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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虎皮妈

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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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故事

人间故事试读:

自序

我原先对这本书书名的提议是“漏”。“漏”的第一个意思,自然是千疮百孔,如张爱玲所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每个人的人生,不是这里漏一点,便是那里漏一点。“万全”两个字,是永远追不上的。“漏”还有第二个意思。佛家四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有漏皆苦,涅槃寂静。”这里的“漏”,指代的是一切情感。悲伤、痛苦,自然是苦,但幸福、快乐,其实也是苦,因为终有一天也会消失。

编辑说这个名字太生僻,于是给起了“人间事故”,我也表示赞同。(但后来觉得 “事故”一词有点言重,便改为了现在的“故事”。)从这两个名字,读者大概可以知道,这本书里讲的大多不是欢乐的故事,没有底层逆袭、没有主角光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因果里浮沉。这并不是一本让人看完会觉得很畅快的书,我或许也从来没立志要写让人看完觉得很爽的故事。

有几个真实的人生是快意的呢?

但我也并不旨在写灰色压抑的故事。虽然有漏皆苦,但众生有情。我们对幸福、快乐、美好的那一点点贪恋,我们在注定下沉那一刻的奋力飞扬,才是人存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如《狂奔》里沈媛媛的奋力奔跑,如赵梦茹、王自梅的离经叛道,如《静安》里最后的和解,又比如《一步之遥》里吴观那样挣扎,《偷》里刘小佳那样反抗。

我希望读者可以在这些故事里看到力量,也能体会悲悯。

最后要感谢浦睿文化、感谢我的策划编辑杨萍在公众号红海中发现了我的这些故事。我初中时写下的理想,是“作家、律师、演员”,但长大以后自己却从来没有当真。大学学的专业是新闻,后来也不过想在企业里谋一份安稳的白领职位。如今这本书的面世,于我而言是一个很大的鼓励。冥冥之中,离曾经的幼稚的理想越来越近,就这点而言还挺励志的。希望读者们能喜欢这些故事。虎皮妈2016年12月17日,于硅谷家中Story No.1跳楼者王自梅• 1 •

我正在给关机的费添打第十三个电话,忽然,丽丽火急火燎地端着一杯咖啡冲进办公室:“出事了!出事了!隔壁商场有人跳楼了!”办公室的八婆特别多,统统潮水一样围拢。丽丽愈加兴奋,惊恐的脸上渐渐显现出一点潮红:“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刚去买咖啡,就看到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我一问,说有人跳楼了,六楼跳下去哦!”丽丽奋力扒开人群,挤到二楼扶杆前看了一眼,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面徒留一大滩血。“不行了,我晚上一定要做噩梦了。”丽丽拍着胸口。

不一会儿,丽丽更新了朋友圈——“这时候才知道,活着真好。”我看了,心里却别别一跳,给费添发消息——“不管怎么样,活着就好。”

之后我才知道,那个在我办公楼隔壁商城跳楼的,就是王自梅。

我认识她。

王自梅是小时候老房子的邻居,因为她和我爸爸是同辈,所以我有记忆以来,都喊她“嗲孃孃”。孃孃是吴方言里对姑姑的称呼,而嗲是说,王自梅真的是从来自我感觉很好、很会发嗲的一个人。

大概是我幼儿园中班的时候,有天回家上到二楼,发现隔壁王婆婆家里人声鼎沸,好像挤进去了一整条弄堂。一片喧闹中,忽然听到一个清脆娇嗲的声音传来:“大庆阿哥,你回来了呀!这个就是芬芬啊?哦哟,长那么大了呀!”

黑压压的人群识相地分开一条道,于是我看到了,有一个长波浪红嘴唇涂着指甲油的瓜子脸女人,坐在王婆婆家的饭桌边。她的皮肤雪白,衬得一双眼珠尤其地黑。风含情水含笑的眼神朝我飘过来时,我竟然红了脸低下了头去。

我爸听着声音,就领了我朝王婆婆家走去,边走边笑:“梅梅,你回来了啊!日本去了几年啊?三年咯!越来越漂亮洋气咯!”我晕晕乎乎地醉倒在人生中的第一次香水味道里,只听到我爸说这个美人从小被他们叫“嗲妹妹”。我糊里糊涂地喊了一声“嗲孃孃”,得到了一个非常漂亮精致的小熊发夹。“现在日本的小姑娘里面最流行了!”王自梅得意地笑,眼角眉梢都飞了起来。• 2 •

我妈在王自梅刚从日本回来的时候,对她态度极差。每次她跑到我家里一声声嗲嗲糯糯喊“大庆阿哥”时,我妈的白眼都要翻不回来了。“天天妖里妖气,班也不上,荡在弄堂里,嗲给谁看啊?”我妈咬着牙,“算日本回来有几个臭钱来,谁知道她在日本是做什么的啊?”但骂归骂,只敢在背后,当着面最多板一张脸。漂亮而张扬的女人,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前途无量。

其实我长大以后才知道,王自梅当时也不年轻了。即使拿现在的标准,也是个二十八岁的大龄剩女。但岁月不曾负美人,回上海后不到一年,她就嫁给了知名医院的外科医生。婚礼很风光,在花园饭店,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婚纱结婚,也第一次吃到鲜奶大蛋糕。

又很快,王自梅就抱着女儿月月回娘家坐月子了,再后来,她又带着女儿待在娘家不走了。英俊的外科医生周末过来,王自梅就袅袅娜娜地依在楼梯口撒娇:“你舍得过来看我们母女啦!”然后翻一个娇俏的白眼,高跟皮鞋“蹬蹬蹬”踩着就回了屋。

我小学四年级时,王自梅离婚了。那段时间上海滩上有一阵股疯,几乎人人都在炒股。我妈在王自梅的带领下,班也不高兴上了,天天着了魔一样跑证券交易所。王自梅配了一个BP机,弄堂里的男男女女视若珍宝,每天都是头挨着头在那里看行情。但王自梅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个BP机,她喜欢去大户室里坐着,喝茶剥瓜子打牌,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以为炒股票和看电影差不多。

据说,王自梅的医生老公极其反对她炒股,再加上长期婆媳关系不睦夫妻分居,两个人终于协议离婚。那时候的王自梅意气风发腰缠万贯,并不以为这是自己人生的污点。而比我小六岁的月月,就此正式变成了单亲家庭的小孩。“认购证”“打新股”和“听消息”,是我最早知道的几个和股票有关的词汇。小小的我并不明白股票为什么需要去打,也不知道消息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这些词从不可一世的王自梅嘴里吐出来,像圣旨一样印刻到了大家的心里。

我记得有一晚我在父母的争吵中惊醒,原来我妈要拿装电话的六千块钱去打新股,而我爸不同意。那时我奶奶已经瘫在床上不能走动了,最大的愿望是家里装个电话,常常听到远在四川插队落户的大儿子的声音。我心惊胆战听他们争执了半夜,不明白为什么嗲孃孃突然变成了我妈的朋友、我爸的敌人。“你去学她好了!你也离婚好了!”“你不要没良心,我不也是想为这个家多赚点钱?”“这个家不需要你多赚钱!”“不需要我赚?你能赚啊?你看看这住的是什么房子啊!你看看你存折上有多少钱啊!你老娘谁在服侍啊?”

但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钱是一样好东西。而我家没有。• 3 •

我始终理不清我对王自梅的感情。她是传说中那种迷人的坏女人。

我妈和其他女人背后总要偷偷议论她,议论她的私生活,鄙夷她的性格人品,唉声叹气地可怜小月月:“作孽哦,妈妈不管,爸爸不在,只能靠王阿婆拉扯。”但当了面,却又要巴结她——用她的BP机,听她的消息,受她的小恩小惠。

有一回,大概王自梅推荐的股票涨得很好,全弄堂都欢欣鼓舞。王自梅大手一挥:“今天我请客,大家去吃自助餐!”黑压压的一班人,扶老携幼,换了几辆公车,最后到了一家金碧辉煌的海鲜自助。

我只记得自己贪婪地吃了一杯又一杯冰激凌,随口对月月说:“你真幸福,可以经常吃冰激凌。”月月眨着和她妈妈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回答:“是么?幸福是什么呢?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呢?”我很讶异五岁的小孩说出这样的话来,告诉了我妈。几个星期后发现,这又成为了背后嚼王自梅舌根的经典段子。我辗转听到的那刻,非常羞愧,觉得很对不起月月,也对不起请我吃饭的嗲孃孃。

那次股疯,我妈买入的最后一支股票叫东方明珠,随着它的一路下跌,漫长的熊市到来了。人声鼎沸的弄堂,声势渐渐消减了下去。

王自梅也被深度套牢,在一片指桑骂槐的唉声叹气里,她脚踩高跟鞋搬出了娘家。据说,是和那个游泳教练姘居去了。半年后,月月又被送了回来,理由是孩子马上要上小学,老房子这里的学校好。但坊间传言,是王自梅嫌弃女儿在家碍手碍脚不自由。月月忧郁的眼神和内向的性格,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 4 •

初二的时候,我妈下岗了。一开始政策说夫妻里只会下岗一个,但两年后,我爸也下岗了。朝令夕改,也就这样改了。小老百姓们疲于奔命,并没有力气来螳臂挡车反抗时代的洪流。

我妈下岗后,辗转找过几份工作,有一份就是在王自梅的美容院里做收银兼销售。王自梅那时候每个月会大包小包来老房子几次,看王婆婆和月月。闲了就坐在我家,偶尔还谈股票,开始蹦出一些阴线阳线K线的专有名词,俨然比只谈消息的几年前段位高了——据说是换了一个做金融的男朋友。她日本带回来的钱显然不仅在股市,还做了不少小生意。起初开过面馆和服装店,后来专注在美容院,做了十几年。下岗大潮后,美容院老板娘忽然又变成了弄堂红人,解决了不少老邻居的再就业问题。只是大家又聚在一起说她刻薄抠门,做了一段便纷纷跳槽。

但老板娘王自梅又红光满面了,恢复了指点江山的气概。她带着已经是小学生的月月坐在我家,一边嗑瓜子,一边教育我:“考大学当然重要,专业也要紧的!你以后要学,就去学金融,像我们家小顾,分分钟几百万上下!”她的眉飞色舞刺激到了旁边的月月,月月一声不响,起身就往外走。王自梅瞥了女儿一眼,眉头一皱:“这个小姑娘现在脾气越来越怪了,跟她爸爸一式一样。”随后又拽着我:“芬芬,嗲孃孃跟你说真的,学金融好,赚的都是大钱,以后帮你爸妈买个大房子,对吧?”我微笑着点头,望着她眼角边飞舞的鱼尾纹,心里五味陈杂。

那个年代,上海流行的一句话是“不博不精彩”。到底是拼搏的“博”还是赌博的“博”,并没有人去深究,只是楼越来越高,速度越来越快,人心惶惶,心痒难耐。高考后我并没有博进金融系,2分之差,调剂到了社会学系。• 5 •

我大学毕业那年是2004年,上海的房价刚刚开始上涨,毕业生们以出国和进外企为荣。我也顺利进了一家500强外企,开始朝九晚五的办公室生涯。这安顿了我爸妈下岗那么多年来如惊弓之鸟一样的心。2005年,弄堂拆迁,我做了一个重要的投资决定——除了拿拆迁房,又用多余的钱和家里的积蓄做首付,贷款买了一套市区的小房子。十年后看来,这是多么英明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又是受了王自梅的影响。彼时,她已经是个资深的炒房客了。“买房子,肯定是要买房子!”王自梅侃侃而谈,“上海的房价肯定要涨的,不相信你们看看香港,香港的房价那高得离谱啊!”她在一个小区买了两套房,一套给王婆婆和月月,一套自己住,还准备再买一套投资。

但人到中年的嗲孃孃也有烦恼事。“月月现在跟我一点都不亲,”她偷偷跑到我家来抱怨,“而且脾气性格吧,跟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我根本不能说她,一说她就要跳起来,比我还凶。”我妈只好安慰她:“青春期都是叛逆期,很正常的。”“成绩么一塌糊涂,”王自梅叹气,“考大学也不用想了,以后有你家芬芬一半出息就好了。”“你自己小时候读书就读不好,还说女儿干什么。”我爸在旁边插嘴。她笑起来,飞一个媚眼:“大庆阿哥,这种坍台的事情你好不要讲了呀。”虽然笑起来的时候美人余威仍在,但早就不是全盛时候的面貌了。

2006年,月月在高三时,被王自梅送去了澳洲读书,据说是托了已经荣升副院长的月月爸爸在澳洲那里的亲戚。

同年,我遇到了费添,比我大三届,学金融。2007年我们结婚的时候请了以前的老邻居,王自梅也来了。敬酒敬到那一桌,发现她正高谈阔论这轮牛市,并翘着兰花指表示准备去环游世界。“你是做基金的啊?”王自梅看到费添两眼放光,“啊呀,你也要叫我一声孃孃的哦,我们以后要好好聊聊的!”• 6 •

2008年,汶川地震、北京奥运、金融危机,上证指数从5500点跌落到1600多点。好在2007年时,我和费添把大半积蓄拿出来结婚买房,侥幸躲过一劫。而王自梅似乎就没有那么幸运。据说美容院的生意已经不好了挺长一段时间,加上现金都套在股市里,月月在澳洲又要用钱,她就结束了生意,又卖了一套房子,搬去和王婆婆一起住了。

吃吃喝喝游山玩水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厄运就降临到了王自梅头上。2009年初,王婆婆被诊断为老年痴呆症。有一天我回娘家正好见到王自梅也来找我妈,客气的一笑里神情非常疲倦。“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真是样样都要自己操心了,”她叹气,“养老院也不收,保姆又难请,只好我自己看。”我妈安慰她:“你运气也算好了,玩了半辈子,你看看我,前面伺候芬芬奶奶就伺候了十来年。”王自梅苦笑,尖尖十指上的指甲油已经剥落一半,而没有焗油的头发里,露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灰白。我心下恻然——嗲孃孃也老了。

然而生活永远都有变得更坏的可能。有一天保姆休息,王自梅搓了通宵麻将第二天回家,发现家里煤气泄漏,王婆婆已经倒在客厅近十个小时了。警察后来推断,王婆婆可能开了煤气准备做晚饭,但之后又忘记了,造成了煤气泄漏。王婆婆葬礼当天,我请了假陪着爸妈一起去。王自梅披麻戴孝神情木然,而从澳洲赶回来的月月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盖上棺柩的那一刻,月月死死扒住,一声声哭得几欲昏死过去。王自梅上去拉女儿,却被月月一个反手耳光打倒在地。“你配做人妈妈,你配做人女儿么!”月月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我没有你这种妈妈!我跟你断绝母女关系!”

王自梅慢慢直起身,不言不语,不一会儿,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7 •

2012年年底,我儿子飞飞出生了,是一条小金龙。王自梅来我家看过一次,包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我看她整个人容光焕发,好像突然年轻了20岁,非常惊讶,之后就问我妈:“嗲孃孃去整容啦?”我妈撇着嘴点头:“是呀,什么割眼袋咯,光子嫩肤咯,打这个酸那个酸咯。她现在不要太潇洒,生意也不做了,女儿也不认了,天天搞点理财,花钱大手大脚。”随后又压低了嗓门,似笑非笑地说:“听说找了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小白脸。”咦,那个风光的“坏女人”又回来了。

费添心心念念要自立门户,回家越来越晚,应酬越来越多。我白天上班,晚上奶娃,内外交困,仿佛一个浑身充满了负能量的单身妈妈。争吵、冷战、再争吵、再冷战,夫妻间不多的见面时刻我们都用来相互憎恨。

我妈坚决反对离婚,说:“你想离婚就离婚啦?看看那个王自梅!”我反唇相讥:“王自梅怎么了?我觉得她日子过得很好,一辈子潇洒得很。”我妈急了:“那你看看她家的月月!大人顾自己痛快,苦的都是孩子。”我继续不以为然:“切,不快乐的家庭环境比单亲家庭给孩子带去的创伤更大。”我妈摇着头:“快乐的家庭环境,有几个一辈子快乐的家庭环境啊?你不要给自己的不负责任找借口,老公当初不是你自己找的啊?”

老公当初确实是自己找的,只是时光变了,我们变了,我们对对方的期望也变了。

不死不活地又拖了两年,飞飞长大了,会说话,会走路,朝着我笑的时候背后发出天使般的光芒。有段时间,我忽然发现我们的银行户头里多了一大笔钱,问费添,他说:“哦,最近股市赚了一点。”所以,他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吧。

2014年的时候,我觉得周围空气都开始变化——到处都是饥渴的钱的气味。创业,周围的人都在谈创业。外企大幅缩减开支,很多撤出了中国。最好的毕业生,不再去投行咨询,不再出国留学,都纷纷下海,闯入了创业的洪流。饭店里,咖啡厅里,到处都是在谈项目的人,每双眼睛都炯炯有神,背藏着光芒万丈。我又想到了那句话,“不博不精彩”。到底是拼搏的“博”,还是赌博的“博”?

我妈又开始做股票了,一开始说2008年跌怕了,这次小玩玩,但止不住地,一轮一轮越投越多。到了后来,就连我爸都在微信里转,这轮的政策市有多么强劲,一个十年牛市的时代到来了。

我开车在灯红酒绿的上海街头,小时候记忆里的弄堂、马桶、晾衣服的竹竿,都渐渐退去了。Chanel,LV,Burberry,招牌璀璨,而我心底却生出一种无处寄托的惶恐,仿佛随时都会被时代抛在身后。• 8 •

3月的时候,我和费添说,准备跳槽,去一家创业公司做线上渠道拓展。费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忽然说:“有个王自梅,是你亲戚么?”我心里一惊:“不是啊,老邻居而已。你怎么认识她?”费添点点头:“我就在想,你亲戚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前两天打电话给我,咨询我一点事情。”

王自梅在本轮行情里,斩获颇丰,有券商打电话给她,推荐融资融券业务。她心动,又怕踩不准行情,想了一圈,竟然想到我老公是做金融的,七拐八弯也能让她联系上。“你怎么跟她说的?”我有些惴惴不安。“就稍微给她说了两句这个业务,正规渠道危险性不高,但什么都不懂的,我也不推荐她做杠杆,你亲戚么,还是保险点。”费添回答。“她什么都不懂么?”我疑惑地问。王自梅可是二十年前就开始带领大家炒股的啊。费添蔑笑一声:“她能懂什么呀?”但过一会儿又说,“但心满野,杀气大,连房子都卖了。”

王自梅这次,真的是破釜沉舟。前几年,几个老邻居接连得了癌症,不抽烟的得肺癌,身体强壮的得肝癌,每年体检的得胃癌、淋巴癌、乳腺癌、直肠癌,王自梅认定,是中国的环境造成的,于是她下定决心要移民。要移民了,在中国也算了无牵挂,多赚点,再多赚点,在中国赚,去外国花。

6月19日,周五,第一次暴跌307点。王自梅加了我的微信,说费添不回她电话,让我问问费添大势如何。我哑然失笑,原来现在她听消息听到我这里来了。但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我也不大能联系上费添了。他们一个团队的在宾馆开了个房间,日夜盯盘,偶尔才回我一个消息报平安。我们的银行户头和理财户头里所剩无几,费添这次不论公私,都是满仓。

王自梅的朋友圈里,都是各种积极消息,国家队来了,政策要来了,十年牛市就要开始。6月30日,惊天逆袭,王自梅微信上给我发了一个88元的红包,说“大家红起来,发起来”。• 9 •

但大跌还是来了。

7月7日,千股跌停。晚上加班到一半,忽然接到王自梅心急火燎的电话:“芬芬,你能借我点钱么?我要交保证金!”我为难地说:“嗲孃孃,我家里的钱也都在股市里呀。”王自梅急道:“你有多少借我多少好吗?我给你利息啊,你要几个点都可以啊!我要再备一百万,还缺五十万,你当是给嗲孃孃救命好么!”

我心里一团乱麻。费添又是两天没有音讯,我爸妈在家对着孩子看着看着就唉声叹气,我左算右算,实在挪不出钱来。“两万,你就借我两万,可以么?算我求求你了!”王自梅哭出来。我只好从支付宝里转账了两万块。

7月8日,一早,我就给费添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十次。全部没有人接。接着,我就得知,隔壁商场有人跳楼。再接着,有警察找来,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王自梅的女人。我是她生前最后联系的几个人之一。

7月8日早上10点半,王自梅被强行平仓,损失近千万。10点52分,她从商场6楼一跃而下,结束了她56年的人生。• 10 •

7月9日,王自梅的血迹刚被清理干净,股市便开始绝地反弹。有人在隔壁跳楼,已经成了旧闻,办公室里关心的,变成是否应该进场抄底。

我联系上了费添,电话结尾提了一句王自梅的事,他的反应是:跳早了。如果等到今天,可以再入市。今天他做配资的朋友电话已经被打爆,很多都是之前被强平出局的,还是想用杠杆翻本。“有赌未必输。”费添说。

有赌未必输。我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生命消失了,消失的时候再轰轰烈烈,很快,便如流星划过长夜,不留一丝痕迹。“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而最悲哀的,无非是连余悲的亲戚都没有。譬如路边凋谢了一朵无名小花。

但我还是每时每刻都会想到她。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来到我办公室隔壁的商场。是来见什么人,还是来借钱?我也想知道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是王婆婆和月月,还是生命里形形色色经过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她爱过谁,又有谁爱过她?

我在昨夜的梦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早已不存在的弄堂。石库门一扇扇打开,有人光着膀子乘凉,有人拿着面盆洗衣。石台小路,木头扶梯,蜿蜒闪烁的光线明亮。一直走,一直走,回到五岁时的那一天。有一个美丽的年轻的女人,长波浪,红嘴唇,肤白胜雪,一双眼珠乌黑动人。那天她穿了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不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芬芬,回来吃饭了!”我应一声,立刻欢笑着转头朝她摇手:“嗲孃孃再会。”“再会再会。”她身上有一种迷人的香。

醒来后,又是前途无量的新一天。Story No.2阿婆赵梦茹• 1 •

赵梦茹第一次被人喊“阿婆”的时候是2010年深冬。那是在美国加州圣何塞的一个小公园里。一个姗姗学步的小男孩对着她注视良久,旁边一个有着浓重南方口音的老头笑着说:“宝宝,叫阿婆!”赵梦茹吓得心一哆嗦,狠狠白了那个老头一眼,沉着脸负气就走。身后8个月身孕的女儿一边对着老头和小男孩尴尬地笑,一边托着肚子追了她两个街区。

竟然有人叫她“阿婆”!她气呼呼地回到自家的“小别墅”里,阴着脸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大肚子的张笑笑紧赶慢赶也回了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脸色,嗫嚅说:“妈,你别这样。你本来就是马上要当外婆了呀。”赵梦茹双眼通红,满是杀气地看着女儿,像要露出尖牙把她生吞活剥。张笑笑只得咽下嘴边的话,笨拙地挪着身子上了楼。两个小时后,张笑笑在楼上卧室,听到楼下客厅传来一声凄厉的哀嚎:“我的命好苦啊!”

赵梦茹本来不叫赵梦茹,父母给的名字是:赵建苗。赵建苗上头有一个哥哥,赵建军,一个姐姐,赵建红。作为容貌秀丽嘴又甜的老幺,赵建苗在家中极为得宠,吃好的喝好的家里油瓶倒了都不用扶一下。在弄堂里也是横行霸道,率领了一群男孩女孩,被尊称为“小老大”。上学以后,赵建苗成绩一直不太灵光,徘徊在中游偏下,但戴起红卫兵袖章,串联、组织表演是一把好手。到后来,一中排长赵建苗的名字在区里的学生中,如雷贯耳。漂亮泼辣会唱歌的赵建苗,少女时期的最大梦想,是毕业以后去参军。“本来就应该是我上的!”张笑笑从小就听赵梦茹愤恨地呐喊,“那个三班的就是走后门!她舅舅是招兵主任,她身高根本没到1米6,竟然就招了她!”赵梦茹咬牙切齿,把本来就修长的脖子仰得更高了,直冲天边而去。张笑笑结婚前又听母亲说了一次这段历史,是由三个小时前“为什么女儿瞎了眼会挑这样的老公”这个话题引发的。“我当时要是当了兵,现在早就是首长夫人了,还用现在受你们这种气?”赵梦茹讲到动情时,潸然泪下。张笑笑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她耿耿于怀的地方。

没当上兵的赵建苗,中学毕业后分配去了国营服装厂。在赵建苗的回忆里,虽然全工厂上下几千人,但只有她一个闪光点。“当年要做标兵,我就争标兵,年年都是我车工最好做得最快,一个月经手上万件都没有要返工的;后来搞团委工作,我就搞得有声有色,我们厂年年都能去市里集团领奖状,都是我上台的呀;再后来跑销售,哦哟,别人根本进不去的商场,我去第二次,人家商场就帮我们把柜台准备好了,那些经理热情得来,跟在我屁股后面‘阿妹长阿妹短’。”但享受明星般待遇的赵建苗,却并不快乐。“但有什么意思呢?没意思。身边其他人我看看,哎哟哟,水平那么差,跟他们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呢?一点意思都没有。”第三次去小公园,赵梦茹已经和带孙子的南方老头很熟悉了。老头接口道:“阿妹,你肯定是鹤立鸡群的啦!一般人怎么能跟你比?你看你,不是看你女儿站在旁边,我怎么都不相信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年轻、高贵、大方,跟你女儿站在一起哦,就是姐妹俩,你女儿气质还没你好!”

南方老头的话把赵梦茹的媚眼一个一个撩了起来:“哦哟,阿哥,也没你讲得那么好的呀!我现在是老了,但年轻的时候,是很风光的哦。我要是继续留在那个厂,之后厂长不敢说,业务副厂长肯定是我的呀。”说这段的时候,张笑笑正在草地上陪着老头的孙子玩,小捣蛋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她处处当心,几个弯腰,觉得肚子更加沉了。等男孩玩累了她们回到长凳边的时候,赵梦茹已经在抽抽搭搭:“总之,我的命苦呀。”南方老头一脸怜香惜玉,神色凝重地对张笑笑说:“小张,你要对你妈妈好一点!你妈妈这辈子不容易,现在也为你这个小家操了好多心。你看,那么大的房子也帮你们买好了,不就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第三代么?”张笑笑听得心里一抽,脸色刷地变红了。

赵梦茹在他乡寻到了一个知己,心情很好,唱着小调回了家,入主厨房开始下面条。张笑笑绷着脸,挨在旁边,期期艾艾,欲言又止。赵梦茹白女儿一眼:“站在这里干吗?好吃了会叫你的!你们这个电磁炉,有辐射的懂伐?到客厅里去。”张笑笑终于忍不住:“妈,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跟陌生人说那么多我们家里的事情?”赵梦茹一愣,把手上的锅盖一摔:“什么说那么多什么事?我跟人说话都有限制啦?你妈妈我活那么大岁数,从来就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能管得了我!”

张笑笑忍了不说话,自己避到客厅生闷气,没想到赵梦茹倒是解了围裙一路追了出来:“我说什么了就戳你神经了啊?啊!我还没跟人家说你找的那个乡下人呢!一家子什么东西?奇葩!”张笑笑眼里泪水涌出:“我已经结婚那么多年了,现在孩子都有了,你还在说这些有意思么?”“有意思!”赵梦茹脱口而出,“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就跟了那么一个瘪三,我想到就来气!”张笑笑“哇”地大叫起来:“你辛辛苦苦养我?你养了我几年啊?我从小到大见过你几年啊?你好意思说你养我!”赵梦茹气得脸色发白:“张笑笑你说话要对得起自己良心!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是用最好的,谁给你的啊?现在住这么大的房子,谁给你买的啊?”张笑笑噙着泪冷笑:“这房子是你硬要买的,不是我要的!”• 2 •

和女儿大吵一架,赵梦茹血压飙到190,在张笑笑临产前一个多月,拂袖而去。她以为自己撂下张笑笑在美国两个礼拜,女儿就会放软档来求自己回去。没料到在她上飞机当天,女婿王勇就给江苏农村的爸妈准备了签证材料。“这个阴险小人,”赵梦茹气得眼冒金星,“我那只戆大女儿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钞票!”她随即又从鼻孔里一出气:“也好,叫小姑娘自己尝尝味道,看看婆婆有什么好东西,她就知道到底谁是她亲妈了!”但到底意难平,一个电话打到张兴国那里,把前夫臭骂一顿。

赵建苗和张兴国结婚的时候,对张家还是很满意的。张兴国的父亲张大年是市里服装集团的二把手,颇有些权势。张兴国是家里的独子,只有一个比他大六岁的姐姐。张大年和妻子吕晓娟平时住在女儿家,帮忙带孩子,所以集团给张大年分的那套工人新村的房子,就是预备留给张兴国结婚用的。赵建苗虽然从小也没受过苦,但毕竟只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孩子,在石库门弄堂里野大的,晚上用痰盂、早上看人倒马桶,哪里见过这样干净的灶间和厕所?再加上张兴国虽然人木讷软弱,但对自己言听计从,尽可以随便拿捏,赵建苗对这次介绍非常满意。

结婚前婆婆吕晓娟对赵建苗说:“小赵,我们家的情况你是清楚的,以后大家是一家人,我们的就是你们的。而且你放心,虽然现在我们在帮他姐姐带孩子,但如果你们生了孩子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一定会帮忙带的。”木匠来打了全套家具,缝纫机、自行车、彩色电视,三大件一一搬进了房间。赵建苗戴上婆家给的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走进富丽堂皇的梅龙镇酒家,推杯换盏间,以为自己真的找了一个金龟婿,可以一生无忧。

第一次她觉得受骗时,是生完张笑笑。

吕晓娟早上走进病房,一掀孩子的蜡烛包,脸色就变了:“是个小姑娘啊。”赵建苗刚刚经历近二十小时的生产,精疲力竭,并没有仔细看到这一幕,只是胡乱答应了几句。做月子时候,吕晓娟就诸多推脱,最后让亲家母来帮女儿做月子,自己送了一点水果和汤水。出了月子,吕晓娟对儿子说:“你看你丈母娘在这里帮忙也挺好的。你姐夫在外地工作,姐姐工作又忙,青青刚要上小学,家里离不开人接送,你和赵建苗说说,我就不过来添乱了。”赵建苗胸口一堵,斜眼望着不争气的老公:“那你爸给孩子名字起好了么?我们什么时候去上户口?”张兴国结结巴巴:“名字么,名字我们自己起就好了呀。”赵建苗杏眼一瞪,从床上坐起来:“什么时候又变成我们起了啊?不是你爸硬要起的么,说爷爷起的名字吉利,你们张家起名字是要讲辈分的!”张兴国口干舌燥:“这个,这个,这个女孩又不用入族谱的……”赵建苗握紧拳头狠狠抡了张兴国一通,当夜给女儿定了名字,张笑笑。

受骗的事,有了一次,当然有第二次。张笑笑到了4岁,能吃能蹦能背唐诗了,吕晓娟和张大年要从女儿家住回儿子家了。赵建苗气得七窍生烟,哆嗦着用手指着张兴国:“你爸妈是怎么回事?凭什么住到这里来!”张兴国忍过第一波臭骂,咽咽口水:“这话也不能这么说,这房子本来就是分给我爸爸的,他才是户主呀。”赵建苗在房间里四处乱窜,把能摔的东西一样样搜罗来摔在地上:“放你妈的屁!结婚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哦,现在笑笑大了不添手脚了,就想住过来当现成爷爷奶奶了啊?做梦!还有你那个姐姐,打得好算盘啊,女儿上寄宿初中了,用不着你爸妈了,就把皮球踢回来了?你们这家人怎么那么阴险啊!”闹了一夜,赵建苗气呼呼带着女儿就回了娘家。

但怎么老谋深算得过人家?赵建苗回娘家的那一个礼拜,张大年夫妇就搬了回来,归置家具扔东西添东西,三下五除二,妥妥当当,就打理好了自己的窝。反倒是赵建苗,用惯了卫生间,怎么再去坐马桶?二十来平的娘家,本来就住着哥哥赵建军一家子和老父母,再添一个大人一个小孩,伸个懒腰胳膊就要相互撞到。赵建苗唉声叹气,眼泪流光,最后也只好低着头跟着张兴国回了家。

人在屋檐下。• 3 •

2011年1月12号,张笑笑顺利生下了一个女婴。赵梦茹一个一个越洋电话打给女婿王勇,事无巨细指挥一切事宜。王勇说:“妈,你放心,我爸妈在这里,一定会帮笑笑把月子坐好的。”赵梦茹一声冷笑:“哼,我还真是不放心你和你爸妈。”对这个女婿,赵梦茹一百一千个不满意。

王勇是张笑笑在美国读博士时候同一个实验室的师兄。除了身高和学历高一点,王勇这个人在赵梦茹眼中一无是处。比张笑笑大四岁,三十多了,还在实验室里看老板脸色,每个月苦哈哈拿那么点钱,穿得跟个十六铺刚上来的瘪三一样,开一辆八手的假美丽。赵梦茹2007年第一次去美国,在女儿租的房子里边看边摇头。更气人的是,王勇和前夫张兴国一样,是一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蔫人,除了叫一声“阿姨”,连句像样场面话都说不出来。那时候赵梦茹还不知道王勇家境,就三令五申不许张笑笑和他好。但女大不中留,怎么办呢?母女冷战半年,张笑笑反而搬去和男朋友同居了。

后一年王勇和张笑笑一起回国。赵梦茹在机场接到他们,倒是眼前一亮:这只瘪三穿了一身名牌,剪了个时髦点的发型,看上去卖相竟然还不错。赵梦茹偷偷问女儿:“你改造得挺好么,现在他这么抠的人都知道花钱打扮打扮了?”张笑笑随口答:“挺好是吧?我眼光好啊,我给他买的啊。”赵梦茹脸色一变:“你站住,你怎么还有脸倒贴啊?他自己不买要你买什么。”张笑笑不耐烦:“啊呀,我的他的不是一样的啊!”赵梦茹气不打一处来:“一样的啊?一样的他的钱怎么不给你买东西啊?穿来穿去还是我在国内给你买的这点衣服鞋子,他的钱都用到哪里去了啊?”张笑笑骗她:“他的钱付房租啊什么的,多出来嘛就存着,准备以后买房子结婚。”

真的到了要结婚,才知道,这个女婿是个“脱底棺材”,钱全都寄到乡下父母那里去了!张笑笑先斩后奏,和王勇直接在美国注册结婚,然后才回国办酒。赵梦茹唉声叹气,成天给自己店里几个小姑娘诉苦。“老板,你要当心哦,”店长也是个农村出来的小女生,但出来久了,说了一口上海腔的普通话,“现在农村出来的这种凤凰男,最喜欢骗你女儿这种孔雀女了。我自己农村出来知道的呀,现在在农村娶个老婆哪里那么容易啊?要自己盖房子,聘礼就是十几万来,还要买摩托车,开销大了去了。娶个媳妇扒层皮,婆家对媳妇好得很,否则哪里有钱再娶一次啊?但你女儿这种孔雀女,什么都不要,还会倒贴,婆家碰到了笑也要笑醒了!你不要以为这样他们会觉得你女儿好,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儿子有本事,媳妇是傻瓜!”

赵梦茹想到前两天亲家见面,王勇父母带了七八斤土特产,包了两千块红包当聘礼还被张笑笑推辞了,气得脸发白血压升高。“戆大戆大,我女儿就是只戆大!”赵梦茹忿忿,“小兰,我讲给你听哦,她公公婆婆噱头很好的哎。他们王勇在美国这些年,存下来的钱都寄给他们来!个么你儿子结婚总归要拿出来派用场的咯?他们一分不拿的,说得还很好听,都用来给王勇和我女儿盖房子了,房子以后就是给他们小夫妻的。放屁!我女儿要去住他们乡下的房子啊?”

从此王勇和他父母的形象,在赵梦茹心中,就和张兴国和张大年夫妇的形象重叠了起来——都是阴险的骗子。一群骗子在给自己女儿坐月子,赵梦茹想到就如坐针毡。但张笑笑打来电话,她对女儿永远是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关心的话半句也说不出来。• 4 •

张笑笑产后抑郁了。失眠、脱发、情绪失控、整夜整夜哭。王勇把女儿从她房间抱走,怕她想不开做出伤害自己和孩子的事情来。张笑笑的生命像一片飘荡在沼泽里的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沉落下去了。而赵梦茹并不知道,自己就是把张笑笑吹进沼泽的最后一阵风。

如赵梦茹所愿,张笑笑和公婆相处得并不开心,连最基本的卫生习惯都不能一致。因为公公不肯冲厕所、抱孩子前不洗手、婆婆洗碗擦桌子和给孩子擦奶嘴用同一块抹布等等,张笑笑月子里已经哭过很多次了。这一天张笑笑刚刚喂完奶,只听旁边的婆婆一边抱走孩子一边念叨:“连奶都没有,把孩子饿得哇哇哭,吃下去那么多东西都自己长膘了,都不知道给孩子长点奶。”她正悲从中来,忽然接到赵梦茹的电话。但亲妈并没有给她安慰,而是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张笑笑之前并没有告诉赵梦茹,自己不是休产假,而是辞职了。

在兜了一大圈后,赵梦茹再次问她:“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张笑笑把持不住,把自己准备当全职妈妈的决定和盘托出。“侬脑子坏特啦?”赵梦茹隔着一个太平洋怒吼,“你脑子被枪开过啦!你博士读出来是为了待在家里当家庭妇女的啊?怪不得你公公婆婆现在敢爬到你头上,你不赚钱的咯?你凭什么不赚钱啊?你那个老公靠得住的啊?”因为婆媳矛盾,王勇最近心思也很低沉,没有像之前那样护着老婆了,张笑笑正在伤心,却被母亲这样点穿。“我就想我孩子从小成长在一个有母爱的环境里,不可以么?”张笑笑拿着电话痛哭。“好好好,你要谈母爱你谈,好伐?反正我话放在这里,将来有你吃苦头的时候,到时候不要来找我!脱线!”赵梦茹生气地挂了电话。她要到几年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这个电话,是张笑笑长达半年的产后抑郁的开始。

但赵梦茹出发点是为女儿好,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这是她自己前半辈子买来的教训。

要挣钱自己买房子!自从上次赵建苗回到张家后,渐渐就形成了这个念头。最初,这些不过是和公婆置气时候冒出的想法,自己都觉得荒唐。这点死工资,怎么买得起房子?但时间越久,这个想法就越强烈,最后在碰到小学同学龚萍萍时,彻底爆发。

那天在街上偶遇龚萍萍,赵建苗都不敢认了。以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黄毛丫头,变成了一个大波浪、妆容美艳、穿着洋气的大美人。“哦哟,我都不敢认你了,”赵建苗酸溜溜地说,“我以为哪个归国华侨来!”龚萍萍搂过她的腰,七拐八拐,带她到了一个高级饭店喝咖啡。“这里一般只招待外宾的哦,”龚萍萍得意地眨着眼,“不过我有券的。”高端洋派的酒店装修给了赵建苗极大的压迫感,不知不觉间,她对龚萍萍的敌意和嫉妒就被羡慕崇拜代替了:“萍萍,你现在腔调很浓的么!你在哪里上班啊?”龚萍萍很优雅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我么,这两年在深圳,混得还不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龚萍萍给赵建苗描绘了一幅遍地金银伸手桃李的花花世界景象——53层高的国贸大厦、触手可及的香港、进口轿车、华侨城。这些从龚萍萍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名词,一下就钻到了赵建苗的心里,火辣辣地烧着,一跳一跳地撩拨着。末了,龚萍萍问:“建苗,你那么漂亮那么能干,就死守在上海?我现在在和一个香港老板合作进出口生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深圳闯一闯?”赵建苗几乎立刻就在心里答应了,但为了端端架子,仍不紧不慢地说:“深圳么,听你一说,好像也有点意思。不过么,我现在在我们厂也是团委重点培养对象,这种事情我要好好考虑一下的。”龚萍萍颇有大将风范地说:“也对,是应该好好考虑,和你先生也商量一下。不过,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你要快点答复我的啊。”

第二天,赵建苗就决定了调休半个月,跟龚萍萍去深圳转一圈。公公是集团领导,自然手续很容易就办下来了。赵建苗现在在家里已经基本不和公婆说话了,跟老公张兴国也只是前一天晚上说了一声,第二天就拎着箱子出了家门。临行前,赵建苗搂着5岁的张笑笑说:“笑笑,妈妈去给你买好吃的巧克力、最漂亮的裙子,你乖乖等妈妈回来啊。”张笑笑还在睡梦里,勉强睁开眼睛,只看到了赵建苗离开的背影。

她以为妈妈只是去上班,没想到,再见妈妈已经是3年后了。而那时的妈妈,已经变了一个人,连名字都改成了赵梦茹。• 5 •

公婆回国后,张笑笑去见心理咨询师。她选了一个会说中文的台湾医生,40来岁,中等身材,笑容可亲。“我不想吃药,我还在哺乳。”一坐下,张笑笑就神经质地说。“我们先来做个测试,如果不需要吃药,我们一起建立一套方法,我相信可以帮助到你;但如果需要吃药,麻麻还是吃比较好,毕竟baby需要的是麻麻,而不是奶牛。”陈医师的眼神里有魔力,让张笑笑的心渐渐回到了胸口里。

张笑笑还是没有吃药,因为分数并没有超过标准太多,陈医师也没有坚持。每周三个上午,王勇在家工作,张笑笑开始健身、跳舞、定期见心理医生。一开始面对陈医师,张笑笑经常无话可说,只是默默流泪,被问一句,才词不达意回答几句。之后越说越多,滔滔不绝。“我觉得我当不了一个好妈妈,我好害怕,”张笑笑终于失声痛哭,揭露起心底最大的恐惧,“我从小就是一个很没用的人,没人喜欢我。我觉得我老公总有一天也会抛弃我的!”

成年以后的张笑笑,给人的印象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王勇说第一次看到她,就在想,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为一点小事笑得那么开心。她露出牙齿哈哈大笑的时候身上仿佛有光散出来,所以他就爱上她了。而张笑笑爱上王勇,也是因为一些小事。有一个周末,她一个人留在实验室做实验,走到门口准备回家时,才发现外面早就大雨瓢泼天地朦胧了。正在张笑笑一筹莫展的时候,王勇拨开浓雾跑过来,给她递了一把伞。“你不是中午就回去了么?”张笑笑很诧异。“我回到家看到下雨了就想你可能没有伞,就开车回来送伞。”王勇说。张笑笑很奇怪:“那你干吗不拿上来给我?”王勇说:“我怕你其实有伞,那我不就多此一举了么?我就在门口等等看,你要是出来带着伞,我就直接回家了,你要是没带伞,我再给你。”“那你等了多久啊?”张笑笑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我也不清楚,现在几点了?”王勇憨憨笑起来,“我在车上整理实验报告,也没注意时间。”

爱情往往,只是因为有一个瞬间,对方击中了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张笑笑哭了,王勇剥开了她厚厚的壳,让她忽然看见了岁月深处,那个敏感脆弱等待着被爱的小女孩。

从张笑笑有记忆开始,周围的空气就是冷冰冰的。张兴国是个不善言语的人,赵建苗去深圳后,更加消沉,张笑笑对父亲的印象,是人永远定格在客厅电视机前,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爷爷奶奶并不喜欢她,她一直都知道。她从来没像别的女孩那样梳过辫子,玩过娃娃,收集过糖果纸。她永远穿着青青表姐的旧衣服,像个丑小鸭一样怯生生站在角落里,生怕动一动,就会招来一顿白眼和训斥。“妈妈去哪里了?我要妈妈!”很小的时候,她也在饭桌上这么哭过。但奶奶一扔筷子,就是把她和爸爸一顿臭骂:“你妈不要你们了!野在外面那么长时间,谁知道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要脸的拉三!还有你,老婆都管不住,算什么男人!最触七就是你,一天到晚就会哭哭哭吃吃吃,就是个赔钱货,怪不得你妈不要你了!”通常,张兴国触了霉头就躲回房间了,但张笑笑没有地方躲,只能孤零零站在那里。大衣柜、沙发、电视机,都慢慢从她眼前消失了,只有一张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她再也不敢哭了。

张笑笑性格里还有些格格不入的笨拙。看着青青表姐搂着爷爷奶奶撒娇,她有时候也想学一学。缩手缩脚走到吕晓娟旁边,手还没搭上去,就僵在了半空中。吕晓娟一个回头看到这么古怪的一个姿势,不由得生气:“你在做什么滑稽动作啊?不知道好好去念书在这里搞什么搞啊?”看到张大年要看报纸了,她特地跑去帮忙拿老花镜,没想到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反而把眼镜压坏了。张大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摇头叹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只好缩回自己的写字台旁边,把自己缩小再缩小,声音放低再放低,像一只小老鼠一样,躲在黑暗里。只有在梦里,她可以大声哭。她永远梦不到妈妈的脸,只有一个背影在她前面,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等等我啊!”她多想跟上去,但脚被固定在了原地,半步都动弹不得。

唯一放松的时刻,是周末外婆来接她。她安心地把手放在外婆的大手里,感受着外婆手上的老茧和温度。这一天外婆带她坐了不一样的公交车。“外婆,不是这个方向吧?”8岁的张笑笑疑惑地问。“带你去见一个人。”外婆神秘地说。她们换了两辆公交车,到了一片新公房。张笑笑好奇打量一切,忽然看到有个人站在门口楼梯处。她定定地想:“这个阿姨真漂亮。”于是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发现那个阿姨笑容好奇怪。正疑惑间,那个阿姨一个箭步上来抱住了她。张笑笑吓得大叫,直摇外婆的手:“外婆外婆!”只听那个漂亮阿姨唤她:“笑笑,我是妈妈啊。”

去了深圳3年,赵建苗变成了赵梦茹回来。她终于扬眉吐气,自己买了房子,还带了一大箱吃的穿的玩的给张笑笑。张笑笑有了自己的房间,床上堆满了香港货。她怯怯从一堆娃娃间偷看外婆和妈妈说话,心里喜滋滋,又隐约有些害怕。终于,她问:“妈妈,这里是我们的新家么?”赵梦茹蹲在女儿面前:“以后笑笑就和外公外婆住在这里好不好?”张笑笑望着粉红色的一切,兴奋地笑了,但忽然又记起来:“那妈妈你还是要和爷爷奶奶他们一起住么?”赵梦茹摸摸女儿的头:“笑笑,妈妈过两个礼拜还是要回深圳做生意的呀。”张笑笑的心冰冰凉地坠下去,坠下去,但脸上还是维持着尴尬的笑,她想:哭的话妈妈会不高兴的。• 6 •

1993年,赵梦茹回上海,除了买房子给父母女儿,最大的目的是和老公张兴国离婚。

赵梦茹烫着大波浪、踏着高跟鞋、穿着微露酥胸的V领连衣裙,在一片侧目中朝张家而去。现在的赵梦茹已经不是过去的赵建苗了,大风大浪都见过,诈骗走私都摸过边,哪里还会让两个老头老太拿捏?几个回合交战下来,吕晓娟气得脸色煞白:“你这个不要脸的破鞋!”赵梦茹轻轻巧巧说:“阿姨,不能这么说,你儿子配不上我,你也不是不晓得。否则当年怎么会做个局诓我进来呢?现在大家好合好散,笑笑跟我,明天你就可以马上再找人,给你儿子娶个外来妹,给你生个大胖孙子,不是蛮好?”

赵梦茹看张家不声响,从皮包里摸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摔在桌子上:“五万块,算我还你们当年结婚时候给我的那些东西,大家清清爽爽。”

那么厚的几叠百元大钞,在自家桌子上,吕晓娟看得眼睛都直了。张大年也嘴唇发抖,手伸一伸,又缩回来,心里翻腾——他已经退休了,就是没退休,什么时候又见过那么多钱?这个女人果然出去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赵梦茹轻蔑地看着老夫妻,吕晓娟终于说:“儿子,跟她离婚。明天就上民政局。”谁料到一直闷头闷脑的张兴国却说:“不离。我不离婚。”

赵梦茹大惊:“张兴国,你有毛病啊?拖死我你开心啊?”张兴国倔起来:“你跟我结婚,我就不会跟你离婚!”赵梦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曾经以为的面人:“我们已经分居那么长时间唻,感情早没有了,你拖什么拖啊?”张兴国别过头:“反正我不离婚。”赵梦茹眼珠一转:“你嫌钞票少啊?我告诉你,别人离婚都是男的赔女的钞票的哦!你到法院去判也是这样的!”张兴国梗着脖子:“那要么你到法院去判,反正民政局我不会去的。”赵梦茹急起来:“你脱线啊!我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你高兴戴绿帽子啊?”张兴国定定看住她:“我告诉你,那个男人不会跟你结婚的。你就是死,也是死回我这里来,懂伐?”赵梦茹瞠目结舌,半晌,才愤愤拿起桌上的牛皮纸袋摔门而去。高跟鞋“嗒嗒嗒”的声响留了一路,嵌进了左邻右舍的窃窃私语里。

张兴国果然没说错,“香港老板”并不想和赵梦茹结婚。赵梦茹回到深圳,骗刘达华说上海的事情已经处理干净了,婚也已经离掉了。刘达华用广东普通话大肆肉麻“心肝宝贝好感动”,实际上半点口风都不肯松,只字不提结婚的事情。但赵梦茹吃死这个风度翩翩、手头活络、又会哄人开心的男人了,一哭二闹后,也只好继续跟他假夫妻真生意一起做着。

又一年夏天,赵梦茹回上海看父母女儿。回到深圳后给刘达华传呼,却总没人来接。再打公司电话,竟然变成空号。赵梦茹眼皮狂跳,一路飞奔到公司,只见整层楼已经人去楼空。昔日气派的办公室,如今只剩“香港达华进出口公司”一个孤零零的招牌了。赵梦茹呆若木鸡许久,开始疯狂呼叫刘达华的BP机,明知不会有结果,却忍不住一直呼,一直呼。赵梦茹在这场不可置信的噩梦里,混混沌沌走到曾经同居的金屋,正好遇到房主带着新租客入住。她才恍然得知,这房子根本不是他的,他也根本不是香港人,甚至“刘达华”这个名字,都不是他的。赵梦茹这次被骗,已经没有力气恼羞成怒,只有撕心裂肺的痛,在身体的每寸肌肤每个关节游走。6年的光景,她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1996年,赵梦茹回到了上海。此时,张笑笑已经是重点中学初一的学生了,平时寄宿在校,周末才回家。赵梦茹沉寂过后,重新照着镜子,用进口的化妆品把脸上的斑点皱纹都压下去,再朝着镜中的自己抛一个媚眼。还好还好,你看,还是不老。她拿出在深圳攒的最后一点私房钱,开了两家外贸服装店。

2001年,张笑笑去外地上大学。2003年,赵梦茹的父母相继去世。2005年,张笑笑赴美留学。

2006年,赵梦茹和张兴国终于离婚。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张兴国对赵梦茹说:“建苗,知道前两天你被那两个小流氓打了,我就问自己,敢不敢给你出头?我想了又想,觉得这些年,我拖你好像真的拖错了。”赵梦茹一边摸着眉毛上的纱布,一边撇撇嘴:“你早知道这么想就好了。”张兴国拿出一支烟,却怎么也点不亮,只好用手揉揉鼻子:“这个,以后再有人问你收保护费什么的,你不要嘴那么硬对人家那么凶。”• 7 •

2014年9月,赵梦茹时隔3年多后,再次坐上了上海飞旧金山的航班。服装生意越来越难做,连自己店里的店员都开始在淘宝上买衣服。赵梦茹明白形势强过人,唉声叹气地关了一家店,只剩另一家给店长小兰打理。

生活忽然一下子闲了下来。争强好胜要出风头了一辈子,赵梦茹现在的心里空落落了起来。叫她拿把扇子去广场上跳小苹果,这种事情她做不出来的。交谊舞跳跳也还可以,但看来看去,都是一群糟老头肥老太,跳了两回就不高兴再去了。炒股票总是踩错点,搓麻将厌烦棋牌室里的乌烟瘴气。电话打给以前的小姐妹,一个个都在把屎把尿带第三代。赵梦茹忽然有些反应过来,大概自己真的老了,变成阿婆了。你看,两个月没去焗油,镜子里的头发根都发白了。

那还有什么牵挂呢?只有远在天边的女儿张笑笑了。她知道女儿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但嘴总软不下来,阴一句阳一句讽刺她活该,嫁了个负担重的乡下人还辞职。她能察觉出张笑笑有变化,总是担着个心,但女儿偏偏不开口求她帮忙,憋了她一肚子的闷气。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张笑笑怀老二了。“你坐月子还准备叫你婆婆来啊?”赵梦茹阴阳怪气地问。“没有,这次我们准备自己坐。反正灵灵送幼儿园了,王勇能请三个礼拜假,再订份月子餐,应该就可以了。”张笑笑现在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听不出悲喜。赵梦茹有些着急,脱口而出:“那怎么行,我来帮你!”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说:“妈,你说要来帮忙我很感激。但你不知道,上次我有产后抑郁,我怕这次我们如果处不好,会对大家都不好。”“产后抑郁”是什么,赵梦茹拿着iPad问百度。结果吓得她心惊肉跳,这更坚定了她去帮女儿的心。“笑笑,你放心,妈妈知道错了。这次来一定一定不给你添乱。”赵梦茹指天对日。

但她忍得好辛苦啊。女儿当了4年主妇,变得能干了,也自己主意大了,再不是那个赵梦茹说东她就不敢往西的张笑笑了。更何况,赵梦茹这辈子从来没好好做过家务,样样当心仔细但样样做不像样,她又累又怨又挫败,脾气还不能发出来。

11月,张笑笑生了老二,是个男孩。王勇的爹妈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天天要视频连线,听孙子哭一声也是好的,看个睡脸也会笑的。赵梦茹心里觉得,女婿这辈子心总好定了,但就是忍不住要时不时挖苦一下亲家的这副腔调。“哦哟,”赵梦茹拎着外孙换下来的臭尿布,“你这块屎布给你爷爷奶奶国际快递回去,赛过他们天天吃西洋参鱼肝油来。”张笑笑望她一眼,说:“妈,你不要老是这么说,给王勇灵灵听到都不好的。”“听到么听到来,我开开玩笑不可以的啊。”赵梦茹嘴硬,白个眼睛就走。她觉得女儿变了,在女儿心里,老公孩子都比自己这个妈重要了。她有火没有地方发。• 8 •

火终于还是发出来了。有一天张笑笑在厨房准备晚饭,赵梦茹在客厅管着两个孩子。她看到外孙女灵灵把积木扔得满地都是,就指挥:“灵灵,把积木收拾好,玩好一样再玩第二样。”灵灵像没听到外婆说话一样,自顾自在那里看书。赵梦茹心里往上蹿火。灵灵这个小姑娘跟她一点都不亲,看到她从来没个笑脸,一点规矩都没有。赵梦茹提高嗓门:“灵灵,听到没有,把积木收拾好!”灵灵不耐烦地说:“I am reading! I will clean up later, okay?”赵梦茹气不打一处来:跟我开英文啊?算你是美国人咯!抱着外孙跺着重步走到外孙女身边:“你爷娘都是中国人哦,你给我说中文!我叫你把积木收拾好!”灵灵捂起两只耳朵,大叫:“So noisy!”然后朝着厨房喊,“妈妈,我等一会再收拾!”张笑笑听到女儿嚷,探出身来问情况。灵灵解释一下,她就说:“那就看完书再收拾吧。”赵梦茹火冒三丈,觉得这个家简直没人把她放在眼睛里了。

她把外孙小床上一放,走到外孙女身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最后跟你说一遍,你给我把积木收拾好。”灵灵继续看书头也不抬:“妈妈说待会再收拾。”赵梦茹劈手就把书夺了下来:“我叫你现在就收拾!”书抽走的时候,封面撞在了灵灵鼻子上,小姑娘立刻就哭了起来:“妈妈快来,外婆打我!”赵梦茹听得火更大,干脆直接上了巴掌就抽了灵灵肩膀一下:“我打你?你妈妈我都能打,我还不能打你?”灵灵站起来推了赵梦茹一把,转身就逃。赵梦茹这次真的火上头,一把拽住小姑娘就噼里啪啦一顿打。忽然,张笑笑发了疯一样从厨房举了一把菜刀冲出来:“你再敢打我女儿一下!”

赵梦茹看到菜刀,心下大愕,忽然想到女儿之前得过抑郁症,会不会也有精神病之类。手上立刻放开了外孙女,但嘴还在犟:“打一下有什么啦?小孩子说不听么就要管教一下。都是你平时不管,灵灵这个小姑娘现在无法无天。”张笑笑红着眼睛:“反正你不许打我女儿!你打我可以,不许打我女儿!”赵梦茹呆了:“神经病啊,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张笑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敢说你没有打过我!”

赵梦茹瞳孔放大,她想起来了。她确实打过张笑笑一次。

1997年,香港刚刚回归。赵梦茹正在家里吃西瓜看电视,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她从猫眼里往外一看,以为自己在做梦,开了门,门口真真实实站着那个人。“梦茹,我能进来么?”他问。“你怎么找到我的?”赵梦茹呆呆地问,随后一声尖叫,“你前两年死到哪里去啦!”“刘达华”一边推她进去一边关门:“宝贝,轻点轻点,我们进去说。”“刘达华”一边打量房子一边进每个房间查看:“这就是你前两年回来买的房子?很靓啊。”赵梦茹知道他在找什么,冷冷说:“我家里没别人,我父母到我哥哥家去了,我女儿补习还没回来。”“刘达华”心里一定,笑眯眯的眼睛就花了过来:“梦茹,我这两年真的每一分钟都在想你。你要相信我,我那个时候走是逼不得已的,我惹仇家啦,他们说要抽我筋剥我皮,我也不想连累你么!”赵梦茹明知他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但心里莫名其妙就软了下来:“谁要相信你的话!”“刘达华”搂住赵梦茹:“宝贝,谁都可以不信我,你不可以不信。你如果不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梦茹像吃了迷魂药一样,不但把自己的积蓄拿了出来,还跟他滚到了床上。正在这时,忽然听到门锁声响,两人一惊起身,看到了站在他们面前的张笑笑。赵梦茹想到自己衣冠不整,脸红成了猪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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