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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俄罗斯)波普拉夫斯基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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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天堂回家

自天堂回家试读:

金色的“林中空地”(总序)

汪剑钊

2014年2月7日至23日,第二十二届冬奥会在俄罗斯的索契落下帷幕,但其中一些场景却不断在我的脑海回旋。我不是一个体育迷,也无意对其中的各项赛事评头论足。不过,这次冬奥会的开幕式与闭幕式上出色的文艺表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迄今仍然为之感叹不已。它们印证了一个民族对自身文化由衷的热爱和自觉的传承。前后两场典仪上所蕴含的丰厚的人文精髓是不能不让所有观者为之瞩目的。它们再次证明,俄罗斯人之所以能在世界上赢得足够的尊重,并不是凭借自己的快马与军刀,也不是凭借强大的海军或空军,更不是凭借所谓的先进核武器和航母,而是凭借他们在文化和科技上的卓越贡献。正是这些劳动成果擦亮了世界人民的眼睛,引燃了人们眸子里的惊奇。我们知道,武力带给人们的只有恐惧,而文化却值得给予永远的珍爱与敬重。

众所周知,《战争与和平》是俄罗斯文学的巨擘托尔斯泰所著的一部史诗性小说。小说的开篇便是沙皇的宫廷女官安娜·帕夫洛夫娜家的舞会,这是介绍叙事艺术时经常被提到的一个经典性例子。借助这段描写,托尔斯泰以他的天才之笔将小说中的重要人物一一拈出,为以后的宏大叙事嵌入了一根强劲的楔子。2014年2月7日晚,该届冬奥会开幕式的表演以芭蕾舞的形式再现了这一场景,令我们重温了“战争”前夜的“和平”魅力(我觉得,就一定程度上说,体育竞技堪称是一种和平方式的模拟性战争)。有意思的是,在各国健儿经过数十天的激烈争夺以后,2月23日,闭幕式让体育与文化有了再一次的亲密拥抱。总导演康斯坦丁·恩斯特希望“挑选一些对于世界有影响力的俄罗斯文化,那也是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于是,他请出了在俄罗斯文学史上引以为傲的一部分重量级人物:伴随拉赫玛尼诺夫第

钢琴协奏曲的演奏,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马雅可夫斯基、阿赫玛托娃、茨维塔耶娃、布尔加科夫、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等经典作家和诗人在冰层上一一复活,与现代人进行了一场超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他们留下的文化遗产像雪片似的飘入了每个人的内心,滋润着后来者的灵魂。

美裔英国诗人T.S.艾略特在《诗的作用和批评的作用》一文中说:“一个不再关心其文学传承的民族就会变得野蛮;一个民族如果停止了生产文学,它的思想和感受力就会止步不前。一个民族的诗歌代表了它的意识的最高点,代表了它最强大的力量,也代表了它最为纤细敏锐的感受力。”在世界各民族中,俄罗斯堪称最为关心自己“文学传承”的一个民族,而它辽阔的地理特征则为自己的文学生态提供了一大片培植经典的金色的“林中空地”。迄今,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并长成参天大树的作家与作品已不计其数。除上述提及的文学巨匠以外,19世纪的茹科夫斯基、巴拉廷斯基、莱蒙托夫、丘特切夫、别林斯基、赫尔岑、费特等,20世纪的高尔基、勃洛克、安德列耶夫、什克洛夫斯基、普宁、索洛古勃、吉皮乌斯、苔菲、阿尔志跋绥夫、列米佐夫、什梅廖夫、波普拉夫斯基、哈尔姆斯等,均以自己的创造性劳动进入了经典的行列,向世界展示了俄罗斯奇异的美与力量。

中国与俄罗斯是两个巨人式的邻国,相似的文化传统、相似的历史沿革、相似的地理特征、相似的社会结构和民族特性,为它们的交往搭建了一个开阔的平台。早在1932年,鲁迅先生就为这种友谊写下一篇“贺词”——《祝中俄文字之交》,指出中国新文学所受的“启发”,将其看作自己的“导师”和“朋友”。20世纪50年代,由于意识形态的接近,中国与俄国在文化交流上曾出现过一个“蜜月期”,在那个特定的时代,俄罗斯文学几乎就是外国文学的一个代名词。俄罗斯文学史上的一些名著,如《叶甫盖尼·奥涅金》《死魂灵》《贵族之家》《猎人笔记》《战争与和平》《复活》《罪与罚》《第六病室》《丽人吟》《日瓦戈医生》《安魂曲》《没有主人公的叙事诗》《静静的顿河》《带星星的火车票》《林中水滴》《金蔷薇》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都曾经是坊间耳熟能详的书名,有不少读者甚至能大段大段背诵其中精彩的章节。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说,翻译成中文的俄罗斯文学作品已构成了中国新文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成为现代汉语中的经典文本,就像已广为流传的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套车》《喀秋莎》《山楂树》等一样,后者似乎已理所当然地成为中国的民歌。迄今,它们仍在闪烁金子般的光芒。

不过,作为一座富矿,俄罗斯文学在中文中所显露的仅是冰山一角,大量的宝藏仍在我们有限的视域之外。其中,赫尔岑的人性,丘特切夫的智慧,费特的唯美,洛赫维茨卡娅的激情,索洛古勃与阿尔志跋绥夫在绝望中的希望,苔菲与阿维尔琴科的幽默,什克洛夫斯基的精致,波普拉夫斯基的超现实,哈尔姆斯的怪诞,等等,大多还停留在文学史上的地图式导游。为此,作为某种传承,也是出自传播和介绍的责任,我们编选和翻译了这套“金色俄罗斯丛书”,其目的是进一步挖掘那些依然静卧在俄罗斯文化沃土中的金锭。可以说,被选入本丛书的均是经过了淘洗和淬炼的经典文本,它们都配得上“金色”的荣誉。

行文至此,我们有必要就“经典”的概念略做一点说明。在汉语中,“经典”一词最早出现于《汉书·孙宝传》:“周公上圣,召公大贤。尚犹有不相说,著于经典,两不相损。”汉朝是华夏民族展示凝聚力的重要朝代,当时的统治者不仅实现了政治上的统一,而且也希望在文化上设立标杆与范型,亟盼对前代思想交流上的混乱与文化积累上的泥沙俱下状态进行一番清理与厘定。客观地说,它取得了一定的成效,虽说也因此带来了“罢黜百家”的重大弊端。就文学而言,此前通称的“诗三百”也恰恰在那时完成了经典化的过程,被确定为后世一直崇奉的《诗经》。关于“经典”的含义,唐代的刘知幾在《史通·叙事》中有过一个初步的解释:“自圣贤述作,是曰经典。”这里,他将圣人与前贤的文字著述纳入经典的范畴,实际是一种互证的做法。因为,历史上那些圣人贤达恰恰是因为他们杰出的言说才获得自己的荣名的。

那么,从现代的角度来看,什么是经典呢?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给出了这样的释义:1.指传统的具有权威性的著作:博览经典。2.泛指各宗教宣扬教义的根本性著作。不同于词典的抽象与枯涩,意大利著名作家卡尔维诺归纳出了十

条非常感性的定义,其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其中两条:其一,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其二,经典作品是一些产生某种特殊影响的书,它们要么自己以遗忘的方式给我们的想象力打下印记,要么乔装成个人或集体的无意识隐藏在深层记忆中。参照上述定义,我们觉得,经典就是经受住了历史与时间的考验而得以流传的文化结晶,表现为文字或其他传媒方式,在某个领域或范围具有一定的权威性和典范性,可以成为某个民族、甚或整个人类的精神生产的象征与标识。换一个说法,每一部经典都是对时间之流逝的一次成功阻击。经典的诞生与存在可以让时间静止下来,打开又一扇大门,带你进入崭新的世界,为虚幻的人生提供另一种真实。

或许,我们所面临的时代确实如卡尔维诺所说:“读经典作品似乎与我们的生活步调不一致,我们的生活步调无法忍受把大段大段的时间或空间让给人本主义者的悠闲;也与我们文化中的精英主义不一致,这种精英主义永远也制定不出一份经典作品的目录来配合我们的时代。”那么,正如沙漠对水的渴望一样,在漠视经典的时代,我们还是要高举经典的大纛,并且以卡尔维诺的另一段话镌刻其上:“现在可以做的,就是让我们每个人都发明我们理想的经典藏书室;而我想说,其中一半应该包括我们读过并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另一些应该是我们打算读并假设对我们有所裨益的书。我们还应该把一部分空间让给意外之书和偶然发现之书。”

愿“金色俄罗斯”能走进你的藏书室,走进你的精神生活,走进你的内心!

译序

鲍里斯·波普拉夫斯基(1903-1935),俄罗斯第

次侨民浪潮年轻一代作家中最有才华的诗人,出身于莫斯科一个艺术氛围相当浓厚的家庭,父亲是柴可夫斯基的学生,母亲爱好小提琴,因此他也曾经做过艺术家的梦,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文学作为终生的事业。曾与B.A.杜克尔斯基一道在康斯坦丁诺尔创办了当地的“诗人车间”,并加入了巴黎的文学小组“加塔拉巴克”、“经过”、青年诗人作家联盟、“游牧区”。他精通法语,对法国文学很了解,他虽然只活了32岁,却在短暂的一生中创作了多部诗集,如《旗帜》(1931)、《飘雪的时刻》(1936)、《戴着蜡做的花环》(1938)、《方向不明的飞艇》(1965)、《无意识诗歌》(1999)等。在当时巴黎和柏林的侨民文学界,老一辈作家对年轻一代非常排斥,但是从1928年一直到1935年,波普拉夫斯基的诗歌还是在很有影响的俄侨文学杂志上连续发表,并得到同代人的高度评价。格列布·斯特鲁韦曾说过:“如果在巴黎作家和批评家中进行调查,评选年轻一代移民诗人中最优者,毫无疑问,多数人会投波普拉夫斯基一票。”梅列日科夫斯基则断言:“在未来所有的审判中,侨民文学仅靠波普拉夫斯基一人就足以自辩了。”阿达莫维奇认为,波普拉夫斯基“有着不同寻常的天分,他的天分是‘彻头彻尾’的,‘深入骨髓’的,存在于每一个偶然说出的句子里”,他“真正痴迷于诗歌,是上帝恩赐的诗人”。霍达谢维奇认为他是一位天才诗人:“波普拉夫斯基无疑是侨民文学中最有才华的抒情诗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有才华的,而不是之一。”伊万诺夫这样评论他的诗歌:“……这些诗歌中随时随地(不知为何,但显而易见)可见货真价实的诗歌‘火花’闪耀、打击、震动的奇迹,……某种简直等同于

月雷雨的东西,只要一接触到,就无法不本能地爱上的东西。”

此外,波普拉夫斯基还是一位独具特色的优秀散文家,虽然一生只创作了一个没有完成的长篇小说三部曲。《自天堂回家》(片段发表于1936-1938年,全本发表于1993年)是这个三部曲中的第二部,第一部是《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1932,全本1993),第三部是《捷列扎的启示录》(未完成)。作家于1929年开始酝酿这个长篇三部曲的创作。可惜的是,作家只完成了前两部,《自天堂回家》成稿于其意外死亡的前几天。波普拉夫斯基生前曾试图发表《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但是没有成功。尽管波普拉夫斯基生前没有发表任何散文作品,大文学家格列布·斯特鲁韦还是认为,如果他能活下来,在散文领域“会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天堂回家》带有自传性质,包含着无情的忏悔和复杂的思索。波普拉夫斯基的侨居生活基本上是在巴黎度过的。侨居期间,除了体育锻炼和在图书馆看书,他流连于蒙帕纳斯的各个咖啡馆,与诗人、作家和画家见面,并进行创作。1931年,他认识了一生中唯一真正迷恋的人——住在法维耶的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斯托利亚洛娃。作家把自己最优秀的组诗之一《在海水的光明音乐之上》献给她。1932-1934年,每年夏天波普拉夫斯基都经常去法维耶看她。1934年12月,娜塔莉亚随父亲回国。本来两人已约定一年后见面,要么她回巴黎,要么他回莫斯科。可惜的是,回国之后娜塔莉娅就遭到迫害,而不久之后,波普拉夫斯基也死于海洛因中毒。波普拉夫斯基一生漂泊,大部分时间无家可归,在孤独、流浪中度过。他没有正式工作,尝试过当出租车司机,但是很快就放弃了,仅靠微薄的失业救济金(每天7法郎,每两周发一次)生活,尽管有时父亲会接济他,他还是穷困潦倒,一直到死。所有这些经历几乎都出现在了《自天堂回家》中,而主人公奥列格的原型就是作者本人。

初看《自天堂回家》,似乎描写的是一场“双重”爱情及其失败。主人公奥列格在很多方面都与波普拉夫斯基相像。他先是爱上了塔尼亚,一个自由、独立、刻薄的姑娘——一个现代的女强人,喜欢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主宰男人。后来他认识了卡佳,一个充满母性的女子,性格安静,代表着天然的女性特质——象征着宁静、幸福,代表着与俗世价值观密切关联的俄罗斯女性。在三者的关系中,塔尼亚代表着精神之爱,卡佳代表着肉体之爱,奥列格对两者都充满渴望,但走近之后还是觉得失望。因为他内心里觉得自己还是忠于上帝,忠于自己的使命和自己那禁欲主义的虔诚过去,于是,绝望中的他不再与所爱的人接触,在爱的欲望与挣脱的欲望之间挣扎。但是,这种不成功使奥列格重新获得自由和孤独,开始思索这一双重的不成功和生活的意义。

但是,对这部小说也可以有另外一种解读:小说也可以看作是奥列格的一段心路历程,通过这段历程表现的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内心冲突:物质与精神的脱离,精神追求和对世俗的眷恋。在这段心路历程中,巴黎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场所。奥列格勾画的巴黎的外貌很复杂,包括塞纳河的右岸及其上面的地铁站,奥列格总是在那里徒劳地等待塔尼亚,还有爱丽舍广场,主人公在那里散步并与自己的兄弟——无名战士交谈(奥列格自称“俄罗斯神秘主义的无名战士”)。奥列格在林荫路上遇见阿波罗,并跟他在有很多镜子的咖啡馆里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内心对话,在这些镜子里,他观察自己的众多影像,但是,有着“圆厅”的蒙帕纳斯和卡佳所在的旅馆也是他的栖身之处。巴黎是他度过生命的一个“中间地带”:“巴黎是某时某地天地之间慢慢地飘着时光之雪的地方,雪花一落下来就马上融化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奥列格通过漫长的漂泊在街道上划定着他的地盘、他的领地范围,勾勒出他的孤独:“奥列格刚刚回来,他带着一种病态的悲喜交加的感情观察着自己的领地……”巴黎是带有无数布景的戏剧,奥列格在其中化作不同的人物,继续表演不同的角色(大学生—作家—僧侣),深入了解不同的性格,跟不同的人交往性格也不同:“主宰别人的狂热欲望会变成奴颜婢膝和自我贬低。——他就这样一辈子都在蛮横无理和阿谀奉承、粗野和随和之间转换,对一部分熟人过于恭敬,对另一部分熟人过分无礼。”最后,“自天堂回家”的尝试失败,作家的同面人——“俄罗斯文学的无名战士”在凯旋门下的无名战士像前恢复了与别佐布拉佐夫的对话……“自天堂回家”是一种普罗米修斯式的追求,反之则是兰波式的追求。不过,在这两种情况下,人的对手都是上帝。主人公奥列格没有放弃物质去追求不可企及的天堂,而是认为,物质就是精神赖以表达自我的支柱,没有物质就表现不出精神。因此,人生的目的不是与肉体分离,而是使精神具体化,使物质精神化。小说中经常出现的游泳活动是达到这种目的的一种手段。它可以使人融入大海的自然力之中,使精神和肉体充满存在的欢喜和充实感。如果最终摆脱了对神圣的痛苦追求而重生,那么世界也得到更新。《自天堂回家》是一部十分晦涩难懂的小说。作品的叙述完全背离常规,不受任何俗套的限制。时间概念不清晰,也找不到固定的空间指示和坐标。空间和时间实质上代表着叙述者的内心世界,取决于主人公奥列格的心理状态。客观的时空概念在强烈感情的影响下会变形或消失:“卡佳好像很遥远,似乎意大利到蒙帕纳斯之间的距离突然增大了,加长了10俄里……”还有:“斯特拉斯堡林荫路上的那家旅馆一段时间严重烧毁,不能使用,但很快就重新投入使用,与旁边的房子齐头并进。”即使有时能够感觉到无形的叙述者的存在,叙述中起主导作用的还是奥列格的主观见解。随着奥列格所选择的立场的变化,对世界的认识也发生急剧的变化,从歌颂被创造的世界,“接受土地”到追求与上帝的结合。于是,整个大地变成一片冷酷的荒漠:“……阿波罗式的生活,静止不动,故作健美,没有幸福,没有自然,没有结局。”在叙述中,第三人称经常转换为“我”或者“你”。无所不在的叙述者与主人公内心的声音让人傻傻分不清,产生恍惚迷离的感觉。确切地说,这应该是主人公自己在以第三人称讲述自己的经历,并时常暴露自己的身份。同时,这部小说中还存在着梦境和幻觉的空间:根据弗洛伊德(叙述者在结尾处暗指的人物即是弗洛伊德)的学说,当意识处于非常状态,取自现实的因素就会重新排列,使隐秘的欲望在这新的画面中显现出来。比如,奥列格在梦中奔向卡佳,卡佳赤身裸体坐在咖啡馆里。在打坐的时候,意识先是在蒙帕纳斯、丹麦、星际世界“游荡”,然后一分为二,同时落入蒙帕纳斯和爱丽舍广场,然后彻底脱离地球,上升到可以俯视整个世界的高度。在这种时刻,时间也被拉长或者完全消失。从现实的角度看,很快消失的一些瞬间代表着情感或思索的永恒,就像在舞台上一样,奥列格在这种永恒中回忆自己的人生。从另一方面看,整整一年的时间从叙述中消失:“亲爱的读者!这部粗糙的作品的第一场和第二场之间隔了整整一年……”《自天堂回家》的书写方法是一种文学拼贴画式的书写:抒情性插叙、哲理性思索、对黎明或者各种光与色的细微描写伴着祈祷文或茨冈歌曲。同时穿插着很多自传性元素,如童年的回忆与那个年代流行的歌曲一起,传达出诗人早年生活的特殊情调和那个时代的情感氛围,有机地融入叙述结构。所有这些种类各异的元素合而为一,成为叙述者的声音,有着自己独特的节奏、呼吸、停顿并能够自如地从抒情插叙向散文化的生活及风格急剧转换。《自天堂回家》的语言风格多用奇异、陌生的组合与搭配,常见同义重复的修辞格,有着特别鲜明的个人特色。

翻译《自天堂回家》是一件既痛苦又幸福的事情。书中常见的同义重复、词与词异乎寻常的搭配和组合以及错乱的时空、意识流、拼贴画式的叙事,总是让译者绞尽脑汁、痛苦异常,而一旦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又总是让译者欣喜若狂、欲罢不能。这大概就是翻译的魅力所在吧。一

Je revai quej’ctais meffablement heurcux.mais sans aucune [1]forme,sans univers,sans Moi,et ma filieere meme etait le Moi.

太阳在城市上空冉冉升起。它静静地、毫无遮拦地照亮了空旷的街道和顶层的屋顶,坚定而平稳地自行其是,将光芒洒进金属房顶的所有细部,照亮白杨树上无数的叶片。但同时也均匀地烘烤着湿润的人行道——透过机车上方白色的蒸汽,在高架桥上,在蒙帕纳斯火车站的后面,——升起了粉红色发亮的云朵。

还没有生机,它还在梦中沉睡,太阳无法进入梦境,只能斜斜地,透过窗帘,照着睡梦中的身体、噘起的嘴唇和漂亮的看不清楚的脑袋;梦中,昨日的委屈、被压痛的手臂、可以吞咽的苦楚、横

的肉体和神圣的恐惧都在煎熬。太阳心平气和地在街道上为所欲为,因为尽管天体还处于一片混乱和神经衰弱的状态,但夏天又回来了,宁静而耀眼的夏天。生有很多翅膀的时间从上一场熟悉的一组配乐朗诵者头上掠过,于是他们全都改变了模样,只有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因为没有活着而没有变老,也没有痛苦,因而与世无争,古典而高傲,他像一条蛇,不慌不忙地爬过铁道线,在城市中来回游走。然后,这条蛇花了很长时间阅读《巴黎媒体报》和费希特的科学哲学,在书报的空白处写下简单的隐修日记。“今天几乎已经算热了,就是说,已经完全热了。城市快速地变得空旷,在阳光的照耀下壮观地沉静下来。自从我开始在神学系上学,我越来越享受我的身体对于我内心疏远的事物的亲近……日子又在平淡无奇地过去,徒步穿行在宿舍(极其忧郁的眼睛,让我们偷偷地为撒旦干杯,令人难以忍受的歌声夹杂着必不可少的滑稽模仿……俄罗斯,俄罗斯……她的母亲令人印象深刻)、课堂(当然,我总是第一个到)和图书馆之间,——从阳光照耀的地方穿过整个城市……其实我想说的是,每一个人都受制于自己关于上帝的梦想……“克制命运……是的——活人的生命就是与空气、平坦的大道、光亮洁净的玻璃、音乐和上帝永不停息、不知疲倦地交媾……算了吧,够了……暂时我的生活还十分舒适,只是我没有马上学会坚持站着参加完教堂活动的所有流程;不过,慢慢克服身体不能承受的东西永远是我心心念念的目标。吃东西不放盐,或者用左手写字。还有,总之——我选择了做神父,而没有去当兵,也没有成为一个浪荡鬼……但总的来说,一个对人们和国家完全不感兴趣的魔鬼如果不研究上帝,应该做什么呢?魔鬼是世界上最虔诚的生物,因为它从不怀疑,也从未怀疑过上帝的存在,而是一天到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但他却代表着对创造这个生物的一切动机的怀疑……“他是否可以不创造万物呢……难道是不可遏制的自发的性幻想促使他那么做的?……但是,代价是什么呢?……算了,总有一天会上这门课的吧?[2]“1932年5月。”时光流逝,可A.Б.还是老样子。

棕色的城砖被晒得滚烫,奥列格和上帝在滚烫的砖瓦钢琴上进行四手联弹,奥列格先累了,可上帝在雷雨云之间又坚持了很长时间,不知疲倦,于是,奥列格只是听着,边听边挠头,眯起眼睛,斜视着白色的天空,天空白得刺眼,尽管没有阳光,还是特别地白。

一个灰暗、闷热的日子,烟雨迷蒙,但是马路重又变得干燥,只有房顶上方不时传来轻微的隆隆声。闷热又潮湿,没有太阳的夏天……你是多么难过,奥列格……像每个迎面走来的人一样,你汗湿、疲惫的脸上,也带着那种十分醒目、一成不变、无穷无尽的忧愁;而这忧愁是留在城里之人所固有的,无论他们是自己留下的,还是被抛弃在这里的……

你应该坐上车去看看,看看这海滨的夏天。海滨之夏的图片充斥着各种画报,你总是一副无拘无束的样子浏览报刊亭墙上的这些画报!墙上挂的画报太多了,每一张上面都是亮得耀眼的水边幸福而粗糙的面孔和幸福而黝黑的身体……你应该坐上车,到这有着上千张面孔的海边去,总是没有指望地幻想你不觉得害臊吗?难道你是个幻想家,是个意淫者……热乎乎的柏油路上,被冲刷得亮闪闪的肥硕的板栗树叶上,又响起了雨声……雨,雨,雨……

现在,你一个人在咖啡店里,你的熟人不是四散离去,就是对你的冷酷感到绝望,可现在你需要他们,要知道你也是人,因为你也有痛苦的感觉……既然这样,你就走吧;你是不是迄今为止还是完全没有实现心中所想,你是不是恰恰以此为傲?……而你早就不想摆脱这温热多雨的城市的痛苦了。到那里去,到狂野、原始、热烈的海边去,去找那些狂野、原始、热烈、美貌绝伦的沙滩美女……考试结束了……对他这样一个大学生和童子军来讲,出发离开不是一件难事,一旦离开,心里马上变得轻松起来,离别时刻,周围的一切都像安全屏障一般,令人喜欢,因为突然之间摆脱对人们不自主、不真诚的同情感是十分美好的……“现在我已经弄到了这600法郎,可我又不想去夏令营了……“我想,到土伦后,我就从火车站逃掉,如果成功的话,就一个人跑到邦多勒海边,——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如此优雅地死去的地方。我在火车车厢里写日记,边写边听着我们的大学生们没完没了、并不特别开心的谈话,只要火车一停,他们的声音就骤然变得十分响亮。雨早就停了,月台上是那些不可思议地永远留在这里的人们,也出售装在硬纸杯里的咖啡和当地的报纸……黎明时分,我看到了罗讷河和好像是山的东西……不想睡觉……心里空落落的,无聊至极,无聊到无论看见外面的什么都心怀感激。我贪婪地往心里记取同学们那怪诞的、尚未完全具备男人样貌的脸孔和女人们极其成熟、古典的脸蛋,这一切就像一堆颜色发黄、令人喜欢又令人讨厌的俄罗斯动物肉……“他们喊叫了一阵,累了,惆怅了,南腔北调地唱起了歌,音调并不和谐,不时互相打断,然后他们友好地勉强安顿好,不友好地排挤着身边的女人们,打起了盹儿。于是,我也抢回了自己的地方,然后来到过道里,向黑暗中探出头去,欣赏旋风般急速飞行的煤烟,有时,会在前方远远地看见火车头;一道亮光从车头的烟囱里冲出来,瞬间照亮铁路边的树木、柱子和火车上方的烟云,十分漂亮……“当我回到包厢时,里面的灯已经熄了,在我的对面,透过走廊的反光,一对年轻的法国夫妻在呻吟颤抖,在黑暗中放肆得令人心动。在一群俄罗斯人中间很孤立的他们一路都在吃东西,东瞧西看,而且不停地把他们新皮箱的套子解开又系上,而我在暗处神不知鬼不觉地,长时间持续监视着总是控制着他们的我的原始敌人。我在困倦之中回忆起来,有一次在报纸上看到一位老技巧运动员、吊杠专家抱怨说,他们很难找到搭档,因为只有夫妻或具有相同血缘的父子才能不用说话就很好地理解对方,因为他们同呼吸、共命运,而最根本的在于万能的肉体性欲音乐之海的同一呼吸;只是我一个人在他们中间就像性压抑的活怪物中的僵死之物,由于自由、光明和纯净而在享受中毁灭。“熟睡中的年轻夫妻的样子越来越像两株植物,因此,现在已经分不清他们中的每个始于哪里,终于哪里,他们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粘贴、接合在一起了,因此——通过对于单独存在和独立性的弃绝,——充满了温暖而丰富的生命力,于是,我像从山上下来的恶魔一样,睁大惊异的双眼看着人间天堂里的第一对人世眷侣,因为他们有钱,而钱总是存在于有生命的地方。“想着这些的时候,我慢慢地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火车正快速地在一条宽河的岸上滑行。右边是山,山里是整座整座被废弃的城市,被山崖分割成对等的两个部分,还保留着摇摇欲坠的城堡,接着,我很快就看见了大海……“我就这样遇见了大海,就好像离开一个笨拙无型的男人,离开土地,转身走向一位沉静的女性,她的沉静令人惊异、富有魔力、模棱两可,什么都不包含,却反映着一切。火车在平滑如镜的[3]EtangdeBerre河口湾的岸上慢慢爬行,一些水上快艇优雅而自信地从湖湾里慢慢升起,像从阿芙洛狄忒肩上飞下的鸽子一样优美,在湖湾静止的蓝色睡意中有着某种亮得让人厌烦、古典而美得难以捕捉的东西,于是我明白了,我必须要与大海和大海的光芒斗争,像我曾经在黑夜里和如今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女人及其肉体的光芒斗争一样,因为对于过分柔情的女人来讲意味着与太阳交媾到热汗淋漓、疲惫不堪的东西,对我这个性压抑的怪物来讲,就是对大海的爱。“在车厢里我们早就彼此适应了,即使在白天的光亮中它也让人觉得亲切熟悉,就像明天就要与之告别的郊外别墅。天空早就发出完美无缺的蓝色,最后,它终于在工厂粉红色的楼房之间闪露出来,宛如一道蓝色的光,宛如古老的粗布衣襟之下灵光一现的美妙肉体。在[4]它的旁边,用大大的字母写着:‘BriquetericCentraledeMarseille’。“年轻夫妻突然僵住不动,全身心都在表明,他们确实有处可去,然后开始收拾行李,车厢中弥散的生命力的气息变成了花露水的味道,其中包含着无尽的清晨、青春和幸福。一阵不由自主的快乐的兴奋在太阳穴里跳动,完全无法抑制,而窗外亮得令人无法忍受的一切冲进一夜之间十分疲惫的眼睛里。由于失眠,眼睛变得高度敏感,对没完没了的隧道、山洞、前院花园、房屋后院,郊外的小停靠站感到恼恨,因为它们挡住了大海。最后,火车在一个丑陋的火车站附近停下来,车站里挤满了皮肤黝黑、身穿战前的白色西裤的绅士。在这里,还需要等待一个半小时,但是,火车刚刚重新启动,我就飞速奔向厕所,把自己锁在里面,天空的光亮穿透磨砂玻璃,照进了那里,我脱掉衬衫,焦虑不安地打量着不停抖动的镜子中的自己——看我的身体是否训练有素,出现在海滨浴场可以不丢人现眼。“世界不是只有上帝才能够理解的,因为思想没有长度,其全部的魅力在于发现,但世界不能只是上帝的想象,因为想象之物必须要服从想象主体,它身上不可能有罪孽,也不可能有自由和赎罪……不,世界应该是上帝的梦幻,只有在想象不再服从于他,而他失去权力、放弃权力,在世界之梦中沉沉入睡的时刻,世界才可能被发现、才可能绚丽多姿,而且这其中有些东西来自自以为人的星空的堕落。当然,恰恰是魔鬼教人学会了禁欲,因为爱就是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使上帝进入甜蜜睡梦的生命,而苏醒就是孤独和意识的死亡,同时,生命是具有魔力的生命,可以含着热泪严肃地接受它……就这样,在这里,在高高的海岸之上,在璀璨的海之音乐之上,我又开始与自己斗争,噢,我的幸福、梦想、爱情、生命;但是,如果能缴械投降、重新做人、再次受苦,是多么的奇异和甜蜜……有些人会在某个瞬间睁开眼睛,观看心灵与生命不停交媾而形成的火圈,他们这些人真是冷漠得奇伟、聪明得伤人——但心灵与生命的交媾,不是为了未得到满足的性冲动的稀奇古怪的梦想,这梦想与夏娃被创造之前亚当玄妙莫测的思想上的放荡相似。这种放荡催生了朗朗乾坤之下的一切龌龊,但不是为了消除情欲难耐的失眠,而是为了使人目眩、极其明亮的光明,为了彻底唤醒恶魔的纯真。从这里,从这高高的道路悬崖之上,我胸中涌动着恶魔的纯真,向下望着玻璃一般、蓝得刺眼的大海边的狭长浴场,从那里飞来电唱机的声音,这声音显然由于中午特殊的寂静而十分响亮。那里五颜

色的帐篷伞盖之间,皮肤呈棕色的人们在水里围着一艘倒扣的独木船跳舞,半裸的舞女,当地那些晒得黝黑、长着结实双腿的魔女们在高兴地抖动着身体,而远方的地平线被白色的云朵遮住了。”

奥列格带着惊异和不安的心情去往海边,这两种心情使他那异常强烈的新鲜感变得令人不快。他们两人都还不能想象的是:可以直接在树林里的松针上睡觉,像火鸡一样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或者在海滨浴场睡觉,总之,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睡觉;在这个绿得奇怪的海边没有雨,也没有任何与法国相似之处,出于各种原因,如今他们正怀着一颗既快乐又沉重的心乘坐市内火车从土伦赶往那里,火车就行驶在海边的山崖、乡间别墅、仙人掌和剥了皮的栓皮槠之间。一整夜奥列格都在车厢的过道里说话——一种对不同寻常的未知事物的担心和孩子般对孤独的恐惧把他折磨坏了。很奇怪……整个这场旅行是突然决定的,就像一件出人意料的高兴事,但他柔弱的心脏激动不安,让他感到一种令人屈辱和不自然的兴奋,于是他整夜都在试图抓住某一个人,但是,与往常一样,所有人都不开心地带着怀疑躲开他,只有别佐布拉佐夫耐心地——像雨一样——承受了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因为奥列格根本不会隐瞒任何东西。所有事情都从他嘴里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就像醉汉的尿液一样,只不过失去了味道和颜色;他也为自己的不善言辞而感到特别痛苦和羞愧,但这是恐惧的直接后果,是恐惧的一个方面,也是不能忍受自己和生活,不能承担宝贵的负担、不能承受人世孤独的巨大压力的表现。尽管别佐布拉佐夫本人并不情愿,但他还是很快就了解了这次旅行的一切原委:包括那个神秘的小组,库马列夫的自杀和在光线模糊的摄影室里迎接新年的情景,——正是在那间摄影室里,奥列格的旧生活在一夜之间结束,现今这种新的、陌生的、对他来讲过分现实的生活骤然开始。多少年来,他一直坐在那张肮脏的小桌子后面,带着过早到来的忧郁(那是一种不曾存在过的生物的老年),就像面色苍白的算命女人面对着冰冷的咖啡渣。但是,尽管奥列格讲了这么多,他还是不能在别佐布拉佐夫脸上看到期待中的反应、判断、批评,看不到对这一切的任何态度。阿波罗虽然带着浓厚的职业兴趣听着,但他恰恰不能做出任何的反应,因为他通常不愿意思考、判断和干涉别人,因而思维很慢,不过,他那种质朴的、平静而善意的关心还是足够多的——他把大檐帽拉到眼睛上,大拇指插到腰带里面,穿着一件廉价的毛背心,粗壮的手臂整个露在外面,一边抽烟一边听,眼睛不看对方,穿着带跟的鞋子在走廊里晃来晃去,一副小偷、杂耍、无产阶级的心安理得的样子,导致全车人都敬而远之地不时朝他这边看。在巴黎的时候,阿波罗就被晒得黢黑了,他又按他喜欢做的只说法语,带着无法模仿的巴黎街头口音,不仅吞音,而且把每一个词都拉得很长,因此当他自称“理论的大学生”(这是他给自己下的新定义,他非常喜欢这个说法)时,对方一下子就蒙了,尽管后者刚刚跟他谈了那么久拳击、游泳和航空。与奥列格不同,别佐布拉佐夫对新的环境有一种模糊的、淡淡的、隐隐的陶醉之感——他像投进清凉的河水中一样投入了这次旅行,收紧肌肉,张开鼻孔,就像要与一个从未见过、但马上就猜出是谁的对手开战一样,——这对手就是外面的世界、南方和郊外幸福[5]生活的壮美。但他也需要一位copain,一位共同冒险的伙伴,因为他俩都是来自城市的年轻人,在乌烟瘴气的寒酸的移民咖啡馆里长大,对他们来讲,这次旅行绝对是一件不同寻常的大事。但是,别佐布拉佐夫比奥列格更明白捷列扎对他的评价:“这家伙一旦想要混迹人生,那他就永远也不会没有钱的。”——每次想到这句话,他都难过而鄙视地轻轻一笑。

现在,烈日当头的正午时分,他们坐在一个小小的换乘站里,像大兵一样大模大样地坐在自己的东西旁边抽烟,别佐布拉佐夫的东西是像在监狱里一样扎起来的大口袋:一个皮箱和一捆东西,——让当地人难受的是,他以搬运工的姿势把其中之一甩上肩头,稳稳当当地扛着走,当地人通常把外来人当作自己的合法财产,他们带着明显的恶意目送他;但是,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就像水中的鱼一样恶狠狠地转动着身体,他甚至脱下了毛背心,把它连同西服上衣一起塞进皮箱,像个苦役犯一样只穿着一件带条纹的海魂衫。

烈日炙烤之下的小站只有一层,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因此给人没有人烟的感觉,只有上面的大钟显示着一本正经的威严的铁路生活,周围是一些平整的果园和轨道,长满了野草,因此能够清晰地嗅到正午的寂静,——在你已经十分熟悉的城市的轰鸣之后(那轰鸣声就像隔壁芬兰境内的瀑布声),它好像是肉眼可见、触手可及的。因此,刚到农村的那些日子,你好像成了聋子,——寂静之下,有一台看不见的机车在噗噗地喷气,在一片蒸汽下面休整,缓慢而均匀地突出着这片寂静。注水塔,所谓的“水城堡”,一动不动地把自己没有玻璃的窗户对着太阳,仿佛一切之中——在低矮蜷曲的松树丛中,在站台粉红色的砾石中,都能感觉到无形的大海的存在,站台的尽头,看不清的海军服的衣领在轻轻摆动。大海就在身边的某个地方,广阔、喧闹、耀眼,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期待着它,得意地微笑着伸展开双肩,可是奥列格却在惴惴不安地想着塔尼亚和他自己穿上泳装的样子。

塔尼亚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而且瞬间就认定的主人。奥列格回忆着他们初次接触的情景。当时是在那个倒霉的新年晚会上,她半垂着鞑靼式的睫毛,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而他就在她的扶手椅旁边,握着、托着她那双沉重的、黄皮肤的古典美的双手,讲述了自己的整个生活——对他来讲毫无新意的课程,可是这次却碰上了硬钉子,他没有得到任何同情,对方冷酷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充满鄙夷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在这种粗暴而令人受折磨的力量之下败下阵来,闭上了嘴。要知道,这对习惯了犹太女人病态的母性温柔的他是很新鲜的感觉。他突然意识到,由于不知道这一点,他脆弱的心灵暗地里一直都尊崇矜持之力、沉默、高傲和命运(每个人内心的法官),而且,让他痛苦的是,塔尼亚集这一切于一身,此外,她还有如此柔软又沉重、纤秀的双肩,从未表露在外的可怕力量和深藏不露的无穷的温暖与刚强。

当轧轧作响、摇摇晃晃的市内火车接近圣特罗佩斯时,奥列格突然想起了一种无可比拟的特殊的困惑,那是他在凝视这双专注的鞑靼眼睛时体验到的感觉。而同时,心里的疼痛一直在加剧、加剧,此前一秒钟他还觉得是美丽、温暖、生活化身的东西,突然之间变成极其现实地存在的冷漠、自尊和嘲笑,于是,亲吻的欲望一瞬间几乎变成了仇恨,差点想要去打这张完美到不应该、充满神秘的动物性的脸蛋。

[1] 我希望我是幸福的,没有任何的精神,没有任何形式的物质,也没有作为我自身专业的“自我”。让·波尔(法语)

[2] 阿波罗·别佐布拉佐夫的简称。——译者注

[3] 贝尔湖。(法语)

[4] “马赛中心砖厂”。(法语)

[5] 朋友。(法语)二

由于惊奇,来迎接奥列格的塔尼亚鼻孔张得大大的。六年前在捷列金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拱肩缩背、衣领脏兮兮的小年轻儿,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那时还有一点晚熟的、令人不舒服的慌乱的孩子气,若隐若现的,使他垂头丧气,但是,尽管有神经衰弱和各种神经官能症,俗世和肉体的东西还是得到了充分的发展,他还是在长大、变沉,越来越像个男人。夜里那种呐喊着的对一切事物的无望的同情,让他既不能接受生活,也不能进入生活,而且很快就像皮肤病一样,使他本人也感到不舒服,他忽然在自己身上发现了另一个人,一个更粗鲁、更果断、更幽默和更虔诚的人。说他更虔诚是因为在学会了承受自己的负担之后,在不知道别人的快乐和那些发生在他们与上帝之间的幸福而秘密的事情(类似于黑夜里夫妻之间无人看见的温存)时,他不敢再去批评别人和高傲地同情别人。令人奇怪的是,从那时起——从他像别佐布拉佐夫一样,变得更内向、更冷淡、更快乐之后,他与人的关系得到了改善,不再有从前经常性的屈辱,而是出现了真正的关系,因为严厉、沉默和距离感对于黑铁时代的人类来讲就是真正的礼貌。在这个时代,人们意识到,作为个体自己的孤独是无穷无尽的、合情合理的,觉得多愁善感的纠缠不休是极大的羞耻;他们还清楚地知道,真正的关系只存在于夫妻之间、上帝与人之间和同桌的兄弟或同一职业的人们之间,人类可笑而又严酷的伙伴关系,完全不能指望得到彻底的理解,他认为其产生的最大机会(和使这种机会成为可能的人们对周围人的不停批评)是一种盲目和对人的铁石心肠(毁于原罪)的不恭,最好承认人心是铁石并在这种开诚布公之中寻求严酷的勇敢的真理,——他挺起了腰杆,展开了双肩,长出了浓密的毛发,毛发在阳光的照耀下自由生长,并开始卷曲。奥列格甚至时常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像别佐布拉佐夫那样留胡子呢?后者总是用老祖宗无法模仿的农民姿势梳理和擦洗自己的大胡子。不穿衣服的时候,他显得比别佐布拉佐夫宽阔和沉重,尽管别佐布拉佐夫比他有劲而且更加训练有素。他阴郁而易于冲动,非常愁闷,喝酒的时候喜欢唱歌甚至打架,但是,不知为何,这事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由于对所有人和生命本身的不虔诚的抗议性的痛心,如今他热烈地追随她,追随他所不知道的生活,自天堂回家,一头扎进滚烫的、臭烘烘的沸水之中。最近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找工作,按照司机指南背市内的街道名称。就这样,在身体发生改变的同时,他突然发现了塔尼亚。当他还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很长时间他眼里根本没有她,因为那时他正跟伊拉纠缠不清、饱受折磨,总是由于她对他不露声色的美好关怀而羞愧和痛苦,因为他没有任何权利享受这种关怀。最后,塔尼亚有意无意的参与或多或少起了一点作用,伊拉离开了他,走上了他所不能理解的山路。一开始,他被孤独折磨得天旋地转,很快他就重新回到自己丰富多彩、无人分担的痛苦之中,尝尽了沉重不安的斯拉夫式绝望,并带着这个几乎无法忍受的心理负担来到了圣特罗佩斯。

与别佐布拉佐夫的相遇使他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他把所有事情都讲出来了,但是并没有能够为此恼恨别佐布拉佐夫:森林里无可比拟的新生活强烈地震撼并吸引了他。

因为这毕竟是最初的日子,而且他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幸福始于八月七日那张没铺桌布的长条桌,当时桌边坐了一大群几乎赤裸的人。穿着长款水兵裤的塔尼亚,异常漂亮和笨拙的姑娘娜佳,她身上除了两块巴掌大的装备,真的是什么也没穿,尼卡·布鲁多夫,棕色皮肤、长得像个猴子,带着略加掩饰的羞涩,还有一个阴郁的高个子年轻人,穿着足球短裤。那里还有一些年长一些、身体健壮、闷闷不乐、留着大胡子的人,他们能够停留在生活表面,尽管在他们面前隐隐有一丝恐惧,奥列格还是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

黄昏的天色慢慢变成粉红色,太阳要落山了,但是,天色还很亮,萦绕着没完没了的蝉鸣声和松林针叶的沉重呼吸声,经过漫长一天的炙烤,已经热得发红,久久不能冷却。平坦的海面像一块浓厚的粉色油脂,它上方的空气特别沉重,仿佛凝滞一般,因而非常美好。

从早晨开始,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变化,松林热得仿佛石化了,没有一丝颤动,林中最后栽种的那株松树虽然被冬天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是留在了沙滩上,用厚厚的针叶覆盖了沙滩。一切都变得通红,融入黄昏红色的雾霭之中,在地上生物如此美妙的静穆中沉默不语,地上的一切突然变得像莫名其妙的舞台布景,像不怀好意的俘虏,于是,奥列格想起阿波罗对他说过世界就是上帝的一场罪恶的梦。是的,他想,世界是一场非常非常沉重的冷酷的梦。“在高高的山上,我背靠着大理石崖壁,以古代先贤的姿势坐在一株略带淡红色被风摧折的松树边上。下面是绵延着层层支脉、灌木丛生的山地,很难爬上去。稍远处,一辆棕色的自动搬运车在雪青色的道路上缓慢地滑行,在转弯处鸣着笛。从那里开始,片片的葡萄园一直延伸到一些匆忙建成的粉红色和黄色的简易棚屋,它们的颜色很不自然,在碧蓝的大海边显得十分渺小。从这里的高处看过去,大海给人的感觉是静止不动和微不足道的。这里的寂静是原始的、永恒的和纯粹的,只能隐约听见蝉鸣声不绝于耳,但是看不见蝉的影子。现在还是夏天,白天长得没有尽头,但很快就到八月了——到时候,它们就会安静下来。“我让自己坐得舒舒服服的,尽量什么也不想,于是那种熟悉的若有所失、损失无可挽回的痛苦想法又像疼痛一样重新出现了。是的,我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同志,我失去了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我嘲笑了他……我不否认他的存在,他太显眼了,因此,当我看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总是在看他。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对他说‘你’,而只会说‘他’。“沉默,沉默,生活海洋上方令人恐惧的沉默。无论是蔚蓝的还是碧绿的,这海洋的深度都绝对是不可测、不可知的。发白的乌云慢慢地穿过云彩的巨手。即使在世界的边缘,应该也能听到鸟儿微弱的歌声。但是,它的歌唱时常被沉默打断,深切的怀疑也会像这样经常折磨它。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最后完全消失。但现在,它独自在这里,就在身边,隐藏在两块石头之间,它小小的胸脯被夏日极度的抑郁压垮了。而此时,地方区间的火车带着四面喷气的滚烫车头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从意大利的方面露出头来。“而且,它好像在逃离大雷雨。它身后已经有一半的天空暗了下来,变成紫黑色,时而能够看见细小的闪电在很低的地方滑过,但是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可以破坏无所不包之沉默的沉重,不过可见的连续性被打断,被分成两个世界,像天堂和地狱。同时,黑沉沉的一大群飞机逃离事发地,形成了一个不对称的三角形,似乎失去了平衡,在低空中爬行了一阵,发出沉闷的机械性轰鸣。五个笨重的木头和钢材制成的箱子好像正在与风对抗,最后风占了上风,这几个箱子在风中就像大浪里的小鱼,一只隐约可见的鹞鹰滑翔下来,让自己鄙夷地面对自然力,动作完成得完美无缺,令人汗颜。”

晚上奇怪地结束了。喝过茶,在黏土的陶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粘上了无处不在的黄蜂,有死的,也有活的)里洗过餐具之后,所有人一起,拘谨地开着玩笑,来到山崖下面的石头上,勉勉强强地各自坐下,可是立刻发现他们在这里无话可说,因为任何人都没有真正严肃的观点,没有别佐布拉佐夫那类俄罗斯欧洲人忧伤而刻薄的观点,他们是那么喜欢像哈姆雷特一样深刻地思索和谈论小事。而且,他们也早就对俄罗斯传统的、沉重而自负的关于思想的争论丧失了兴趣,而且,无论这对他们幸与不幸,反正他们没碰见过生活无着的孩子;不过,俄罗斯之心却蓬勃生长:他们一直不太机智地、孩子般悲伤地变说着俏皮话,不开心地撇着嘴。大自然沉重而死气沉沉的魔力对他们来讲是极其陌生的,最后他们终于被迷住而不再说话。他们像读《奥德修记》时睡着了的中学生一样,无意中涉足了它那可怕的黑色的陡峭的岸,马上就退出来并沉默不语,挤作一团,模糊地感觉到陌生的强大的无处不在的神的存在。月亮慢慢地升起来,一缕模糊不清、污粉色的昏暗已然包围他们好久了,昏暗之中,一切的轮廓都消失了,所有的声音都清晰得令人不安。海水在他们脚下翻腾,有点让人讨厌、琐碎、油滑,一直沉默的螽斯不知在什么地方悲伤地、刺耳地尖叫着,声音完全不像白天那样,仿佛改变了物种。但现在,晚霞的最后一点星光消失了,从硕大的月亮上延伸出一条特别宽阔、金光闪闪的大道,他们俩谁也不想走这条道。

现在,只有香烟的火光偶尔闪亮一下,大海完全黑了下来,山崖像模糊的白点堆积在那里。突然,在更远的距离之外,在岩石、水草和海湾的近岸浅滩对面,清晰地传来音乐声(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音乐声了)——那是演出大厅里的电唱机里的演奏声,路灯微弱的黄光在看不见的水面上摇曳起来。

这个电唱机演奏的是探戈《普列加利亚》——听过多少次的那个夏天缓慢而低沉的副歌,少年们的心因为厌恶和恐惧而突然停止了跳动,心底深处沉闷、悲哀地发出凄惨而微弱的共鸣。的确,在这失去了一切柔软性的广阔大自然中,有着某种毁灭、压抑、僵死和陌生的东西,就像歌剧的布景,就像一场噩梦,所有的一切从第一刻起就过分鲜明而清晰,令人怀疑。最后,阿波罗第一个从一片病态的麻木中清醒过来,而奥列格甚至很高兴他和塔尼亚在人前亲近而又疏远的尴尬局面的结束。不过,第一次像童子军那样裹着毛毯,甚至跌跌撞撞地走在森林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在灌木丛中寻找适于宿营的地点,而四周是无边的空旷、安宁的黑暗和寂静,没有警察的存在,——这一切都令人吃惊、惊异,这种感觉令人多么舒畅!可是,月亮的青光重新洒在了松林间的路上,然后他们又在地上谈了好长时间,谈论食物、西瓜、牛奶、马卡龙糖、帐篷,直到最后阿波罗不再回话,于是奥列格不开心地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恐惧和希望了,但他还是睡着了,陷入了无数可怕的梦境之中,梦见丢了车票,赶不上车,梦见自己总是在不能确定的、令人苦闷的偏僻之地寻找塔尼亚。这些梦的色彩艳丽得违反自然,使他感到压抑和窒息,直到最后困倦至极时,一切才沉寂在正常的深度睡眠之中。

阿波罗:今天咱俩吃点什么呢?

奥列格:可以摘点葡萄,午饭后会给我们留点东西的……

地狱里的基督:我是葡萄藤,我的父亲是贩卖葡萄酒的,但是不可能偷窃。

阿波罗·皮费斯基(赤身裸体,系着浆洗过的硬领子):他撒谎,一直在撒谎……他偷过东西,魔鬼也把他带到过教堂的房顶上,魔鬼披过上帝的外衣,就像穿一条皱巴巴的裤子……

他撒谎,一直在撒谎。(乐队在演奏《在满洲里的山冈上》。)地狱里的基督:他们将如同最终不得不两次死亡的拉扎尔一样,最多能在懒惰的天使的餐桌边吃点残羹冷炙……

为什么?……既然他们在地狱里被火焰和悲伤喂得酒足饭饱。(巨大的一团烟雾;一瞬间听到罪人们的合唱:“就让坟墓来惩罚我吧……”然后,基督又疲惫而气息微弱地吟唱起来,不时发出尖厉的声音,朗诵着陈年的杂志。)阿波罗·帕里日斯基:那么游泳呢?去他妈的精神吧!我的表达是否标准?

奥列格:我不愿意再游泳了,真想再玩一把扑克或者把这些精神变态的独木舟抢过来……(白天的时候,天色就在慢慢变暗。海水变成丑恶的蓝色胶冻,——遍布罐头盒子内部的那种,森林像是没人理会的猥琐的“最新消息”,而在森林外边的地平线上显露出巨大的性器官,像红色的云彩。)器官的合唱:冬天,一个农民在欢天喜地地清理着道路。他能感觉到红色木铲上雪的存在,急于狠狠地拍打什么……(无法言说的悲伤令人揪心,可是,天上却慢慢落下一些烟头、物理学生的练习纸和染成灰绿色的营房墙砖的碎块。然后,一切都慢慢变成白雪,白雪中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天使,在睡梦中颤抖着喃喃叙说上一个动作。)达维德大声地弹奏着竖琴。

蹲茅坑很无聊。犹太人令人讨厌。约纳曾把鲸鱼放到肚子上……(军乐团演奏的莫扎特的《安魂曲》低低地慢慢飘过卢比扬广场的上空,一些一无是处的动物、房屋和人群睁开眼睛,惊恐地四下张望,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然后乐队又重新演奏起《在满洲里的山冈上》。地狱里的基督继续抽着手里的香烟,被烟熏得撇着嘴,在他头顶上方青色的烟圈里有一个古典风格的高傲女子在自言自语……)高傲女子:上帝选择了爱,因为善之所以为善不是因为上帝爱它,而是因为它是善……

高傲女子必不可少的器官(声音美妙,抑扬顿挫):爱麻痹了上帝,因为善之所以为善不是因为它是善,而是因为它喝了过多的甜酒……因此,就让混(坟)墓来惩罚我吧……

阿波罗(阴郁地):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感觉不舒服……难道我们要身无分文地返回巴黎吗?

奥列格:现在大海非常奇怪地呼啸、奔腾、翻滚,好像在指责海岸,而太阳的光斑飞快地在山崖上滑动,照亮和淹没所过之处的一切……

地狱里的基督:而上面的一切即是下面一切的反映,阿门……所以,唐·阿米那多的影子也出现在七重天……

萨吉拉(在山洞里,穿着丝袜):荣耀属于海员哥伦布·克里斯托弗……他发现了美洲,开创了更大的空间……

地狱里的姆姆:什么办法也没有,我们是暴露的……

奥列格清楚地记得自己初到法威雷斯时每次醒来的感觉……一开始是震惊,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头上不是发黄的天花板,而是缓缓地摇动着总是干干净净、好像刚刚清洗过的松枝,想不出比它们更美的东西了,而且松枝之间和松枝上方是那么的蓝,蓝到完美无缺的天空,带着清晨无法言说的温柔、忠诚和宁静……通常情况下,怎么能在露天地生活和睡觉呢?而且,没有任何人,没有一个城里人来纠缠你!起床是令人惬意的,还因为既不需要穿衣服,也不需要叠被子……

大家都还在低矮的别墅里沉睡,尽管窗户打开了,一切还是充满着危险的、成功的和敌对的生命力。这生命力肆无忌惮、无忧无虑地沉浸在睡梦中,就像万事无忧的大力士,因为即使在梦中,他的力量也保护着它。

在装着水的木盆中洗过脸后,看也不看地梳了梳湿漉漉的头发,两个强盗向城里走去,去商店时,奥列格每次都请求别佐布拉佐夫什么东西也别偷,可每次别佐布拉佐夫都保持着惊人的镇定并以极快的手法偷上一些大块的巧克力板,还能无比安全地继续与面包店老板娘聊天(而他偷东西的时候,老板娘恰巧短暂地离开,去烤面包的小屋取面包)。他们经过一座座正在沉睡的旅馆,旅馆都粉刷成不真实的粉红色,使它们看起来像一个个临时戏台。林荫路尽头的空地上有小石墙包围着海滨浴场,他们坐到墙上,把腿垂下去,喝着冷牛奶。由于冷牛奶的作用,鼻子里有点疼。然后,他们拖着变得沉重的身躯,慢慢地穿过灌木丛往回走,灌木丛后面,全身通红的人们正带着滑稽的严肃神情坐在自己的帐篷旁边开启罐头。这些经过改装、完善的帐篷一下子令人讨厌地把他们的心拉回了城市,拉回了百货商场的橱窗,因为他们虽然初学乍练,但内心却是真正的流浪者,一下子就毫不费力地丢掉了城市人的外表。接下来,他们走过空荡荡的海滨浴场,浴场上有着无数的彩色石头,蓝得无以言表的海水慢慢地涌上来,冲刷着这些石头,使它们蒙上了一层神奇的光亮和色彩。

没有塔尼亚,但是有阿波罗陪伴的这些早晨是幸福的时光。奥列格似乎只有在她没有醒来的时候才能发现身边的大自然。当她迈着故作平稳的步子出现在浴场尽头时,周围的一切对奥列格来讲都变得不重要了,一切都只是正在发生的令人痛苦的事情的装饰。

早晨相当平静。左边海岬的上方是山地,他们正在远离这些山地,前面山崖上的橙黄色松树一动不动。现在,他们已经走上了一望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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