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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樟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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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剑

还剑试读:

还剑

  

第一章 情剑

  南方的雪天,同样很冷。  这天雪已经停了,一个幽然的山谷静静躺在白云般的积雪上,谷口在白云间若隐若现。从狭窄谷口延伸进去的小道迅速地没入一片梅林,点点寒梅簇拥着一间小小酒馆,里面十几个客人在喝着温热的梅花酒,团团白气蒸腾出来,实是湿寒冬日里最为令人快意的物事。  绵绵的积雪不仅隐约地掩着谷口,也隐约掩藏了无数密集的马蹄声。这数十匹狂奔骏马的飞蹄倘若踏在坚实无积雪的官道上,势必声若惊雷、尘土飞扬,然而今天,这一票惊魂动魄的飞奔行为以及其中隐藏的杀意,都被白雪潦潦掩盖。  为首的一骑与身后数十人马拉开了一大段距离,马上的骑手黑袍黑甲,头戴斗笠,黑纱遮面,左挂铁胎弓,右挽点钢枪,两边腰间各佩一柄宝剑,身后还斜背了七杆重投枪——幸亏座下那匹黑马极为神骏,比常马高出一头有余,方能在背负了这么多沉重装备的状况下依旧疾驰如电,将后面的群马甩开一大截。后面紧随的几十名骑手,有的持长矛,有的披重甲执刀盾,有的轻装带长弓短弩,个个装备齐整,盔甲俨然,胯下马匹亦是制式统一,看来是精锐的官军。  此时小酒馆里的十几个闲杂人等似乎浑然不觉,依旧饮酒谈笑。这些人当中有八九个来自梅林后山谷里的隐梅村,另有五六位路过的外地客。其中大多是粗鲁豪爽的中年汉子,也有几位霜鬓老者。柜上当垆的是位看上去玉雪可爱的女孩子,看样子十五六岁,正忙着将好酒从大酒缸里汲出来,再放到炉子上去温,虽是冬日,她依然在炉火和酒香的共同作用下面色微红,将棉衣的一双袖子稍稍挽起,露出两小截晶莹的胳膊,正应了那句: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不过在场几个读过些诗书的酒客可不敢当众将这句子吟出来,毕竟一来这姑娘还是小女孩模样,来自村中的酒客都可算是其长辈了,怎好对晚辈胡乱说些调笑的话?二来这酒馆还有一位长得像熊一样的中年巨汉在跑堂,他身长九尺余,壮硕如山,跑起来却轻盈敏捷,送酒时竟不曾在客人身边惊起过半点风声,那些外来的客人或许有心借酒劲戏弄一下小姑娘,可毕竟在江湖上跑过,谁还没点眼力见儿?眼瞧那巨汉虎目中精光闪烁,不时扫过全场客人,大家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喝酒闲谈,有心没胆了。  堂上唯有一位年轻的外地客人最为不羁,他倒也并非喝醉了,只是所有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本身就是这么一个不经的浪荡侠客。他正斜躺在一柄剑上,那剑剑尖刺入地下,剑身被此人的身体压弯,他一腿伸直撑地,另一条腿收起踏在剑身之上,脊背侧躺剑身,头正好靠着剑柄,右手高举小酒坛,将梅花酒倾入口中,左手垂在下面,不时还伸到背后抓一把痒,看他模样,这姿势他倒是极为舒展受用。  跑堂巨汉第三次来给年轻剑客送酒之时,终于忍不住开口劝说道:“客官,您这柄宝剑还是爱惜一些的好。”  剑客躺在剑上,放下酒坛,侧过脸来瞧着巨汉,嘴角一歪,露出快活的笑,虽然已经饮了两坛,但他面色不红,目光不散,一双眸子神采奕奕,盯住巨汉。他边笑边答:“这位熊……啊,这位兄台,果然好眼力。在下这柄剑名曰‘情剑’,乃不世之宝,寻常剑长不过三尺许,然而此剑长足六尺,剑身却较常剑更窄,故全剑不至于过重;而剑身极韧,可弯成圆环。所谓情者,以长且韧为上,故此名为‘情’。”说到这年轻人不由志得意满,扫了一眼堂上众人,发现连沽酒的美貌小姑娘闻言也瞟向他,脸上笑意更浓了。  “不过上次我跟人家打斗,对手硬功强横,结果剑好像有点被打弯了,所以这段时间我多睡睡它,把它掰回来。”突然他转头望向巨汉,问道:“兄台既是识剑之人,可要赏玩一番?”  听他话音未落,巨汉只觉脸上虬须被一股剑气惊动,正想用手抓住,忽又想到那剑锋锐,感受到如此迅猛的剑气,便不敢硬接,当即双脚不移,以腰力带动上身侧仰避开剑气,举起手中酒坛去磕。只听“锵”的一声,巨汉这才看清递到眼前的是剑柄,不由神色有些尴尬,原来那剑客确实只是送剑给他赏玩,并无敌意,然而剑客刚才谈笑之时左手还在抓痒,话刚说完左手便拔出剑还入鞘并且倒转剑身,将柄递到他面前,这一系列动作他居然都没能看清,以致不敢接剑,反而失礼地躲闪磕开,显然自己是落了下乘,只得躬身施礼赔不是道:“客官好本事,小的手污,不敢染指宝剑。”  剑客这时已经立起身来了,在巨汉肩头一扶,凑近了耳语道:“兄台并非技艺不济,只是敌意太重,心中百般戒备,你本就长得像巨熊一般,那大眼睛还瞪来瞪去,我们给你吓坏了,喝酒也不尽兴。”  巨汉哑然一笑,原来这少年剑客是因为自己扫了大家的酒兴,方才给自己来这么一手。不过这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竟能随手一递剑柄便引出那么强的剑气,这深厚的内功也不知怎么练的。  那当垆少女也闻声小跑过来,向年轻人赔礼道:“我家熊大叔只是样子吓人,并不是凶恶之徒。”年轻人看她施的是江湖上的抱拳礼,又看她娇小的样子,颇为不搭,便也兴趣盎然地低头瞧她。少女也抬起头看他,只见那年轻人身长八尺,四肢颀长,胸膛宽阔,好像用剑劈出来的甲字脸线条刚毅,鼻梁高挺,星眸精光闪烁,长发在头上随意地斜斜一束,还有许多乱发散下,脸上还有些浅淡的胡子,他的嘴似乎永远歪歪地在笑,随意中也让他增添了三分魅力。  年轻人又转头看着巨汉,笑道:“原来兄台真的姓熊啊,呵呵。”  忽然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再看熊姓巨汉,似乎也是有所察觉,年轻人心中了然,想来这巨汉果然是身负惊人业艺,不过意外的是他再看小姑娘,她的面色也有些奇怪,难道这小姑娘也是高手?自己倒看走了眼。  这时那名一马当先的黑袍骑手已经离谷口不足一百步,忽然身后飞来五支羽箭,是追得最紧的五名轻装弓弩手所发,一箭射头颅,两箭射后心,还有两箭射向黑马的两条后腿。马上黑袍客俯身侧闪,避过射向自己的三支箭,同时回枪一拨,打飞了射马的两箭,全程马速未曾稍减,继续飞奔。  “熊大叔,谷外……”卖酒姑娘小声道。  “五箭……咦,后面还有,还有马队?”巨汉喃喃道。  黑袍客逼近谷口,降下马速,抽出一杆重投枪搭在铁胎弓上,回身劲射,大枪破空而去,霎那间飞到马队最后的一名重甲骑兵面前,马上重甲兵还不及抬盾格挡,投枪便穿甲而入,将他射下马钉在了地上。而他一停顿,一共八名弓弩手皆进入了射程,弩箭连发,数十支短矢追身而至,黑袍客左手拔出一柄宽大的宝剑当作盾牌,右手挥枪,双手齐用,将弩矢尽皆挡下。随后他收剑弃枪,立刻又换上弓,只听“铮”一声响,又是一柄投枪射出,与刚才的仰射不同,这次是平射,去势更疾,直接将正好排成一条线冲锋的三名枪兵串了,一起钉在地上。  马队中一名银甲军官高声喝了起来:“弓弩手分批轮射!压制他,不让他射出投枪!”  黑袍客再次催动座下马,甩开箭矢奔入了梅林。后面的追兵也紧追不舍,跟了上来。  

第二章 梅花林阵

  “这些家伙自己打起来了啊,还以为那个跑得最快的是他们的领头的,原来是他自己被追杀。”年轻剑客心道。  尽管有积雪吸声,他仍然在黑袍客离谷口三百步时便已察觉有几十骑快速迫近这里,并且听出有一骑一马当先,后面一大群人则跟着吃尘。他本以为是那当先一人领着一队人马来找这酒家的麻烦,因为酒家的老板伙计显然都不是寻常百姓,却未曾想他们自己却在谷口动起手来,原来是一大群人在追杀一位高手,这才有些意外。而听那跑堂巨汉和卖酒小姑娘的言语,他们应该是在来人距谷口百步有五支箭射出时方才听到声响,面露异色,可见论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他们还是远远不及自己。这年轻剑客不由得又得意了一下,灌了一大口酒。  待他喉头被酒一烧,脑筋又转了起来:自己刚游历到这小小山谷里的隐梅村,看这小酒馆里的熊大汉和小姑娘就不是一般人,村里人还提醒自己千万不可进入山谷口的梅林,这里想必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子,住着的搞不好也不是普通的人,不过这几日看下来,在村里的人或是过路的客商,除了这酒馆里的一伙计一老板,也没发现有其他人会武。这被人追杀的高手为何逃往这里?是巧合,还是专门来找这老板和伙计的?在后追杀的那群索命鬼,又是些什么来头?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激荡,热酒也一口接一口地灌下去。自己立志游侠以来,从东北往西南,虽也偶有意外事件,然而大多碰上的还是家长里短的无聊事和江湖宵小的传谣,和自己看的话本里惊心动魄的江湖相差还是甚远。至于话本里随处可见的奇人、高手,自己更是没怎么见过,和自己交过手的人最强的也不过能撑一百招。老实说,如果再不让他遇上点事,他继续云游的动力都要没有了,所以这一次在这小酒馆,高手、追杀、神秘的老板伙计,还有美酒,可全都齐了,他的眼睛开始放光,简直像野兽发现了猎物一样。  “熊大叔,那些人要进梅花林了,那很危险的,我们该……”卖酒女小声道。  “嘿,谁知道这群人什么来路,进得来出得去是他们本事,不然就是他们自己走路不长眼踩了坑。这些厮不是善茬,我们管不了。”熊大叔答道。  年轻剑客望了卖酒女一眼,看她脸上确有担忧之色,不过他觉得小姑娘看起来担心她的梅花林多过担心那些人。  黑袍客御马几个纵跃,即刻进入了梅林,后面两骑追兵跟着进入,踏断几株梅枝,突然马匹发出两声惨嘶,原来有一排“梅枝”竟是铁质的利器,在白雪和梅林掩护之下常人自然辨不出来。马受了伤,二人跃下马来捉刀在手,尚未站定,一道黑影从身后闪过,黑袍客的剑已斩断了二人后颈。林外弓手见状连忙追射,黑袍客又闪入了点点梅花之中。  林外又是四骑抢入,可这四人在林中奔了几步,又是马匹被伤,四人不敢大意,相互靠背,退出梅林。此时几十名追杀者都已经到达林外,那名负责指挥的银甲军官看着梅林,微一沉吟,下令八名刀手步行入林。八人进入林中,行了二十步,忽然一株梅花树上点点白梅竟射将出来,八人本能地跃到身边的梅花树后躲避,谁知许多短刃忽然又从树身刺出,有几人猝不及防被短刃刺伤,而躲过短刃的又被梅花暗器所伤,狼狈不堪。这时黑袍客再次现身,手中一柄细长的黑剑飞快地索命,不一会儿便断了八人的咽喉,随后又隐身而去。  林外军官面色依然沉静,思索一下,道:“这林子是个阵法,内藏机关,他知晓其中唯一的安全路径,而不知者入阵九死一生。弟兄们全体下马,驱马入阵探路!”  这命令下得可谓残忍而果决,军士与战马往往有深厚感情,如今却将爱马驱入机关阵中牺牲,若是往常,士兵拒命也不无可能,但这几十人毫不犹豫,翻身下马,将马驱入,自己随在后面入阵,显见这队人极为训练有素,不是一般的精锐。  梅花林并没有多深,黑袍客已经出了梅林,勒马站定,目光在梅林出口的小酒馆停顿了片刻。  这时酒馆里的人们都已经惊觉了,许多酒客看见黑袍客染血的剑,立马丢下酒钱往村子里跑了。有几个不怕事的借着酒意留下来看热闹,那年轻剑客仍然带着快意的笑饮着酒,只是没有再扎眼地躺在剑上了,而是坐在桌边。  跑堂巨汉在店门口上下观望了黑袍客一遍,提气喝道:“阁下出入这梅花林毫发无损,不只是何方高人?为何又以黑纱遮面,藏头露尾?”  卖酒的小姑娘听见“毫发无损”四个字,手里一抖,将一勺酒洒了,愣了一下,也跑出店门来看。  黑袍客坐在马上没有答话,扭头又往店门口望了一眼,看见了跑出来的小姑娘,似乎也愣了一下。他突然发声问:“小丫头,你母亲不在?”声音深沉,似是中年。  “母亲?”小姑娘答道,“不在了。”  “她此时不在?嗯,那样也好。”黑袍客一抖缰绳,调转马头,面向梅林。他知道这座梅林阵阻挡不了对手多久,只能让他们牺牲马匹,与自己步战。若要再逃,这山谷已是无处可去的绝路了,自己的宝马“黑风”也已负伤,无力再逃,他只有在此一战。  念及此处,黑袍客利落地翻身下马,从黑马身上解下武器、马鞍、笼头,拍了一记,说:“走吧。”  黑风回头望了一眼,也不停留,撒开腿跑掉了。  黑袍客立在梅林的出口,也就是离酒馆门口不远的一片开阔地处,默运心法,长长地呼吸、吐纳,整个高大的身形沉静如山,气息随着呼吸不断暴涨又内敛,几息之后,伸手将背后剩余的五支投枪取下,扎在面前列成一排,又将长弓放在脚下,随后从两侧的腰间缓缓抽出那两柄宝剑,左边阔剑通身银灰色,上面繁复的金色花纹大气磅礴,散发出王者之气;右边细剑短小刁钻,漆黑阴深,如毒蛇吐出的信子。两柄剑在黑袍客强劲真气的催动下放出异彩,让酒馆里身为剑客的那位年轻人也终于忍不住放下酒坛,走出门来看热闹。  “好剑啊,真是两柄绝世的宝剑。”年轻人赞道。  “不知道比起客官的‘情剑’如何呢?”熊大叔问道。  “呀?什么什么,哦,哈哈。那只是我自己打的一把长而韧的剑而已啦,不是什么宝剑,因为有时候露宿睡得不舒服所以打出来当床用的。至于什么‘情剑’是我临时编出来的名字,呀哈哈哈哈……”  “……”  “没想到公子还如此精通制器之术,只是看公子这修长身材可不像是那些粗壮的铁匠。”小姑娘对剑客的称呼突然由客官变成了公子,剑客转头看小姑娘,发现她看起来倒似有些愉悦,也不知为什么她心情好了起来。  “铁匠粗壮么?行业歧视?”剑客笑笑,转回头去望着黑袍客站立的地方。  “嗬!”  一杆长枪从梅林中刺出,势如疯虎,直取黑袍客,黑袍客身形不移,左手金纹剑起,罩住枪势,却见那长枪一抖,去势从原先的直奔膻中瞬间变为扫荡下盘,这一变招显出枪手不俗的功力。黑袍客沉声叫道:“来得好!”一收剑势,足尖轻点,向后跃出了一尺,避过长枪。  “唔。”长枪手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些江湖侠客最重视一些无聊的面子,看黑袍客接第一招双脚不移,便想变招攻其双脚,指望他为了保持不移双脚维护面子而用并不合适的方法硬接一招,自己便可占得先机。然而这家伙看来却是出奇的务实,竟然毫不犹豫地让自己逼退了一步。  避过这次突袭,黑袍客方有机会凝神打量出现的对手,原来是那位领头的银甲军官,想来他的军士在自己手下一再受损,他终于忍不住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出林子与他交手。现在看来这位军官本领颇为不凡,只是刚才他突袭时持的是普通军士的长枪,黑袍客误认为是一名枪兵而已,有些托大,第一招便不动身体想要接下,以壮自己声势,结果现在不得不让这军官逼退了一步。  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战场老兵,一个是在刀光剑影中生活的江湖高手,偏偏二人又都是一心求胜不计较虚名的人,故而方才在斗技艺以外,更多的是在斗心智,想以令对手意外的招数取得一份先机,最后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而这些却不是那江湖阅历尚浅的年轻剑客能瞧得出来的了,他只道这二人技艺虽精,内力虽强,所出的招式却非最佳之选,正为二人的脑子不够好而惋惜呢。  银甲军官站定了,眼神狠狠咬住十尺外的黑袍客,提声喝道:“官军捉贼,良民走避!”  酒馆里的客人除了那年轻剑客,早已跑光了。  梅林中几十条身影抢了出来,军官又一次高喊:“结阵!杀贼!”顿了一下,又补道:“不可扰民。”余光瞟了立在酒馆门口的三人一眼。  “好一支仁义之师!只是不知有几分真假。”年轻剑客心道。毕竟他在南方也有些日子了,早听闻南方卫所兵丁训练散漫,素质低下,杀敌不足,欺民有余,因而面上声色不动,抱剑继续关注场上局势。  黑袍客扬起金剑,问道:“贼?说我?”  军官哼了一声,挺枪又刺过去,二人霎时战成一团,这下实力便显出差距,长枪被金剑罩住,攻不出去,十枪有七枪是格挡;而黑袍客使动巨剑,虽然招式大开大阖,剑气却绵密地锁住长枪,,军官无论内力、劲道、身法还是速度,都远远不及黑袍客。  “再有六招,军官就要弃枪了。”年轻剑客笑道。  果然,六招之后,军官被震飞了手中长枪,拔出腰刀又战,仍是骁勇异常。  “不好!”剑客只听身边小姑娘一声叫。他也不知道小姑娘心里是向着哪一边,因此也不知究竟是谁不好了。转头顺着她视线一望,心中才明白过来:那些军士正在摆出一个厉害的阵势。这银甲军官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手下摆阵,才拼命独战黑袍客,好厉害的心计,自己还以为他是因为手下被杀才怒而挑战的。  军官此时突然向旁一跃,退出了战斗,下令道:“射!”  百余支弩箭从梅花林中喷涌而出,逼向黑袍客。  好厉害!原来还有大批弓手都伏在林中没有杀出,剑客还以为那些人都折在林子的机关下了。  黑袍客一声虎吼,不避反迎,浑身真气迸发,将袍子舞成一团黑云,箭矢顷刻间全被扫开,随后袍子也受不住强横的真气,忽而炸裂成数片黑布,众人面前仿佛下了一阵黑雪。  黑袍客又是几大步迎上,来到他战前插成一排的投枪处,拾起长弓,直接搭了四支投枪,弦响枪出,冲入梅林,却是射断了四株梅花树。而那铁胎弓居然经不住四杆枪的射力,直接折了。  银甲军官心中一喜,正要扑上去再战,却见黑袍客又是一脚,将最后一杆投枪踢入林中,投枪穿在了林中最为粗壮的一棵树的树干上。  随后“轰”的一声震天响起,整座梅花林下的地面垮塌了。  梅枝断,花落尽,鸟惊起,翻滚的土石与树影中夹杂着许多人的嘶吼,是那些埋伏在林中的弓手发出的。  林外众人都看得一怔。那军官回过神来,冷声下令:“杀!”  

第三章 死战

  这一声“杀”再没有了之前的冷静从容,而是十足带了煞气的。三十二名士兵围成一个三层圆阵,将黑袍客困在中心。第一层八名重甲刀盾手站住圈子,第二层十名轻装长刀手游走窥视,不时从重甲层的空隙中出刀袭击,第三层十名长枪手不断将长枪刺进圈子,控制黑袍客与包围圈的距离,使其无法从任一个方向冲击突围,还有四名弓弩手或上房或上树,在四角的高处俯视全场,预备向中心的黑袍客突施冷箭。  看见这样的军队合击之法,年轻剑客也不由吸了一口冷气,自己最为自负的便是轻功身法,然而以自己的身法,却也绝无脱出包围圈的可能。而若是被困在阵心,便只有拼命抵挡的份了吧,任你武功多么高绝,内力多么深厚,迟早会出疏漏,即使不露破绽,终究也会力竭。  黑袍客也没能拿出什么惊人之举,只是展开金剑舞成剑网,护住身体,偶尔才能试探着还击一剑。虽然每次攻出一剑,都能震得一个方位的重甲兵站立不稳,后退几步,但全阵配合十分默契,其他人立即跟着移动,重新组成圈子。随后那重甲兵身后立即刺出几杆枪来,抵住黑袍客,黑袍客只得回剑再取守势,好在他功力深厚,一时与众军制衡,也未落下风。  “嗖!”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出,声音令人不禁牙酸。黑袍客手上剑正架开两记刀斩,感到暗箭袭到背后,急忙一撤脚步,闪过利箭,“刷刷”又是两刀对着他兜头劈下,他担心若是停步架开又有暗箭追身而来,便直接闪了这两刀,右移到另一方位,而这里早有两杆长枪候着,连忙又旋转身体,绕过枪杆,否则便要被长枪夹住了。忽然一道寒意从腿上传来,又是一记暗箭,这次终于没能完全避过去,小腿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脚步刚一缓,背后的刀气已经侵入身体,只得回手用带甲的肩肘格挡,不料没能完全挡住,右臂又被撕开了一道伤口,血洒了出来,虽然不多,但被洁白的雪映着依旧有些惊心动魄。还未站定,又是一箭扑面而来,黑袍客小退一步,立起金纹巨剑来挡住,腿却迎上了后方重甲兵的刀刃,只得又收腿,勉强避过膝后筋骨要害,小腿皮肉伤却已难免,又是一道血流溅出。黑袍客连忙运起真气闭住伤口,身形竟有些摇晃,不再如之前那般稳如山岳了。  “哼,人家右边那柄黑剑还没出手呢,这些当兵的可别高兴的太早。”小姑娘在一旁看到,不满地哼道。  “并非如此,是没有出手机会,黑剑只攻不守,一旦出手必须成功,但是这黑袍客让人逼住,用黑剑强攻重甲兵的话只怕就折断了,其他人又刺不到,所以没有机会出手。”年轻剑客不以为然地反驳。  “那他要输了?”熊大叔出言问道,神色有一丝焦虑。  剑客没有说话,脸上还是不变的坏笑,他听到黑袍客的呼吸依旧平静如常,恐怕并不至于身体发抖,至于为什么抖,呵,都不是易与之辈啊。  只见圆形包围圈向黑袍客收紧,重甲兵向前一步,黑袍客垂剑凝立不动,又上一步,还是不动,看来已经力竭了。银甲军官站在外围,突然感觉那黑袍客气息一涨,连忙叫道:“当心困兽之斗!”  话音未落,黑袍客身形已动,层层剑气裹住身前仅一臂距离的重甲兵,“当当当”一阵响,虽然剑招都被挡住,但那重甲兵被震退三步,站立不稳。而黑袍客也付出了代价,两杆枪刺入他腹部阻止他前进,背后被劈了一刀,还有一支箭插在左肩。黑袍客手上不停,巨剑一抡,绞断了两杆入腹的长枪,对刚才被震退的重甲兵又是一次猛攻,这次重甲兵退了五步,以刀拄地,而黑袍客身上也多了六道创口和两支箭。  “再有一次冲击,那重甲兵必定支持不住了。”熊大叔面露喜色。  “如此那黑袍客怕也支持不住了罢。”剑客懒洋洋地讥道,不管那小姑娘瞪他的眼神。  军官也看出来情势危急,喝道:“紧!”  包围圈立即收紧,为了救援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重甲兵,与之对位的重甲兵扑向黑袍客正背后,几乎已经贴身了。  “这阵要破了。”剑客幽幽一叹。  果然黑袍客这破阵之法却是落在背后这重甲兵身上,之前两击,包括更早前露破绽受伤、假装身形摇晃发抖,都是诱敌。背后那重甲兵终于到了黑剑的攻击距离,黑袍客反手出黑剑,一道难以用肉眼辨清的黑影没入背后重甲兵头身盔甲间的空隙,一腔热血旋即洒了出来,黑袍客脚下疾走,踏着背后重甲兵刚刚软下的身子又出黑剑,两名重甲兵看也看不清剑的来势就断了颈。收回黑剑,黑袍客又双手运起金纹巨剑,浑身真气激得剑上金光四溢,剑舞得如狂风一般,残阵被剑气绞得七零八落,黑袍客气息强盛达到极致,一声断喝:“灭!”一团真气在他身上剑上强横无比地爆开,连他身上插着的三支箭也被震飞出去,周身创口也尽数裂开,血液喷射,仿佛一座山原地崩了,气势朝四面八方压来,就连远远观战的酒馆三人也被震退几步,一声巨响,积雪如烟尘般在场中炸起,迷了众人双眼。  “内力有什么用?”年轻剑客记起自己儿时曾这样问师傅。如今目睹这神功,方知自己找到了与师傅不同的答案。  震起的飞雪终于纷纷落下,在落雪中那银甲军官竟带着四五名尚能战斗的士兵又和黑袍客拼杀起来。将士们甲胄已然散乱不堪,兵器也扭曲了,身上伤口也在渗血,但是战意丝毫不减,如此坚定的战意实在叫人不得不心生敬畏。黑袍客同样受伤甚重,每次动作都从身上甩出数道血流,但仍然毫无惧意地出招迎战。这样的惨烈场面让观者实在心悸,但好武之人又实在无法从这高手的生死恶斗中移开视线。  “喝!”“哈!”黑袍客跃在空中,左手金剑向军官当头斩下,右手已经摸上了黑剑的剑柄,军官长刀正在横劈,两人的真气都运到了十足,已经没有回收防守的余地了。军官心里一阵发苦:自己虽然能斩到对手腰腹,但是也会被他当头劈开,一定是活不成了,而与自己战成一排的最后几名弟兄势必要死在那阴毒的黑剑下,自己拼到全军覆没,终究杀不了这黑袍人,纵横沙场多年却倒在自己国家的武人手中,心里何其不甘!  年轻剑客等到这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出手了。  

第四章 出手

  一只猛烈旋转的酒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飞至黑袍客与银甲军官中间,“咣!”黑袍客下劈的巨剑磕在坛上,酒坛立刻碎了,坛内残酒蕴含着强劲真气罩向军官的长刀,正好抵住了他横劈的力量。而金剑则被磕得侧飞出去,原来黑袍客也已是强弩之末,全力下劈之际经受不住剑客侧向砸来的酒坛的冲力,竟然连剑也脱手了。他整个身体也随着金剑去向被震出去,在空中重新抓住金剑,落地后跪地从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恐怕内伤已经被他强行压制良久了。  “侥幸!侥幸!”剑客心里暗道。自己的修为远远及不上那黑袍客,这一击有如此效果确实是侥幸了。  那军官再也站立不住,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余下四名逃过一劫的士兵也受了内伤,委顿在地。  “将军,在下助你抓贼!”剑客足尖一点,飞身扑出。旁边的熊大叔和小姑娘眼中闪过怒意,无奈他身法太快,想阻拦已经晚了。  “留下吧!”剑客飞向黑袍客,却不出剑,反而运上真力一掌送出。黑袍客怔了一怔,也抬掌迎上。双掌相对,剑客却将一股柔和的真气送入黑袍客掌心,黑袍客顿觉经脉一舒,连忙调息起来。此时剑客故意身体微微发抖,军官在背后看来还以为他和黑袍客正比拼内力,十分艰险。  十息之后,黑袍客感觉内伤已缓,也不客气,细声传音道:“要做戏便做真些。”随后掌力一吐,震飞了剑客,回身施展轻功逃走了。剑客被震飞到空中,暗骂了黑袍客一声,心想确实要做真些,自行又将真气一滞,两股真气在自己胸口撞上,顿时气血翻涌,摔下地来,还好有积雪缓冲,倒也不痛。他坐起身子,当着军士们的面喷出一口鲜血,心想:这下子够真了吧。这么一来自己确实也伤了身体,不过他自幼恢复力极强,这点伤倒也不在乎。  剑客缓过一口气,叹道:“好深的内功!”他这倒是真心话,因为黑袍客只十息便能将如此重的内伤重新压制,虽然借了他的真气,这功力的深厚放眼天下也没有几人了。不过那最多能让他再提起一口气逃走,很快他又会倒下,而且内外伤势齐齐发作,不知道他能撑得几时。  那军官却以为是剑客被黑袍客击伤了才出此言,而剑客想趁黑袍人内伤之际取得便宜因而不出剑反而对掌,倒也很合理,所以完全没有怀疑,军官缓一口气,对剑客说道:“多谢少侠出手,救得我等性命。”  剑客却不与他寒暄,面容一肃,双眼直视军官问道:“你们为何杀他?”  军官愣了一下,随后坦然道:“事已至此,少侠于我既有救命之恩,我便相告又有何妨。那黑袍人在江南劫了进贡给当朝圣上的贡品,就是他手里那柄金纹巨剑。”  原来是贡品!剑客心潮激荡,那金剑的确是剑中王者,倒是符合贡品的气质,而那黑袍客居然劫夺贡品,更是符合所谓绝世高手的身份啊。  “将军,我们还要再追那人么?”一名幸存士卒向军官发问。  军官没有立即答话,显得有些犹豫。  剑客出声接话:“各位,你们已经受了重伤,而那贼人武功实在厉害,你们如果现在去与他硬碰硬,恐怕全体性命都要交待在这了。在下自幼习武,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为帝王家效力的机会,倘若诸位信得过在下,便由我去寻那贼人,夺回宝剑。诸位也不想让战友的尸身都在这荒野喂了野兽吧?”  军官深深望了剑客一眼,长叹一声,道:“如今信不信得过你也一样了,为了一件皇家的玩物,累我众军性命,呵,可笑啊。兄弟如能取得贡品,持我这腰牌到云梦府把剑交给我家镇国大元帅,自有重赏可领受,要谋个武职想来也是可以的。”  “将军,这样空手而归,元帅对秦知府怕是不好交待……”一名士卒出言提醒。  “哼,我跟元帅四处征战,已经五六年了,他的心思我自然清楚。那个秦老鬼想用宝剑讨好皇帝,自己护不住东西却要元帅派人抢回来。这些牺牲的弟兄信物若是不送回去,他们的家人连抚恤金也拿不到,我们有什么必要为他秦老鬼送死?”言罢起身,与四名士兵相互掺扶着离开了。  “好,一言为定。”剑客收起腰牌,起身行了一礼,算是送他们离开。待众军士已离开,剑客回身朝卖酒的小姑娘道:“老板,在下想打几坛最烈的梅花酒带走。”  熊大叔哼了一声,怪气道:“少侠好身手啊。捡得一手好便宜。”  剑客不以为意,微微笑道:“打不赢啊,只好这样。”  “你要酒做什么?”小姑娘问。  “救人啊。那个黑衣大侠和你想必关系匪浅吧,你不想救他?”  “那要酒做什么?”  “大侠嘛,肯定是好酒灌下去,什么伤都好了。”  “你胡说!虽然我是卖酒的,但是我也不敢这样骗顾客来买酒。”  “啊,我只是开个玩笑,但是酒真的是做药用的,我医术很好的,不信你看这个,这是我在徽州治好了胡神医的儿子,胡神医送我的。”  剑客从怀中掏出一只小捣药杵,上面刻着“药中仙”三字。  “嗯,我认得,这确实是那老兔……老土郎中的东西。”熊大叔插话道。  剑客心里觉得怪怪的,不知道为什么胡神医会被叫作“兔子”,难道是因为玉兔捣药?至于这信物,当然是真的,不过是他从强盗手中救了胡神医的儿子才拿到的,并不是治好的。  “……也罢,只好相信你了。”说完小姑娘转身回店,不一会儿便回来了,手中拎着四坛酒。剑客隔着瓶子就能闻出这是好酒,一把抓过来,咧开嘴笑了,但是心里实在为黑袍客的身体担心,立即双足拔起,朝黑袍客逃走的方向追去。他隐约听到背后小姑娘的喊声:“还未请教公子姓名……”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又不是什么江湖上知名的人,就算他对那黑袍客图谋不轨,以后她想靠名字找自己寻仇也是困难的很,有本事追上我一起去啊。  “熊大叔,您要跟上去看看吗?”  “小婷啊,你看人家这轻功我跟得上么。算了吧,我看这少年不像坏人。再说那黑衣人是不是我们要等的人还不一定呢。”  “我想一定是的,一定是他,终于回来了。”小姑娘回房拿出一幅人物画像,目光痴痴地停在上面。  此时,剑客已经在一个山洞中找到苟延残喘的黑袍大侠了。  

第五章 救命庸医

  黑袍客正躺在洞口的一块大石上,严重的内伤让他无法调息,只能喘息,无力的四肢摊开,那死鱼般的样子完全没有半点绝世高手、神秘大侠的风范。金剑和黑剑都插在石壁上,没了黑袍客的真气驭使,也显得黯淡无光。  剑客提着酒落在洞口,看了一眼,故意大声叫道:“喂,你的剑我要拔走啦!”  黑袍客有气无力地冷笑一声,道:“有本事就拔走。”  “呀,你还真醒着啊,我还说你恐怕已经晕过去了,那可就难救的很。”  “哼。你救活我,黑剑送你,那金剑不能给你。”  “呀?还和我讲条件?”  剑客拆开一坛酒的封口,笑眼瞄着黑袍客罩着黑纱的脸,突然冲上去一把拽掉了他的面纱。  “哇啊!妖……妖怪?”  剑客被眼前这张丑陋、扭曲、恶心、似人非人的脸惊了一下,随后仔细打量起来。那鼻子显然被削掉过至少一半,左眼眶显然裂开过,现在虽然愈合了,那眼珠看上去仍然随时有掉出来的可能,眼白过分的暴露让那只眼睛表现出十足的邪气,还有那右边的嘴角直接被撕开到耳下,半口牙齿连牙床都露在外面。整颗脑袋上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所有的皮肤无一处完好光滑。再往下看他的修长身材,虽然听他声音应该已是中年人,但身形没有半点臃肿走样,要是再配上一张清癯的面容,就是他心中完美的世外高人、风流剑侠的形象了,可惜却是错配了一张鬼脸。  “唉!”剑客看着这残破的脸,叹了口气。  黑袍客看见剑客的眼神却是露出了一丝自伤自怜的味道,他因为这副面容见过太多不同的眼神,恶心、怜悯、恐惧、回避……可以说应有尽有,不过这剑客看见他的丑脸却为自己伤心,这却是少见的,黑袍客便向他投去玩味的眼神,那变形的眼睛让黑袍客看起来简直就像魔鬼。突然黑袍客残缺的嘴里被灌了一口冷酒,害他差点被呛到。  “来吧,救人了。”剑客说着,一只手掌按上黑袍客的膻中穴,真气缓缓送了进去,那口烈酒正好顺食道流到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真气借着酒力迅速发散,流入黑袍客的四肢百骸。  “呵,小子内力还行,”黑袍客得了真气,说话也有了些力气,“不过你想靠送内力救活我,就你这功力差的太远了。”  “我可不会为你耗掉那么多宝贵的真气,只是给你一口气让你能跟我聊聊天罢了。”  “我不喜欢说话。”  剑客抽出情剑,手腕轻抖,剑锋“嘶嘶”地在黑袍客身上招呼了一番,那身黑袍便被剑客以巧妙的手法切了下来,那身伤痕累累的坚实肌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若是他尚有一成内力,运功驱寒便也不怕,然而此时他已极度虚弱,内力几乎尽失,竟是冻得瑟瑟发抖。忽然又是一口酒灌进来,随后一股比第一次更强的真气送进身体。  “这道真气借给你驱寒。”剑客又是一笑,似乎要表示善意。然后伸手从地上抓过一把把白雪,敷在黑袍客仍在流血的各处伤口。  “你……你这,真的懂医术么?”已经没了黑袍的“黑袍客”发问。  “医术是没学过,但是在江湖上跑,治伤的手段还是知道一些。我救活过二十多个垂死挣扎的人,伤的比你还要惨的也有。”  黑袍客怀疑地看了剑客一眼。  “当然也有四十多个没有救活。呃,我从来只救那种快死的又没人管的家伙,嗯,就像你这样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种快死掉的人一般比较容易答应我的一些不平等的交换条件。”  “奸贼。”  “过分了,最多是奸商。”  伤口在冰雪作用下受冷收缩,血液也开始凝固,不一会儿血还真被止住了,不过雪在皮肤上化成水,又吸走了许多热量,身体上已经冻出了数块青紫斑痕。黑袍客只好咬着牙,将剑客送来的真气勉力运转,避免身体被冻僵,只是自己经脉已经损伤,运气时浑身疼痛不堪,又不愿意在那剑客面前叫痛,只得强自忍耐。  “我觉得先生与在下也是相谈甚欢、十分投缘呐,在下姓姜名离,字还之,是想叫我‘阿还’还是‘阿离’,就随先生所愿了。还未请教先生名讳?”剑客又向黑袍客搭腔。  “嘶……相谈甚欢?哼……嘶……”黑袍客想来也是难受得紧,不停吸着冷气。  “呀?莫非大侠的姓名有什么秘辛,不方便说?那我日后称先生为‘丑侠’吧。”  黑袍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瞪向那剑客姜离,却看他笑吟吟的并无半分讥讽之意,心里也不恼了,坦然应道:“行。今日若被你救得性命,日后我便改换名号叫作‘丑侠’,直当是转世投生了!”  姜离被他的话激得血一热,道:“好!凭这份慨然之气,先生丑字当得,侠字更当得。”言罢又是一股纯厚的内力送入丑侠经络。丑侠心里暗叫一声舒服,随后又明白了这小剑客的心性,心头不由松下来:如此便可少受点罪了。  姜离却好像看出了丑侠心中所想,笑中不由带上了坏意,说道:“后面还有的是苦头给你吃呐。”说完又开了一坛酒,扬手直接往丑侠满身伤口上浇。  “啊哦噫嗯嗯……唔……噫……”丑大侠被烈酒烧灼伤口,疼得身子一挺,再也摆不住大侠的冷相,不禁叫了一声,但又连忙压抑,终于酿成了一串怪叫。  “嘿,丑侠大哥,咱俩可算生死之交了,跟我这儿还装什么呢。”  “去你妈的,谁和你生死……”这粗话一出口,却是丑大侠确实放下架子了,只是他一说到“生死之交”,忽又想到在小酒馆门前打斗时这小剑客应当也受了内伤,虽不算重,没有三五天的静心调息也难以复原,那也能勉强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只是此时他为自己输送内力,却不见半点内伤的迹象,难道他果真内功深厚到如此地步?却不知实是这家伙自幼身体受伤就恢复得比常人快上百倍,可谓天赋异禀。  “这筋骨之伤,需要接续之后静养,是时间问题;皮肉之伤,一是止住出血,所以敷雪,二是防其溃烂,所以浇酒,余下的就靠人自身意志恢复了;若是伤了经脉脏腑,可就难救了,我也只能送送内力,续住经脉,要是真大夫或许还能用汤药调理,那我可不会,所以活不活就看运气罢。”姜离一边浇酒一边侃侃而谈。  丑侠心道:果然是个庸医,药也不懂开,根本就是那些人自己撑过来的吧。  姜离似乎看懂了他的心思,笑道:“天下伤病之人,本就多半是自己熬过来的。我救的人多是心志坚定、敢与阎王讨时辰的江湖侠士,所以自己最终能活过来,要是救些娇小姐或是小白脸,恐怕就难把他们弄活了。”  闻言丑侠心里一苦,心说自己毁容之前,只怕就是你所说的“小白脸”,至于娇小姐……也罢,这小家伙显是年轻气盛,恐怕也历经贫苦,对富家子弟多少有些成见罢了。自己又有什么立场为“小白脸”争辩?因为七年前那一战和一场大火,自己早已成了“老鬼脸”了。  这时酒已浇完,姜离从怀中取出一卷干净布来,将伤口裹了,伸手捉住丑侠肩头,又一股真气从肩井穴探进去,在丑侠全身经脉探察一番,点头道:“丑大哥好深的内功底子,经脉损伤不重,内脏也未受大损,想必是能养好的。”随后手一卷,将丑侠负在背上,仰头望了望天,太阳已经西下,飞雪却又纷纷地开始落了,在这山野之中,二人的身影显得有些孑然凄凉。  剑客姜离负着人,望了一眼天边血红的余霞,眼睛眯了眯,冒着雪动身赶回小酒馆。  

第六章 丑侠生平

  落到小酒馆门前时,丑侠突然说:“姜兄弟,我的面纱请还给我。”  姜离愣了一下,问道:“那小女孩难道不是大哥故人?”  丑侠幽然道:“确是故人,因此不愿以如此面貌示人。”  “她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姜离不再问了,回手将黑纱斗笠扣在丑侠头上。风起,推开了挡在月亮前的一缕云,白色的月光从天上晒下来,晒在白色的雪上,和一个从酒馆跑出来的一个白净小姑娘脸上。  “吴叔叔!你赔我的梅花林子!”小姑娘叉起腰来,朝姜离背上的丑侠吼叫着,看起来很是气愤。  “呀?人刚救回来就这样说话吗,亲生的?那怎么又叫叔叔?”姜离心里千万个念头转着。  忽见小姑娘脸色一转,又笑嘻嘻地说:“好了,这林子终于没了,我终于不用守在这里啦,吴叔叔你快些养伤,伤好了带我出去玩。”  “思婷,你母亲回来了么?”  “母亲?不在了啊,我不是早说过了么。”小姑娘神色一黯。  “什么……什么不在了?你说的不是‘不在’么,什么时候有个‘了’字?”  姜离敏锐地察觉到有异,哈哈一笑,不再停留,脚尖点地道:“外面冷,先进去,他要养伤。”随后身形如一阵风绕过小姑娘飘进小酒馆后堂。  姜离和熊大叔一起将丑侠卸下,搁在床上。  “姜兄弟,留步。”丑侠突然开口。  “呀?干嘛。”  “你……你说过,救人是为了趁人将死之际占便宜,所以你想要什么回报,不妨早早直说了吧。”  “呵,救之前你却不问。此时我要的东西若是叫你为难,你还给不给?”  “让我为难,当然不给。”  “哈哈哈哈……嘿嘿……其实丑大哥对我如此说话,我要的回报已经有了。我救人家的命,就想和被救的那人交上朋友。好了,我该走了。”  “交朋友?就这样?”  “咦,公子你就要走了?那他伤怎么办,我们可都不会……”熊大叔道。  “咦,接下来就是让他躺着,好吃好喝养着,其他的我也不会……”  小姑娘跳出来,对姜离道:“小少侠,你不是说和我吴叔叔交朋友吗?吴叔叔受伤卧床,你却丢下朋友跑掉,朋友不是应该待在一起吗?”  “朋友难道不是用来以后在江湖上邂逅的吗,所以交的朋友多邂逅的机会才多呀,不过,这是姑娘说的话,我也不好违背呀,啧,呐……真是不好办。”  姜离还是留了下来,在一个地方漫无目的、无所事事地待了二十多天,这在他七年的江湖生涯中还是第一次。平时也只有和大家聊聊天,自己练练武,于是也了解了这儿的一些情况。  那“丑侠”本名是吴清远,三十年前曾经是隐居在北方某个仙境一般的世外桃源的门派里一位资质卓绝的弟子,那门派据说是专研究奇门遁甲、易经八卦、琴棋书画等等杂艺的,武功也是奇门兵刃,心法也是走经外奇脉的路子,门下弟子不论男女,皆是美丽异常,整个门派人也不多,一共超不过百人。三十年前吴清远才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得好像可以发光,凭过人的天资练得一身武艺,当时只在那派掌门之下,琴棋书画、五行八卦无一不通。一日,有敌来犯,正值掌门出行办一件要事,派中高手十去其九,具体详情吴清远也不说,只知道他为守门派血战一场,最后在一位突然出现的少年高手援手之下,参悟并摆成门中失传绝学吞龙大阵,迫使大敌退去,退敌后吴清远不顾门中众人阻拦,与那小少年携手游历江湖去了。  “少……少年?呀?”听小姑娘和熊大叔七嘴八舌地说到这,姜离一愣,心道这不符合套路啊,不应该是少女么。  吴清远与小少年同游了三年,最终遇到一位名叫柯污的痴迷围棋、武功高绝的隐士奇人,那奇人抓了小少年,吴清远被迫与其在川蜀之地的一间草庐中对弈了七日,七日之后那小少年却已留书走了,说是得到了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的线索,自己去寻了。吴清远无奈,想找也没处找,加上这七天却被那高人带得迷上了围棋,于是在那草庐里待了一年,整日与那高人弈棋、练武,终于从阴阳黑白的至理中领悟出高深的武学真谛,从此再也不使那些奇门兵器,学那高人改用朴实无华的长剑,那高人不计较辈分,还和吴清远结了个组合,号称“黑白双剑”。吴清远好先手,故黑衣黑剑,那高人则是白衣白剑,那对黑白剑还是高人出面请托号称天下第一铸器大师风冥子亲自打造的。风冥子正式开宗立派后亲铸的兵器,据说江湖上仅有不到二十件流传,而且每件的下落都不明,毕竟任何人拿着这样的神器都是怀璧其罪,所以得到了宝贝的人也不会公之于众。  “他他他就是黑白双剑的黑剑?呀呀呀,我小时候有几个月拿他们当偶像的。”姜离惊喜不已。  十三年后,吴清远突然接到了曾经走掉的小少年的传信,请他即刻赴淮南大望族孙家援手。吴清远与高人分别,赶赴淮南,到达时却见孙府已经被烧为白地。他四下寻找,终于从一伙追杀的杀手那里救得了曾经的“小少年”,那“小少年”如今却是一位三十岁的妇人,此外还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和一个高大的护卫。  “那‘小少年’果真是个女的,那小女孩和那个护卫,就是你们这俩人吧。”  “嗯嗯嗯。”小女孩嗒嗒嗒地点头。  小女孩叫孙思婷,正是“小少年”的女儿;那个护卫名叫熊劲,三湘人氏,正是如今的熊大叔。  “我娘其实是琉球王室之后,琉球被倭国侵占后,又被本地义军和天朝派来的援军打败了,结果天朝大军撤走后,琉球一个弹丸之地居然也分邦割据,不同势力的义军、原王室军力、倭国剩余军队打成一片。我娘据说是被王室派来天朝寻找一样对复国颇为关键的东西,她自幼天资极为不凡,精研机关阵法、五行八卦之术,十三岁时为寻找那物事,混入吴叔叔的门派偷学那里的典籍,却正遇上大敌攻山,出手助吴叔叔退了敌,条件是吴叔叔下山,陪我娘四处暗访那东西的线索,并且把胸中所学全数教给她。后来与吴叔叔分离,却是打听到那东西在淮南的孙家,就是我家,本事也学得差不多了,便自己去打探。结果,结果……”  小婷说到这,突然停了停,似乎有点羞。  “呀?这很对路嘛,一定是不小心,爱上你爹爹了。”  “嗯嗯嗯,”又是嗒嗒嗒一阵点头,“这些都是我娘讲给我听的。”  “冒昧问一句,你娘和吴大侠这个……这个关系……”  “吴叔叔好像是在十年前救我们的时候才知道我娘是女人,但尽管如此,之后他与我娘还是兄弟相称。不过他那时对我很好很好的,就像……”  “像亲爹一样?”姜离接口道,心里却说这丑侠大哥可真惨。  “不不,吴叔叔那时实在太过英俊了,为人又很有趣,根本没有父亲的威严嘛,就像哥哥一样。”  “哥……哥……哈哈,那可不像他现在这副冷冰冰地样子。”  “吴叔叔带着我们来到这隐梅村躲避追杀,开了这个小酒馆,并与娘在谷口共同布下了那梅花林阵。七年前,‘黑白双剑’中的白剑寻来了,告诉吴叔叔说曾经攻他门派的敌人又卷土重来,大举进攻。吴叔叔便离开隐梅村,前去救援,然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呀呀,真是,把你们这一票经历写出来,就比我看过的那些话本小说强多了。这样才是江湖嘛,我这几年经历的简直都不叫事儿。呀呀呀,难道老吴他就是传说中的主角?这和作者说好的不一样吧,那我怎么办……对了,你娘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唯独这个,我娘和吴叔叔从来不讲。”  “就是这柄金剑。”丑侠突然出现,讲了一句话。  

第七章 断剑祭残梅

  丑侠吴清远这十来日卧床养伤,除了与姜离讲演武学以外,几乎没有说过话。他大概是想把这当作姜离救命之恩的回报,几乎将自己的武学心得倾囊相授。可是这被小婷称作好哥哥的家伙,一直没有和小婷或者熊劲说过一句话,甚至看也没有看过他俩一眼。即使他们两人主动找他搭话,他也闭目不理。姜离看在眼里,心中暗道怪哉。  “你娘找的正是我这次劫来的这柄金纹巨剑。”  吴清远这次骤然出声主动说话,当真把众人吓了一跳。  “这剑是七十年前,前朝皇帝赐封琉球王的宝剑,但是前去册封的使团被一群江湖人劫了,未料这件事成了改朝换代的导火索,前朝积累二百余年的民怨终于如山崩如河决,十五年战乱,最后本朝太祖一统天下。而那柄象征琉球王权的宝剑却流落江湖,不知所踪。六十年前,倭人趁天朝战乱无暇他顾,攻下了琉球,本朝太祖一统天下后出兵战胜了倭人,但因为国内政局不稳,急急地又把军队撤了回来,结果留下了如今琉球的这一片混乱局面。你娘乃是琉球中山王之后,名叫尚倩,受命来中原寻回此剑,以正王室之名。”  “那它……只是一件证实虚名的信物?夺政权难道不是讲究实力么。”姜离道。  “虽是虚名,殊不知这俗世往往最重虚名,名正而言顺,虚名却是实在的军心、民心。更何况本朝尚未册封琉球,这剑更被琉球诸方势力视为天朝支持的象征,这就意味着大大的实力了。”  姜离深以为然,道:“吴大侠说得对,是在下愚钝了。”  吴清远忽凛然道:“你救我之日,我已言明,如今世上再无黑剑吴清远,只有丑侠。”  “这……这也很好,随便你。”  丑侠忽然仰头望天,静立了片刻,大家都看着他,不敢说话破坏他的气氛。  终于他又一次开言:“我和尚贤弟在这隐梅村待了三年,直到那白剑老头柯污来找我,说我的师门大敌卷土重来,我赶回去援手,谁知……世事难料,遭人算计,终于我师门被灭,付之一炬,我也身受重伤,还被大火烧了脸。待我活过来的时候,一来师门遭此大难心中悲痛,二来自己容颜尽毁,过去人家夸我长相俊美,我不以为意,不想失去了这张脸,自己却颇为介意了。从那以后,我不愿与故人相见,也不愿回到隐梅村来,也许是受不了大家看我的各种眼神。”  哎呀,真是又惨又精彩……姜离心里暗暗评论着。他现在依然管那尚倩叫“尚贤弟”,却又因容貌尽毁不愿意回来见她,其中的究竟当真是幽微难言,毕竟他姜离就算被打成猪头,肯定也不会回避自己的生死兄弟,说不定还跟他们炫耀呢。至于众人的眼神,他可不是仅仅变得不帅了,那脸烧成如此可怕的模样,人家眼神想正常也不可能啊。  “我蒙上了面纱,从此不以真面目示人,也无心再涉足江湖纷争,只是一日日漫无目的地流浪。怎料今年春天,我听闻神匠社要为皇帝铸一柄宝剑……”  “神匠社是什么门派?”小婷出声问道。  这回姜离答话了:“当世有三大专营铸器的势力,其中风冥子大师开创的‘心炉宗’地位超然,行事神秘,算是隐世高人的门派,不掺和俗世;另有‘剑谷’和‘神匠社’两个所在,剑谷背后有朝中势力,做的主要是官方的买卖,为军队打制兵器、盔甲,神匠社则在民间遍开分号,做普通农具、生活用品的生意。这为皇帝铸剑,按理却不该是神匠社能做的事情。神匠社此举,倒有想从剑谷的军方生意里分一杯羹的意思了,这莫非是在试探皇帝。”  “好你个小姜,看来铁匠还真是你的本行呢,懂得果然不少嘛。”小婷笑道,“莫非你就是这三家中哪一家的人?”  “是是是,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就是心炉宗的少宗主,我……”  丑侠制止了姜离的胡说八道,道:“我曾有幸见识过十几件出自心炉宗门人之手的刀剑,姜兄弟那情剑的打造手法虽然精妙,却不像是那个路子。不仅如此,也绝不是剑谷和神匠社的路子。”  “或许你见到的都是赝品啊……不要打岔了,嗯,我就是个野铁匠,没有什么门派的,你以为写小说呢,随便碰上一个人就出身不凡。”  “我也是好剑之人,那神匠社想铸剑作贡品,想必那剑水平也不会差了,因此我去追踪此剑。谁知一查,那剑并非神匠社所铸,竟是他们不知怎的,得到了那柄赐封琉球王的宝剑。这段秘辛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所以他们居然那这柄剑当作贡品去糊弄皇帝了。”丑侠继续说着。  “所以丑侠大哥你出手劫了这柄剑?”  “不错,毕竟我尚贤弟为此剑,把她的人生留在了这里。而我,其实……也想找个机会,给自己一个回到这里的理由。”  为什么要理由呢?难道他觉得如果没有这柄剑,这里也会容不下他?姜离心里不由嗟叹。  “小婷,”丑侠突然眼睛直直地看向思婷,仿佛如果不这样用力看,自己的眼睛就会无法面对什么而逃开一样,“你的母亲,不在了,是么?”  “是,是的,三年前,她得了病。”  “没有治好对么。”  “没有。”  “可我感觉她在这里。她在啊。”丑侠转头望着那片已经毁掉的腊梅林,眼神空洞失焦,那里只剩下一棵秃树,孤零零立着,立在未化尽的雪上。  丑侠突然拔出金剑,飞身一跃,来到那秃树前十尺处,一剑斩出,剑气带起纵横的风雪,轰的一声那树裂开,露出的是一座墓碑。  “她,在这里啊。”丑侠把金剑戳在碑前,自己盘膝坐下,盯着碑痴痴地看着。  “你终究没有等到我把剑找回来给你。你我这般聪明的头脑,却也算计不过命运?”  丑侠陡然起身,拔出黑剑,向着金剑横削过去,“嗡”一声响,黑色剑气与金色光芒狠狠一撞,让姜离三人皆是一阵目眩。  金剑毫发无损。  丑侠发出一声惊天裂石的嘶吼,再出一剑,这次黑剑去势凝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只听一阵短促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丑侠脚下退了十余步方才站定。  金剑被从中间削成了两段。黑剑,却已经碎了。  丑侠转过身,对思婷笑了一下,说:“小姑娘,我赔了你的梅花林了。”  四个人静静地站着,说不出话,也不想说。丑侠那一剑,仿佛斩断了刚才那个故事剩下的一切。  最后还是姜离打破了沉默:“呃,那个,丑侠大哥,既然这金剑断了,我把这两片断剑捡走你没意见吧……”  

第八章 英雄末路

  那位在隐梅村被姜离“救下”的银甲军官,此时正颓然坐在九南县的一间破庙里,看着跟自己回来的四个兄弟。  已经因为伤重不治死了三个,只剩一个人还算健康,只是一条左腿瘸了,恐怕这辈子也再难痊愈。  银甲军官名叫卫正明,原本他父亲给他起的的名字是卫屯蒙,取自易经中的屯卦和蒙卦,可见他的父亲是颇有学识的人物。然而他自幼不管学文还是习武,都只是同龄人中的中等水平,他的父亲想逼迫他更进一步,他却把一篇《项羽本纪》倒背如流,用楚霸王的“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来搪塞。  二十八岁家道中落后,他毅然从军,跟随镇北大元帅郑成在北方与鞑靼、女真相抗五年,因为在军中那文绉绉的名字实在麻烦,便自己改作了卫正明。五年戎马,他原本半吊子的武功也磨练出来,让他成了战场上一员虎将,再兼有一些文才,倒成了大元帅手下十分倚重的将领。最近两年北敌接连败退,无力再犯天朝,太宗皇帝下令将大元帅郑成调回中原,把“镇北”加封成了“镇国”,令他驻守天朝版图的中央腹地洞庭府,有权调令江北、三湘、江西、陕南四地的兵马,以确保国家内部的安定。卫正明也随着郑元帅来到洞庭府任职,官拜游击将军。只是离开了北地,卫正明这位曾经带领万余军士作战的名将如今却失了兵权,只领三百人的元帅亲兵,元帅亲兵一共三千,个个精锐,他能有这样的待遇已是元帅对他看重了。  卫正明内心是万般不甘愿离开北方,且不说自己燕然勒石的壮志尚未实现,光是皇帝的这份猜忌之心就叫他难受得想要摔盔。不错,在他卫正明看来,太宗皇帝是因为郑元帅功高震主,加上北方战事已定,方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把元帅从前线调回来慢慢削他的兵权罢了。虽说能调令四省兵马,然而元帅在北方经营二十余年,回到这里各地将领、官员全换成了陌生面孔,想调兵想办事又哪里有这么容易?天下又有哪个皇帝敢让他人在自己疆土的腹地真正手握重兵?  果不其然,元帅刚来洞庭府,这知府秦晖就来找元帅的麻烦,说是当地神匠社进献给皇帝的贡品被劫,贼人厉害,元帅负责中原治安,必须得管。元帅今后不得不与这秦老贼同在洞庭府共事,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才派卫正明领了一百亲军前去支应。卫正明哪料到真正追贼的时候,秦老贼的手下全是脓包,自己又性格认真,不肯应付公事,于是独自领兵和劫了金纹剑的丑侠交手。没想到丑侠武功、心计都深不可测,自己折了十几个弟兄后实在心痛,加上心中因为离开北方之事压抑颇多,一气之下决定不顾一切击杀丑侠,终于在隐梅村酿成了那场惨烈的恶战。  如今自己仅带着四个弟兄活着回去复命,在赶路至此处九南县时,不得不停下来为伤重的弟兄医治。再赶过七个县就能回到洞庭府的府城,其实已经不远了。然而此地的王县令却是秦晖老贼的门生,想来是得了他的授意,在驿站说是拿走他们的公文印信去衙门勘验,却不归还,并就此不认他们的身份。他们军旅之人不带什么财物,在北方行军也从来没遇见这样的事情,三名军士原本伤势不重,却因没钱延医买药,伤口溃烂,败血而死,只活了一人还成了瘸子,和他栖身在这间破庙里。  “卫将军,咱们冲进县衙,砍了那老混蛋!”唯一活下来的那名士兵向卫正明吼道。  “不行,我们北军从来以军纪为天,去打县衙且不说打不打得进去,打进去了也是强盗行径,我不能做!”  “那我们……至少也要让这县里的几家大户招待我们一番,我们出生入死为他们在北边打仗,就当他们捐些军资了,如果他们不干,我这把刀……”  “混账!扰民更是使不得的,你若如此行事,就算我们回得元帅府,郑元帅也要斩了我们!”  那士兵低着头,半晌不说话,身体却微微发抖。终于,他抬起头,带着些哭腔朝卫正明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么我就去乞,去讨,去街上跪下来求那些,我们用血肉保护的百姓,给我一口吃的!”  卫正明愕然,用哑哑的声音答道:“只要不对百姓动武,你想怎样……你随便罢!”说完闭上了眼,耳朵里分明听见那士兵跑出去的声音。  卫正明靠着破败的墙壁坐在地上,他以前在沙场上,早练得心脏好像长了骨头般强硬不屈,任凭战局再是艰险他也能有十足的心力去战斗、去应对。可是今日看着三位弟兄不治而死,他心脏里的骨头如同被抽走了,此时提不起半分力气去想眼前的事。那些事一出现在脑海,屈辱感就逼得他想要自杀以全名节。  卫正明眯着眼,就这么没吃没喝地熬了半日,却还不见那跑出去的士兵回来,心里担忧,便起身出去寻找。才出庙门,却看见不远处一个人影一瘸一拐地朝这边跑,手里还抓着一包东西。他没跑几步,便让后面五个汉子撵上,摁在地上拉拉拽拽。卫正明急忙奔过去一把拨开那五人,拦在士兵前面喝道:“住手!你们为何追打我兄弟?”  一个汉子冷笑道:“这瘸叫花子,偷了我的饼不给钱就想跑。喏,你是他兄弟,那你把钱给了吧!”  “为了几张饼,能要几个钱,你们就这般打他一个带伤的人?”卫正明心里实在是如刀割一般痛。  “哎呦,老子还没见过这么牛气的叫花子兄弟呐,既然没钱,那就让咱哥几个捶一顿,算是肉偿了吧,哈哈,哈哈,上!”  “我、我们不是叫花子!”士兵怒吼着,拖着伤腿要冲上去打架,却被卫正明一把抱住,摁在地上,自己用身体将士兵护在身下,雨点般的拳脚顷刻间便落在他的脊背和后脑上。  那几个人不过是寻常的市井小民,拳脚打在这位百战老将身上,倒也伤不了他。可是卫正明伏在地上,却流出了两滴眼泪,那简直比让他放两桶血还要痛,痛的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正明发现背上的踢打终于停止了,一只胳膊伸过来扶他的肩头,他扭头一看,却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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