”

炉灶的火焰映在芦苇墙上和稻草顶棚上,闪闪烁烁,好像其他天使们的翅膀一起在扇动。

一缕雪白而略带柴草清香的炊烟从茅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五 那个畜生!

总统秘书听着巴雷诺医生的诉说。“你听我说,秘书先生,我是外科军医,天天去兵营出诊,可说十年如一日。你听我说,现在我蒙受了不白之冤,我被捕过,被捕的原因……你听我说,是这样:军医院里发生了一种奇怪的疾病,每天上午死十一二个人,下午死十一二个人,晚上又死十一二个人。你听我说,军医部主任责成我和另外几个同事一起调查这件事,就这些士兵死亡的原因提出报告,查清楚为什么这些人头天入院时还是健康的,或是比较健康的,第二天就死了。你听我说,我解剖了五具尸体,得出了结论:这些倒霉鬼是死于胃穿孔,由于服用了某种我也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奇怪药物,他们的胃穿破了硬币大小一个窟窿。后来我查明,原来医院里把硫酸钠当作泻药给他们吃了。这种硫酸钠是从汽水厂买来的,显然已经变了质。你听我说,我的同事们却不同意我的看法,毫无疑问,正因为这样,他们反倒没有被捕。按他们的说法,致命的原因是一种尚待研究的新的疾病。你听我说,已经死了一百四十名士兵,可是硫酸钠还剩下两大桶呢!你听我说,主任军医为了贪污这几个比索,已经害死了一百四十条人命,还要死多少人呐……你听我说……”“路易斯·巴雷诺大夫!”总统的一位副官在秘书处办公室的门口喊了一声。“……你听我说,秘书先生,回头再告诉你他要跟我说些什么。”

秘书陪着巴雷诺大夫走了几步。他碍于情面,不得不装作颇感兴趣的样子听医生说话,心里却在想,这个医生啰嗦乏味的叙述,跟他学究式的满头白发和煎牛排似的枯黄脸色,倒是互为表里,相映成趣。

共和国总统昂首站着接见医生,他一只手自然地垂着,另一只手反背在身后,没等医生开口问候,便大声喝道:“你听着,堂路易斯,你得给我小心点!我决不容许你们这帮庸医造谣诽谤,有任何一点败坏我政府声誉的行为。我的敌人们都得放明白些,如若不然,我要叫他们的脑袋搬家!你给我滚出去!滚!……叫那个畜生进来!”

巴雷诺大夫,好像刚被宣判了死刑一样,脸色惨白,紧皱双眉,手里捏着帽子,转身走出门去。“完了,秘书先生,我完了!……我只听清楚了一句话:‘你给我滚出去!滚!叫那个畜生进来!……’”“在叫我呢,我就是那个畜生!”

坐在角落里桌子旁的一名文书站了起来,自言自语地从巴雷诺大夫刚关上的那扇门里走进总统办公室。“我以为他会揍我哩!……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医生喃喃地说道,一边擦着脸上的汗珠。“真想不到!我不打扰你了,秘书先生,你挺忙,我该走了,不是吗?非常感谢……”“再见,大夫!没什么,别客气。祝你一切顺利!”

秘书整理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准备过一会儿就呈请总统先生签署。这时候,城市上空橘红色的晚霞渐渐消失,像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苍穹里出现了灿烂的星光。灯火辉煌的钟楼上响起了普渡众生的晚祷钟声。

巴雷诺走进自己的家里,感到自己完全崩溃了。是谁在背后暗算自己呢?他关上大门,看了看房顶,深恐上面会伸下一只罪恶的手来把他掐死,便连忙躲到自己卧室的衣橱里面。

一件件长大衣威严地挂在衣橱里,好像一具具保存在防腐剂里的吊死鬼尸体。见了这种死人的模样,巴雷诺不由得想起了他父亲被害的事。事情发生在好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父亲独自一人在路上行走时被人杀害了。司法当局的调查,没有结果,家里人也只得忍气吞声,但是这桩卑鄙的谋杀事件最后还是泄露了出来。家里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的大意是这样:“那天夜里,大约十一点钟左右,我和我的小舅子从大湾镇到独木舟村去。正走到半路,突然听见远处一声枪响,接着又一连响了几枪……我们数了一下,一共响了五枪。我们躲进了附近的一个小树林。不一会儿,只听得一伙人骑着马朝我们的方向飞奔而来,经过我们旁边时,几乎快要擦着我们的身子。我们等到一切都过去以后,才继续赶路。可是走不多久,我们的牲口停步不走了,打着响鼻直往后退。我们滚鞍下马,掏出手枪,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只见路上趴着一具男尸,离他几步的地方躺着一头受伤的骡子,我的小舅子把骡子牵到了路边。我们毫不犹豫地折回大湾镇去报警。我们在警备司令部里见到了‘小骡人’何塞·帕拉莱斯·松连特上校,他正和几个朋友围坐在一张摆满酒杯的桌子旁。我们把他叫到一边,把刚才看见的事低声向他讲了一遍。先是说我们听到了枪响,后来又……上校听完我们的话,耸了耸肩膀,斜眼望着挂满烛泪的蜡烛火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马上给我滚回家去!我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着玩的。不许再跟别人谈论这件事!……’”“路易斯!……路易斯!”

一件长大衣像猛禽似的从衣架上掉了下来。“路易斯!”

巴雷诺跳起身来,冲到离书架两步远的地方,装作正在翻阅一本书的样子。要是这会儿妻子看到他躲在衣橱里,她准会吓一大跳!……“你这个人真差劲!老是这样啃书本,不是把老命送了,也得要发疯!好好想想我常跟你说的话吧!可你总也不开窍。如今这种世道,要想有点出息,用不着真才实学,只要能说会道。老啃书本有什么用处?做学问有什么用处?一点用处也没有!依我看,还不如一双袜子有用!……算了吧!……算了吧!”

灯光和妻子的声音使他恢复了镇静。“算了吧!看书……看书……你究竟想图个啥?为了在你进棺材以后,让别人说一声你是个有学问的人?这种话对谁都可以说……有啥稀奇!……让那些没有学历的医生去啃书吧!你犯不着。你的博士头衔干什么用的?有了它就可以不学而知……你也用不着在我面前装模做样!与其围着书架转,还不如去招徕一些看病的主顾。要是来找你看病的人像这些毫无用处的书一样多,我们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了。我呀,就盼着能有一天你的诊所里坐满了人,电话铃一天到晚响个不停,你忙完门诊又忙出诊……总而言之,希望你能有点出息……”“你说的出息是……”“是要你做点正经事……你用不着跟我说废话,什么正因为要做点正经事,才得像你这样整天埋头攻书啦!我看别的医生学问还不及你的一半,人家照样有名有利。总统先生私人医生长,总统先生私人医生短的……你瞧,多光彩!懂了吧,这就是我说的有出息……”“这个么……”巴雷诺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于是立即集中了自己的注意力。“得了,亲爱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要是把刚才见过总统的情况告诉了你,你准会吓得晕倒的。是的,我刚才见过总统。”“嗳呀,我的天哪!他跟你说了些什么?他是怎么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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