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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圆城塔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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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指引擎

自指引擎试读:

序:Writing

一切可能的文字组合。一切书籍都在其中。

然而遗憾的是,哪里都没有这样的保证:保证你能在其中找到自己所期望的书。也许存在这样的文字组合:“这是你所期望的书。”就像存在于此处的这些文字组合一样。然而很显然,它并不是你所期望的书。

在那之后便没有再见过她。她也许已经死了。因为,在那以后,已经不知道过了几百年。

或者换成这样一种说法:

她本来看着镜子,忽然回过神来,房间里的家具纷纷崩溃,就像时间已经流逝了几百年。于是她起身,也许是因为化好了妆,将要出门见我。

她对崩溃的房子视而不见,对巨变的景象也视而不见。那些本来就是不断改变的东西,她和那些东西也一直没能融洽相处。她很清楚,如果介意那些东西,早就被气死了。当然她并不知道这一点。因而这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她并不需要知道。

我们即将淹死,我们正在淹死,我们已经淹死。我们处在其中一个状态。当然,也存在绝不会淹死的可能性。但还是希望能这样想:即便是鱼,也是会淹死的。“那么,你一定来自过去。”

我想起她热切的问候。

当然是这样。不管是谁,都来自过去。我这个来自过去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尽管指出了这一点,她也没有显示出放弃的意思。“你看,我就不是来自那个奇妙的过去。”

我与她就是这样相遇的。

这种写法仿佛接下来就要发生什么似的。就像我和她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似的。就像为了发生什么而不断发生什么似的。

重复一遍,在那之后便没有再见过她。从今往后也不会再见。她莞尔一笑,向我如此保证。

和她在一起的短暂时间里,我们努力进行了更为亲近的对话。那时候的无数事情都是不知所云不明所以的,难以轻易找出真相。石头转眼变成了青蛙,转眼变成了牛虻。原本是青蛙的牛虻想起曾经是青蛙的自己,想要弹出舌头去捕食牛虻,却又忽然想到自己是石头,于是放弃捕食,坠落下去。

在这些无休无止的旋涡中,真相是真正珍贵的东西。“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过男孩子和女孩子。”“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过男孩子和女孩子。”“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没有住过男孩子和女孩子。”“很久很久以前,住过。”“住过。”“很久很久以前。”

我们始终持续着这样的交谈。比如,在这一对话中,终于能够彼此妥协的,大抵是这种感觉的断言:“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过男孩子和女孩子。也许有很多男孩子,也许有很多女孩子。也许没有男孩子,也许没有女孩子。或者也许其实没有任何人。男孩子和女孩子几乎不会出现数量完全一致的情况。除非本来一个人也没有。”

那是我和她的初次相遇,因而也就意味着,我们之间再没有第二次相遇。因为我在向她所来的方向前进,而她在向我所来的方向前进。另外,这里还有一点略具重要性的补充:不知什么缘故,我们的旅程都是单向的。

讨论到最后的最后,应该是在时间于宏观上彻底冻结之后,某处的时针又走过很久很久了。

请想象空间中拉起无数丝线。我在其中一根线上,由起点前行。她在别处的某根线上,由终点后退。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很难解释。我也并不想彻底理解它。

不过那时候的我们,有(略显羞耻的)办法彼此确认各自前进的方向,而她和我也做了确认。仅此而已。

不知道是谁冻结了时间。

很有说服力的说法是:各种机器、引擎、科学家,以及诸如此类的事物组成的势力执行了这一计划。而我喜欢的解释是,这是时间自己犯下的罪行。

时间们忽然厌倦了汇聚成一束前进,于是便随意去往了各个自己想去的方向。不巧的是,因为时间中的一切事物都栖息在时间里,自然承受不了那样的随意。

反复开展的恢复计划、说服、恳求、祈祷。每一个都像是约好了似的,只会让状况恶化。而自己也不知所以然的时间自身,便在这些对策中交织错络,相互束缚,宛如荒诞倒错的性交一般,直至无法动弹。

谁提出的这一假说,真想把他脑袋敲下来看看。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几百年。这也就意味着,我在冻结的时间之网中已经奔跑了几百年。

因而我便是以不知所以然的方法,向着几百年的未来或者过去前进。我无法断言她一定没有那样跑过。但众所周知的现象是:女孩子不需要花费多大力气,就能穿越时间。

因此,至今我还在奔跑。大约是因为对面在问为什么吧。

其一,有一天,时间叛乱了。

其二,我们只能朝一个不知通往哪里、一个不知某处的不可变的未来方向前进。

结论很明显。

至于那个结论是否正确,则远远超出我能判断的范畴。

换言之就是这样:

如果互相纠缠在一起的时间线,无视了过去和未来,变成一团乱麻的话,那么把这些线起始的刹那连在一起,岂不是也没关系么?

时间放弃了整然有序的刹那。

当然,我无法保证自己所奔跑的道路一定会经过那一刹那。我也不知道那一刹那是否真的会有无数丝线相互组合,极尽无限之妙。我更不知道是否存在着绝对无法抵达的位置。就像是编织在无限空间中的无限的蜘蛛网,在那每一根丝线之间依然能够找出无限的空间一样。

但是,万一的万一,如果真的抵达那一刹那了呢?那时候要做的事情是早就决定好的。

不再胡思乱想,默默并肩前进,然后怒吼痛骂。

痛骂时间。

然后,当一切都恢复到原状的时候,我终于可以去寻找她了。就像我所梦见的,就像她也许同样所梦见的那样。

她会做什么呢?那个预想没有任何提示,只是一片空白地横亘在我面前。

第一部:Nearside

01.Bullet

我们总被推来挤去。推向这里,挤向那里。

我们被猛力推向那边,撞上什么东西又弹回来。我相信是这样。身体之所以没有被挤扁,原因很早以前学校里教过。那是因为身体里面也有各种力量往外推挤。我们身处重力井[1]底部,头上又是厚厚的大气层,之所以没被压扁,就是这个原因。

我之所以如此相信,也是有原因的。但其实不需要原因我们也能相信某个解释,而且如今没有原因的情况越来越多,所以我想这一定是很特别的。

丽塔是个完全没办法交流的女生,谁都搞不定。她在后院里的时候尤其可怕,经常会拔出腰上插的左轮手枪,抬手就是一枪。不过也没有瞄准什么人,就是随便开一枪。她家的房子外面裹了一层锈迹斑斑的铁皮,但是所有能打碎的东西还是都打碎了,不能打碎的东西也只是没打碎而已。

当地人都知道丽塔的毛病,轻易不会靠近她家。而且这里通常也没有别的人来。

所以这也没什么问题——只有丽塔的家人才这么想。实际上当然是非常有问题的。

丽塔经常开枪,准头自然就好。周围有很多男生——不对,应该说是很多男人嘲笑过她,下场就是裤裆上开了枪眼,卵蛋差点废掉。没人知道丽塔为什么能够准确掌握卵蛋的位置,明明连当事人自己都经常搞不清。

女生当中流传着一个传说,说她射杀了常年在叔叔卵蛋里筑巢寄生的蟑螂。不过我们都知道蟑螂不可能长在那种地方。否则的话,我们大概全都偷偷养什么金龟子或螳螂去了。

丽塔那样子是有原因的,詹姆扔给我一枚五美元的硬币说,原因在她的脑袋,里面有颗子弹。他指了指太阳穴,然后像是尿完尿似的抖了抖身子。

没人能够脑袋里进了子弹还没事,我回答说。詹姆涨红了脸叫喊着说:“所以才说她厉害啊!”

詹姆大概是这一带最聪明的家伙,而且我相信他大概也是北美大陆最聪明的家伙,但很可怜的是,他在两周前爱上了丽塔。我知道不能从苹果堆里减掉熊,不过这家伙太傻了,脑袋里减掉智商,就只剩下失态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认为他是这方圆一百千米当中最聪明的家伙。

要是脑袋里进了子弹,我问,总应该是什么时候射进去的吧,不然就太奇怪了。

詹姆露出一副“你怎么这么蠢”的表情看我。

一生下来就有子弹啊,他严肃地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诳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詹姆一把拉住我,右臂圈住我的腰,伸腿把我绊倒。

哎,我叫喊道,哎。我叫了一遍又一遍,兴奋起来,自顾自地叫下去,哎——

我有个理论,詹姆站在我旁边说。

理论,我叫喊道。我决定,谁要是说了“理论”这个词,我就管谁叫“耗子”。于是我自顾自地“耗子耗子”叫起来。

詹姆这小子在我旁边坐下来,抱住膝盖。我都快变成耗子玩的滚轮了。然后他说,他喜欢丽塔。这话我昨天就听过。而且说实话,两分钟前也刚听到过。自从爱上丽塔以来,詹姆都说了一千遍了,我只是强忍着没指出而已。两个礼拜能说一千遍,我觉得有点太多了。

但如果我的理论正确,詹姆重复了一遍。

理论就算了,我嘴里嘟囔着爬起身,没听说过用理论勾引女生的。詹姆勾引女生那是一把好手。他用的就是理论这种玩意儿吗?

如果我的理论正确,詹姆还在坚持。

我无可奈何,只能闭嘴听他说。可是詹姆不知怎么哭了起来。看来理论这玩意儿真的很厉害啊。詹姆可是个马蜂蜇了大腿都不会哭的男子汉。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夸张。

丽塔,她在朝错误的方向开枪,詹姆断言道。

当然喽,本来就没有目标,当然就是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詹姆没有看我,自言自语地说,丽塔在和未来的某个人相互射击。

这个想法说不上是推测还是疯狂,让我十分感动。再说清楚点,我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首先有个前提,”詹姆说,“丽塔的脑袋里进了子弹。这一点克拉克先生也证实了。”

我不太相信那个医生。他总喜欢指着地平线,教育迷路的小羊羔。而且话说回来,对于医生这个职业,我都不大相信。“而那颗子弹一出生就在丽塔的脑袋,这是丽塔的婶婶说的,所以肯定也没错。”

结论只有一个!詹姆大叫着爬起身,手臂指向天空,不知道想干吗。“丽塔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被枪打了?”

我朝詹姆的勇敢身姿泼了一盆冷水。眼瞅他那伸向天空的手臂一点点垂下来。“这也有可能。”

詹姆皱眉沉思。

进屋子也讲究方法。先开门再进屋,那是礼貌的做法。进了屋子再开门,那就有点不太聪明,我想。如果要再惹出开枪之类的麻烦,那就更糟糕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追问了一句。詹姆一脸落寞。“有人从未来开枪击中了丽塔。幸或不幸的是,子弹卡在了头盖骨里。但是因为子弹的冲击,丽塔在她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开始朝时间的反方向前进。”

我“哦”了一声,朝詹姆伸出手去。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的理论是这样的:丽塔从某个方向的起点过来,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未来方向的子弹击中,拐到了过去方向的轨道上。由于子弹的冲击,她的时间逆行了,被封闭在今天她妈妈的肚子里。”

我张大嘴巴,盯着詹姆。这当然不是因为感动,而只是有点发呆。真不知道这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居然会想出这样的解释。明天早饭还是别碰玉米片了。詹姆最爱吃那玩意儿。至少要加上酸奶才行,我想。玉米片这种东西,明明是给一般人吃的,詹姆偏要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也真是够怪的。

詹姆拿手指戳进我大张的嘴巴,宣布说,重要的在于接下来他要讲的话。“在我们所处的时间里,她还没被击中。因为没有被击中的经历,所以她只是个脑袋里有子弹的女生。

所以这就是她乱开枪的原因。如果她能在被子弹击中前击中那个射击她的人,事情就解决了。那人应该处在她的未来方向上,所以只要向未来方向开枪就行。好在子弹一般都是朝未来方向前进,至少比朝过去方向射击简单。”

原来如此,我想。怎么应付蠢蛋,自古就有窍门。要是不顺着他的话说,他就会跟你没完没了。“很好,那么假设丽塔成功射杀了那个未来方向的枪手——”“但愿如此。”詹姆重重点了点头。“她脑袋里的子弹会怎么样?”“有几种可能。一种是就这么留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更有可能的是,过去一下子全变了,她脑袋里的子弹也没了。丽塔本来是从出生的时候出生的,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超越时间的存在。实际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不等到真正发生的时候,谁也不知道。”“我实在想象不出她被击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大概是这样的,詹姆用手指顶住太阳穴,然后又把手指挪开,沿着贯穿太阳穴的直线越离越远。“我们应该会看到子弹从丽塔的脑袋里反方向飞出来,朝枪手的枪口反向前进,一直退回到枪管里,左轮倒转,扳机收回。”

我一点也不明白。“不管怎么说,丽塔的脑袋里如果有子弹的话,那她确实是被枪打了吧?”“我要改变这件事,”不知怎么,詹姆又一次热泪盈眶,“我爱丽塔。那是我的责任。”

我的好朋友爱上了怪异的女生。虽然有点怪,但恋爱这种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只是这么点小事,我那好朋友就能脑补出这么一大摊异想天开的理论。其实丽塔的小脑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快的莫过于直接去问本人。当然,不是去问她未来的子弹有没有把时间搞乱,而是问她到底喜不喜欢詹姆。这是最重要的。问这个就足够了。

詹姆说完了自己的理论,被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就问了问他这件事。丽塔怎么说?詹姆涨红了脸,抓起一把草,揉成一团扔出去,然后跑掉了。所以我搞不清具体情况。不过无所谓了,像他那种扭扭捏捏的男生,我想也不会那么单刀直入地去问吧。虽然他可能想过把丽塔的头盖骨切开检查。

所以我带着献上半边卵蛋的觉悟,去拜访丽塔。要是把两个全都搞掉,那肯定不行。不过如果只搞掉一个,为了好朋友,我就牺牲一下吧。虽然我觉得丽塔是个脑子长得和常人不一样的女生,不过还是相信她不至于失败到一枪打穿两个卵蛋的地步。

迎接我的丽塔,并没有威胁我说马上滚否则就给我肚子上再开一个肛门,而是把我让进了客厅。不知怎么,好像还有点落落大方的样子。感觉像是发条松掉的手表,齿轮的咬合不断松脱似的。

我在椅子上扭动屁股,正琢磨该怎么开头的时候,丽塔端了茶回来。不愧是丽塔,大拇指插在茶杯里,杵到我的面前,然后低声嘟囔说,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我抬头问。视线对面的丽塔说,我听詹姆说了。

这个情况我可没想到,不禁有点狼狈。詹姆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是极富色彩的话,说自己爱上她了?还是相当神经病的话,一点色彩都没有,说她的过去时间线之类的?还是他在这个女生面前得意忘形,说漏了嘴,说我对她很迷恋?要是最后这种,半边卵蛋大概不够做供品。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丽塔低头说。

大概就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我为什么开枪,詹姆猜对了。”

听到这话,我顿时在心里大叫,太好了!不过,我正要趁势换个姿势、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丽塔这话的意思在头脑里扩散开来,让我滑到了椅子下面。“耗子”勾引女生也不是这么勾引的吧?

我一边试图爬回椅子上,一边拼命想该怎么问。我不能让丽塔当场开枪毙了我,但又实在想问。“就是说,那个什么,你,那个——”

老实说,我有点惊慌失措。丽塔干脆抽开椅子,让我直接摔到了地上,我这才站了起来。“我没想到有人能和我做出同样的推论。”

我怀疑詹姆是整个美洲大陆最聪明的男人,看起来整个美洲大陆最聪明的女人也在这里。真蠢,这两个人。“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带话给詹姆。问问他,下一次,礼拜五,在我家一起吃饭好不好?”

这话的逻辑我完全没绕过来。我认认真真地想,为什么要在一切东西都碎成片、堆成山、到处都粘着不明液体的鬼宅丽塔家吃饭呢?我紧皱眉头,手指抵着额头,努力思考。这个任务还是饶了我吧。我抬起头,迎面是两颊绯红的丽塔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能在啄木鸟的橡树仓库上不断凿出准确弹痕的神奇女生爱上了某个人。拒绝她就会被打成马蜂窝。被打成马蜂窝的会是谁?是詹姆。

自己真蠢,我拿手掌直拍自己的额头。不愧是詹姆。全地球最聪明的男人。在丽塔的凶狠瞪视下,我心里想的好活接连不断往外冒。什么那真是可喜可贺、怎么说这都是致命伤、你真厉害等等等等。那家伙不可能不来吃饭,我保证。别说不会不来,来了之后那家伙就不回去了,等等等等。哎呀,这话还是由当事人自己说出来更好,我多嘴说出来可不是好事,大概肯定不是好事。丽塔终于把手伸向左轮手枪,大概是要阻止我嘴里冒出来的神经错乱的无休无止的胡言乱语,突然却像被什么东西打中似的,踉跄了一下。

即使是一直面对着无数难以理解的现象的我,也在一无所知中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向丽塔。丽塔跳着奇异的舞步,缓缓倒在地上。

然后,我亲眼看见,她的头偏向一侧,长发纷乱,头上开出一个小洞。

她的脑袋里有颗子弹。

可不单是有子弹啊,詹姆,她的脑袋上真的开了一个洞啊。

这就是那时发生的事情。

回想起来,那件事发生的刹那,与“事件”的发生完全重合了。如果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受害者和那么多惨剧堆积在那一刹那,我大约会坚持说,在丽塔家里发生的才是“事件”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丽塔家发生的只是“事件”的衍生现象,并不是“事件”本身。

我正要弯下腰去看丽塔的头上的洞,丽塔的身子突然跳起,直立起来。我吓了一跳,也跟着跳起,像狗一样张开双手,试图安慰丽塔。

丽塔的眼神飘移不定。随后,她的头朝时间的反方向弹去。

房间墙壁和地板上的红黑色液体朝丽塔的头部飞来,涌向丽塔头上开的小洞。然后我看到,从那小洞逆行出来的小小子弹的底面,以慢动作向我飞来。至少我觉得自己看到了。朝丽塔头上的洞飞聚而去的血,被吸进头盖骨里,然后小洞就那样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无法说明。因为从丽塔的脑袋里射出来的圆柱体刺入我的左胸,我失去了意识。

事情以丽塔的左轮手枪走火做了了断。丽塔的枪被没收了,我们两个的家人之间做了各种交流。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第一个赶来医院看我的是詹姆,但他脸上没有了那种奇异幻想的表情,我去见丽塔之前的那种羞怯的表情也毫无踪迹。他嘴里冒出来的话,只是在质问我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会一个人去找那个脑子坏掉的女生?以及对丽塔家人的愤慨,容忍那样的女儿带枪。还有就是对丽塔本人的咒骂,骂她连枪都管不好。显然有什么地方变了。“那个女生的脑袋里啊,”我指着右侧的太阳穴说,“这里有颗子弹哦。”

詹姆盯着我看了半天,一脸严肃地说:“你不是脑袋坏掉了吧?脑袋里面进了子弹还能安然无恙,会有这种人吗?”我慢慢眨了两下眼睛,再也没说什么。

我左胸中弹却活下来的原因,唔,其实也不用说太多吧。多亏了詹姆还我的五美元硬币。这个原因太普通,太无聊,不值得刨根问底。这种事情总会发生。只要有五美元,就能够挡住子弹。当然,作为效果绝佳的护身符,我把那枚弯曲的硬币又给了詹姆。

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我仔细想了想。丽塔的脑袋里飞出来的那颗子弹,本来应该是笔直朝未来逆行,笔直飞回到枪手的枪口。但不知什么缘故,我刚好站在那条直线上,于是逆行的子弹就击中了我。

如果那颗子弹射穿了我,大概就没问题了。我会当场死亡,子弹会回到手枪里。但是子弹被我的口袋挡住了,我捡了一条命。

这里的问题在于,子弹的射击方向。如果来自未来的子弹能够击中丽塔,那子弹必然要从我的背后射过来。但是子弹从我胸前射来,被挡住了。我的后背没有伤,也就是说丽塔没有被击中。本应该返回未来的子弹被我的身体挡住了,没有回到手枪里去。换句话说,枪手没有射出子弹。

疯狂的时间结构大概犹豫了刹那,然后选择了最轻松的解决方法。丽塔没有被击中,因此丽塔的脑袋里没有子弹。也就是说,詹姆没有为这件事烦恼。我不知为什么随随便便跑去了丽塔家,倒在丽塔的疯狂子弹之下。

脑袋里没有子弹的丽塔,詹姆感受不到她的魅力。而对于子弹没有做出同样推测的詹姆,丽塔也没有兴趣。将来也许会相互喜欢的两个人,在某个未来的方向上,永远地失去了交会点。但是,避免丽塔被击中,这不正是詹姆的愿望吗?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候说这话的詹姆会泪流满面。

听说丽塔的消息,是在很久之后的事情。她一直寄宿在远房亲戚处,就连父母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和她沟通交流,只是像个玩偶一样问什么她答什么。在那场意外不知消失于何处之前,实际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知道。

在这件事情中产生的让人不明所以的时空构造的不明所以的解决方法,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允许我保留了这件事的记忆。关于这一点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明白。

我能想到的原因之一,是时空构造本身也嫌麻烦,因而给出的解答实在不能说是很完美。因为我在那个时间点上,刚好是个奇点[2]。大概是吧。虽然这个说法等于什么也没解释。

我也想过这个记忆是不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说到底这是最有可能的。基本上,这件事情在细节上总有些怪异。如果丽塔预先就被击中了,那么我和丽塔对话的时候,房间里不应该全都是血吗?即将被击中的时候,还有刚刚被击中的时候,丽塔应该都不可能和我正常对话。虽说丽塔家里一直都是黏黏糊糊的很不寻常,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并没有明显的血迹。

或许我的记忆是真的,但就算是真的,如果没有任何人相信它是真的,那也没有意义。至今我都在想,那也许只是以某种程度的某个东西按某种不知什么形态的方式获取满足吧。

不管怎么说,在适当的地方做出适当的妥协,有助于保持精神健康。

或者,那是逝去的少年的每日之梦。它确实和少年做的梦太相似了。“事件”以前的人,更会有这样的梦。

再写几句詹姆和丽塔后来的情况,这份记录就结束了。

詹姆最终没有在自己的故乡恋爱,他去纽约读了大学,然后在那里发现自己不再是什么北美最聪明的天才了,不过反正也不是他自己这么声称的,所以并不在意。大学毕业后他在东海岸辗转,搞不清中间经历了什么,总之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圣达菲的什么研究所,后来好像参加了西海岸时间束归还作战行动,也就是所谓的“D计划”,再后来随着包含圣达菲在内的北美中西部的消失,从此音信全无。

丽塔在事件之后被软禁了一段时间。后来也是因为我帮忙求情,说是并没有什么大事,不到半年又开始在外面活动了。丽塔的腰上不再插枪了。有段时间还能在当地食品商店看到她帮忙的身影。但到了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家。那时候“事件”已经产生了正式的影响,所有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她离开小镇的传闻没多久就被遗忘了。

丽塔离家出走的那一天,她来到我家,像往常一样为三年前的事道歉,告诉我她要走了。她说要乘末班火车,我把她的小小行李堆在自家车里,把不情不愿的詹姆也一起塞进来,决定送她去车站。

三个人默默等待汽车的时候,丽塔忽然喊了我们的名字。

看到我们没有回头,她沉默了半晌,然后又喊了一次。“理查德,詹姆。我总觉得在其他什么地方听到过这两个名字。不是在这里,而且也不是在这边。但我完全不知道是在哪里。”“因为好多事情都是不明不白的。”

詹姆出乎意料地温和回应。“我感觉自己好像知道未来不会再见到你们了。”

我一边说没有那回事,一边觉得我们三个人对此都非常清楚。

从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她。至少在这一侧的未来。

而且,我再没有听到过丽塔的消息。本来也没有用心去打听。

我经常会想,连同北美中西部一起从我的未来消失不见的詹姆到底去了哪里。“事件”被解释成时间自己粉碎自己的事件。虽然觉得这个解释什么也没解释,听了解释也什么都不明白,不过那也无关紧要吧。

詹姆的身影虽然从我所在的现在与未来中消失了,但一定生存在粉碎时间的某处。不管怎么说,他可是被野牛踩了脚指头也不会哭的男子汉。虽然这么说有点儿夸张。

詹姆去了丽塔被人从未来狙击的某个方向,这一推测我至今都支持。在支离破碎的时间中,丽塔与詹姆会不会又在某处相遇呢?想到这个,我就不禁发笑。那种事情,发生了也没关系吧。不管怎么说,时间已经变得粉碎,顺序性和一贯性都变得乱七八糟。纷纷扬扬的碎片之一是詹姆,另一个是丽塔。在某处宇宙时空中,碎片相撞,于是两个人再度相遇。

那时候发生的反正肯定是场闹剧。

不管怎么说,詹姆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男生,丽塔是个脑子长得和常人不一样的女生。

问我还想不想卷进那个乱七八糟的关系里?

抱歉,告辞。

抱歉,告辞。我朝蓝天大笑。

02.BOX

宝库深处的门,一年开启一次。

说是宝库,其实只是个杂物间,没有任何贵重物品。冬天放夏天的东西,夏天放冬天的东西,其他东西则是一年中随时往里面乱塞。毫无装饰的墙壁上排列着小小的采光口。从外面透过铁栅栏照进来的光线,是唯一宣称此处不是杂物间而是宝库的东西。

相比于真正的宝库,这个空间十分无趣,因而我也很少来这里玩。要寻找黑暗,我更喜欢去镇守之森[3];要追求封闭感,我更喜欢家里的壁橱。所以这个平时只用来堆放杂物的宝库,在我记忆中没什么存在感。

我并没有一起去宝库探险的朋友,也不可能有什么需要避开他人视线的恋人。为了寻找那样的人,我离开了这个家,但回来的时候,我也不再需要探险和秘密之类的词汇了。

所以对我来说,这个宝库只是通向空间深处的通道而已,再无别的意义。胡乱堆放的杂物深处,有一扇铁门,仿佛一直都绷着严肃的表情。平时这里总是乱堆着装柑橘的箱子。每年仅有一次,全家人会聚集到一起,把铁门从纸板箱里挖掘出来。我们家只在这一天才会会聚一堂。

门后面的空间大约有六叠[4]大小,中央放着一个一米见方的正方体箱子,用寄木工艺[5]拼装而成,大概连里面都填满了,重得要死,要没有全家的男人一齐动手,根本搬不动它。

每一年,我们会把这个箱子朝某个方向翻转一次,再这样挪回到中间位置,仅此而已。这是我们家祖传的怪异仪式。家家户户都有怪异的习俗。因为当事人自己就在那样的习俗中长大,所以并不会觉得怪异;也因为没人说过,所以也不知道那很怪异。随便哪一家都有这种事吧,我想。

但是所谓人类的想象力,大概是有界限的,所以大概也可以想象,世上应该有很多类似这个箱子的东西,一个个都摆着理所当然的脸、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吧。

我不清楚这个箱子是什么时候来到我家的。说起来,我家从什么时候开始搬来这里的,我也不大清楚。附近的寺庙在之前的空袭中烧掉了,人丁簿也早没了。

不过基本上可以确定我家是从江户时代开始住在这里的,至于是元禄还是嘉永,问我也是白问。连哪个时代在前我都不知道。反正就是很久以前吧。我家的来历都是这样,箱子的来历更是不知道了。大抵古物都会有收藏的箱子,上面说不定还有箱书[6]什么的,可这东西本来就是个箱子,而且这箱子还打不开。

反正就是个老古董吧,我漠然接受了这个想法。总之不要想得太深。

一家人一年碰一次头,商量把这个箱子朝哪边翻转。

以前应该也推过这个箱子,但是没记录。原来肯定有过记录,但是现在没有了。连什么时候没有的都不知道,总之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我觉得,继承家业的历代家主,对于该怎么推箱子这种琐事,显然都没有关心,并不打算根据以前的记录做决定,只是乱推而已。

反正目的就是把箱子翻一面。这种事情不说也都知道。箱子若是按机关盒的方式造的,那么只要遵循一定的步骤转动它,这箱子就能打开吧。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

直到今天,箱根地方也有类似的机关盒,作为当地特产出售。时代再怎么变,惹人烦的疯狂谜题还是无穷无尽。

箱子里面会是什么?打开的时候我们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对此,我家的记录保持着沉默。本来家里就没有所谓的记录,想调查也无处着手。在我看来,记录的消失根本用不上毁于战火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大概只是因为觉得无聊,所以就给扔了吧。

祖父是那种很讨厌文书工作的人,父亲对自家的过去也不感兴趣。偷偷看看这两个人平时怎么过日子的,就知道我们家人身体里流的都是得过且过的血。当然,偷偷观察我也能有同样的发现,不过这种事情我自己就不是太喜欢了。总之记录说不定卖给收废品的了,要么就是不知道哪一辈嫁过来的姑娘,把它当作脏兮兮的草稿本扔掉了。这大概最有可能。

就算要问那些资料的去向,祖父已经病故,父亲也在不久前去世了。本来他们两个就不像是能问出答案来的人。即便当面去问了,大概也不会问出什么。话说回来,要是反问我想问什么,我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好问的。说到底,我也是继承了这股血脉的人,同样是得过且过的秉性。

这两个人平日都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对这个箱子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每年只是随便推一推。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没有怎么参与推箱子,只是按照吩咐一起帮忙而已。他们不喜欢我对这个箱子指手画脚,我自然也对它没什么兴趣,一切都听他们两个的话去做。但是今年,推这个死重玩意儿的人只剩下我一个,只能靠我对付这个箱子了。

箱子大概是什么工匠大师精心制作的东西,木块彼此紧密结合在一起,看不到一丝缝隙。某个面上应该有开口,木块之间可以滑开,吐出里面的东西,但就连那不可能粘合的缝隙都没找到。

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可能性:这东西也许不晓得是多少代前的遥远祖先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嘲笑后代的愚蠢。给这箱子装饰得极尽奢华,然而实际上并不是箱子,只是个巨大的寄木块而已。真是这样的话,不管怎么转这箱子,也不可能打开盖子。我觉得这倒是很有可能的。毕竟不管怎么说,既然我身为后代(大概应该是后代吧)会这么想,祖先有同样的想法,自然也不稀奇。你可能会说,学学阿基米德,测测比重不就行了。这可是在家里,要说测量什么东西的比重什么的,根本没有讨论的资格。还要光着屁股跑到街上大叫自己的发现,这任务也很让人吃不消的。

跑去荒岛上造石像,溜进麦田里踩怪圈,我家并不缺乏引领此类可笑行径的幼稚。但因为有着缺乏耐性的一面,所以一般都是停留在想象层面,自娱自乐而已。

这个箱子也可能是在海滩上捡到的,不过我试着踢了踢,看这重量,感觉被我家人当场放弃、转头就忘的可能性更高。说实话,这个想法能不能作为证据,证明这个箱子是我家人造的,或者是找人定制的,我一点信心都没有。也可能这个箱子一开始就在这里,后来我们家才在这里建了房子。

把这个箱子当作纯粹的笑话来看也是够大的,所以除了我们家人会认为这肯定是个箱子,换了其他人大概不会这么想吧。但是祖父和父亲每天都过得那么懒,从他们身上类推,我家的血脉中应该没有这种霸气,刻意费力气做这么个东西,就为了开个玩笑。这一点应该也是不言自明的。

那么这个箱子到底为什么这么大?是担心太容易推,会导致接缝散开吗?但是说实话,要是真想推,一个人也能推翻它,找根撬棍就足够了。坐在上面抽根烟正合适。我们这一族里要是有谁想来真格的,再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虽说至今为止,它已经成功达到了挫败毅力的目的。

不过还有个更合理的解释:要打开这个箱子,必须得有这么大小。

你知道有个河内塔谜题吧。三根竖起来的棍子,上面套了好些块大小不同的圆板。堆的时候必须遵守一条规则:小的圆板只能堆在大的圆板上。只有这一条。目标是把最左边棍子上串的一大堆圆板全部移到右边的棍子上去。

这个谜题相当有名,人们已经算出了它的最佳步骤和所需的移动次数。

当有N块板时,所需的步骤是2的N次方减1。

如果是1块板,1次就够了;2块板是3次;3块是7次;4块15次。所需的步骤基本上是翻倍增加。传说在河内的某座被沙暴掩埋的塔里,和尚们通过移动64块圆板来计算宇宙终结的时间。据说当所有圆板都移动完毕之后,这个宇宙就到了休息的时候。

这个谜题的步骤之所以会翻倍增加,原因也很清楚。搬完了N块构成的圆板山之后,要搬N+1块的时候,又不得不把刚刚完成的N块圆板山全都拆掉重来。要不断像这样机械重复,把之前的过程推倒重来,这叫做递归性。这个过程不断盘旋扩大,自己做起来十分无聊。对于那些埋头搬动64块圆板的和尚们,我很想送上真诚的问候。

递归的步骤执行起来非常无聊,不过制造的时候却相当简单,只要想象一下立刻就能完成,写程序也只需要几行就能实现。制作这么一个复杂的智慧之环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然而实际执行的时候就是非常枯燥和单调的作业,所以这种智慧之环并不是很受欢迎。

这里的要点在于:制造比解决简单。比如说新造一个河内塔很简单。堆成初始条件并不需要2的64次方减1的时间,而只要按顺序把64块板堆起来就好了。造一个测量宇宙时间的装置,如果等到宇宙崩溃还造不完,谁能受得了。

这个箱子之所以这么大,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呢?我怀疑正是如此。需要遵照某种步骤打开的机关箱,按俄罗斯套娃的构造一层层套起来的箱子。开箱需要的步骤数以指数方式增长。以人类的寿命几乎不可能打开。只不过,因为是箱子套箱子的结构,一层层套起来之后,就变成这么大了。我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经常会有这种事:想把设想的东西实际做出来,结果出乎意料地费劲,成品也变得很大。

这么想来,这个箱子的制作人,大概根本没打算让自己的后裔打开。我想,祖父和父亲大概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吧。如果这就是他们对这个可谓奇妙的箱子结构毫无兴趣的原因,道理就说得通了。反正打不开。既然打不开,又何必非要去打开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有趣之处在于,一年一次,推它一回。如果打开,那就赚大了。不过一年两次还是算了。

而且这种箱子里面也不会装什么新鲜东西,大抵都是老一套。宇宙的终结啊,绝望啊,最后的希望啊,诸如此类。要不就是放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您辛苦了,挑战下个箱子吧。总之不会是好东西。想不到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积极去打开箱子。既不能马上让你知道,但又不得不交给你,那就把它封好传给你吧。要开箱子就得花时间。箱子开了,时间也到了,这样最好。如果附上留言,给出能说服人的理由,人们大抵都会老实等待。但从另一方面讲,确实也没有什么东西能比明确写着“不要打开”的封印更脆弱了。自己孩子到底能有多可靠,终究只是个程度问题。我家的祖先似乎对后代没有丝毫信任感,可谓远见卓识。

然而从这个箱子脱离常规的尺寸来想,很难认为这里面运用了能在短短若干代之后打开的递归性。总之这纯粹是在耍人。

如果真想打开这个箱子,看看里面是什么,实际上有个简单的办法:砸了它就行。当年我玩魔方玩得快要发疯的时候,就会把那个乱七八糟的立方体干脆彻底拆开重新组装。整天搬运河内塔的和尚当中,迟早会有这样的家伙跳出来说,一次性全搬过去不就行了嘛。虽然可能会关系到宇宙的终结,这种方案委实不该推荐,然而无休止的重复劳动未免也有点本末倒置,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要解开这类谜题,需要花费极其漫长的时间。而它所要求的,仅仅是强制遵守它所制定的规则而已。如果无视它的规则,谜题就会崩溃,自然也可以得知里面的内容。不过这个箱子说不定带有某种功能,一旦判断有人无视谜题的规则就会自爆。但正像是不存在无法拆除的炸弹一样,这种功能应该也有办法避开。物质与人类规定的规则并无关系。人类设定的规则如果能在物理上实现,自然也会存在瞄准规则本身的物理过程。虽然这完全没有得到证明,但我总觉得这是某种能带来心灵安慰的信仰。没有不能破解的系统,只要它不是联系到自然现象本身的不可能性。

不过,我并不是要破坏这个箱子。我发挥天生的没有耐性这一特长,抱起胳膊,打量这个箱子。

所谓人类的想象力,应该不会有那么丰富的多样性。别人家里大概也会有这样代代相传的箱子,肯定也会有人像我一样站在箱子前面抱着胳膊思考。其中大概会有人发挥自己家族的耐心,想办法把那个箱子打开。或者也有人早就把箱子砸了。所以打不开的箱子只存在于没有耐心的人家里。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一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世界级灾难说不定都是因为某个家伙手贱打开了这种箱子,不知怎么就觉得很搞笑。

不过我想开的箱子不是这个。

这个箱子大概是按照能打开的目标造的。正因为如此,打开它是可能的。实在打不开就砸开。

我想开的箱子不是这个,而是一个不动声色包裹着我的、被称为自然现象的不可见的箱子,一个也许可以打开、也许可以破坏的奇异之箱。很难弄明白那种东西的存在意义是什么。

人们认为,那个箱子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由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名叫大爆炸的大叔创造的。

我的远祖的远祖,大概想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吧。我按自己的理解这么想。别废话了,快把箱子砸了吧。包围你的就是这样的箱子,原理极其精妙。撬开这个箱子,就是我们家的使命。这大概就是先祖想要传下来的祖训吧,我想。

这个箱子里装的信上,一定写了这么一句话:“你真是个蠢货。”

要打开的不是这个箱子,而是你周围把你封在里面的箱子。

这一想象,从结局上说,是我对于碌碌无为度过一生的祖父和父亲所作的辩护;同时也是对于最终大约也会同样碌碌无为度过一生的我,送上的略带哀切的问候。

我转身,走出房间,封上门,穿过杂乱的宝库,来到外面。

浩次在庭院的池子里尽情追赶鲤鱼。妻子一脸绝望地在旁边看着他。

我朝妻子打了声招呼。“哎,就来。”妻子站起身来。我觉得她很可爱。“你家里有没有个代代相传的大箱子?”

结婚十年,我一直都想问,只是一直没问。

妻子陷入沉思。她双臂展开,朝左右方向比画,等差不多有肩膀那么宽的时候停住了。“杂物间里一直有个差不多这么大的箱子。”“里面是什么?”“是个壶。”“还有什么?”

妻子耸耸肩,撇撇嘴说:“还有张纸,就是耍人的。”

我静静地等她的下文。“打开了就该关上。就是这样。”“前人说得真好啊。”

妻子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笑。

不顾妻子满脸的不高兴,我穿着鞋子和裤子,直接跳进池子里。浩次正在兴高采烈地追鲤鱼,怎么也不肯回来,我去帮妻子抓住他。因为也许会跑掉,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和浩次保持着距离,只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耳朵凑到我的嘴边。“如果万一爸爸打开了又关不上,你就去关上,记住了。”

浩次听我突然在耳边说了这句话,大概是觉得很痒,嘻嘻笑着扭来扭去想要逃走。

谁开的谁关。这是美丽的构图,是令人感到某种完美性的想象。但在我心中,有一个不成形状的不安。比如,想象这样一种结构的谜题,在怎样的意义上才是可能的呢?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智慧之轮。或者,那也许是这样的一种机关盒:一旦打开,要想重新关上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要做出解答。会不会仅仅是执行速度的问题?人类能把执行速度提高到什么程度?

人类不知道该不该制造机器来尝试解答这个谜题。然后他们又通过递归性操作制造出那种机器的机器。谜题作为纯粹的谜题,以机械的连锁延续下去。姑且就这样吧。

但如果在某个时刻,那连锁终点的机器,又把谜题扔回给我们呢?又或者,如果机器的连锁,组合出以它们自己的能力都无法破解的谜题呢?

没有任何理由能说服我相信,自然不是那种心怀恶意的谜题。“即使如此,终究也不能就让它那么开着啊。”

在我手上一直挣扎的浩次,被风一吹,打了个喷嚏。就像是朝着谁点头一样。

03.A to Z Theory

Aharonov-Bohm-Curry-Davidson-Eigen-Feigenbaum-Gell-Mann-Hamilton-Israel-Jacobson-Kauffman-Lindenbaum-Milnor-Novak-Oppenheimer-Packard-Q-Riemann-Stokes-Tirelson-Ulam-Varadhan-Watts-Xavier-Y. S-Zurek定理,简称A-to-Z定理。在某种意义上,在大约三个世纪前的某个短时期内,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定理。

在某种意义上,或者在全部的意义上。

当前时刻,这个令人惊异的定理连在初等数学的意义上都不正确。因为它只是个单纯的错误,所以基本上没人提及。

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刹那,二十六位数学家一齐想到了这条十分简洁又十分美丽的定理,他们相信这正是能让自己的名字永垂不朽的终极定理,于是各自全力撰写论文,大致在同一时间向同一份学术期刊投稿。

在几天的时间差里,编辑收到了首字母A到Z的投稿者分别发来的论文,内容可以说都是同一份,于是编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确认今天是几号。即使容忍相当神奇的推论和巨大的误差,也不可能把这一天当成四月一号。那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编辑不知所措。

世界知名的二十六位数学家联手骗人?还是闲极无聊的神经病土豪骗了这二十六位,和他们开了某种玩笑?总之这群人肯定是要折腾自己,编辑想。

不管什么样的把戏,编辑想起自己这份杂志的格调。他非常清楚数学家喜欢开玩笑,但也没有哪个会这么奇怪。不知怎么回事,在发来论文的那群数学家中,竟然还有几位是这份杂志的另几个编辑。

真是无聊啊!编辑很生气。有时间搞这种恶作剧,还不如去搞搞特辑的策划案,要么去督促专家赶紧审稿啊。哪来的闲工夫搞这种无聊的玩笑,还把自己卷进去。

这可真是无聊的玩笑。如果里面写了什么必须集齐二十六篇论文才能解开的密码,自己肯定要让这些家伙狠狠吃点苦头,虽然现在还没想好要怎么做——编辑嘴上一个劲抱怨,但心中还是带着些许不明所以的期待,依次拿起刚刚拆封的论文,仔仔细细按照执笔顺序排好,开始斟酌起论文的内容。

毋庸讳言,论文题目各不相同,这却让编辑更加烦躁,因为每篇论文的题目里都有二项式定理这个词。都已经这个年代了,有必要特意把二项式定理拿出来说吗?这个尤其过分:《关于二项式定理的简单定理》。这不是废话吗?下一篇也很过分:《二项式定理的奇妙性质》。要搞恶作剧,好歹搞个正经点的题目行不行?要是打算糊弄外行,这种名字大概还能唬一唬,可是发给同行的论文,这算什么东西?都已经今天了,这个早在帕斯卡时代就被发现的定理,难道还能有什么值得期待的新发现?当然,身为编辑,并不认为二项式定理的余热已经被彻底榨干、成为再也没有任何作用的工具了,反而对它的重要性深有体会。但是,至今仍有足足二十六位数学家同时认为它还具有令人烦恼的力量,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编辑的脑海深处某个角落里,隐隐泛起一丝设想:越是伟大的真理,岂不越是会表现得极其寻常吗?它们岂不是总会在眼前出没,隐藏在日常司空见惯的场景中吗?就像是写在眼睑内侧的秘密讯息一样。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也不可能是二项式定理。编辑摇摇头,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

随便挑出一篇论文,编辑开始认真阅读起来。说是认真阅读,其实随便哪篇论文最多也就四页左右。到编辑读完抬头,并没花费多少时间。

编辑默然无语,一脸极其痛苦的表情,把论文扔到了桌子的另一边。他抱住头,双手拼命挠自己的头皮。

为什么啊?

编辑怔怔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为什么啊?他喃喃重复。

为什么这样简洁而美丽的定理,自己之前一直从没想到过?明明只是初等计算,明明只要四行算式变换就够了。而这个定理展示出的内容却是如此令人战栗。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呢?只要掌握了这个定理,岂不是数学的几乎所有领域都变得无比简洁明快、无比清晰明了、无比不言自明了吗?

编辑猛然起身,带翻了椅子。他把论文收到一起,抬腿就要往某处跑,随后他又想起现在自己要做的不是什么跑到街上大喊的仪式,于是又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以上的描写虽然不能算是准确的史实,但和当时编辑的做法大抵没有什么区别。当然我也知道,我应该搜集自己能搜集到的资料,会见自己能见到的相关人士,进一步了解背后的种种细节。

但是,当时的相关人士如今已经全都故去了,而记载了当时状况的资料也基本上都被毁掉了。所谓数学家,只要不是太惊人的事,差不多都是开放的生物,虽说会比较偏执。但这个定理太惊人了,简直惊人到不能存在的地步。所以相关人员全都缄口不言,唯一正式流传下来的,只有那同时刊登了二十六篇论文的二项式定理特辑,以及两个月后同一本期刊上登载的小小勘误而已。

当时,与之有关的所有人,应该只有一个感想:

自己被耍了,而且不是被人耍的。

最简洁的表述是这样的:自己被上帝耍了。

某个定理公布出来,迎来狂热的欢呼,然后又被发现弄错了——这种事情并不罕见。但如果是一篇仅仅四页的论文,那又该另当别论。而且也不是头脑发热、疯狂跑去投稿的研究生提交的论文。那些论文是当时被称为最顶尖数学家的一批人,将之作为自己的不朽业绩向期刊投稿,并且通过了同样被称为最顶尖数学家的编辑们的审稿,最终刊登在期刊上的。

而且要理解那个定理,不要说顶尖数学家的专业素养,就连一般数学家的素养都不需要。定理本身连中学生都能理解。尽管只有数学家才能想象出由这定理出发席卷整个数学领域的模样。

这个论文在随后的一周里引发了可怕的狂热。所有的新闻、杂志、电视、网络都在讨论这个发现。这个A to Z定理,被称为理解世界的极致单纯的终极理论。

但再过了一周,这个话题就不怎么再被提起了。虽然每个人都承认定理的精妙,但它实在是太过简洁明了了。就算是小学生,只要有人耐心去教一教,也能理解。谁都能一目了然的终极真理,实际上需要那么大张旗鼓地持续关注吗?大家慢慢都开始恢复了理智。

伟大的数学家宣称这一定理将会改变数学的整个面貌。但是好像也不会让汽车跑得更快,肚子吃得更饱。据说这一定理对于人类更加深刻、更加透明地理解数学将会具有重要作用。但是理解了之后能做什么呢?不是数学家,完全无法理解。

数学家们依然带着无比的狂热,继续出现在电视新闻上,试图解释这一定理能够带来什么。但他们嘴里不断往外冒的专业术语,除了数学家自己,根本没人能理解。

有没有二次方程的解法,会给每天的生活带来什么不同呢?人们渐渐搞不明白了。按照数学家的说法,简而言之,那就像是以前未曾发现的神奇的透明之物,打个比方来说,就像是空气一样的东西。这样的说法多少能说服一些听众,让他们点头思考。

人们的兴趣犹如爆炸般急升、然后又急速消退的状况,被各种媒体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改变了预定计划,开始报道某个团体的警告。从定理发表的时候,那个团体就在固执地不断重复同样的警告:“那是前所未有的恶性犯罪,是某些人故意为之的废话。”

提出这一主张的团体,被人们称为“推理迷”。

特别是其中将柯南·道尔的某些作品尊称为正典的一小群人,最热衷于发出警告。他们不断宣称自己甚至可以指出这一罪行的罪魁祸首,而且并不需要做什么推理。他们还宣称说,对于他们的同行而言,这实在太明显了,根本算不上定理。说实话,这些声明真的很羞耻。只不过报道大战已趋白热化,而且过度局限在简单的定理内容上。媒体觉得听听他们的说法也没什么损失,于是便给了这个团体进行媒体见面的机会。

作为团体代表出席见面会的男性,在百无聊赖的职员注视下登上讲台,瘦削的身材和纤细的四肢都透出精疲力竭的样子。他把猎鹿帽和烟斗并排放在讲台上,将富有特征的鹰钩鼻朝向听众方向,用锐利的视线扫视了一圈,然后忽然又像是畏惧一般移开视线。他的一身打扮像是借来的,似乎平时并不穿这样的服装。由这一点看来,这个男人本身也像是借来的。他似乎发现自己本该带来的冲击没有起到效果,显得很困惑。“我想你们已经意识到了。”

男人耸耸肩,傲然抬头,短短地宣布说。看到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每张脸上都露出刻意表演的焦躁,这个男人像是很吃惊。他再一次显得手足无措,右手仿佛不知该放哪里似的,抬了起来。说话也不复戏剧念白般的语气,落回到正常的男声。“难道各位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男人双手扶住讲台,探出身子,扫视听众,确认那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垂下肩膀。“不会吧。”

男人的肩膀重重垂下。台下纷纷叫喊:“别废话,快说!”男人吓了一跳,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罪犯明显就是莫里亚蒂教授[7]。难道真的没人知道?他在二十一岁时发表了有关二项式定理的论文,引起整个数学界的瞩目,也由此成为数学教授,对吧?即使是在维多利亚时期的伦敦,二项式定理之流的东西,也是司空见惯的定理而已。可是——”

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夏洛克·福尔摩斯看穿了那篇论文的真正价值。再联系教授的另一篇论文《小行星力学》,福尔摩斯因而认为他是个天才,拼尽全力与他战斗,不是吗?实际上,这些论文都很难让数学界震惊,所以到底为什么会让莫里亚蒂成为数学教授?福尔摩斯到底读出了那篇论文的什么含义,才得出那样的评价呢?这一点,即使在我们当中也是一个谜,一直是我们不断讨论的问题。但是现在我们明白了。这一次发表的论文,正是莫里亚蒂当年发表的东西,现在的这一状况,正是福尔摩斯看穿了的可怕情况!”

听众不知道是该对此发出嘲笑,还是应该表示出什么感叹。这幅景象让男人更加苦恼了。“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人物都被遗忘了。想想福尔摩斯,想想那位夏洛克·福尔摩斯啊!被他称之为‘犯罪界的拿破仑’、全力追捕然而没有抓到的、最终不得不以传说的格斗技巧巴顿术击倒的这个怪人,真的没人知道吗?”

听众们交头接耳,小声询问福尔摩斯是谁。这一连串的声音似乎更打击了这个男人。福尔摩斯就是那个福尔摩斯吗?和狗打架的那个吗?小时候读过,不是死了吗?死了吧,不过后来又复活了?小说吧,后来呢?

男人怔怔地看着台下的喧闹,忽然像是清醒过来似的,踉踉跄跄从台上走下来。嘴里嘟囔着“怎么会对正典一无所知”,身体颤抖着,摇摇晃晃朝出口走去。由于对男人的高昂激情和之后突如其来的消沉都感觉不到任何共鸣,听众们只是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男人像是挤出最后的力气一样,在出口前站住,转回身。“这明显是莫里亚蒂教授的罪行。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些。”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关上门,离开了。

经过半晌的空白时间,听众们终于回过神来。他们纷纷起身,感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然后面面相觑。

由于狂热的福尔摩斯崇拜主义者们的这一见解实在太愚蠢,反而刺激了媒体的好奇。《莫里亚蒂教授的完全犯罪》《莫里亚蒂的逆袭》等等标题,纷纷在各种媒体上亮相。当年刊行的有关莫里亚蒂的推理小说多达一百二十本。

在《最后一案》中,莫里亚蒂教授确实摔下莱辛巴赫瀑布,落下了自己的人生帷幕。但本应一同摔死的福尔摩斯却恬不知耻地钻过瀑布,化身为一个名叫西格尔逊的人,穿越西藏回归。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崇拜者们常识到不能再常识的正史。既然如此,接下来登场的自然就是当时已经被指定为濒危物种的科幻迷。

如果福尔摩斯能钻过瀑布,落到背后,穿越西藏返回,那么他的大敌莫里亚蒂教授钻过瀑布,穿过时空返回到现代,岂不是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因为搞不懂这一怪异的推理到底在说什么,所以媒体机构对此都很不接受。莫里亚蒂教授的犯罪原本就是一种修辞手法,至于莫里亚蒂本人穿越时空的解释,谁想要听啊?碰巧偶然一致而已。再硬往里面塞什么解释,岂不是画蛇添足?

未能旗开得胜的科幻迷们尝试曲线救国,将这一事件的真相,以不甘低于推理迷的势头加以发表。

他们说,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与柯南·道尔所创造的宇宙有着非常相似的结构,莫里亚蒂当然只不过是道尔创造的人物,但他证明的定理,正存在于那样的宇宙中。而这一点强烈暗示了我们是被某种智慧书写出的产物。这一性质,作为被书写的空间,在科幻界广为人知。科幻迷们喋喋不休地说着,然而并没有人听他们在说什么。

这一声明给科幻迷为什么被赶入灭绝深渊的考察提供了珍贵的证据。然而对他们这一见解留下深刻印象的人,为数极少。

数学家们发挥出符合数学家般的数学家气质,严肃回应:就算宇宙相异,数学的真理依然是严密的真理,我们无法赞同增加假设、导入奇怪宇宙的做法。

科幻迷们转而反击:即便是这样,如此简明清晰的定理,在此之前竟然会不为人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声称,我们一定是被什么欺骗了。

数学家没有隐藏自己的焦躁:在数学真理上搞欺骗是不可能的。但是当科幻迷们提出,通过激活判定真理的神经细胞,也许可以将这一定理伪装成真理的时候,数学家们就将他们列入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分类对象中了。

人们的兴趣从这些毫无意义的争论中急速撤离,不过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科幻迷们说的确实非常荒谬,但是人们也开始感觉到,似乎确实在某个地方遭到了欺骗。

定理本身是很好的,基本上是自明的。至于说二十六位数学家同时想到这条定理、同时写成论文、同时投稿,那就不一定了。会不会有什么人在旁边拿了秒表掐算时间呢?

数学家们只能无可奈何地辩解说,那只是偶然的巧合,科学没有置喙的余地。这种事情几乎不可能发生,但它发生的概率并不是0。我们把它当成概率为0的事情对待了。相比之下,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而且二十六个人也反复强调说,不可能把自古以来就知晓的定理当作新发现来发表,和世界开这么一个恶劣的玩笑。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对于这个问题,没有任何人能回答。它只是这样发生了。

然后,在这个定理发表的三周之后,“事件”袭击了世界。

那一刹那发生的事情,至今仍然未能弄清。

某个夜晚降临,某个早晨来临。在某处的某个夜晚的那一刹那,那条定理崩溃成为没有任何意义的凌乱记号。就像是无数粒子的运动偶然间形成了文字般的形状,似乎马上又会离散在空中一样。

试读结束[说明:试读内容隐藏了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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