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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司汤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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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与黑

红与黑试读:

1 家庭教师

小城维立叶尔可算是法朗士——孔德省最美丽的城市之一了。红色尖顶的白色房屋,疏疏密密地坐落在向阳的山坡上,被一丛丛茁壮的栗树掩映着。杜伯河在山坡下奔流,由于这丰沛的水力资源,维立叶尔市建起了无数间小锯木厂,加上这里生产著名的缪鲁士花布,所以自拿破仑失败后,这座小城便渐渐繁荣富足起来了。

于连·索黑尔的父亲,是维立叶尔众多的锯木厂厂主之一,是个粗暴贪鄙的小人。于连自小生得文弱,稍大以后,不能像他的两个哥哥在锯木厂中帮助干活,因此成了他父亲的眼中钉,挨打挨骂如同家常便饭。父亲的拳头,常常打得他头晕目眩,鲜血直流。他少年时代的生活,充满了恐惧和屈辱。

幸运的是,他深得当地一位退役老军医的宠爱。如果说老军医对他的爱心,使他得以逃脱父亲凶狠的老拳,摆脱了锯木匠家的穷困,树立了最初的信仰。从而走向新的生活,那是毫不过分的。

老军医参加过拿破仑在意大利所有的战役,据说还攻击王室,是个自由党人。为了让于连能有时间跟他学习拉丁文和历史,他像是雇用了于连;付给老索黑尔整天的工钱。在他临死时,他把自己的嘉禾勋章和三四本书,都赠给了于连。在这些书中,于连最喜爱的是卢梭的《忏悔录》、拿破仑《出征公报节略》和拿破仑口述的《圣爱伦回忆录》。他将这三本书视为珍贵的经典,他的心整个投入了,为了书中的教诲,他可以赴汤蹈火,即便失去生命,也心甘情愿。

他小的时候,曾经见过龙骧队的骑兵路过他的家乡,骑兵身上那白色的长袍,银色的头盔以及垂在身后的长而黑的鬣毛,都使他发狂;后来,老军医给他讲述的拿破仑的战斗故事,又使他热血沸腾;拿破仑的辉煌,已经招引他小小的心热望将来投身军界。

但是,几年之后,维立叶尔修建了一座教堂,那华丽壮观的建筑使小城的人大开眼界,于连更是惊叹不已。特别是,为了这座教堂,当地很有威望的裁判官和年轻的神父打了一场官司,经历了许多风波,结果裁判官竟几乎失去乌纱帽!难道裁判官不如一个年轻的神父有权势?不,只因年轻的神父常去贝尚松省朝见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是他的后盾。这件事给于连的印象太深刻了。

他不再提拿破仑的名字,他要当神父。他手不释卷,刻苦地学习拉丁文,一本《圣经》竟能倒背如流。当地的老教士西朗神父十分惊讶,对于连另眼相看,宁肯放弃睡眠,一夜一夜地教他学习神学。在西朗神父面前,于连做出一副十分虔诚的模样,俨然是天主最忠实的信徒,可谁知道,他灵魂里深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发财!哪怕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也要发财!他眼见四十岁左右的神父们,每年薪俸高达十万法郎,是当年拿破仑手下名将收入的三倍,他怎能不见异思迁呢!入伍和当神父只是途径不同,目标却是一个。

他十八岁的时候,生活道路上出现了转机。维立叶尔市市长德·瑞那先生为了要挫败暴发户贫民寄养所所长哇列诺先生的骄傲,决定以每年三百法郎的薪金聘请于连做他三个儿子的家庭教师,教授拉丁文,以显示他的高贵。

当于连的父亲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时,他非常气恼,因为在他看来,家庭教师不过是富人家中的奴仆——和奴仆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对他是莫大的羞辱!但是,在老索黑尔粗蛮的驱赶下,他不得不夹着个小小的包裹,怯怯地走向市长的宅第。

是老军医给他讲战斗故事时不断重复的口头语:“投军去!”唤起了他的英雄气概,使他挺直了脊梁,加快了脚步。但是,当他看见德·瑞那先生的住宅时,怯懦又一次缠住了他的心。住宅外面,围着一道铁栅栏,大门也是铁的,在于连眼里,这是何等的不同寻常!他的脚下越发慌乱。

他面对铁门,不敢抬手去按门铃,正在这时,耳边响起温柔轻快的问话声:“孩子,你来这儿有事吗?”

他吓得发抖,很快地转过脸来。面前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将他紧紧吸引住了。他更惊讶她的美丽。他忘记了羞怯,甚至忘记了来这儿的目的。直到那位美丽的女人将问话又重复了一次,他才回答:“夫人,我是来做家庭教师的。”

这个女人正是德·瑞那夫人。她看到这个乡下青年的窘态,禁不住笑了,像少女似的充满了真诚的欢乐。自从她的丈夫德·瑞那先生跟她谈起要给孩子们请家庭教师的事,她心里增添了多少忧虑!那个会拉丁文的乡下人,一定蓬头垢面,穿着又肮脏又褴褛的衣裳,说不定还会打骂她的孩子。现在,他站在面前了:穿着雪白的衬衫,十分清洁,面容苍白,眼睛温柔动人。在她充满幻想的心灵里,竟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是一个假扮男装的少女吧?“先生,你真的懂拉丁文吗?”“先生”二字使于连大出意料。有生以来,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衣着这样漂亮考究,脸庞又如此秀丽,而这位女士竟甜蜜地称他为“先生”!他受宠若惊。“是的,夫人。”“你会骂我的孩子们吗?”“骂他们?为什么?”“这么说,你会好好地待他们?答应我,好好地待他们!”

德·瑞那夫人异常快活。在她平静的生活中,孩子们是她心中的大事,一向由她自己照管。她害怕新来的教师太威严太厉害,让她的孩子受委屈,而于连却像少女般的怯懦、妩媚,这真令她高兴。她竟不由自主地又问一次:“先生,你真懂拉丁文?真的吗?”

于连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一刻钟以来,他未曾见过的美丽温柔的夫人、壮观的宅院、华丽的客厅,都使他如在梦中。听了这句话,他从梦中醒来。他极力摆出一副冷酷的神态:“是的,夫人,我懂拉丁文,而且不比教士差。他很谦逊,有时称赞我,说我比他强呢!”

德·瑞那夫人发现他脸色不对,走近他身边,轻声说:“你不会打他们,即使他们没有学好功课。对吧?”

这几乎是恳求。于连闻到了德·瑞那夫人身上的香味。对一个乡下人说来,这是怎样的感受啊!他脸红了,不由自主地叹口气,声音也微弱下来:“别担心,夫人。我会服从你的。”“我的大儿子十一岁,”德·瑞那夫人的心绪,全然平静了,“他可以做你的朋友呢!他是个讲理的孩子。有一次他父亲只轻轻地打他一下,他就病了一个礼拜。”

于连心想:“昨天父亲还打过我!和有钱人家的孩子相比,差别多大呀!”他说:“夫人,有生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走进陌生人家里,我很害怕。我请求你的保护!我没进过学校,家里太穷了,我的人格是好的,我永远不会有坏念头。”

说完这番话,于连觉得心里轻松了,他甚至能仔细端详德·瑞那夫人的容貌了。这个女人风韵天成,没有丝毫矫揉造作的成分,纯真得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女。他忽然想去吻她的手,又有些害怕。他想道:“我是个低能儿吗?不中用到这种地步?连一个会对我有益的动作也不敢做!吻她的手,可能会减少她心中对我的轻蔑。”近几个月,他去教堂时,不时听到姑娘们称他是“美男子”,这给他增加了勇气。他听见德·瑞那夫人似乎仍在谈论有关她孩子们的教育问题,他脸色苍白,尽力克制自己,呐呐说道:“我对天发誓,夫人,我不会打你的孩子!”说着,他大胆地拿起德·瑞那夫人的手,送到唇边。

德·瑞那夫人大吃一惊。这时正值盛暑,她的手臂赤裸裸的,只有薄薄的纱巾遮盖着,当于连将她的手举到唇边时,可以看见她赤裸的胳臂。她早就应该生气,现在太晚了!

德·瑞那先生听到他们的谈话声,摆着长官的架子,从工作室走出来,对于连说:“在孩子们没见到你之前,我要和你谈谈。”

这位市长先生头发斑白,前额宽大,相貌瑞正,从他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态里,令人不难看出他胸襟的狭隘、智慧的稀少。有人断言,他的才能仅限于及时地收讨欠债,至于他欠别人的,则归还越迟越好。早年间,他用自己规模很大的制钉厂赚来的利润,盖起这座堂皇的住宅,但自一八一五年以后,他便讳谈自己是工业家了,因为他当上了维立叶尔市的市长。

他领于连走进另一间屋子,关上房门,自己坐在一张靠背椅上,非常庄严:“教士先生说你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我们都会尊重你的。如果你干得好,将来会得到我慷慨的帮助。从今以后,你不要和你家里人以及你的朋友们会面,因为他们不适合我的孩子们。”

他将第一个月的薪俸三十六法郎给了于连,转身问他的夫人:“仆人们见过他了吗?”“还没见过。”“太好了!请你先穿上这件吧。”他把自己的一件燕尾服递给于连,“你身上的短衫,在这里是不合适的。现在我们到服装店去,让他们重新装扮你。”

一个小时后,于连穿了一身黑衣,面目一新。他快乐得像个孩子。到德·瑞那先生家才两三个小时,可就像过了几年一样,他发生了多大的变化!他知道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便说:“先生,穿上这身新衣裳,我有些不习惯。如果可以,我想到我的房间去。”“你觉得这位新来的教师怎么样?”在于连到给他安排的房间去了以后,德·瑞那先生问他的夫人。

德·瑞那夫人自己也不明白是出于何种动机,她隐瞒了自己对于连的真实感受:“见了这个乡下人,我一点儿也不像你那么高兴。你越尊敬他,他越傲慢无理。看吧,不出一个月,你就不得不撵走他。”“撵走他,我不过损失百十个法郎,但维立叶尔的居民们都已经知道德·瑞那先生的少爷们有一位家庭教师。这是很值得的。”

于连被介绍给他的学生们。在他向三个孩子发表了简短的讲话后,他说:“我想你们都知道什么是背书吧?以后我要常常让你们背诵功课。现在,请先考查我是怎样背诵的吧。”他将一本《圣经》交给德·瑞那先生的长子,“请你随意掀开一页,告诉我其中任何一行起头儿的一个字,我就可以背诵下去,直到你叫我停止。”

孩子翻开书本,随口念出一个字,于连便接着背诵下去,流利熟练,像说法语一样轻松。德·瑞那先生又得意,又惊惶,孩子们睁大了眼睛,一会儿女婢和厨娘也都挤到客厅门口了。厨娘大声说:“我的天主,这小教士多漂亮!”

德·瑞那先生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他忘记了考查于连学问的深浅,只想从记忆中搜寻出几个拉丁字,以显示自己对拉丁文并非一无所知。终于他念出了罗马诗人贺拉斯的一行诗,但孩子们并不理会他,他们的小心眼儿里只有于连,他们的眼睛只盯在于连身上。

令德·瑞那先生得意非凡的是,于连背诵《圣经》时,恰逢暴发户贫民寄养所所长哇列诺先生来访,接着本专区区长也来拜访,他不失时机地将自己的家庭教师介绍给他们,并且称于连为“先生”。

当天晚上,市长先生的亲朋好友,争先恐后地来市长家里观看这个奇迹。

于连的名声,在维立叶尔很快地传播开了。几天之后,德·瑞那先生担心有人会把于连抢走,他要求于连跟他签定两年的聘约。于连冷淡地谢绝了,他认为聘约只能约束他而不能约束德·瑞那先生,这是不公平的。

于连很懂得接人待物,方方面面他都应付很好,当然,对拿破仑的崇拜,他再也不敢提起了。

2 德·瑞那夫人

于连是个很好的家庭教师,孩子们和家里的其他人都喜欢他,但在市长家中,他却感到一种置身上流社会的仇恨和恐惧。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很难说请。有几次,德·瑞那先生举行盛大的晚宴,他心里都涌动着一股仇恨的情绪,他极力克制,才掩饰过去。在圣路易节的晚宴上,粗俗的哇列诺先生成了中心人物,于连大为气愤,他逃到花园里,咒骂道:“哇列诺当了贫民寄养所所长后,他的家产猛增了两倍三倍之多,这是有目共睹的贪污!他赚钱都赚到孤儿弃婴身上了,真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这种仇恨情绪还针对德·瑞那夫人,因为德·瑞那夫人异常美丽,他倾慕,他也仇恨。他觉得德·瑞那夫人是他生命航道上的一座暗礁,说不定何时会让他遭遇天顶之灾。他努力克制自己,尽量不同她说话,少和她说话,以期让她忘记初次见面时他吻手的热情。

德·瑞那夫人却暗暗关怀着他。她从使女口中得知于连的衣物极少,不得不到外面找人快快洗好脱下的衣裳,否则就没有更换的。她的慈善,促使她要送给于连一些小礼物,但又不敢,这使她非常痛苦。在她看来,于连是她智慧方面的欢乐,这种欢乐,纯洁清白。于连的贫穷,搅乱了她平静的心,她忍不住请求德·瑞那先生给于连买一些替换的衣物。然而,德·瑞那先生认为,无须给一个服务很好的人送礼,当于连怠慢职务需要激发他热情时,才有必要送礼。

德·瑞那夫人觉得这样为人处世十分可耻,以前她还没有发现他的丈夫这样吝啬。渐渐的,她对于连的贫穷不但不耻笑,反倒滋生了同情之心。

她是一份极大的产业的继承人,小时候便被阿谀奉承包围着;她又是一个单纯、热情甚至富有殉道精神倾向的人;所以不注重金钱,而更注重精神生活。但命中注定,这辈子她不能不和爱财如命的德·瑞那先生相处,也不能逃离这利欲熏心的社会生活。于连的出现,像春风掠过她的心田,使她感受到甜蜜的乐趣和新奇的迷人的向往。他们相处一段时间后,在于连种种笨拙的举止中,她发现了趣味和妩媚,对于连某些粗鲁的举动,她也不再厌烦,而愿意慢慢改造他。有时她很辛苦地倾听于连讲一些极普通的琐事,她边听边欣赏于连两道像弯弓似的黑眉。她觉得只有在这个少年教士心里,才有慷慨、高尚和仁爱。她悄悄地同情他、赞扬他。

有一次,他们带着孩子一同散步。她挽着于连的胳臂,紧紧地偎依着,还称于连为“我的朋友”,这使于连觉得奇怪。

散步结束时,她眼睛低垂,红着脸说:“我的姑母给了我许许多多财产……我的孩子们读书有惊人的进步……请接受我的一点儿心意,你用这几个金路易买几件衬衫什么的。不过……”“请说,夫人。”于连道。

她的脸更红了,同时垂下头:“请不要让我丈夫知道。”“夫人,我出身低下,但绝不卑劣。”于连停住脚步,眼睛里迸射出恼怒的火星,挺胸昂首,显出一副傲慢至极的神态,“你怎么不想想,我能接受吗?在有关我薪俸的问题上,有任何事情隐瞒德·瑞那先生,我就连一个仆人也不如了!”

他的盛怒,使德·瑞那夫人脸色惨白,浑身战栗。她忍受了斥责,更加敬重他。

在这以后的几天里,她藉口要弥补她无意中给他蒙受的羞辱,对他小心翼翼,更加顺从了。为此,她很快乐。于连的气恼消了些,但德·瑞那夫人的殷勤里,没有一点儿合他口味的东西。他暗自说:“有钱人就是这样!他们污辱了你,以为可以再用些狡猾的小伎俩来弥补。”

德·瑞那夫人终于忍受不住,将这件事情告诉她丈夫了。当然,她只说想送给于连一点儿小礼物,由于措词不当,被拒绝了。德·瑞那先生觉得受了严重的刺激:“怎么?一个奴仆身分的人拒绝了你,你居然能够忍受?”“你怎能用这个低贱的字眼儿称呼他!”德·瑞那夫人生气了。“为了保持我们的权势地位,尊卑分明是很重要的。我再次告诉你:在这个家里生活的人,只要不是贵族,是接受工钱的,都是你的奴仆!我要让于连先生知道这点,再给他一百法郎。”“好的,亲爱的。”德·瑞那夫人声音颤抖着,“当心,千万别当着仆人的面给他。”

德·瑞那先生答应着,去找于连。他心想,一百法郎,这可是个大数目。

德·瑞那夫人倒在一张椅子上,用手遮住脸,痛苦得差点儿晕过去。“于连又要受委屈了,这都是我的错!”一种对丈夫怨恨的情绪,在她心中开始滋长了。

她不知道她丈夫是怎样和于连了结这桩事的,再见到于连时,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心脏像被什么紧紧压迫着,竟说不出话来。她拉起于连的手,紧紧地握着。“唉,我的朋友!对我丈夫的行动,你满意吗?”

于连满脸苦笑:“怎么不呢!他给了我一百法郎。”

德·瑞那夫人很怀疑他的话,注视着他,突然表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勇气:“请挽住的我手臂吧!”

她到维立叶尔的书店里,给儿子们买了价值十个金路易的书。她知道,这些书都是于连渴望读到的。

书店使于连大开眼界。有生以来,他从未到过这种没有信仰的地方,丰富多彩的书籍,令他沉醉不已。自此以后,他便不时地耍一些小手腕,诸如为给孩子们练习发议论找题材啦,让孩子们见识多种不同的著作啦,劝诱德·瑞那先生购买了许多新书。这一次次小小的成功,他很喜欢。有了书,他精神上便有了寄托。

他讨厌那些来拜望市长的客人们。他们谈古论今,背诵家谱,无聊至极。无论是专区区长、哇列诺先生或者市长家别的亲友,只要碰见一件事,不论大小,就要不失时机地高谈阔论一番。在于连看来,那些高论,既牵强附会,又脱离实际,毫无意义。如果说,这些人的谈话中还有于连感兴趣的东西,那就是一些被他们嗤之以鼻或愤怒鞭挞的事情。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暗骂:“怪物!笨蛋!”

德·瑞那夫人发现:在客厅里,在客人面前,于连的神态虽然十分谦恭,在他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智慧的优越神情,信心十足,显然没将那些客人放在眼里。可是,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哪怕一分钟,于连也会显得奇怪的不安。这使得德·瑞那夫人心绪撩乱。女人的本能告诉她:这种窘迫,绝不是爱情。

于连最初的导师老军医曾跟他说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时,如果出现沉默,那是男人的过失。每当于连想起这句话,便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以致和德·瑞那夫人单独相处时,十分痛苦。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有自己幻想的世界,那里充满夸张的情调、无根基的楼阁,都是些想入非非的东西。因此,除了沉默,便别无选择了。被这种痛苦残酷地困扰着,他的神情越来越阴沉可怖。他蔑视自己。有时为了摆脱困境,他强迫自己找些话来说,结果更不妙,他只能说些滑稽可笑的事儿。不幸的是,他越狼狈,反而越狂妄。

自从拿破仑失败以后,在外省,人人都变得谨小慎微了,风流的举止,殷勤的言辞,都从日常生活中消失了,大家都怕失去自己的位置。人们更加苦闷,除了念书种田,很难找到其它的欢乐。

德·瑞那夫人自幼在耶稣圣心会的女修道院中长大,十六岁便嫁给了德·瑞那先生,一向不知爱情为何物。最早跟她谈起“爱情”问题的人,是她的忏悔神父,那是因为哇列诺先生屡屡追求她。神父告诫她,“爱情”是最渺小最不值一提的事情。她对“爱情”的印象坏极了。在她看来,所谓爱情,就是淫荡,是人世间最丑的事。由于偶然的机会,她也曾看过几部小说,她觉得书中描写的爱情故事,都是稀奇古怪的,甚至有背情理,违反自然。由于对“爱情”的无知,她很幸福。她关注于连的一切,不断地为他做些小事情,于连几乎占据了她的心,但她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春天的时候,德·瑞那先生带领全家人移居到凡尼。他醉心于模仿当时宫廷中的生活方式,每到春光明媚时,便要到乡村一享踏青的乐趣。在凡尼他买下一座古老的宅第,宫殿式的,有四座小小的塔楼,一个很漂亮的花园。花园四周长着许多黄杨树,成了宅第的天然屏障。

德·瑞那夫人这次到乡下来,觉得乡村景致格外新奇,心情也格外好。他们到凡尼的第三天,德·瑞那先生因为公务回维立叶尔了,德·瑞那夫人雇了几个工人,修筑了一条沙石小路。小路环绕果园,直通大胡桃树下,早晨,孩子们可以在小路上散步,免得露水打湿他们的鞋袜。这本是于连的建议,德·瑞那夫人马上采纳了。她很快乐地和于连一起指导工人们干活。

她很惬意。每天同孩子们在果园里散步、赛跑、逮蝴蝶,听于连讲蝴蝶的奇异生活,他们还把可怜的蝴蝶用针钉在一张很大的绘图纸上——这也是于连的主意。

他们有话可谈了,而且可谈的事情太多了,简直没有中断的时候。虽然他们谈的都是些极天真没什么意义的小事,但他们都深深感受到谈话的快乐。

德·瑞那夫人不知不觉间开始注意自己的衣着了。每天都要换两三次衣服,就是在维立叶尔参加盛大的舞会或者去赴晚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精心打扮过。来凡尼赴宴的朋友们都惊讶地发现她更年轻美丽了。在她,并非为了某种目的,这样做完全是出于高兴,几乎未加思索。这期间,她只回过维立叶尔一次,原因仅仅是去买从缨鲁士运来的夏季服装。

回到凡尼时,她带来了一位少妇——德薇夫人。这是她的亲戚,是她少年在修道院读书时的伴侣,也是她最知心的朋友。

于连很快就发现,德薇夫人也是他的朋友。他领她到沙石小路上,站在大胡桃树下,眺望凡尼优美的风景。有时他同两位女友爬上山坡,几乎爬到长满橡树林的悬崖上,欣赏四周陡峭的绝壁,看茂密的树林顺着山坡向下延伸,一直到山脚下的河岸上。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幸运儿!他有自由的身体,有他从前做梦也没想到的奇遇——当了德·瑞那少爷们的家庭教师,如今正领着两位女友陶醉在美丽的大自然中。这种自由的感觉,从到乡村以后他就有了。他离开了许多男人嫉妒的眼睛,摆脱了那么多的压抑和束缚,在山野间篷勃地发展着自己的生命力。他领着孩子们追赶蝴蝶时,他也像孩子们一样快乐,幸福。德·瑞那先生常常住在维立叶尔,很少到凡尼来,这样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读书了。以前,他只能在晚上偷偷地读,还要煞费苦心,把蜡烛藏在一只大花瓶里,免得烛光照到窗帘上。现在,晚上他安心睡觉,白天除了给孩子们上课外,其余时间都可以尽兴地读书。他拿着书,到岩壑间高声朗诵,他觉得书是他行为的惟一主宰,是他的眷恋,他的幸福和慰藉。

盛夏来临时,晚上他们到一株茂盛的大菩提树下乘凉,这已经成了每天不可或缺的节目。那棵树离住房较远,繁密的枝叶遮住了星空,树荫下黑沉沉的。一天晚上,于连谈兴很浓,为了博得两位女性的欢喜,他字斟句酌,讲到得意处不由自主地挥起手臂来,那只手,恰恰碰到德·瑞那夫人搭在椅子背上的手,德·瑞那夫人的手很快缩回去了。于连想,假如这只手不缩回去,他应当紧紧挨住,这是“责任”。现在这只手没有放回原处,所谓“责任”的想法也就变得可笑了,甚至触动了他的自卑感,他心中原有的欢乐立即烟消云散了。

第二天他看见德·瑞那夫人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正面对一个仇敌,要跟她交锋,分出胜败。他无心陪两位少妇闲谈,也无心教孩子们读书。他自己看书,从书本中获得力量,寻找精神上的支撑。他又一次见到德·瑞那夫人时,决心形成了:要获取胜利的光荣!今天晚上,一定要让她把手送到他的手里,他要紧紧地握住它。

那晚,天气闷热,大块儿大块儿的阴云笼罩着夜空。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燠热的风古怪地飘动着,像是预示着大雷雨即将来临。

他们坐在大菩提树下,德·瑞那夫人坐在他身旁,德薇夫人又坐在德·瑞那夫人身旁。而于连则一心想着如何达到自己的目的,说不出一句有趣味的话来。他想:“也许有一天我会和一个人决斗,难道我也是这样怯懦吗?”

他迟疑,他没有信心。有几次,他希望会突然有什么事情降临到德·瑞那夫人身上,使她离开这里。他极力遏制自己的企图,压抑自己,结果恰恰相反,在他心里反倒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这力量在他心里涌动着,使他的声音完全嘶哑了。不久,德·瑞那夫人的声音也颤抖了。

房间里的钟敲过九点三刻了,于连仍然不敢采取任何行动,他对自己的胆怯十分恼火。他想:“等十点钟吧!十点,我一定行动。否则,回到寝室,我要打破我的脑袋!”

钟又敲响了。钟声飘进他耳中,每一声都在向他挑战,都在他心头久久振荡,使得他的身子也不由地跳动一下。最后一响,更有力地振荡了他的心。他向身旁伸出手,将德·瑞那夫人的手抓到手中,但那只纤细的手缩回去了。一时他不知所措,本能地又把那只手抓住。他为自己的勇气而感动,同时觉察出那只手像霜雪一样冷,这给了他不小的打击。那只手用力往回缩着,最终还是被他握住了。

他的心沉浸在莫大的幸福中。他并不爱德·瑞那夫人,而是因为他终于从可怕的精神折磨中解脱出来。他有话可说了,他的声音又响亮又有力。德·瑞那夫人可惨了!对于连不屈不挠的进攻,她毫无准备,她屈从了,心中无比地激动、惶恐,她的声音也变了,以致德薇夫人以为她病了,建议她回房里休息。

于连吃了一惊,假如德·瑞那夫人回客厅去,他又要像这一整天一样备受折磨之苦了。那只手,在他手里的时间还太短,不足以保证他刚刚得到的胜利。

德·瑞那夫人听了女友的话,已经站起身,但她感到于连的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只得又坐下了,说话的声音简直半死不活:“我觉得,真的,我有点儿不合适。不过,园子里空气新鲜,对我会有好处的。”

这句话,使于连坚信了自己的胜利。他心满意足,兴奋极了,他精神上的苦恼彻底消除了,无需任何做作,便信口开河,高谈阔论起来。不过,他心中仍有一丝虚弱之感——他怕德薇夫人独自回客厅去,因为他已经看出德薇夫人有些疲倦了。如果只剩下他和德·瑞那夫人面面相对,他该怎样呢?刚才,凭着一股突如其来的疯狂的勇气他握住了德·瑞那夫人的手,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别无所求了,同时他的能力也发挥到极限。此时,如果德·瑞那夫人轻轻责备他一句,他也会无力自卫,成为一个战败者。他刚刚取得的胜利,也就随之失去了。

幸而,他挥洒自如的谈话得到了德薇夫人的欢心,使德薇夫人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不再把他看做一个粗鲁笨拙、枯燥无味的大孩子,所以没有提前离去。

德·瑞那夫人什么也没有想,任自己的手被于连攥着,听天由命,就这样让他攥下去。听当地人说,他们身边这棵大菩提树,是中古时期英勇的查理王亲手植的,今天,能在这棵大树下乘凉,她觉得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刻。她听着露珠滴落在叶片上的轻响,听着树叶相互磨擦发出的有点儿凄哀的响声,觉得这都是音乐,她细心地玩味着。有一次,一阵风过,把桌子上的一只花瓶吹落,滚到了她的脚下,她不得不抽出手,站起身将花瓶放回桌上,但她刚刚重新坐下,便把手交给了于连。这毫不犹豫的动作,不啻说:“这件事,我们达成默契了。”可惜,于连没能意会到。

这天夜里,德·瑞那夫人沉溺在恋爱的甜蜜中,久久难以入睡。她丝毫也没想到应该责备自己,这是怎样的天真啊!于连却酣然大睡。一整天,骄傲和怯懦都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斗着,他太疲累了。

第二天早晨,他已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仍像平时一样读他心爱的拿破仑的《出征公报节略》,早晨钟响,他才下楼到客厅去。这时他才影影绰绰地想起一些什么,轻轻地自言自语道:“应该向这位夫人说,我爱她了。”

在客厅里,他遇到的不是他期待的那双多情的眼睛,而是德·瑞那先生严厉的面孔。德·瑞那先生从维立叶尔回来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一直不见于连带领孩子们读书,心里很不高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恼,脸色十分难看,把一句又一句粗鲁刻薄的话掷向于连。开始,于连对这些责备并没在意,后来才觉得无法忍受,他突然用很尖厉的声调说:“我生病了!”

这种声调,足以刺伤比维立叶尔市长更能容忍的人。德·瑞那先生本要让于连立即滚蛋,但是他马上想到:“这个傻小子,在维立叶尔已经有了好名声,如果我让他滚蛋,哇列诺马上会聘请他的。”

德·瑞那夫人站在一旁,她丈夫那些话一句句地刺进了她的心窝。早餐后,她挽起于连的胳膊,请于连陪她去花园里散步。她温情脉脉地靠在于连的手臂上,轻声细语地跟他说了许多话。于连只是敷衍着,后来突然发现德·瑞那夫人靠在他的胳臂上,表现出一种极明显的多情姿态,这使他非常厌恶,他猛地抽出自己的胳臂,将德·瑞那夫人推开。

德薇夫人注意到这无理的举动,也看见自己的朋友两眼闪出了泪光,她对于连说:“先生,何必生气呢,忍一忍吧!你应该知道,谁都有不冷静的时候。”

于连盯她一眼,那冷酷的眼神中显露出高度的轻蔑。

德薇夫人吃了一惊,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可怕的复仇的欲念。她对自己的朋友低声说:“你的于连真凶!他让我害怕。”“他有理由生气。”德·瑞那夫人说,“他教书很好,你看,孩子们进步多快!只一个早晨没给孩子们上课,能说明什么呢?”有生以来,这是德·瑞那夫人第一次公开反对她丈夫的做法,报复的念头已经开始在她心中涌动。

于连心中的怒火快要喷发了,他憎恨所有有钱的人。在继续的散步中,两位夫人都热心地劝尉他,他却一言不发。他神情阴郁,面色灰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傲慢。这使两位夫人十分窘迫,羞恼染红了她们的双颊。

德·瑞那夫人为了改变这沉闷的气氛,努力寻找新的话题。她说,德·瑞那先生这次从维立叶尔回来,为的是向一个佃户买玉米秸。凡尼的居民们,习惯用玉米秸做为床上的草垫子。德·瑞那先生接受了这种代用品,他正指挥园丁和仆人撤换楼里各个房间的草垫子,代之以玉米秸。

当于连得知德·瑞那先生已经带领人去二楼时,脸色骤变。他马上把德·瑞那夫人拉到路边,离德薇夫人远远的。他说:“夫人,请救救我吧!只有你能拯救我。我坦白地告诉你,我有一张肖像,藏在我床上的草垫子底下。”

德·瑞那夫人听了这话,脸色苍白,理所当然的,她产生了某种联想。“夫人,在这个时间里,只有你能到我的卧室去。在靠窗子那边的草垫子底下,有个小小的纸盒。去找找吧,不要让别人看见。”

德·瑞那夫人见他这样焦虑,只觉得浑身发软:“盒子里藏着的是肖像吗?”

于连看出她神情沮丧,便很聪明地利用这点,他故作神秘:“夫人,我还要请你赐给我第二个恩惠:求你不要看这张肖像,这是我的秘密。”“一个秘密!”德·瑞那夫人情不自禁地重复着,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

她自幼生长在富贵的家庭里,所接触的人个个铜臭熏天,金钱是他们傲视他人的唯一资本,但她却有一颗天真烂漫的心,纯洁、率真,接人待物与上流社会里的达官贵人夫人小姐们很不相同。此时,她的心被爱情占据着,但于连的话却伤害了她,非常残酷地伤害了她。“一个小纸盒子,乌黑光亮的。”她说着,走开了。

她向三楼走去,面容惨淡,要不是去完成于连的委托,可能她早已昏死过去。

在于连卧室门口,她听见德·瑞那先生和仆人们说话,她吓了一跳。幸而,德·瑞那先生很快地带着仆人们又去了孩子们的房间,她快步进屋,将于连床上的被褥掀起,伸手向草垫子底下一摸,果然触到一个扁扁的纸盒子,她抓住便跑开了。“看来,于连有爱人了。盒子里的肖像就是他爱人的。”

她坐在休息室里的一张椅子上,恐惧和妒忌深深地折磨着她,她几乎要病倒了。

这时,于连突然走来,从她手上夺去小盒子,连一句致谢的话也没说,便跑回自己的卧室里。纸盒里珍藏的是一张拿破仑的肖像。他点起火,将肖像连同纸盒烧掉了。他面色惨白,懊丧极了:“拿破仑的照片一旦被德·瑞那先生发现,他该怎样的愤怒!何况在肖像后面,我还写下了我的倾慕,我的向往。现在,我的信仰毁灭了。我的信仰就是我的财富,我是为它而活的……我的上帝呀!”

他眼看着肖像和纸盒化作灰烬,散出最后一缕青烟。

一个小时后,他下楼了。高度紧张的精神得以松弛,加上自我怜悯,使他变得温顺多了。他遇见德·瑞那夫人,便抬起她的手,带着他从未有过的诚恳与真挚,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德·瑞那夫人心花怒放,脸红起来,但与此同时,她伸手将于连推开了。于连的妒嫉与愤怒又涌上心头,自尊受到了刺伤,他呆立着,像个傻瓜。他不屑地想:“你不过是个有钱的贵妇罢了!”

他又回到楼上自己的卧室,看见仆人正往外抱草垫子,当他看见德·瑞那先生在那里指挥时,他心中的愤怒喷发了。他突然冲到德·瑞那先生跟前,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更阴郁。德·瑞那先生站住了,惊疑地望着仆人们。“先生,你认为你的孩子们跟任何教师读书,都能像现在这样大有进步吗?”于连不让德·瑞那先生有回答的时间,紧接着说:“如果你认为没有,那么你为什么责备我,说我耽误了孩子们的功课?”

德·瑞那先生尚未从惊惧中清醒过来,但他从于连充满神经质的腔调里已经明白:于连口袋里可能装着薪俸更好的聘书,他一定就要离开这里了,否则,他怎敢如此放肆?“先生,”于连越说越生气,“没有你,我不会饿死的。”“你这样三心二意,真让我生气!”德·瑞那先生说。“先生,这不能怪我。当着两位夫人,你对我说了多少污言秽语!你想想吧。”

德·瑞那先生以为于连是要求增加工资,这不啻是要割他身上的肉,他痛苦得心脏都要撕裂了。

于连深知德·瑞那先生的秉性,猜得出他正想些什么,这更增加于连的愤怒,他几乎是疯狂地喊起来:“离开你的大门后,先生,我知道上哪儿去。”

德·瑞那先生听了这些话,仿佛看见于连已经被哇列诺先生奉若上宾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忍受着最痛苦的手术。“好吧,先生。我们依你的要求,从下月起,你的薪金提为五十法郎。”

这倒使于连大出意外,他只想笑,刚才还在身体里膨胀的怒气,已经无影无踪了。他想:“这个猪猡,他比我想象中的还不如!对这个卑贱的家伙说来,这是他最好的道歉方式了。”

德·瑞那先生心中恨恨地想:“唉,这是一百六十八个法郎了。这笔钱是哇列诺先生让我花的,一定!在他承办的孤儿给养问题上,我要警告他几句,无需客气。”

于连离开德·瑞那先生,走出府第,沿着山坡走进一片森林里。他打了一个大胜仗,真的打了一个大胜仗。这使他忐忑不安的心得到一些宁静。他想:“我现在的薪金是五十法郎了。德·瑞那先生是在很害怕的情况下才这样大方的,他怕什么呢?”

他在一块大岩石的阴影里歇息一会儿,又往山上走。站在高处,仰望天穹,俯视田野,都给他一种非同一般的感受。有几只苍鹰从他头顶上的陡壁飞出,在天空静悄悄地飞翔,画出一个个大圈子。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苍鹰飞翔时展示出的悠闲与力度,令他神往。

他羡慕这力量,羡慕这孤独。

这是拿破仑的命运。

有一天,难道这也会成为他的命运吗?

3 小风波

那天晚上,直待天黑,于连才下楼到花园去。由于白天被一次次强烈的情感激动着折磨着,他的精神非常疲惫。

他仍旧坐在老位置上,靠近德·瑞那夫人身边。在黑沉沉的夜色中,他也能看见德·瑞那夫人那只白嫩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距他很近。他犹豫片刻,决定去握住那只手,结果真的握住了,但那只手忽然又缩回去。从缩回的快速来看,他猜想德·瑞那夫人生气了,他莫名其妙,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敢说话,因为他听到德·瑞那先生正在向这里走来。他只好继续他堂而皇之的毫无意义的谈话。

德·瑞那先生高谈阔论时,他又想起早晨对他那些粗鄙的责备,他心想:“这家伙,财运亨通,事事如意。让我嘲弄他一下吧——我要当着他,把他妻子的手据为己有。他给了我多少羞辱啊!是的,我一定这样做。”

虽然在穷锯木匠家长大,但他生性不安分,在他野心勃勃的心灵里,总是隐秘地燃烧着一种兴风作浪的热情。他把注意力放在那只白嫩的手上,一定要达到目的。

德·瑞那先生正在谈论维立叶尔的政界,十分恼火。市里有两三个工业家,近两年发展很快,比他还要富有,他们在市民选举中,故意跟他唱对台戏。他义愤填膺,但只赢得一个听众——德·瑞那夫人。

于连听了他这些屁话,气坏了,这促使他更快地采取行动。他把椅子移近德·瑞那夫人,两把椅子几乎靠上了。幸而夜色如漆,谁也不能发现他这一举动。他大胆地把手贴在德·瑞那夫人的胳臂上,那胳膊裸露在衣服外面,他感受到那肌肤的细腻。这使他有些魂不守舍,忘情地将嘴唇也贴了上去。

德·瑞那夫人全身颤栗起来。她丈夫离她仅有几步远,这太可怕了。她赶忙把于连轻轻推开一些,同时把手递过去。德·瑞那先生仍在慷慨激昂地咒骂那些一文不值的小人和发了财的过激党,于连乘此机会,在德·瑞那夫人的手上印遍了热情的吻——至少在德·瑞那夫人看来,那些吻都是发自真心的,都是热情的。

这个可怜的女人,还在念念不忘那张肖像。那是证据,证明于连已经爱上了别的女人。她虽然还不承认自己爱于连,但心里却明明爱上了。白天于连不在家的时候,她曾焦急地等待,思前想后,非常痛苦。她自言自语道:“我在恋爱吗?是的,我接受了于连的爱情。我是个结了婚的人,又爱上了别的男人,这怎么行?但是,我一分一秒也不能停止对他的思念,这强烈的痴情,对我的丈夫从不曾有过。他还是个孩子,对我只是尊敬。我的痴情也许不久就会消失。这种感情,对我丈夫会造成伤害吗?也许不会。我和于连谈的都是些异想天开的事,而丈夫是讨厌这些话的,他只关心自己的事业。”

她觉得于连贴在她手上的嘴唇充满热情,她从未得到过这样动人的吻。这使她忘记了于连可能还爱着另一个女人,刺心的痛苦消失了,她不再疑神疑鬼。一种从未梦想过的幸福,降临到她身上,她充满了爱情的欢悦和疯狂。

于连也陷入甜蜜的痴迷中,暂时忘记了隐秘的野心,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不可阻挡的美的力量在身上浸润。他好像置身于一个飘渺的梦境里,温柔、甜美、暧昧,那么离奇,几乎与他的性格格格不入。他轻轻抚摸着德·瑞那夫人的手,觉得美妙极了。菩提树在夜风中沙沙的轻响,杜伯河在远处忽明忽暗的闪光,更浓化了他心的沉醉。

然而,在他说来,这只是欢娱,不是刻骨铭心的爱情。一回到卧室,他就将德·瑞那夫人忘得一干二净,心中只有那三本他最喜爱的书了。每当读这三本书时,他都有一种幸福感。他对宇宙的种种观念,对社会上诸多事实的困惑,在书中都有令他心服口服的阐释,这三本书支配着他的全部行动。

他读了一会儿书,想:“我打了一次胜仗,是的,还应该乘胜追击,把这个妄自尊大的绅士的傲慢彻底粉碎,这才是拿破仑的作风。他在退却,正是时候。他责备我荒疏了孩子们的功课,那好,我请三天假去看望我的朋友福格。如果他不允许,我就再次要求解除聘约。”

他就这样决定了。

德·瑞那夫人难以入眠,于连印在她手上的热吻,给了她动人心魄的幸福感,久久难以摆脱,以致使她觉得自己虽然年近三十,却没有真正地生活过。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跳出来:通奸!这是人世间最卑鄙最龌龊的事情,令人厌憎。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对爱情的憧憬顿时蒙上了厚厚的污垢,她仿佛看见未来的恐怖,看见自己成为被众人唾弃诅咒的对象。这种痛苦,她毫无经验,几乎使她失去理智。她想,应当向自己的丈夫坦白,说她恐怕爱上于连了。她应该告诉他。要不是她忽然想起结婚前夕姑母的一句赠言,也许她真这样做了。姑母告诉她:“不要轻信丈夫的宽厚,妻子向他坦陈自己的秘密是很危险的。”姑母的话对吗?她绞缠着自己的手,痛苦极了。

她忽而想着于连从她手中夺过装有肖像纸盒子的焦急神情,担心于连情有所钟,不会爱她;忽而又想着“万恶淫为首”,由于通奸会演变出种种别的罪恶,好像明天她就会被带上枷锁,押解到维立叶尔广场上,当众宣布她的罪状。她的痛苦不断增加,那颗柔弱的心灵已经难以承受了。

睡梦中,她发出惊恐的呼喊,把女仆都惊醒了。她从迷乱中稍稍清醒,不知自己刚才喊些什么,是不是泄露了自己罪恶的隐秘。为了控制自己不再糊糊涂涂地说出疯话,她让女仆为她读报纸。当听完《每日新闻报》上一篇冗长枯燥的社论后,她渐渐冷静下来,决定再见于连时,要持冷淡态度,不许他得寸进尺!

第二天清晨,于连很顺利地从德·瑞那先生那里得到三天假期。动身之前,他想见德·瑞那夫人一面,他多希望能再次抚摸那只美丽的手!他在花园里等了许久,德·瑞那夫人也没有露面。

他哪里知道,德·瑞那夫人早在二楼百页窗后边悄悄地窥望着他。在经历了痛苦的一夜后,虽然已做出贞洁的决定,此时她又陷入矛盾中。她白皙的前额贴在窗玻璃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在花园里匆匆徘徊的于连。终于,她理智的决定被感情的冲动吞没了,她急忙走下楼来。

于连一看见她,便大步迎上去。在早晨清新的空气里,她显得那样艳丽,绣花披肩勾勒出她肩头和胳臂秀美的轮廓。于连贪婪地注视着,他整个的心都在欣赏她的美,倾慕她的美,以至忘记了表示应有的问候。但他意外地发现德·瑞那夫人的态度是冰冷的,而且分明是要显示她高贵的身分,这使他大为惊骇。

笑容从他唇边萎谢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在一个贵族女人眼中,他算得上什么!瞬间,骄矜和愤怒取代了他脸上的笑容。他强烈地憎恶自己,为了等候德·瑞那夫人,他延误了动身的时间,何苦来!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想:“我真是个傻瓜!我应当按照我一贯的认识,仇视这个圈子里的一切人,跟他们对抗到底。一颗石子坠地有声,因为它自身的分量。我什么时候才能养成良好的习惯,能恰如其分地同他们打交道:如果我尊敬自己,同时也获得他们的尊敬,我就应该让他们知道,我虽然贫穷,为了他们的金钱在出卖我的知识,但我的心要比他们寡廉鲜耻的心高尚得多!”

他心绪的骤变,使他脸上的神情也出现了剧烈的变化,那是怎样的傲慢与凶狠!

德·瑞那夫人见了,吓得周身颤抖。她原来只打算在于连面前表示出冷淡和疏远,不料于连误会了,更没料到他会如此激怒。接下来的场面便很尴尬,早晨见面时的寒暄都无从说起了。

于连还很清醒,他很快决定不告诉德·瑞那夫人他要去看望福格,以表示他根本不看重他们之间的情谊。他向德·瑞那夫人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德·瑞那夫人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精神顿时萎顿下来。于连的眼睛昨夜是那么友好,现在何等傲慢!恍惚中,她看见她的长子从花园深处跑来,告诉她:“我们放假三天,于连先生旅行去了。”

听了这话,德·瑞那夫人觉得心脏被猛然一击,几乎破碎了,一股致命的寒颤攫住了她。

她多么不幸!昨夜她曾做出一个聪明的决定,但这个决定完全无用了。现在的问题不是她如何拒绝于连的追求,而是于连可能一去不返,她永远失去他了。

早餐桌上,德·瑞那先生也在为于连的突然请假而困惑,他说:“我猜想,这个年轻乡下人的口袋里,一定装着别人的聘约。不过我已经付给他六百法郎的年薪,谁要请他,哪怕是哇列诺先生,在这个数目面前也会犹豫的——每年都要支付这笔钱呀!于连先生说要去同一个朋友商量商量,他那个朋友是个穷困的工人。你瞧,咱们这样厚待他,得到的是什么?”

德·瑞那夫人暗自想道:“直到这时,我丈夫还不知道他是怎样伤害了于连的心。他也认为于连要离开我们了。我该怎样想呢?唉,一切都成定局了!”

为了不在人前流泪,躲避德薇夫人没完没了的询问,她佯装头痛,回卧室去了。躺到床上,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于连不在的日子,她像是被浸泡在苦水中,实在无法忍受——她真的病倒了。

三天以后,于连回来了。

德薇夫人对她说:“今晚不要再去花园了。你病得这样厉害,不能再着凉了。”

德薇夫人的劝告没有被接受。她穿上漂亮的透明袜子,从巴黎新买来的小巧的皮鞋,还穿了一件用艳丽时髦料子作的新衣。直到这时,德薇夫人才不再怀疑:她在恋爱,她可怜的朋友。

她见到于连,苍白的脸顿时容光焕发,她死死盯住于连的脸,美丽的眼睛里坦诚地流露出焦思的渴望。她要求于连把旅行的经过详细告诉她,盼望于连能明白表示是留在她家呢,还是另图高就?

于连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想就这件事说些什么。

德·瑞那夫人终于忍受不了几天来的煎熬,声音战栗着,问他:“你忍心抛下你的学生,到别处高就吗?”

于连惊奇地发现德·瑞那夫人的眼神和声音不同寻常,他想:“这个女人爱上我了。可谁知能持续多久呢?暂时的软弱一过去,她又要自责。假如她知道我不离开这里,又会对我摆出骄傲的面孔了。”他说:“如果离开少爷们,我会痛苦的。他们是世家子弟,教养有素,我爱他们。但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有他的责任,也许我会离开这里的。”他说到“世家子弟,教养有素”时,内心十分反感:“在这个女人眼中,我当然不是‘世家子弟,教养有素’。随她去吧!”

德·瑞那夫人又一次陷入痛苦之中。如果她稍有处世的经验,便不会如此被动。

在于连外出旅行的三天里,一些维立叶尔的朋友来凡尼聚餐,他们争先恐后地祝贺德·瑞那先生挖掘出一个神奇的人才,他们对于连由衷地称赞无以复加。一个会背诵《圣经》的人,特别是拉丁文的《圣经》,不可思议,太令人震惊了!全维立叶尔的市民都崇拜于连,这种崇拜,甚至会延续到下一个世纪!

如果德·瑞那夫人将这话告诉于连,再说些恭维的话,把自己对他天才的崇拜也让他知道,于连的自尊心一定会获得满足,他也就会变得温存和悦了。遗憾的是,德·瑞那夫人没有说——她不知道这些话能取悦于连。

天黑后,他们照例到大菩提树下乘凉。于连仗恃前两次的胜利,握住了德·瑞那夫人的手,并且把嘴唇凑近她裸露的胳臂上。德·瑞那夫人没有拒绝,而且用她的优雅、美艳向他显示了种种柔情。

于连并不快活。自从拜访了福格之后,他变得心事重重了。他的这位朋友已经摆脱了原来的困境,正在做很赚钱的木材生意。福格很看重他的智慧,建议他们合伙来赚钱,当时他虽然以自己将来要献身教会为借口谢绝了,但这条致富之路,却使他觉得自己的原订计划不那么有把握了。他入神地琢磨这件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德·瑞那夫人的手。

他这无意间的动作,使得德·瑞那夫人刚刚平静的心重又动荡起来。如果德·瑞那夫人确信他的爱情,她会调动自己贞洁的力量拒绝他;现在恰恰相反,德·瑞那夫人时时刻刻害怕失去他。恋情使德·瑞那夫人失去理智,她看见于连收回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便不顾一切地握住了,好像这样于连就不会离她而去。

于连何等聪明,仅凭这个小动作,就知道德·瑞那夫人不敢再轻视他了。他想:“这个小场面,如果能让她那些贵族朋友们看见该多好!以前她对我的轻蔑,都被我报复了。我应该做她的情人,可天知道她有过多少情人!现在她看中了我,一定因为我容易到手。”他又想:“我要做她的情人,以后我发了大财,有人要是耻笑我当过微贱的家庭教师,我就可以告诉他们,是爱情使我接受这个位置的。”

他移开自己的手,又伸过去重新握住德·瑞那夫人的手,握得很紧。

夜半时分,他们起身回客厅去,德·瑞那夫人依偎在于连胳臂上,轻声问他:“你离开我们吗?真的要走吗?”

于连叹息一声,说:“真的,我应该走。我犯了一个错误,夫人,请原谅,我爱上了你!请想想,对一个立志献身教会的人说来,这是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德·瑞那夫人听了这话,简直有些失魂落魄,她靠在于连身上,羞红的脸已经感受到于连脸颊上的温热。

这一夜,德·瑞那夫人心神愉悦,陶醉在高尚的精神欢乐里。她结婚多年,从未享受过爱情的快乐,从未体验过此时此刻心灵上那种新鲜奇妙的感觉。她幸福极了。她对自己说:“我们的感情是纯洁的,高尚的,永远不会做出越轨的事情。我们就这样交往,很快乐。他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4 策略

于连虽然赢得德·瑞那夫人的欢心,但他对她依然心存敬畏。德瑞那夫人美艳高贵,她身上的那件衣服,在巴黎也会是极出色的。为了达到目的,于连非常精心地设计出自己的行动策略,他想,这样才会万无一失。

第二天早晨,他走进客厅,只有德·瑞那夫人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其他人还没有下楼。有机会能单独相处,哪怕是短暂的,他们也很高兴。德·瑞那夫人问他:“除了‘于连’,你还有其他名字吗?”

按照当地的习俗,这样的问话,不乏谄媚的成分。不料,却把我们这位乡村的野心家难住了。很简单,这意外的局面,是他那个行动策略中没有的。如果不存在他精心设计的方案,以他的才智,应付这样的局面毫无问题。他的举止忽然笨拙了,笨拙得让人发笑。

德·瑞那夫人一向对他都是宽容的,处处原谅他,不但不认为他的笨拙可笑,反而认为这正是他的诚实之处,是可爱的。在她心目中,这个年轻人什么都好,大家都崇拜他的天才,只是胸怀不够坦白。德薇夫人不只一次对她说:“于连的神情让我不放心。他时时刻刻都在沉思,很有心计。这个人很阴险,你要当心。”这话,她当然不能接受。

没能得体地回答德·瑞那夫人的问话,于连觉得这是自己的不幸是不小的耻辱。他想:“应当洗刷这个耻辱,否则我就不是我了!”

乘着德·瑞那先生他们还没有走进客厅,他上前一步,在德·瑞那夫人的嘴唇上粗鲁地吻了一下。

这个吻,太不合时宜了!德·瑞那先生他们已经走到门口,他们的秘密几乎被人发现。德·瑞那夫人以为于连发疯了,这愚蠢的举动,使她想起了曾经苦心追求她的哇列诺先生,她又惊惶,又恐惧。她想:“如果我们俩单独在一起,他会怎样呢?”

道德的旗帜在心头升起了,爱情暗淡了。

她很谨慎,身边总带着一个孩子,以为这样就有护身符了。

于连当然不肯放弃自己的诱惑计划,他变得神经过敏,每次注视德·瑞那夫人,都会自以为是地从她的眼神中发现一些问题,于是便做出某种不得体的举动。他昏头昏脑,不知道自己已经变得令人讨厌了。

德·瑞那夫人对他的笨拙、胆大妄为虽然深为震惊,但依然是宽容的,她为他辩解道:“这是一个聪明人对爱情的羞怯,他六神无主了。”这种解释给她带来无法描述的欢乐,她又想:“这说明他从未被爱过,我没有情敌——难道真是这样吗?”

这天,早餐后,德·瑞那夫人在客厅里会见来访的专区区长。休闲时,德·瑞那夫人喜欢刺绣,这些天她正在绣一块毯子。德薇夫人坐在她身旁,正是大白天,我们的野心家却觉得有机可乘,他伸出穿着长靴的脚去压德·瑞那夫人的脚。那只脚上穿着透明袜子和从巴黎新买的鞋,很引人注目,专区区长先生的眼睛斜睨多少次了。

德·瑞那夫人怕到极点,一抬手故意将剪刀和线团碰到地上,想藉此遮掩于连无礼的举动,让别人以为于连早已看见剪刀落下伸脚去阻挡的。

剪刀跌断了,德·瑞那夫人埋怨于连道:“你比我先看见它掉下来,应该接住才对。你的热心,只是很重地踢了我一脚。”

这番解释,能骗得过专区区长先生,却骗不过德薇夫人。她想;“可惜!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举止很不得体。这类错误,是不能原谅的。”

德·瑞那夫人也不得不斥责于连了:“小心点儿!我命令你:小心!”

对自己的愚蠢,于连也很不满,但他更注重对德·瑞那夫人所说的“我命令你”应如何理解,他该不该为此生气?他想:“你当然有权命令我,但只是在有关孩子们的教育问题上,说到爱情,我们是平等的。人们不处于平等的地位上,是不能相爱的。”

他烦得要命,讨厌自己,也讨厌德·瑞那夫人。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黄昏时分,一个荒谬的欲念出现在他脑海里,他迫不及待,要告诉德·瑞那夫人。晚上到花园乘凉,人们刚刚坐下,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便凑到德·瑞那夫人耳边,说:“今夜两点,夫人,我到你的卧室去。我有话对你说。”

他战栗着。他知道近来自己干了一连串的蠢事,他在德·瑞那夫人心目中的形象可能被彻底破坏了。现在他冒着极大危险采取这个步骤,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倘使被拒绝,他将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或者干脆永远不再见这位夫人了。

他恍惚听见德·瑞那夫人极其愤怒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中不乏对他的轻蔑。他藉口有话要对孩子们讲,离开了菩提树下。他苦恼地想:“为什么我不能想出高明些的招数,让德·瑞那夫人给我一些爱的表示?我确信,现在她是属于我的。”

他定下的约会使他烦恼极了。他确信德·瑞那夫人不再宠爱他,甚至开始鄙视他了。悲观失望使他心绪异常恶劣,他觉得受了深深的屈辱。如果让他放弃计划,那是不可能的。他殚精竭虑,设想出一个又一个聪明的行动,片刻之后,又觉得全都荒唐可笑。

府上的大钟悠悠敲了两下,他知道最困难的时刻到了。他忘记了刚才他提出约会时德·瑞那夫人是怎样气愤,只知道让他就此止步是不行的。他想:“我已经告诉她了,两点钟我要到她卧室去,假如我失信,她一定讥笑我,说我是乡巴佬的儿子,又粗鄙,又不会干风流勾当。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怯懦无能之辈。”

他站起身,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骄傲,他从来还没碰上这样令他困扰的事情呢。他打开房门时,浑身颤抖,双膝发软,不得不把肩膀靠在墙上。

他赤着脚,轻轻走到德·瑞那先生房门前,侧耳一听,德·瑞那先生鼾声阵阵,他不由地有些失望——他再也找不出不去践约的藉口了。可是,去德·瑞那夫人的卧室里干什么?不知道。他又昏乱,又恐惧,实在拿不定主意。

他还是行动了。他很痛苦,比走上死亡之路还要痛苦若干倍。

他踏上短短的走廊,德·瑞那夫人的卧室在走廊尽头。走到了,他用战栗的手打开房门,门柄发出了吓人的声响。

室内昏蒙蒙的,一只小蜡烛在壁炉下面闪动着微弱的火苗儿。德·瑞那夫人躺在床上,一看见他,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喊道:“该死的!”

他精心设计的种种诱惑手段,一时间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只想着,这么美艳的女人,如果得不到她的欢心,做为一个男人就太无用了。对德·瑞那夫人的喝斥他置若罔闻,他跪在她脚下,亲吻她的双腿。她又庄严又冷酷地向他说了一些什么,他都没听清,眼睛里满含着热泪。

德·瑞那夫人看见于连像鬼魂似的闪进屋里时,心中就感受到死亡的恐怖,这会儿更为强烈。她用力将于连推开,推出去很远。她深知自己正站在危险的悬崖上,有一步控制不住,自己的名声就会不可收拾。她的愤怒是真实的。但她看到于连在壁炉旁绝望地哭泣时,她的心碎了。她扑过去,一头扎进于连的怀抱里,顷刻间,在这个世界上,这个男人已成为她的一切了。

当她看见从窗帘缝隙透进微许的晨光时,便催他离开。她说:“上帝啊,咱们干了什么!如果让我丈夫听到一点儿风声,我什么都完了。”

做为胜利者,于连再也不笨拙了,问她:“你后悔吗?”“唉,我恼恨极了!”德·瑞那夫人真诚地说,“但我不后悔认识你。”

于连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有必要表现出一种英雄气概,他故意做出种种不谨慎的小动作,并且一直等到天明,在德·瑞那夫人一再催促和恳求下,才离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里,心想:“我的上帝,幸福,爱情,就是这样的吗?”他渴慕的东西,他计划猎取的东西,终于到手了,他是胜利者;他一向习惯于有所追求的生活,现在还渴慕什么呢?他又觉得空虚。

德·瑞那夫人呢,心里依然剧烈地矛盾着,她细细回味着夜间发生的一切,快乐没有减少,同样,悔恨也没有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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