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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超

出版社:旅游教育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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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叔叔的小屋

汤姆叔叔的小屋试读:

导读

作者简介

斯托夫人,本名哈里特·比彻·斯托(1811~1896),出生在美国康涅狄格州利奇费德的一个牧师家里。她从小受到神学的熏陶,一生基本上都是在宗教的氛围中度过的。

青少年时期,她在哈特福受过良好的教育,特别酷爱读书。除了学习神学外,她还大量地阅读拜伦和斯考特的作品,这两位著名作家对她以后的创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哈里特·比彻·斯托的其他主要著作有:《德雷德,阴暗的大沼地的故事》、《奥尔岛上的明珠》、《老镇上的人们》、《粉色和白色的暴政》。写作背景

1850年,作者随丈夫迁至缅因州,那里关于反奴隶制的讨论使她无比激动,作者成为一个坚定的废奴主义者。

有一天,作者接到嫂嫂的来信,嫂嫂爱德华·比彻夫人在信中请求她写点东西,让全国人民都能知道可恶的奴隶制是什么样子。

几天后,《汤姆叔叔的小屋》的第一章就写出来了。据作者的回忆,有一次,她在布伦斯威克教堂做礼拜,突然创作灵感涌上心头,汤姆叔叔的遭遇渐渐在她脑海里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当天下午,她回到家,锁上门,就奋笔疾书。稿纸不够,她就用食品包装纸代替。写完第一章后,作者念给丈夫和孩子们听。他们深受感动,斯托先生鼓励妻子继续写下去,说:“这样写下去,你就可以写一部了不起的书。”内容提要

19世纪中期,美国北方肯塔基州农场主谢尔比家有一名忠心维护主人利益的黑奴,大家都称呼他为汤姆叔叔。主人在股票市场投机失败而破产,只好将汤姆等卖给奴隶贩子抵债。

随后,在去往南方的船上一个得了不治之症的小女孩,特别喜欢汤姆叔叔唱歌,就坚决请求她的父亲圣克莱尔买了下汤姆叔叔。

由于女孩父亲主张解放黑奴,雷格里等奴隶主对他恨之入骨,所以下毒手将他暗杀,从此,汤姆叔叔又落入雷格里手中。汤姆叔叔为解救不愿充当雷格里玩物的奴女,被打得得重伤致命。他在生命奄奄一息的时刻,终于悟出了只有斗争才会有自由的真理。思想内涵

本书通过汤姆作为黑奴的悲惨遭遇,揭露和控诉了迫害与剥削美国黑奴的蓄奴制。通过汤姆和主事的儿子乔治·谢尔比的博爱举动,宣传取代权力专制的基督博爱思想,实现作者“人人平等、博爱”的乌托邦理想。

此外,小说在描写人物上有着独到之处。它描写了两组身份、命运和性情各不相同的人物。作者怀着无比同情的笔触,描写了不同类型的黑奴形象:汤姆的情爱、忠厚、勤劳、助人,以及他俯首帖耳的性格特征,通过作者的笔跃然纸上;而伊丽莎、乔治等则体现了不服黑奴制,奋不顾身争取自由的斗争形象。同时,作者也刻画了形形色色的奴隶主形象。

小说正是通过这些各具性格、思想的人物烘托出主题。虽然,在美国“汤姆叔叔主义”后来逐渐演变为专指阿谀奉承、唯命是从的双相贬词,但综观本书,我们却始终感悟到形象涵义的艺术力量。阅读要点

1.独特小说风格

本书具有19世纪感伤小说与家庭小说中常见的感性与戏剧性的风格。在斯托夫人的时代,这一类型的小说是最为流行的小说:它们趋向于去描述女性主角,其写作风格常能唤起读者的同情与感动。

尽管如此,本书与其他的感伤小说所不同的是,前者将其中心焦点集中于奴隶制这种大型话题,并以一名男性作为故事的主角。不过,斯托夫人亦试图去引出读者的某种强烈情感,譬如让读者为小伊娃的死而哭泣。

2.现实主义手法

本书突破了在小说创作方面长期占据统治地位的浪漫主义传统,运用现实主义的手法和穿插轮叙的技巧展现故事情节发展,取得了良好的艺术效果。人物介绍

汤姆

他是一名高贵坚忍的基督徒奴隶。斯托夫人将汤姆塑造成一位“高贵的英雄”以及值得称颂的人物。汤姆不仅忍受着剥削带来的痛苦,还始终坚持着自己的信仰,到了最后连他的敌人也不得不敬重他。

伊丽莎

伊丽莎是谢尔比夫人的女仆。在得知自己5岁的儿子哈里将被卖给奴隶贩子黑利后,她带着哈里逃向了北方。在俄亥俄州时,她与丈夫乔治·哈里斯重逢。他们一家人移居到了加拿大,然后再到了法国,最终定居于利比里亚。

伊娃

当这名五六岁的小女孩落水后,汤姆叔叔将她救了起来。伊娃恳求她的父亲买下了汤姆。伊娃经常会谈论一些爱与宽恕的话题,她甚至说服了固执的奴隶女孩托普西,让她相信她也应该得到爱。

赛门·雷格里

他是一名出生于北方的残暴的奴隶主。他的名字后来成为了贪婪与残暴的代名词。他的目标是击垮汤姆并破坏他的宗教信仰。

在客厅里

2月的一个傍晚,在肯塔基州P城一间陈设华丽的客厅里,两位绅士正对坐饮酒。其中一位矮胖又貌丑的绅士,看上去便知道是个善于钻营的小人。他衣着特别讲究,手指上戴着好几枚金戒指。每次讲到激动的话头,他总喜欢把表链抖得“叮当”作响,摆出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不过,同他谈话的谢尔贝先生算是一个地道的绅士。房子里的陈设和气派告诉人们,此人家境不凡。“不过,海利先生,汤姆真是跟一般的黑奴不一样啊!他诚实、稳重又能吃苦,把我的整个庄园管理得井井有条。他走到哪里都值这个价。”“你说的是黑人的那种诚实吧?”黑奴贩子海利说着,又倒了一杯白兰地。“不,我说的是实话。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我已经把全部的家业交给他管。去年秋天我打发他到辛辛那提替我办事,顺带捎回500块钱,他不但如数带回了钱,而且拒绝了几个坏蛋让他逃到加拿大去的劝告。老实说,我绝不忍心卖掉汤姆。我要说的是,海利先生,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嗯!那么在汤姆之外,再加上一个小男孩或小姑娘,行不行?”“唉!不瞒你说,卖黑奴是我万不得已的决定,只要有一点儿办法,我是一个也不想卖的。”

这时,房门开了,一个大约四五岁的混血男孩走了进来。在谢尔贝先生的吩咐下,那个叫哈利的男孩以清亮的嗓音唱起一支在黑人中间非常流行的歌曲,并手舞足蹈,逗得两位绅士哈哈大笑。

最后,那男孩装出一副严肃而神圣的模样,表演罗宾斯长老领唱诗篇的情景。“精彩极了,这小把戏真了不起!”海利拍着谢尔贝先生的肩膀说,“把这小家伙给我算上,那笔债务咱们就算了结了。你说说看,还有比这更公道的吗?”

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个25岁上下的混血少妇走进屋来。她有一对乌黑的眼睛,卷曲的黑发衬托着棕色的脸庞。

她站在那儿正进退两难时,谢尔贝问:“有事吗?”“对不起,老爷,我是来找哈利的。”于是,那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他母亲跟前。谢尔贝便打发他们走了。“哎呀!”海利对谢尔贝称赞说,“刚才这件货色可真不错,如果送往奥尔良,保你发大财。”

谢尔贝冷冷地说:“我不想靠她发财。”为了转移话题,他又打开一瓶酒,并问海利味道如何。海利只好说道:“好吧!那你总得把那个孩子给我吧!我已经一让再让了。”

谢尔贝问道:“我不明白,你要那孩子干什么?”“我有一个同行想买一批俊俏的小男孩,把他们养大后高价拍卖给阔佬们当听差。”“海利先生,我不忍心拆散人家的亲骨肉。”“是啊!强行拆散也不是办法,但为了生意,我们不妨采取一些人道主义的法子……”海利说完一大堆关于人道主义的话语后,便往椅子上一靠,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谢尔贝听了他的说教,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应了一声。“在我看来,你们肯塔基人把黑奴都惯坏了。你该知道,一个黑奴一辈子都得颠沛流离,整天给他们讲什么白人的生活方式呀,什么理想抱负呀,只会害了他们。我敢说,你家里的那些黑奴已经没了奴性。这对你和他们都没有好处,你说对吗?”

谢尔贝先生耸耸肩膀,有点厌恶地说:“也许吧!”

双方暗自盘算了一会儿后,海利先开口说:“好,你说怎么办吧!”“我还得考虑一下。”谢尔贝先生说,“如果你想让事情顺利的话,那就得对我家的仆人保守秘密。不然,想弄走我家的黑奴是不可能的。”“那当然,我保证只字不提。不过,我得跟你声明一句,我的时间有限,希望能尽快得到你的回音。”海利说完,站起身来披上大衣走了。

房门关上后,谢尔贝自言自语道:“可怜的汤姆,看来我不得不卖掉你啦!”

正巧,伊丽莎刚刚走到客厅门口时,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那个黑奴贩子想买她的儿子,在跟她的东家讲价钱。她越想越不安,干活时也魂不守舍了。

在谢尔贝太太面前,伊丽莎打翻了水壶,碰掉了做针线活的小盒子。

太太又一次问:“伊丽莎,你这是怎么啦?”“啊!太太,”伊丽莎瘫坐在一张椅子上突然哭了起来,“有一个黑奴贩子在客厅里跟老爷谈话,说要把我的哈利卖给他。”“傻丫头,不会的,老爷从来不跟南方那些黑奴贩子打交道。来,替我把下面的头发往上梳梳。”“可是,太太,您决不要答应。”“孩子,当然不会,我就是把自己的孩子卖掉,也不会卖掉你的哈利的。”并不知情的谢尔贝太太很有自信地安慰她的女仆。

黑奴夫妻

伊丽莎

是由太太抚养长大的,不但生活得幸福快乐,还同邻近庄园里聪明伶俐的黑奴乔治·哈里斯结成美满的婚姻。

一天,谢尔贝太太外出做客。伊丽莎无精打采地站在门廊上,背后忽然有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回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乔治,是你啊!你能来,我真高兴。太太下午做客去了,上我的小屋去吧!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她拉着乔治走进了一间面临走廊的小房间。

伊丽莎说:“我真高兴!你怎么不笑啊?你看,我们的哈利长得多快!”那孩子怕羞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爸爸,而他的小手却紧紧抓住他的妈妈。伊丽莎说:“他长得很漂亮,是不是?”“我巴不得他没有出世才好呢!”乔治神色忧虑地说,“同时也巴不得我自己没有出世才好呢!”

伊丽莎听了他的话,又惊又怕,把头靠在丈夫的肩上,失声痛哭起来。“唉!伊丽莎,可怜的姑娘,我真不该让你这样伤心,”他说,“太不应该了,唉!要是当初你没有认识我该多好啊!那样,你也许会快活些。”“乔治!你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的,亲爱的。我真不明白,我那主人为什么要欺压我,难道我卖命干活却碍了他的事?”“乔治呀!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哈利,你可千万不能任性。”“我没有任性,我一忍再忍。可主人一有机会就侮辱我,他还说什么我肚子里有鬼,非要把它挖出来不可。他欺人太甚,总有那么一天,我要叫他后悔莫及!”“亲爱的,我们该怎么办啊!”“昨天,他又生事端,把我绑在树上,叫少爷用鞭子抽我,一直抽到他累了才罢手,这口气我能咽下吗?”“唉!我总觉得我们应当听主人和太太的话,不然就不配做个基督徒。”

他怒气冲天地说:“是啊!你的主人是没话说。可我那主人是个什么东西?他养活了我,而我偿还给他的比他给我的要多一百倍,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不能啦!”“我说乔治,太太常说,即使我们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们也必须相信上帝正在尽力搭救我们。”“是吗?也许会搭救我们吧!可我那主人因为我而恨透了谢尔贝先生和你。昨天,他给我娶了一个叫敏娜的女人,让我断绝和你的往来,要不就把我卖到南方去。”

伊丽莎天真地说:“啊!你不是已经娶了我吗?我俩跟白人一样是由牧师主持婚礼的啊!”“我没有娶她的意思,可你难道不知道奴隶是不许结婚的吗?在我们这个国度上哪里有保障黑人婚姻的法律呢?”

乔治的话像鼓槌一样,敲打在伊丽莎的心上,她本想把黑奴贩子要买哈利的事告诉乔治,可她欲说又止,她知道不能再伤乔治的心了。更何况她的女主人已经发话,她相信她的儿子不会离开她。“好吧!伊丽莎,亲爱的,”乔治悲哀地说,“不要难过,再见,我走啦!”“什么?乔治,你要去哪儿?”“去加拿大,”他边说边挺直身子,“我到了那里以后,会想法子来赎你们,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有个好主人,他一定能成全我们,到时我们会见面的。”“太可怕啦!万一被抓住怎么办呢?”“伊丽莎,我不会让他们抓住的,我宁可死也不让他们抓住我。”“你千万不要想不开,亲爱的!”“我没有必要自杀,他们一下子就可以杀死我,我决不会让他们把我卖到南方去。”“求仁慈的上帝保佑你!”

乔治临走前还对伊丽莎说,他的主人派他给希姆斯先生送信,他已准备趁这个机会逃往加拿大,他有很多朋友在暗地里帮他。最后,两个相爱的人痛苦地分别了。

汤姆在谢尔贝庄园里,孩子们都把汤姆叫汤姆叔叔。汤姆的小屋是用圆木头建的,紧邻主人的“大宅”,门前有一个小菜园。由于精心栽培,每年夏季,各种果类、菜蔬总长得十分茂盛;花园的前边开满了鲜红的秋海棠和一种本地蔷薇;它们错杂交织,把粗糙的圆木小屋遮盖得严严实实。

汤姆和妻子克萝把小屋的一个角落用做客厅。客厅对面是一张简陋的床,结实而实用;壁炉上面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圣经》插图和一幅华盛顿将军的画像,但画技及色彩实在糟糕,要是那位英雄本人见到这幅画,一定会吓一大跳。

壁炉前摆着一张铺着桌布的木桌,陈旧的桌面上摆放着洁净的杯盘。汤姆长得身材魁梧,胸脯宽阔,身体结实有力,皮肤黑中透亮。他有一副地道的非洲人相貌,精明强干之中透出忠厚善良的气质,令人见了感到可亲可敬。“你看这小家伙多乖!”汤姆说着,便把他们的小女儿托在宽阔的肩膀上,驮着她一蹦一跳地跳起舞来。乔治少爷则在一旁用手绢逗她。“好啦!你们闹够了吧!”克萝大娘说,并将一张粗糙的小四轮床从大床底下拉了出来,“摩西、彼得,上床吧!我们快要聚会了。”“妈,我们不想睡,我们要看祷告会!”

乔治果断地说:“行啦!让他们待着吧!”

克萝大娘见有人说情,便说:“好吧!也许祷告会对他们有点儿好处。”

屋里的人便开始商量着布置会堂和安排座位。“我看,老头子,”克萝大娘说,“你还是把那两只木桶搬进来吧!”

摩西小声地对彼得说:“妈妈的木桶就跟乔治少爷圣书里那个寡妇的坛子一样,里面总有吃不完的东西。”“上个礼拜有一只木桶中间凹下去了,”彼得说,“大家正唱诗,木桶一下子全陷了下去。那次就没灵验!”

汤姆叔叔是这一带掌管宗教事务的长者,附近的黑人都把他看做他们的牧师。他讲道时言辞简洁、恳切、诚挚。他的祷告更是淳朴感人,他经常引用《圣经》的语言,所以内容就更为丰富。《圣经》的语言仿佛渗透了他的灵魂,融化在他的生命之中,因而随时可以脱口而出。

当在这里演出念《圣经》的场面时,在主人的客厅里却上演着另一场戏。

那个黑奴贩子海利和谢尔贝先生一起坐在客厅里的桌子前面。桌子上除了纸和笔外,还放着几张单据。

谢尔贝先生正在数几摞钞票,数完之后,就推过去给海利;黑奴贩子又将它重新点过一遍。“一点儿也不错,”黑奴贩子说,“现在,请在这些契约上签字吧!”

谢尔贝先生匆匆接过卖契,签了字。海利当即从一只破旧的小提箱里取出一张谢尔贝先生的羊皮借据,瞧了一眼,把它还给了谢尔贝先生。“好,完事啦!”黑奴贩子说完便起身。谢尔贝先生没有理他,独自大口大口地吸起雪茄烟。伊丽莎

谢尔贝先生回到卧室准备睡觉,他的太太站在镜子前面梳头。谢尔贝太太忽然想起早晨和伊丽莎的谈话,便转过身问她丈夫:“我说,亚瑟,今天到家里吃饭的那个没有教养的家伙是谁啊?”“他叫海利。”谢尔贝说,并在椅子上很不自然地转动了一下,两眼盯着手上的报纸。“海利是什么人呀?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啊……他是做买卖的,上次我在纳捷斯的时候和他做过一笔生意。”“单凭这么一点儿交往,就到人家家里做客?”“是我请他来的,我跟他有些账目要结算。”

谢尔贝太太又问:“他是黑奴贩子吧?”她已经发现丈夫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呢?”“没有什么,只是吃过晚饭后,伊丽莎愁容满面地对我说,你在跟一个黑奴贩子谈话,她听见那个人说想出高价买她的孩子。”“看来,这事总得说出来,”他暗自想道,“晚说还不如早说好。”“我要她不必担这份心,我说你是从来不跟那班人打交道的。家里的仆人你一个都不打算卖的。”谢尔贝太太一面说,一面继续梳她的头发。“是呀!爱密丽,我一向是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可问题是我的生意亏了本,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啊!我看恐怕非卖掉几个仆人不可了。”“卖给那个家伙吗?那绝对不行!谢尔贝先生,你这话可当真?”“很抱歉,”谢尔贝先生答道,“我已经答应把汤姆卖给他了。”“什么!我们的汤姆?——那善良、忠实的汤姆吗?他忠心耿耿侍候了你一辈子啊!谢尔贝先生——你曾亲口答应过给他自由啊!”“好吧!反正一切你都知道了,我还答应把哈利一起卖给他。我真不懂,为什么人家天天都在做的事,我一做你就对我大发雷霆,好像我是个恶魔似的。”“庄园里这么多黑人,为什么偏偏要卖掉他们两个呢?”“因为他们比别的奴仆值钱。如果你觉得他俩不合适,那么就把其他的奴仆全卖掉,或者把伊丽莎卖掉。那家伙肯出高价买伊丽莎,可你愿意吗?”

谢尔贝太太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坏家伙!”“是啊!那家伙曾出惊人的价钱,我都没有松口,我这样做是怕伤了你的心,所以我的心还是善良的。”“亲爱的,请你替他们想个法子吧!难道我们在花销上不能紧一点儿吗?我宁可粗茶淡饭,也不自食其言,我要对这些孤苦无援的黑人尽一份基督徒的责任。”“爱密丽,你为这事这样伤心,我很难过,虽然我不敢说我的品德完全和你一样,但我还是十分尊重你的感情的。可是,我们现在再说这些为时已晚,我实在是束手无策,因为要不这样做,我们就得卖掉全部家业,就得倾家荡产。”

谢尔贝太太呆若木鸡。最后,她转过脸去,掩面抽泣起来。“奴隶制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最不吉祥的东西,是上帝给我们降的灾难。我真傻,还满以为有本事改变这个万恶的制度,用仁爱、关怀和教育来弥补它、美化它。谁料,到头来,我却害了他们,我真傻!”“哎!太太,你简直快要变成一个废奴派了。”“唉!”谢尔贝太太心不在焉地回答,一面伸手掏出她的金表,“我连一件值钱的首饰也没有了。”接着又若有所思地说,“你看这只表能管点用吗?只要能搭救伊丽莎的孩子,我愿意牺牲一切。”“爱密丽,这事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我已经在契约上签了字,请原谅我吧!亲爱的。”“那个坏家伙现在已经成了忠实、善良的汤姆和伊丽莎孩子的主人了吗?”“唉!亲爱的,我实在不愿意再去想这件事了。海利逼得很紧,说明天就来取货。明天早上你最好同我骑马出去走走,我不愿见到那场面。”“不,不,”谢尔贝太太答道,“我必须再看看可怜的老汤姆。至于伊丽莎,我简直不敢去想象这件事。愿上帝宽恕我们!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孽,叫环境逼得这样走投无路呢!”

谢尔贝夫妇万万没有料到,在他们谈话时,有人在偷听他们的谈话!同他们卧房毗邻的是一间通往外面过道的大套间,谢尔贝太太打发伊丽莎去休息的时候,伊丽莎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了这个套间。于是,她就藏在那里面,把耳朵紧贴着门缝,谈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全听到了。

主人谈话结束后,她才蹑手蹑脚地离开那里。她两颊苍白、全身发抖、面容严峻,跟平日那个温柔、羞涩的她判若两人。当她经过主母的房门口时,停留了一下,举起双手,默默祷告,然后轻轻溜回了自己的房间。“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小宝贝!”伊丽莎对着熟睡的孩子说道,“他们把你卖了,可是妈妈一定要救你!”

她哭着,却没有眼泪,一个女人在这危急关头,已经无泪可流。伊丽莎心中流着血,她匆匆地写道:亲爱的太太,请你不要认为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请你千万不要怨恨我。今天晚上你和老爷的谈话,我全都听见了。我必须救我的孩子,你一定不会责怪我吧!愿上帝保佑你,赐福给你这个好心人。

伊丽莎写好信后便给孩子清理衣物。做母亲的心是无微不至的,即使在这种危急关头,她仍旧没有忘记在小包里放上一两件孩子最心爱的玩具。

被唤醒的孩子问:“妈妈,去哪儿啊?”“轻点儿,哈利,有个坏蛋要把你从妈妈怀里抢走,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可是,只要妈妈还活着,我就决不让你离开我。”

她轻轻地打开了走廊的房门,急速地带着孩子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汤姆叔叔茅屋的窗子前。站定后,她轻轻地在玻璃窗上敲了两下。

由于唱诗唱得很晚,汤姆夫妇还没睡下。“是谁啊?”克萝大娘掀开窗帘。“哎呀!那不是伊丽莎嘛!老头子,披上衣服吧!”她一面说,一面飞快地将门打开。

这时,汤姆已点起牛油蜡烛,烛光立刻映射到逃亡者憔悴而慌张的面孔上。“上帝保佑你,伊丽莎,你的脸色真让人害怕!是不是病啦?要不就是出了什么乱子?”“汤姆叔叔,克萝大娘,我要逃走了,带着我的孩子逃命去。老爷把他卖啦!”

夫妇俩惊呼道:“把他卖了?”“是的,把他卖了,”伊丽莎肯定地说,“老爷已决定把我的孩子和你——汤姆叔叔,一起卖给黑奴贩子了,还说明天早上就来取货。”

伊丽莎说这番话时,汤姆一直举着双手,木然地站在那里。“老天爷啊!”克萝大娘喊道,“难道真的有这种事?他有什么差错,老爷要把他卖掉?”“汤姆叔叔能有什么差错。老爷也是出于无奈,他做生意欠了人家好多债,不得不听人家摆布。如果不还清这笔债务,他就得把整个庄园卖掉,或者把所有的仆人卖光,他就得破产。”“老头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逃?来,我这就去给你打点行装。”

汤姆抬起头,用凄楚而镇静的目光向周围望了一眼:“不,我不走,让伊丽莎走吧!这是她的义务!我决不说半个字。要她留在这里是不近人情的。可是我不能走。不能让老爷破产。老爷一向信任我,我决不能让他失望。这事不怪老爷,我去南方后,他会照应好你和可怜的孩……”汤姆回过头去向孩子们看了看,不由悲痛欲绝地哽咽起来。“唉!”伊丽莎站在门口说,“今天下午我见过我的丈夫,那时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他是被他的主人逼得走投无路才逃的。如果你们能见到他,千万替我捎个信儿,告诉他我们也准备逃到加拿大去。”

他们彼此叮嘱了几句,洒下一串眼泪。简短的告别和祝福之后,她便紧紧地抱着她的孩子,悄悄地离去了。

逃跑之后

当晚谢尔贝夫妇一直谈到深夜,上床后也未能立即睡着,所以第二天早晨比平时起得晚些。“伊丽莎怎么还不来呢?”谢尔贝太太说,因为她已经拉了好几遍铃,都没有动静。

谢尔贝先生在磨剃刀。房门开了,一个黑孩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安第!”谢尔贝太太说,“你快去催催伊丽莎,让她快点儿来。”

安第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他两眼瞪得大大的,惊慌地说:“天呀!太太,伊丽莎屋里的抽屉全敞着,东西扔得乱七八糟,我看她怕是逃了。”“谢天谢地,”谢尔贝太太说,“大概是这样。”“谢天谢地?太太,你在说些什么傻话呀?万一真是这样,我可真为难哪!海利明知我不愿卖这孩子,他肯定疑心是我怂恿她逃走的。这可有害我的名声。”说完,谢尔贝先生急忙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海利来了。10来个淘气的小家伙像一群乌鸦一样蹦跳在前门廊,争先恐后地将这个坏消息告诉那位陌生的客人。海利一听,便破口大骂,随后骑马扬鞭而去。“我说,谢尔贝先生,这太不像话了!”海利闯进客厅,劈头就说,“看样子是那婆娘带着孩子逃跑了。”

谢尔贝先生说:“海利先生,我的太太在这儿。”“对不起,太太。”海利略微欠了欠身,依旧满脸怒气地说,“这事太不像话了!这消息准确吗,先生?”“请坐,先生。不错,先生,我很遗憾地告诉你,要么是那年轻的女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要么就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总之,这件事惊动了她,因此她带着孩子连夜逃走了。”“我们是公平交易,结果让我上了个大当,我实在有点儿受不了。”“海利先生,”谢尔贝先生说,“要不是我觉得你这样怨气冲天还情有可原的话,你今天早上这样无礼地闯进我的客厅,我是绝不会容忍的。由于事关脸面,我必须向你说明一点:我决不允许你指桑骂槐,好像我们跟她串通一气,故意做出这种事。尽管如此,我仍觉得有责任帮你的忙,我的马匹和仆人都可以供你使用,去追回你的人。不过,我以为你最好还是心平气和,先吃点儿早饭,然后再去想办法。”

汤姆遭厄运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大宅子中涌起了巨大的波澜,再添上伊丽莎的出逃,那波澜愈涌愈急。

比黑种子孙还要黑三分而得名的黑山姆,连做梦都想取代汤姆在整个庄园的地位,这次汤姆的被卖,便是天赐良机于他。

安第喊道:“山姆,老爷要你把比尔和杰利马上套好,让我们跟海利老爷去追伊丽莎。”“太好啦!”山姆说,“看来非得请我出马啦!看我把她逮住,显点儿本事给老爷看看。”“可是山姆,”安第说,“你还是多考虑一下的好,太太可不愿意抓住她呢!”“哦!”山姆惊诧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今天早晨给老爷送剃胡子水时,太太知道伊丽莎逃走的消息后,连连说谢天谢地,老爷听了不大高兴。可是我知道,遇事老爷总是听太太的。”

安第说完后,山姆不禁搔了搔脑袋。他那脑瓜里虽说不深藏智慧,但里面却蕴藏着诸如“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话。

因此,他一面停下来重新考虑这个问题,一面又把裤子往上提了提,这是他考虑疑难问题时,用来帮助思维的一种办法。思来想去,最后,他无可奈何地说:“这个世界上的事,真是难以捉摸啊!”说完,他便骑着马儿向大宅子奔去。

这时,谢尔贝太太出现在阳台上,招手叫山姆过去。山姆早已拿定主意,要好好向主母献献殷勤。“山姆,你干吗耽搁这么半天?我不是吩咐安第让你快点儿来吗?”“我的天哪!太太,”山姆说,“两匹马可不是一下子抓得着的呀!太太,我在林子里找了它们老半天。”“好吧!山姆,你去给海利先生带带路,帮帮他的忙。山姆,你可得小心那两匹马啊!上礼拜杰利的腿有点瘸,你是知道的,别骑得太快。”谢尔贝太太说后面几个字时,声音放得很低,但语气却很慎重。

山姆返回后,便同安第合计,怎样完成太太交给的特殊任务,以及如何给海利老爷“帮忙”。“嘿!伙计们,”海利叫道,“利索点,我们得抓紧时间啊!”山姆应道:“一点儿也不错,老爷!”他一只手把缰绳递给海利,一只手扶着马镫,安第则在一旁解另两匹马。

海利一跨上马鞍,那匹烈性子的小马突然从地面腾空而起,把它的主人抛出一丈多远。山姆拼命叫了起来,纵身跳去抓小马的缰绳,不料尖利的棕榈树叶刺痛了马的眼睛,它猛地把山姆掀翻在地,朝草坪低处疾驰而去。安第在这边乘机松开了比尔和杰利,而后使劲呼哨一声,它们便跟着烈性小马疾驰而去。

山姆和安第扯着喉咙边追边喊,引得庄园的那些狗也狂吠起来,而麦志、摩西、爱蒂、芬尼及庄园上所有的男女小孩都跑来凑热闹,一个个像过圣诞节那样兴高采烈。到了中午12时,山姆才骑在杰利的背上回来,身边牵着野性尚未降服的烈性小马。“哎!老爷,愿上帝保佑我们和这些疲乏的马吧!我们歇歇再走吧!就是吃完午饭也不迟,伊丽莎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料她也走不远。”在黑山姆的用心下,已经气喘吁吁的海利也只好同意了他的“建议”。

伊丽莎离开汤姆的小屋后,心中感到难以想象的孤单和凄凉。丈夫和孩子的痛苦和安危,全都涌上心头。离开这生平唯一的家,失去她敬爱的主人的庇护,再加上眼下所冒的风险,这一切已经使她心乱如麻。

但是,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人类伟大的母爱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孩子不算小了,可以自己走路,可一想到把孩子从怀里放下来,她又感到不寒而栗。因此,在匆匆向前赶路时,她也把孩子紧紧搂着。“妈妈,我想睡觉。”“睡吧!宝宝,好好地睡吧!”“妈妈,我睡着了,他们会不会把我抓走?”“不会的,孩子,上帝保佑你!”“真不会吗?”“真不会的。”

为了不引起路人的怀疑,她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哈利放下来,不时把包里的苹果丢到几丈远的地方,逗着孩子去追它。这样,他们赶路的速度,竟比原来快了不少。

太阳落山前一小时左右,伊丽莎来到了俄亥俄河边上的村子。站在初春还漂着浮冰的大河边,她心里盘算着:“若是渡船不能开怎么办?”于是她转身走进一家小店,想在那里打听一下路径。

老板娘告诉她,渡船已经停开了。看见伊丽莎失望的神情,善良的老板娘不禁好奇地问道:“你想过河——是什么人病了吗?你好像挺焦急。”“我有个孩子病得很重,”伊丽莎说,“昨天晚上才得到消息,今天老远赶来,就是想能赶上渡船。”“哎呀!真是太不走运了,我真替你心急。所罗门!”她向后面一间小屋喊了一声。很快,一个系着皮围裙、两手肮脏的汉子出现在门口。“我说所罗门,”那妇人说,“那个人今天晚上是不是要把那几桶货运过河去?”“他说只要没有多大危险,他想试试看。”“那运货的人马上就来,你最好坐下来一道吃了晚饭再走。”那妇人一面对伊丽莎说,一面递给孩子一块饼。吃完后妇人把孩子领进小卧房,小家伙一会儿便睡着了。可是他的母亲却心急如焚,想着如何向前逃命。

尽管谢尔贝太太让人传令给克萝大娘立刻开饭,可是这厨师大人只是没好气地哼了几声,照旧不紧不慢地干她的活。当又有人来催促她时,她抢白说:“我可不愿为了帮人家抓人,就把生肉汁端到饭桌上去。”

当有人说海利老爷正急得团团转时,克萝大娘愤愤地说:“活该!他这个家伙伤别人的心伤得太多了——我告诉你们,跟乔治少爷给我们念的《启示录》里说的那样——圣坛底下有阴魂叫冤!求上帝替他们报仇雪恨——上帝总有一天会听见的——一定会的。”

中饭以后,大家闲着没事,便围着克萝大娘,你一言、我一语地骂那个黑奴贩子。汤姆却说:“孩子们,你们不能用恶毒的话来咒骂人家,这样的咒语听了会让人害怕。”“这种人实在是天理难容!”克萝大娘说,“他们将吃奶的孩子从母亲怀里夺去卖掉,他们不顾人家的死活,硬拆散人家夫妻!”克萝大娘一面说一面流着眼泪,“他们干这种事的时候,心里有半点儿不好受吗?天哪!要是魔鬼不抓这种人,那才真是天理难容!”说着,克萝大娘用花围裙掩住脸,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克萝,我宁愿被人家贩卖一万次,也不愿违背上帝的旨意。”

克萝大娘问:“汤姆,莫非你不想在这儿跟我们一块过日子吗?”“不是这样的。老爷自己也没有办法。我走了以后,就是放心不下庄园的事,伙计们的心底倒不坏,只是不少人粗心大意。”这时,有人来叫汤姆去客厅,说老爷有话对他说。

汤姆来到客厅后,主人和颜悦色地对他说:“汤姆,我向这位先生担保过,保证他来要人的时候,你一定会在这里,不然的话,他可以罚我100块钱。今天你可以处理自己的事,想到哪里都可以。”“谢谢您,老爷。”“你可得小心点儿!”海利冲着汤姆说,“别跟你家老爷耍什么鬼把戏。要是领人时你不在这儿,我可要让他倾家荡产。”“老爷,”汤姆笔直地站在那里对谢尔贝先生说,“老太太把您放在我怀里的时候,我才8岁,你还不到1岁。‘汤姆!’她说,‘这是你的小主人,要小心照料他才是!’自从我皈依基督教以后,对您失过信吗?违背过您的意志吗?”“我的好仆人,”谢尔贝先生说,“上帝知道你说的句句是实话,我要不是万不得已,人家就是拿世界上所有的钱来买你,我也不会卖给他们的。”“我以一个基督徒的名义向你保证,汤姆,”谢尔贝太太说,“等我凑齐了钱,我就会把你赎回来。”她又对海利说道:“先生,请你千万记住他的买主是谁,并且通知我一声。”“那倒办得到,”海利说,“只要你愿意,明年我可以把他带回来卖还给你,而且人不会受多大损耗。”

谢尔贝太太说:“明年我一定跟你做这笔生意,而且,一定不让你吃亏。”

大约下午2时时候,山姆和安第才把马牵到马桩边来。吃饭时,山姆向安第吹牛说,他已“准备停当”,这趟差使一定会马到成功。

海利问山姆能不能弄到一条狗。精明的山姆立刻明白他弄狗的目的是去追赶伊丽莎,于是便装出一副笨得要命的样子,磨磨蹭蹭地搪塞海利,海利又找不出山姆的差错,只好催他快快上马。

山姆上了马却伸出手去胳肢了安第一下,把他弄得咯咯直笑。听到笑声,海利十分恼怒,举起马鞭抽了安第一鞭子。“安第,你太不像话啦!”山姆严肃地说,“这是要紧事!你可别当儿戏,你看你那副德行,嘻嘻哈哈的,像给老爷帮忙的样子吗?”

快走到庄园时,海利命令他们顺着大路往河边追。海利对他们说:“我懂得黑人的脾气,他们总是往地下(加拿大)逃。”“是的,没错,海利老爷猜得准极了。哎哟!我说老爷啊!到河边去可有两条路啊!一条是小路,一条是大路,老爷您打算去哪条路呢?”

老奸巨猾的海利反问道:“你看呢?”

山姆说:“依我看,伊丽莎走的一定是小路,因为小路不易被人发觉。不过,还是老爷您自己拿主意的好——对我们来说都一样。不过——我又觉得她可能走大路,因为大路平坦。”

海利经过判断推理,最后决断地说:“她肯定走偏僻的路!”他揣度,山姆起先说走小路是无意中泄露了真情,为了不连累伊丽莎,他便杜撰出走大路的理由。

他们在小路上走了一个小时左右,便发现这条路早已被堵塞,而且全都用篱笆拦了起来。

倒霉的海利只好忍气吞声,改走大路。到达T村后,山姆老远便瞥见那个小店内伊丽莎的身影。海利和安第的马跟在后面,离山姆仅五六尺光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山姆假装帽子被风吹落,发出了一声尖叫。伊丽莎听到山姆发出的“信号”后,连忙将身子缩了回去。3个人一阵风似的从窗前掠过,转到前门去了。

对于伊丽莎来说,这真是九死一生的关头。她抱着孩子从一扇小门出来,正要下坡时,被海利一眼瞥见了。他立即翻身下马,大声招呼山姆和安第追上前去。刹那间,伊丽莎恍恍惚惚,脚不着地地飞跑着,一口气跑到了河边。

追兵就在背后,她鼓足全身力气一声狂喊,纵身跳过河边的湍流,落到河面的冰块上。这真像飞檐走壁的一跃——只有疯子和亡命者才有可能这样做。当她落到漂浮的冰块上时,海利、山姆和安第都情不自禁地举起双手惊叫起来。

她尖叫起来,狂跳着,从这一块冰跳到那一块冰,最后,一个大冰块竟把她和孩子送到了俄亥俄州的岸边。碰巧岸边有一个男人跑过来扶她和孩子上了岸。

那汉子说:“你这个女人可真有胆量!”

从他的相貌和声音看,伊丽莎认出他是她老家附近一个农庄的主人,叫希姆斯。

伊丽莎央求说:“哦!希姆斯先生,请救救我,请你把我藏起来吧!”“啊!这是怎么回事?”那汉子问,“哎!你不是谢尔贝家的仆人吗?”“我的孩子,就是这个男孩子,谢尔贝先生把他卖了!你看,那就是他的买主。”她指着河那边的追兵说,“哦!希姆斯先生,你也有个孩子啊!”“是的,我有个孩子,”那人说,同时粗鲁而好心地扶她爬上那陡峭的河岸,“你确实是个有胆量的女人,我见到有胆量的女人就喜欢。我很乐意帮你的忙,可是我没有地方让你藏身,我只能指引你到那儿去,”他指着远处村落中一所孤零零的不当街的白色大房子说,“到那儿去吧!那是一家慈善人家,他们一定会帮助你的。”“愿上帝保佑你!”伊丽莎感激地说,然后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急匆匆地向前走去。那汉子站在那里凝视着她勇敢而美丽的背影。

山姆说:“伊丽莎干得真漂亮!”“我看那婆娘一定是着魔了!”海利说,“看她那连蹦带跳的样子,简直是一只野山猫!”

路遇

客厅里十分温暖,熊熊的炉火映照着地毯,把茶壶和茶杯也照得闪闪发光。参议员柏德脱下靴子,想换一双漂亮的新拖鞋,这双新拖鞋是他出外视察的这些天里,他太太给他做的。柏德太太笑容满面地吩咐下人摆桌子,顺便找机会跟丈夫说两句话。

柏德先生说:“啊!我累得要死,头也疼得厉害。”

柏德太太向橱柜里一只樟脑瓶子瞧了一眼,要走过去给丈夫拿药,却被她丈夫拦住了。“不,不用吃药!只要喝一杯你沏的热浓茶,在家里享几天清福就会好的。唉!制定法律真是一件累人的差事啊!”“听说近来通过了一项法令,禁止老百姓拿吃的、喝的救济逃亡的黑人,是真的吗?我早就听说过他们在讨论这项法令,但是我相信任何一个基督教国家和立法机关都不会通过这种法令。”“咦!玛丽,你怎么一下子变成一个政治家啦?”“不,不,平时我才不管你们那套政治。可是这件事我觉得太残忍了,我真期望这项法律不能得到通过。”“亲爱的,最近的确通过了一项法令,禁止老百姓救济从肯塔基逃过来的黑奴。那些轻举妄动的废奴派做得实在太过分了,弄得我们肯塔基州的弟兄们群情激昂。我们州里应该采取措施来平息这种情绪。这是完全符合基督精神的好事啊!”“这条法令是怎么说的?它会禁止我们留这些可怜的黑人在家里住一宿、让他们吃顿好饭、给他们几件旧衣服穿、然后偷偷打发他们去自寻生路吧?”“禁止的正是这种事,亲爱的,那样做就犯了包庇、教唆罪了,知道吗?”

柏德太太气得满脸通红,她站起身来,问丈夫道:“约翰,我问你,你是不是也认为这是一项公正而且符合基督精神的法令呢?”“玛丽,要是我说是的话,你总不至于枪毙我吧?”“没有想到,你也会这样,你该没有投赞成票吧?”“投了,我的女政治家先生!”“你真不害臊!那些可怜的黑人!这是一项可耻、可恨、可恶的法令,难道人家就不能给那些奴隶一点儿东西吃?不能给他点儿衣服穿?不能留他们住住吗?”“可是玛丽,亲爱的,我们决不能感情用事。因为这牵涉许多重大的公众利益。”“我只遵从上帝的旨意,因为他绝不会对公众带来危害。”“玛丽,亲爱的,你让我申辩一下可以吗?”“我不喜欢辩论,约翰。你们这些政治家真有本事!一件简单明了的事情,偏偏喜欢绕来绕去。”

这时,柏德家的黑人管家卡德卓老头在门口探进头来说:“请太太到厨房里来一下。”柏德这才大大松了口气,以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态,凝视着妻子的背影,而后坐到安乐椅上看起报来。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妻子在门口急切地喊道:“约翰!约翰!你到这儿来一下,好不好?”

他扔下报纸,就往厨房里跑。一进门就吓了一跳——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妇躺在椅子上,脚上的袜子也掉了一只,那赤着的脚鲜血淋淋。她的脸上虽然看出备受磨难的黑奴的痕迹,但谁都不能不为她那哀艳动人的美丽所吸引。

柏德太太和黛娜老大娘正在给伊丽莎做急救;卡德卓老头则抱着一个孩子,替他脱下鞋子,搓着他那两只冰冷的小脚。“哎呀,太太!”那妇人狂乱地央求柏德太太道,“求求你保护我们吧!别让他们抓走我的孩子!”“可怜的女人,在这里,谁也伤害不了你们,”柏德太太说,“你们在这里很安全,不用害怕。”

在柏德太太的安慰和照料下,那妇人及孩子很快安定了下来。柏德夫妇回到客厅后,一个看报纸,一个织毛线,全都不提刚才发生的争论。

过了一会儿,柏德先生放下报纸说:“不知她是什么人?是干什么的?”

柏德太太答道:“等她睡醒后,精神好一点儿再问。”“哎,太太!你的衣服如果放一放贴边,或是改一改,不知道她能穿不?她好像身材比你高大一些。”

柏德太太见丈夫这么细心,不由莞尔一笑,回答说:“待会儿看吧!”“你专门留给我睡午觉时盖的那件羽纱斗篷呢?还不如把它给她——她没有衣服可穿啊!”

这时黛娜在门口说,那妇人醒了,想见太太。

柏德太太急忙走了过去。

可怜的女奴把自己和孩子的遭遇从头到尾向柏德夫妇述说了一遍。她正是伊丽莎。

伊丽莎唐突地问:“太太,您有没有失去过孩子?”

在一个月前,柏德夫妇刚埋葬过一个宝贝孩子。这个问题让柏德太太失声痛哭起来,略微平静一点儿后她问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我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可怜的太太,请宽恕我的冒失。我接连失去了两个孩子——现在,我逃出来,我只剩下这唯一的孩子。请救救我的孩子吧!”

柏德太太问道:“那你打算到哪里去呢?”“到加拿大去。我要是知道加拿大在哪儿就好啦!您知道加拿大有多远吗?”她抬头望着柏德太太,那眼光充满期待和信任。“我可怜的孩子,你想象不到它有多远呢!”柏德太太说。

回到客厅后,柏德夫妇便开始商量如何营救这对逃亡的母子。这对善良的夫妇在营救前,没有忘记把他们死去的孩子的衣物送给伊丽莎的孩子!柏德先生将亲自把这对母子俩送到他的老当事人樊·屈朗普那里。经过一路颠簸,他们总算艰难地越过了泥沼。

到达目的地后,他又费了不少劲,才把屋里的人叫醒。主人出来开了门,他把蜡烛举得高高的,站在门口眨着眼睛打量着来客,脸上露出一副阴沉、迷惘、令人发笑的神色。为了使他充分了解这件事,柏德先生费了不少劲给他说明缘由。

约翰·樊·屈朗普是个正直的老汉,以往是肯塔基州的一个大地主和奴隶主。他天生正直而富于正义感,心胸宽阔,完全可以和他身材的魁梧相媲美。多年来,他亲眼看到一个对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同样不利的制度所造成的许多灾难,内心暗自感到惴惴不安。

最后有一天,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便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钱包,过河来到俄亥俄州某县,把县里四分之一的肥沃土地买了下来。然后,不分男女老少,给所有黑奴每人发了一张自由证书,用一辆辆篷车把他们送到那里安家落户。

正直的约翰本人则来到小溪边一个宁静而偏僻的农庄上安顿下来,心安理得地过起了隐居生活。

柏德先生问:“你愿不愿意让这苦命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在你这里躲一躲,不让追捕的人抓住他们呢?”“要是有人追的话,”那好心的老汉挺直了高大而结实的身躯说,“有我对付他们。我还有7个儿子,个个身强力壮。

请你向追捕的人致意,并且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来都行,对我们来说都一样。”说罢,约翰用手拢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放声大笑起来。

伊丽莎怀里抱着酣睡的孩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门口时老汉说:“听我说,你不用害怕,看有谁敢到这儿来,有我对付他们呢!”他指着壁炉上面挂着的3支漂亮的来复枪说,“认识我的人差不多都知道,谁要是想从我家里抓走一个人,那他可是自讨苦吃。”说完,他就把门带上走了。“你也在这里住一宿,天亮再走吧!”约翰热情地对柏德先生说,“我去把夫人叫来,马上给你把床铺准备好。”“谢谢你,好心的朋友,”参议员说,“不过我马上得走,因为要去赶哥伦布的夜班驿车。”“啊!那好吧!既然你一定要走,我就送你一程,我带你走一条岔路,你来的那条路太不好走了。”

约翰穿戴起来,不一会儿,就提着马灯走在参议员前面给他带路。他们分手时,参议员往约翰手里塞了一张10元钱的钞票,“这是给她的。”“好,好。”

相别2月的一天早晨,从汤姆叔叔家中的窗户望出去,看到天色阴沉,细雨蒙蒙,人人都愁眉不展。

屋里炉火前面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铺着一块熨衣服的桌布;旁边一张椅子背上搭着几件刚刚熨好的粗糙却很干净的衣服。

克萝大娘小心翼翼地熨着每一个褶痕和贴边,不时揩拭脸上滚滚而下的泪水。汤姆坐在桌旁,膝头上放着一本《新约圣经》,一只手支着脑袋。

天色尚早,孩子们还在那张粗糙的四轮小床上酣睡着。汤姆站起身来,默默地走到床边,深情地看着他的那些儿女。“这是最后一次啦!”汤姆欲哭无泪地说。

克萝大娘没有说话,只是在那件其实已经熨得极其平展的粗布衬衫上面来回熨个不停。最后,她忽然不顾一切地把熨斗“砰”的一声丢下,坐在桌子边放声大哭起来。“看来只好听天由命!可是,天哪!我怎么能呢!要是知道你到哪儿去,人家会怎样待你也好啊!太太说一两年内把你赎回来。可是天哪!到南方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的呀!个个都累死在那里。”“克萝,那里也有上帝啊!”“唉!”克萝大娘叹道,“也许有吧,可是上帝有时也听任可怕的事情发生!”“我在上帝手里,”汤姆说,“他不会让我受太大的罪的——至少有一点儿要感谢他,这次卖出去的是我而不是你和孩子们。你们在这里是平安的,有灾难也只会落到我头上。”“让我们想想我们得到的恩惠吧!”他用颤抖的声音补充道。“恩惠?”克萝大娘说,“我看不出有什么恩惠!这件事不对。太不对了!老爷根本不应该落到这步田地,拿你来替他抵债。

你给他挣的钱比你自己身价超过一倍还要多呢。他应该给你自由,几年前就应该给你了。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一向对他忠心耿耿——把他看得比你的家人还重!这种为了解脱自己的灾难,出卖人家骨肉的人,我想上帝是不会喜欢的。”“克萝,唉!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了,要是你真心爱我的话,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你要知道,克萝,我不愿意任何人说老爷一个不字。他不是从小由我带大的吗?我把他看得珍贵是理所当然的事啊!你怎能把老爷和我这黑奴相提并论呢!”“唉!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总有点不大对头的地方。”这个充满强烈正义感的女人说,“我也弄不清楚究竟错在什么地方,可心里总觉得难受。”

正在这时,有一个孩子嚷道:“太太来了!”

克萝大娘说:“她也没有办法。她来干什么?”

谢尔贝太太进屋后,克萝大娘没好气地替她搬了把椅子。脸色苍白而焦灼的谢尔贝太太对她的行为和态度没在意。“汤姆,”她说,“我是来……”她突然停下来,望着那默默无言的一家,不由得倒在椅子上,用手帕掩住面孔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天哪,太太,别……别!”克萝大娘说,自己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接着,屋子里的人哭成了一团。在那高贵和卑微共同挥洒的泪水中,被压迫者心中的仇恨与怒火都化为乌有。

这时,只听见房门“砰”的一声被踢开了。海利怒容满面地站在门口,一则因昨日追击的劳累,再则由于没能追回猎物,他的一肚子窝囊气还没消。

海利大声叫道:“黑家伙,准备好了吗?哦!太太也在这里,你好,太太!”海利见太太在场,连忙脱帽向她行礼。

克萝大娘把箱子关上,并用绳子捆好,然后站了起来,狠狠瞪了那黑奴贩子一眼,眼里的泪珠立刻变成了仇恨的火光。

汤姆驯服地站起身来,扛起沉重的箱子,准备跟他的新东家走。他妻子抱着小娃娃,给他送行,两个儿子也泪汪汪地跟在后面。

一会儿,庄园上男女老少的黑人,全都围在马车旁边了,准备跟他们基督教的传道士和他们尊敬的总管家告别。海利横眉怒目地瞅着汤姆吼道:“上车!”

汤姆上车以后,海利从座位底下取出一副沉重的脚镣,把他的两只脚铐了起来。

周围的黑人都感到义愤填膺,谢尔贝太太也在廊子上说:“我敢担保,你这种防备完全没有必要。”“那很难说,太太,我在你们这里已经损失了一个,值500块钱呢!我再也不敢冒风险啦!”

谢尔贝先生没有送他的老奴,他感到愧疚,在外面有意耽搁了一天。

汤姆和海利在黄土路上马不停蹄地向前走,最后终于走出了庄园的边界。当他们走到一个铺面时,有一个同汤姆熟识的人,对汤姆寄予深切的同情,感慨地说:“卖到南方去就没命了。”“不错,”海利赶忙应道,“但死的原因各有不同,有的是水土不服,有的则是本身的体质不好。再说,都不死,黑奴市场怎么能兴旺得起来呢!”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们正在诧异,乔治少爷已跳上车来,激动地抱住了汤姆的脖子。“啊!乔治少爷,不要替我难过,这全是上帝的安排。你是一个善良的有学问的人,长大了一定能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的父母,还有庄园上所有的人,都会为你骄傲;你要做一个像你父亲那样的好主人,像你母亲那样的好基督徒。”“汤姆叔叔,请收下我这块银圆吧!每当你看到它的时候,就记着我一定会到南方来找你,把你赎回来!”乔治将银圆递给汤姆。“谢谢你,乔治少爷!”汤姆感激涕零地说。

在乡村旅馆

正是黄昏时分,细雨蒙蒙。肯塔基州N村的一家小旅馆门前,一位旅客从马车上下来,走进旅馆的酒吧。因为下雨,酒吧里来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

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一头茂密而蓬乱的头发上戴着一顶高统礼帽。屋里的人戴的都是这种帽子,因为它标志着至高无上的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据说还显示着共和独立的精神。

有几个上身赤裸、下穿肥大裤子的黑人在屋里来回忙碌。他们的祖先是力大无穷的猎人,生活在原始森林里,在自由辽阔的天幕下,拿星星当蜡烛。

直至如今,他们的子孙,还是把房子当帐篷,头上成天戴着帽子,逢人便亲昵地称“老乡”。他们是世界上最坦率、最随和、最快乐的人。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旅客生得矮矮胖胖,衣着严谨,有一张和蔼可亲的圆脸,看样子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对自己的提包和雨伞非常留意,时时防范着同他接近的人。进门后,他忐忑不安地向酒吧间四周打量了一番。“嘿,老乡,你好啊!”

那个把脚翘在壁炉架上的大汉同新来的旅客打招呼,同时朝他脸上喷了一口烟。“托福,托福!”旅客答道,一面避开对方来势汹汹的见面礼。“有什么新闻吗?”大汉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烟叶和一把大猎刀来。

旅客怯生生地答道:“没听到什么新闻,很抱歉!”“嚼吗?”大汉十分亲热地递给那位旅客一点儿烟叶。“多谢多谢——烟叶对我不合适。”那旅客一面说,一面往后躲闪。“是吗?”那汉子满不在乎,同时把烟叶塞进自己的嘴里。旅客看见有一群人围在一张告示前面,不禁问道:“那是什么?”

不知谁答了一句:“悬赏捉拿黑奴的!”

那旅客当即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提包和雨伞,并取出眼镜戴上,过去看那告示。告示上面写着:出告示人家逃走混血黑奴一名,叫乔治。乔治身高6英尺,浅肤色,头发卷曲,呈深黄色;为人聪明伶俐,善于辞令,能读书识字,有可能冒充白人;背部和肩膀上各有一处深伤疤;右手烙有H字母。凡能活捉该黑奴,或能证明已将其处死者,一律赏钱400元。此时,前面那位把脚翘在壁炉架上同旅客打过招呼的人,把脚从高处放下来,挺直了身躯,走到告示前,从容不迫地往告示上喷了一口烟汁。“这就是我对这种事的看法!”他说完后又重新翘起双腿坐了下来。

老板起身问道:“嘿!老乡,你这是干什么?”“要是出告示的人在这里,我还要朝他脸上吐唾沫呢!你信不信?因为这种告示给咱们肯塔基人丢脸!”

老板在记账时说:“对,对,这话太对啦!”“老兄,我自己也有一些黑奴,”那大汉又站起来说,“我这样对他们说——伙计们,我说,你们跑吧!溜吧!你们什么时候想跑都行!我才不追你们呢!这就是我管理黑奴的办法,结果他们一个也不跑。这还不算,我全都让他们领了自由证书,而且都备过案。你若把他们当狗看待,得到的就是狗心眼;你若把他们当人看待,得到的却是将心比心。”“朋友,我觉得你说得完全正确,”那位旅客插嘴说,“告示上的那个黑奴是个出色的家伙。他曾在我的麻袋厂里干了五六年,他不仅是把劳动的好手,同时心灵手巧——发明了一部洗麻机,后来许多厂家都采用了。现在,洗麻机的专利证,还捏在他的东家手里。”“这种机灵的黑奴总是很放肆!”有个粗俗的家伙说,“不然就不会挨揍。”“照你这么说,”黑奴主说,“他生来就不应该聪明吗?我则以为,上帝把他造就成人,我们就应当把他当人看待。如果谁要把他当牲畜一样欺压,谁就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说老乡,”那个粗俗的家伙又说,“聪明的黑奴对东家确实没有好处。”

那黑奴主反诘道:“那你最好给上帝送张订货单,叫他给你定做一批黑奴,个个都不能有灵魂最好,是吧?”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旅馆门口来了一辆轻便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位衣冠楚楚、绅士模样的人。那赶车的是个黑奴。

这位自称是肯塔基州谢尔贝郡奥克兰市的绅士对他的仆人说:“吉姆,我们在贝南旅馆碰见的那个黑人,好像有点儿像这个告示上的人,是不是?”“是的,老爷,”吉姆答道,“只是不知道他手上有没有烙印。”“这个我还没注意到。”绅士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呵欠。

随后,他走到老板面前,要他准备一个单人房间,因为他现在要写点儿东西。

从这位绅士一进门开始,那位先来的旅客就用一种好奇而不安的目光注视着他。他感到自己好像认识这位先生。“那不是威尔逊先生吗?”那人装出忽然认出对方的口气,伸出手来,“很抱歉,看来你好像还记得我——谢尔贝郡奥克兰市的巴特勒。”

一个黑奴进来告知,新来老爷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吉姆,你照看一下行李,”那人随即嘱咐了一声,接着对威尔逊先生说,“我有点儿生意上的事想跟你谈谈,请到我房间里坐一会儿好吗?”

房间布置完毕,侍役们就退了出去。那年轻人不慌不忙地锁上门,然后调转身来,两手往胸前一叉,双目直瞅着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先生惊叫道:“乔治!”“是的,厂主,我正是乔治,你看我的妆化得怎么样,像个白人吧?”“像,像,太像了!可是你耍的把戏太危险了。我要是早知道,决不会劝你走这步棋。”“为什么呢,威尔逊先生?”“你这样做,违犯了你的国家的法律。”“我的国家!”乔治沉痛万分地说,“我有什么国家?我的国家给我享受的是死亡、是坟墓,我恨不得进棺材才好呢!”“哎,乔治,不——不能这样说,你这样做,是有违《圣经》教训的啊!”“威尔逊先生,如果印第安人把你从你的家中掠走,你再也见不到妻子儿女,要你终身替他们做苦力当奴隶,你还会安分守己吗?”

那矮小的老人听了这些话,变得目瞪口呆,说道:“乔治,你知道我一向是同情你的,我说这些话统统为你好。你的妆化得很像,但路途太遥远,夜长梦多,你要是被他们抓住,不杀死你也要把你卖到南方去。乔治,这个黑人可靠吗?”“他是一个信得过的人,一年多以前,他跑到了加拿大,到了那里以后他得知,他的东家为了报复他,用鞭子抽打他的老母亲。为了行孝他又跑回来了,并且想找个机会把他母亲一起带走。”

分手时,乔治激动地拉着厂主的手说:“威尔逊先生,您对我的恩德,充分体现了基督精神。最后,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这位善良的老者。”“你说吧!”

乔治有些呼吸急促:“我将来死了,人们会认为还不如死了一条狗,只有我那可怜的妻子,唉!苦命的女人!她会伤心落泪。威尔逊先生,请您想个办法,替我把这枚小别针交给她,并且对她说我永远爱她,可以吗?”“可以,当然可以!苦命人!”“还有一句话要告诉她,我最后的心愿是逃到加拿大去,并且希望她也逃到那里去,要她不要挂念她的善良的女主人,不要留恋她美丽的故乡,一心一意把我们的儿子抚养成一个自由人,让他不再像我这样受苦。威尔逊先生,您能答应我吗?”“乔治,好,我一定转告她。勇敢的人信奉上帝吧!祝你一路平安,这是我由衷的心愿。”

贩奴市场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海利先生和汤姆在车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海利先生先是想汤姆的手脚有多长,胸脯有多宽,身材有多高,贩到市场上能卖多少钱;接着想到这批黑奴怎么凑足,凑足后的男女黑奴和儿童,加起来能赚多少钱。

汤姆却反复思索古书里的一句话:“我们在这里没有常存的城,乃是寻求那样将来的城,所以上帝被称为他们的上帝,并不以为耻,因为他已经给他们预备了一座城。”《新约圣经》里的这句话,对汤姆产生了一种神奇的力量,它像冲锋的号角,震动了他的灵魂,让他黑暗和绝望的心灵有了勇气、力量和热情。

在路上,海利看到一张广告,他习惯地轻轻念出声来:遗嘱执行人拍卖黑奴:兹由法院批准,定于2月20日(星期二)在肯塔基华盛顿市法院大门前拍卖下列黑奴:哈嘉儿,60岁;约翰,30岁:班恩,21岁:索罗,25岁;亚尔贝特,14岁。我们谨代表杰西·勃拉奇福德先生的债权人及继承人举行此次拍卖。遗嘱执行人:山缪尔·摩里斯汤麦斯·弗林脱“我得去看看。”海利对汤姆说,因为此外没有别人可以交谈,“告诉你,汤姆,我想买一批最好的货物,同你一起带到南方去,有人跟你做伴,日子也会好过些。我们要马上赶到华盛顿。到了那里,我就把你关到监狱,我好去做这笔生意。”

当晚,海利和汤姆各归其所,一个下榻于华盛顿旅馆,一个则在监狱里。

第二天中午,法院门前围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的吸烟,有的嚼烟草,有的吐痰,有的骂人,有的聊天,都在那里等待拍卖开始。被拍卖的男男女女坐在另一个地方,在一起低声交谈。“别担心,哈嘉儿大娘,”一个年长的男黑奴安慰道,“我跟汤麦斯老爷说过了,他说他也许可以想办法把你们母子俩放在一起卖出去。”“他们不要以为我老得不中用了,”她举起发抖的双手说,“我还能烧饭、擦地板、刷刷洗洗的——要是价钱合适,我还是值得卖的!跟他们说说吧……只要把我们母子俩卖到一起,求你跟他们说说吧!”哈嘉儿大娘哀求道。

这时,海利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走到那老婆子跟前,扳开她的嘴,往里面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牙齿,还叫她弯了弯背。后来他走到那孩子面前,摸了摸他的胳臂,看了看他的手指头,还让他跳了几下,看他灵不灵活。“你买他就得买我呀!”那老婆子焦急万分地说,“我的身体结实着呢!我能干很多很多的活,老爷!”“你能下田吗?”海利轻蔑地说,“骗子!”

一个汉子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嗯!”海利吐了一口痰说,“我想买几个年轻的男孩,跟那小家伙一样。”“可他们要把这小家伙跟老太婆放到一堆儿卖。”“那可难点儿——哼!她只剩下一把老骨头,完全成了废物!”“那么说,你不打算买她啦!”“如果只卖起价,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唉!先生,把她跟她儿子一起买下来吧!怪可怜的。她好像很疼那孩子。”

海利不耐烦地说:“算啦!算啦!那老东西就是白给我,我也不想要了!”

拍卖开始了。名单上的那几个男人很快以高价出手,看来市场需求很大。其中两名落在了海利手里。“过来,小家伙,该你啦!”拍卖人叫道,一面用木槌顶了顶孩子,“上去吧!让人家看看你的灵活劲儿。”

老妇人紧紧拉住她的儿子央求道:“把我们两个人放在一起卖吧!求求你啦,老爷!”

拍卖人推开她的手,粗鲁地喝道:“滚开!”

小家伙身材匀称、四肢灵活,立刻引起了卖者的争抢,最后木槌“砰”的一声落下来,海利买到了他。“老爷,看在上天的份上,把我一起买下吧!把我买下吧!要不,我就活不成啦!”“不行!我说过了,不行!”海利说完转身就走了。

拍卖那可怜的老婆子时却很省事,刚才跟海利谈话的那个汉子倒颇有点恻隐之心,花了不多几个钱把她买下来了。接着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妈妈,妈妈……别哭,别哭,”那孩子叫道,“人家都说你找到了一个好主人呢!”“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啊!亚尔贝特,我的儿啊!你是我最后一个孩子,你的哥哥姐姐都不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了,上帝啊!我怎么能不伤心啊!”那可怜的老太婆死死地抓住儿子不放。但是最后,她的儿子还是被黑奴贩子铐上了马车,朝监狱方向走去。

到了监狱,广告上标明“约翰:30岁”的那个黑奴说:“我有老婆,”一面把戴着手铐的手放在汤姆的膝头上,“可是她对这事一点儿也不知道啊!可怜的女人!”

汤姆问道:“她在哪里?”“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客栈里,”约翰说,“我真希望今生今世还能见她一面。”

汤姆听了很难受,不由深深叹了口气,勉强安慰了约翰几句。后来,海利又带他们来到俄亥俄河上的一艘轮船上。他们的到来,引起船上乘客的一片哗然,乘客们有的用同情的话语议论他们的不幸,有的则引经据典数落他们命当如此。

海利心事重重,踱到轮船那一头去了。他一面点钱,一面暗自盘算着,如果再捞到一笔钱的话,就洗手不干了。当天,轮船在肯塔基州一个小城市停泊了半小时,海利为了一笔生意的事上岸去了。

汤姆的手脚虽然戴着镣铐,但还可以勉强在周围活动,他慢慢走到船边,靠在栏杆上无精打采地朝岸上凝望着。他看见那黑奴贩子领着一个抱着孩子的黑种女人走了过来。她穿戴体面,后面跟着一个黑种男人,他手里提着一口小箱子。那妇人一路欢天喜地。铃声响过后,汽笛长鸣了两声,于是轮船又往目的地破浪而去。

这个黑种女人露茜已被她的主人约翰·福斯迪克卖给了黑奴贩子海利。当海利拿出她的卖身契告诉她实情时,她情绪激昂地说:“我不相信老爷会这样欺骗我,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你可以问问这里识字的人,喂!”海利对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说,“请你念念这张字据,好不好?我告诉这个女人上面写的什么,她总是不肯相信。”“嗯!这是一张卖身契啊!上面有约翰·福斯迪克签的名。”那人说,“上面写着,把一个叫露茜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卖给海利先生。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那妇人说道:“老爷对我说,我是到路易斯维尔我丈夫做事的那家旅馆里去当厨师的——这是他亲口对我讲的,我不相信他会骗我。”“可是他确实把你卖了啊!可怜的女人,”一个相貌善良的男人看了字据之后说,“他真是把你卖掉了,这是千真万确的。”“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那女人忽然变得平静了,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在货箱上坐了下来,然后转过身去,木然地对着河水出神。“总算想开啦!”那黑奴贩子说,“我看这女人还蛮有种!”一个陌生人同海利搭讪道:“老乡,你那黑婆娘长得倒挺不错的。”“嗯!的确不错。”“把她带到南方去吗?”

海利点点头继续吸烟。

那陌生人又问:“是去种地吗?”“嗯!”海利说,“我是给一家庄园送一批订货去的,想把她也搭在里面。”

那人说:“人家庄园不会要那孩子吧?”“我准备一有机会就把他卖掉。”海利又点起一支雪茄烟。

那陌生人又问:“价钱一定便宜吧?一个小孩子!”“那可不一定,”海利说,“因为那小家伙不仅机灵,而且壮实。”“我家女厨刚死了孩子,整天愁眉苦脸的,我想要是让她抚养这个孩子倒挺不错的。”

海利和那陌生人默默无言地吸了一会儿烟,好像谁都不愿提起这笔生意中最敏感的价钱问题。最后,还是那陌生人先开口说:“我想不会超过10块钱吧?”

海利摇摇头,煞有介事地吐了一口唾沫。“那可不行!”

他接着又抽起烟来。“那,你想卖多少钱呢,老乡?”“这孩子抚养一两年,碰上个中意的买主,准可以卖上200元!因此,我出50块钱,少一点儿也不卖。”“哎!老乡,你真会开玩笑,”那陌生人说,“30块钱,多一分钱都不要!”“好,好,我看就这么办吧!”海利说,同时又吐了一口唾沫,“也不依你,也不依我,咱们折中一下,就算45块钱吧,不能再少啦!”

那陌生人沉默半晌说:“好,就依你的吧!”

轮船到达路易斯维尔码头时,那买孩子的陌生人在海利的配合下,趁露茜张望码头、期盼丈夫之机,将熟睡的孩子抱走,上到河岸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轮船不久又起航了。“哎呀!我的孩子呢?”等露茜返回座位时,她惊诧地叫道。这时她的孩子早已无影无踪了!“露茜,”坐在她旁边的黑奴贩子说,“你的孩子已经给卖掉了,我看还不如早点让你知道的好。我把他卖给一家一流人家,他们会把他当做宝贝的,比你自己养他要强得多呢。”

那妇人没有悲伤,也没有叫嚷。这一剑,已刺透了她的心房,她已经喊不出声,哭不出泪了。

子夜时分,汤姆突然惊醒过来。一个黑影从他身边掠过,直奔船舷而去,接着,听见河里“扑通”一声响;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看到或听到任何动静。他抬头一看,那妇人的铺位上空无一人了!他站起来在四周找了一会儿,也不见踪影。那颗悲惨而痛苦的心,终于得到了平静。河面依旧泛着微波和涟漪,仿佛没有吞没她似的。

惊喜

伊丽莎坐在摇椅上,慢慢地摇动着,同时专心致志地绣花。她的脸比在肯塔基故乡时清瘦了一些,一种深深的忧郁隐藏在眉宇之间,刻在嘴巴周围。由于痛苦的磨难,她那颗年轻的心已经变得苍老又成熟!

她身边坐着一个叫瑞琪儿·哈里台的老妇人,那妇人膝盖上放着一个洋铁盘,她把一些晒干了的桃子挑出来放在盘子里。她一面安详地挑选桃子,一面问:“那么说,你还是打算到加拿大去,伊丽莎?”“是的,太太,”伊丽莎回答说,“我一定得往前赶路,不敢在这里逗留。”“那么,你到了那里之后,打算干什么呢?你一定要考虑这个问题啊!闺女。”“闺女”出自瑞琪儿之口,显得那么自然!因为她的相貌和神态都令人觉得“母亲”这两个字眼用在她身上是最自然不过的了。

伊丽莎的手有些发抖,眼泪流下来滴在她的刺绣缎面上。但她依旧果断地答道:“找到什么活就干什么活,我想总能找到工作的。”

瑞琪儿说:“我对你说,你在这里住多久都行。”“是的,谢谢你。”伊丽莎说,“可是,”她指了指哈利,“我夜里总是睡不着,昨天夜里我还梦见那个人追到我们院子里来了呢!”“可怜的孩子!”瑞琪儿一面说,一面擦眼泪。

这时房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好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露丝·司台德曼,”瑞琪儿迎上去说,“你好啊!”她一面说一面热情地握着她的手。

这位来客约莫25岁光景,是个健康、诚恳、健谈的女人。“露丝,这位朋友是伊丽莎·哈里斯。你瞧,这就是我同你谈起的那个孩子。”“很高兴认识你,伊丽莎!”露丝和伊丽莎握手道,“这就是你的小宝贝吧?我给他带了块蛋糕来。”她说着,一面把一小块蛋糕递给那孩子。哈利走上前去,两只小眼睛盯着她看,然后羞涩地接了过去。

不多一会儿,赛明·哈里台先生走进屋来。他身材魁梧,肌肉发达,身穿淡褐色的衣服,头戴宽边帽子。“你好,露丝,”他热情地伸出宽大的手去握那胖胖的小手,“约翰好吗?”

露丝笑容可掬地答道:“嗯!他很好,我们一家都很好。”“有什么消息吗?玛丽他爹?”瑞琪儿一面问他丈夫,一面瞥了伊丽莎一眼。

赛明从厨房返回后问伊丽莎道:“你说你姓哈里斯,是吗?”

伊丽莎用战栗的声音回答了一声“是的”。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外面出了追捕她的赏令。

赛明站在后门廊子里叫道:“玛丽她妈!”“什么事啊?”瑞琪儿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答道,接着走向她的丈夫。

赛明说:“这个姑娘的男人现在就在我们村子里,今天晚上要到这儿来。”

瑞琪儿笑逐颜开地说:“啊!真的吗?玛丽她爹?”

他问:“完全是真的,这是个又聪明又体面的小伙子。要不要告诉伊丽莎?”“当然要告诉这个可怜的姑娘,”瑞琪儿说,“露丝,来——你过来一下。”

露丝放下手里的毛线活,走到后门廊子里去。“露丝,你猜是什么事?”瑞琪儿说,“玛丽她爹说,伊丽莎的男人也在这伙人中间,今晚就上这儿来。”“快告诉她吧——告诉她吧!”露丝用双手拉着瑞琪儿的胳膊央求道,“你把她叫到你屋子里去跟她说,我来替你炸鸡块。”

瑞琪儿走到厨房喊道:“跟我进屋子里来,闺女,我有个消息告诉你。”

伊丽莎苍白的面孔陡然涨得通红,由于害怕和担忧而全身发抖,极不放心地望了望她的孩子。“不是,不是,”露丝跑过去握住她的手说,“不用害怕,是好消息,伊丽莎!——进去吧,进去吧!”说着,她轻轻地把伊丽莎推进里屋,把门关上,然后转过身来把小哈利抱在怀里亲吻着。“小东西,你快看见你爸爸啦!知道吗?”她反复地说,那小家伙莫名其妙地瞅着她。

与此同时,瑞琪儿把伊丽莎拉到身边对她说:“闺女!你的丈夫已经从他主人家逃出来了。”

伊丽莎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面颊,涨得满脸绯红,头也觉得晕晕乎乎的,一下子倒在床上。“坚强点,姑娘,”瑞琪儿说,一面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现在在我们的朋友中间,他们今天晚上就把他带到这儿来。”“今天晚上!”伊丽莎重复道,“今天晚上。”她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脑子昏昏沉沉的,周围的一切顿时变成了一片迷茫。

当天晚上,乔治果然来到了。伊丽莎跟他见面时,那是一个怎样令人感动的场面啊!次日早晨,乔治、伊丽莎和小哈利从房里出来,受到大家真挚而热烈的欢迎和祝贺,让他俩觉得仿佛是在做梦。

在“妈妈”瑞琪儿的“劳驾”声中,约翰到井边打水,小赛明筛玉米面,玛丽磨咖啡,瑞琪儿自己则走上走下,不是做小点心,就是炸鸡块,同时还笑容可掬地照看大局。

都忙完了,大家才坐下来吃饭。最让瑞琪儿打心眼里感到愉快的,是坐在餐桌首席当东道主了。传一盘饼,斟一杯咖啡,她都是那么慈祥而诚恳,以至奉献给客人的食物和饮料都仿佛增添了不少生气。

对乔治来说,和白人平起平坐同桌吃饭,这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刚入座时还感到有点儿拘谨,可是在这样热情洋溢的气氛中,这种感觉一下子就都在和煦的晨光中烟消云散了。小赛明一面往烙饼上搽牛油,一面问道:“爸爸,如果你又被人家发现了怎么办呢?”

赛明镇静地答道:“那就再交罚款。”“可是,他们让你坐牢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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