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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建伟

出版社:宁夏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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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雨声

风声雨声试读:

第一章 卷地风来

1 谁执牛耳

时令刚入七月,天气倏然疯狂起来,一向温爽的汉北大地突显一派灼流翻涌的热相。

晚上九点半钟,省委书记何须大刚刚参加完全省庆“七一”文艺晚会,就紧急动议在自己办公室召开书记办公会,研究决定主政京汉市委的最佳人选。

省委常委、京汉市委书记于中柳即将赴任省委宣传部部长、副省长的消息已经在上午正式公开了,不断有省部级领导给何须大打电话,推荐自己认为合适的京汉市委书记人选,部分地市的党政一把手也毛遂自荐。何须大的办公时间被骚扰得一塌糊涂,憋气得心里直骂娘,就关掉了手机。

社会上对京汉市委书记接任者的猜测沸沸扬扬,谣言也甚嚣尘上,说京汉市委领导班子早已烂掉,中央和省委这次动于中柳的目的是要揭开这个盖子。听到各方面反馈上来的信息,何须大连一个字的回应也没有。他认为最好的回应是赶快把接任于中柳的京汉市委主要负责人定下来,为此决定晚上召开书记办公会,第二天上午召开常委会。

书记办公会是一个务虚会,主要是碰撞一下各方面的意见,这是在选人用人方面的一种民主集中制形式。因为只有书记办公会提出一个原则性的干部调整意见,常委会的研究才能有的放矢。另外参加书记办公会的还有四个人,即省长孙英贤、常务副书记邴明亮、组织部部长董向南和纪委书记元润。

汉北省庆“七一”文艺晚会是在省人民会堂举行的。省委办公厅要求出席的省领导一律着正装,省人民会堂的冷气量有些小,何须大本身就胖,坐着时就出了一身汗,仍坚持到最后接见了一下演职人员,上车后才松掉了领带。一进办公室,秘书谷胜利就赶紧打开中央空调。等其他四个人到齐后,何须大已凉快得差不多了,便开宗明义,点题说:“一个地方的主要领导决定着一个地方的发展速度和风气,选好人、用好人至关重要。中柳同志马上就要来省里工作了,谁来接任京汉市委书记,必须尽快确定下来。大家知道,人事问题是一个高度敏感的问题,我们不能再等了,以防夜长梦多,只好连夜把大家请来,听听意见,商量个方案,提交常委会研究。”

孙英贤有优先话语权,他当仁不让,首先亮明了自己的推荐意见:“京汉市综合经济实力排全省第二位,是一个老工业基地城市,现任市长高风浩有着丰富的经济工作经验,在京汉市工作已经有六年了,情况也熟悉,是接任书记的最佳人选。高风浩接任书记,也便于保持京汉市工作的连续性。”孙英贤提名高风浩是有目的的。高风浩是孙英贤的大学同学,自己有能力提携他当然要提携一把,再者说京汉市这些年的发展一直是高歌猛进,高风浩功不可没,接书记应该在情理之中。于中柳一直视高风浩为自己的同盟军,也曾经跟何须大提过让高风浩接任书记的事,但何须大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加上自己也处于调整的敏感期,不想因为高风浩的事而耽误了自己的前程,所以就没有再在何须大方面跟踪追击。后来,于中柳为高风浩的事又找到孙英贤,让他“上天言好事”。孙英贤对于中柳知人善任这一点还是很满意的,才这么自信地把高风浩端了出来。

何须大静静地听完孙英贤的发言,扭动了一下肥胖的身体,端起桌上的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眼睛逡巡了四周,定格到邴明亮的脸上,问道:“明亮的意见呢?”

邴明亮当然也有自己线上的人,而且还有好几个,他衡量了一下,敲定了第一人选。不过,他刚从宣传部长的位置上磨过来才半年时间,还表现出十分的谦恭,说:“我的意见仅供参考。按照不成文的组织原则,我觉得浦南市市委书记孙清比较合适,毕竟浦南市是全省的第三大经济强市。”

何须大不耐烦地截住了邴明亮的话,说:“今年浦南市是全省社会治安综合治理重点管理市。孙清到现在还带着这个‘枷’,他怎么可能走远呢?”

邴明亮见何须大否定了自己的意见,咧开嘴尴尬地笑了笑,说:“请书记恕罪,我忘了这个情况,那就翻过去这一页不说了。”何须大知道邴明亮故意装聋作哑,宣传部长那可是千里眼、顺风耳,能有他不知道和看不到的事情?

董向南和元润都知道自己是聋子的耳朵,只是摆在那儿凑个五官的数,根本就没想到要发言,因为人微言轻,历来发言也没被采纳过。何须大拿眼睛示意他们发言,他们都摇了摇头。

何须大不满地说:“你们两个真滑头,该亮明观点就亮明观点嘛,怕什么。共产党人做事的风格应该是胸怀坦荡,特别是在干部的推荐问题上,只要坚持五湖四海,不搞亲亲疏疏,不带任何偏见,符合条件和组织程序的都可以拿出来‘晒一晒’嘛。”

孙英贤见缝插针,调侃了一句说:“何书记也挺潮的,网络语言都出来了。”又转向董向南和元润,“你们也要发扬一下民主,给点力嘛。”

董向南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内心非常清楚,孙英贤是想让他力挺高风浩。但要命的是,孙英贤提议高风浩后,何须大没吱一声,显然他的棋盘里没有布局这个“棋子”。何须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自己也不知道。如果自己再提议高风浩,高风浩胜出的机率大了,但却毁了自己的前途,谁不知道省委书记掌握着每个人的生杀大权,当然包括自己了,除非是不想进步了。于是,他明哲保身,提了一个不是人选的人选,说:“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亚奇市市委书记齐寒冰接任京汉市委书记?”

孙英贤没有从董向南的嘴里盼到自己想要的推荐意见,肺都快气炸了,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过脸去。

何须大也找到了发泄的突破口,痛批董向南道:“组织部长的站位可不高啊!齐寒冰原是中组部下派的干部,基层工作经验少,没有在两个以上岗位上的工作经历,我担心他入主全省的第二大经济强市会举鼎绝膑,那样势必要影响全省在全国的位次。”“我赞成何书记的意见。”孙英贤是抓全省经济工作的,听到何须大这样分析,很高兴,赶紧又把板子上的钉子往里砸了一下。这一砸,倒是砸疼了元润的心。“何书记,纪委是监督干部的,我就不提推荐人选了,这也是坚持组织原则,是为省委负责嘛。”元润狡黠地翻了一下眼皮,“我只提醒一点,京汉市有些干部可能是有问题的。目前,我们接到不少举报,尽管还没有动手去查,但已有安排。”“元润同志提供的这个信息还是很重要的。京汉市多年没有调整干部了,关系网很复杂,特别是一些市领导违法违纪问题已露端倪,必须外调一个干部主政京汉市,这样既便于他轻装上阵持续推进京汉市的经济社会发展,也有利于他放开手脚整肃干部队伍。基于这种考虑,我觉得还是从省委常委里选个人更好,一是表明省委对京汉市地位的看重,二是能够平衡各方面的关系。”何须大从心底不愿意高风浩接书记,因为他总认为高风浩是原省委书记项智祥的人。项智祥卸任后仍然隔三差五地给他打电话说高风浩的事,让他感到仍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左右着自己。他要挣脱这种力量,独立掌舵,浪再大风再急,自己也能稳如磐石。

三川市市委书记苗不居终于浮出了水面。当何须大提名苗不居接替于中柳任京汉市委书记时,四个人才如梦初醒。

在今年三月中组部考察省里干部时,苗不居被推荐为省委常委,但是最后一名常委。按理说,三川市这样一个三线城市,市委书记是不可能任省委常委的。在省级领导中都私下传播着这样的消息:何须大今年将有个较大的改革动作,就是今后除了省会城市,其他地市的市委书记都不再任省委常委。这就意味着于中柳是京汉市其他地市市委书记中的最后一任省委常委,苗不居任省委统战部部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不曾想,何须大这一平衡,把苗不居平衡到了京汉市,京汉市市委书记仍然戴着省委常委的帽子。

苗不居职务的变动,也带动了三川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的调整。等京汉市和三川市市级干部调整的大盘子定完后,已是夜里一点了。何须大说:“今天晚上大家又加了个班,我请大家吃夜宵。”

孙英贤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包装了一幅笑容,说:“谢谢何书记美意,今天都累了,休息是第一需要。我们先记着这笔账,回头再找你。”

何须大打了个哈欠,找到了下的台阶,说:“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你们不要说我没请你们,是请不动你们。”

元润上纲上线说:“书记也会赖账啊。”

走在路上,邴明亮给苗不居打了个电话,说:“在刚才的书记办公会上,我和何书记都提名让你到京汉市。明天上午开常委会,再走一下程序。如果顺利的话,你明天下午就要到京汉市报到,你先有个心理准备。不过,在常委会开之前,你要绝对保密啊。”邴明亮对自己的小伎俩还是很满意的,毕竟自己是分管组织工作的,对下属该表现时就要表现一番。“谢谢邴书记对我的关心。”苗不居对书记办公会的内容一无所知,还真以为邴明亮替自己说了话,不失时机地表达了一下心意。话虽这样说,但得知自己的安排后,苗不居心里还是老大不高兴。他已经转了三个地市,做了两任市长、一任书记,如今还要在地市摸爬滚打,何时是个尽头。如果到省里,那就不一样了,再怎么着,那也是省领导,可以对全省某一个方面的工作发号施令,实现更大的政治抱负。

苗不居失眠了。他非常清楚,第二天的省委常委会只是走个形式。在市级领导干部的任用上,省委书记的提名就代表了省委的意见,只要不涉及自己的政治命运,谁也犯不着去较这个真。但是,苗不居真的希望有人能在会上推翻这个干部调整的盘子,那样自己去省里的机率还是有的。

愿望是一朵很美丽的花,但很多时候只能盛开在心里。

2 风生水起

上午九点,何须大在省委第一会议室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最后一个议题就是研究京汉市委主要负责人及三川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的调整问题。

省委常委会结束时还不到十一点。于中柳一走出会议室就给高风浩打电话说:“刚才的省委常委会议已经定了,我要到省里来,三川市的苗不居书记要到京汉去。你现在就去接他。省委要求今天交接完毕,我已经跟苗书记通过话了。”

当时,高风浩正在主持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秘书徐怡拿着手机进去找他,说是于中柳的电话,他赶紧接了。苗不居到京汉,当然是要接书记,这是行话。高风浩再也明白不过了,他的第一反应跟当年闻听毛泽东逝世时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感觉一模一样。他边接于中柳的电话,边往会议室外走,还不停地追问:“还有其他人事变动没有?”

于中柳知道高风浩关心的是什么,很有分寸地说:“三川市的谷文军市长接任三川市市委书记,省发改委副主任程子凡到三川市任市长。其他的暂时还没有变化。”

高风浩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但他还努力保持一幅局外人的姿态,说:“祝贺你于书记,以后到省里边,咱的腰杆更硬了。我现在就落实你的指示,去接苗不居书记。”

于中柳浑身颤抖了一下,觉得愧欠了高风浩许多一样。于中柳在与高风浩一起战斗的五年时间里,配合默契,结下了很深的友谊。高风浩没能接上书记,意味着他可能在市长任上干到退休,结束政治生涯。毕竟他已经五十五岁,盛年不再了。

高风浩本想让常务副市长主持本次会议研究完剩下的四个议题,但忽然想起倪向前这位常务副市长还被省纪委“双规”着,考虑到其他副市长主持也不合适,只好休会,并让徐怡给市委秘书长郁明打电话,让他也一块儿去三川市接苗不居。

参加市政府常务会议的副市长和委局长们从高风浩临时中断会议的这一反常举动中已经猜测到了市委主要领导的变化,再加上口耳相传,很快整个办公大楼风生水起,议论纷纷。

京汉市委常委办主任郭一清比高风浩更早得到苗不居来京汉市任职的消息。在省委常委会进行中间,省委常委办主任王玉就给郭一清发过来一条信息:“于中柳任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副省长,苗不居任省委常委、京汉市委书记。”

官场也是私人情感比拼的战场。这些年,郭一清非常注意与省委常委办一班人的联络,每逢节假日发个短信,喝个小酒,送些土特产什么的,特别是与王玉更打得火热。因此,省里有什么重大消息,京汉市基本上都能同步获悉。这一点,于中柳对郭一清非常满意。

于中柳为了参加今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头天晚上就赶到省里,住在了办事处。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郭一清基本上没有什么公务,他的唯一公务就是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喝水。一想到省委很快就会宣布京汉市委主要领导的人事变动,他的心里便隐隐有一种痛爱交织、黏黏乎乎的躁动。至于为什么,他说不准。就好像一对相知多年的恋人突然分开,伤逝是情理之中的。他闭上眼睛,脑子中急速地回放着自己当常委办主任这三年多来与于中柳朝夕相处的一幕幕,有批评,有责怪,但更多的时候,于中柳更像大哥一样关心着自己。他浑身抖动了一下,忽觉有些尿急,往卫生间去的时候,恰好碰到高风浩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高风浩的脸色非常难看,郭一清给他点了点头,他也没有反应,只顾匆匆忙忙地走路。

郭一清正在卫生间快意“放水”的时候,高风浩已经乘电梯下楼。电梯运行到一楼,门一开,高风浩正好与要进电梯的市委副书记黄双龙不期而遇。

黄双龙昨天晚上也接到了邴明亮的电话。邴明亮告诉他说:“在刚才的书记办公会上,我提名你为市长人选,有两种选择,或者在京汉市,或者在三川市,但何书记都否定了。”黄双龙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在邴明亮的身上下了不小功夫,至今仍花开无果。黄双龙知道自己做了个赔本生意,赔得肠子都青了。他怨恨高风浩,嫉妒高风浩。六年前,如果高风浩不到京汉市来,他这棵土生土长的长青树今天恐怕至少是主政市政府了。不过,听到高风浩这次也没戏,他心里总算平衡了一些。他看到高风浩这么急急忙忙地下楼,心里已经猜到了八八九九,但还是装作不明就里地问:“当个市长就是忙啊!高市长这么风风火火地,是不是又要去参加哪个大项目的开工典礼?”

高风浩失望的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对黄双龙居心叵测的问话毫无警惕,实话实说道:“我去接一下三川市的苗不居书记,今天他和于书记交接。”“前一段时间大家还在传说于书记要走,于书记还在辟谣,没想到省里这么快就定了。”黄双龙故作惊讶了一番,又极为关心地问,“你这次会不会动一下?省里有没有考虑?无论是论资历还是能力,接个地市的书记还是绰绰有余的。”

黄双龙的话明着是推,实际上是踩,等于又在高风浩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高风浩的嘴唇猛烈地抖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看到对手这么失落,黄双龙居然忘记了自己的疼痛,他要的就是这种斗争的快感。他没有马上进电梯,而是陪高风浩走到车前,很恭敬地把高风浩送上车,看着高风浩的车绝尘而去,得意地笑了笑,说:“妈的,你高风浩不走的话,咱们继续玩儿,总有一天要把你赶出京汉去。但愿有一天就这么出个不明不白的车祸,回不来了最好,也好让老子给你送个花圈。”

高风浩的神经已经麻木,他一上车就觉得胸中压了个沉重的铅块,憋得难受。他很清楚黄双龙刚才是什么意思,他和黄双龙打打斗斗都六年了,总的原则是既联合又斗争。他想尽早逃离这个斗争漩涡。逃离的路径有两条,要么他当书记、黄双龙当市长,这样两个人很可能由对手变成合作伙伴;要么他和黄双龙有一人调到外地,这样两个人的政治生态环境都会改善。但是,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今后一段时间,他还要与黄双龙这匹狼翩翩起舞。他打开后车窗,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将他的眼泪也吹了出来。他从左侧的座位上拿了块湿巾,想擦去眼泪,反而又把眼泪源源不断地引了出来。他只好把湿巾紧紧地贴在脸上,自由地放任这压抑了多时的眼泪。

现在看来,政治承诺有时是不可靠的。高风浩比于中柳早到京汉市一年。此前,他在省老干部局工作,后来到理盈市当了三年市长,已有一定的资历。前任省委书记项智祥曾找他谈过话,让他到京汉市当市长,工作熟悉一段时间后就接书记。他满怀信心地到了京汉市。但是,口惠而实不至。正当他意气风发地大干时,于中柳直接从省财政厅空降到京汉市,不仅任书记,而且还多了个省委常委的头衔。不过,高风浩当时稍微抑郁了一阵儿,就心安理得了。理盈是个小市,京汉是全省第二大城市,到京汉市当市长,已经是提拔重用了。自己不可能一步登天,还得熬些年头。高风浩想,何须大当了省委书记后,奉行多干少说的执政理念。只要自己肯干苦干,相信“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谁知道,自己这几年为了京汉市的发展,殚精竭虑,连家都很少回,到头来接任书记的想法仍是南柯一梦。

原地踏步,怎能不痛彻心扉?

3 惯例

墙上的挂钟响了一下,已是中午十二点了。太阳正暴发着它的威力,天地变成了蒸笼的上下盖子。人们都慌乱地把报纸或遮阳伞举过头顶,抵抗着这不期而至的燠热,匆匆往家里赶去。

郭一清刚走出党政综合办公楼,脸和胳膊便被毒花花的太阳灼得火辣辣的,赶紧钻进车里,立即点着火,转动了空调按纽。一股热浪从空调器里迎面扑来,车里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四十七度的即时高温。到自己居住的绿苑小区楼下时,车内温度仍高达四十一度,郭一清浑身湿透了,一进家门就脱下衬衣和裤子,舒舒服服地冲了个冷水澡。妻子土妮在干果店里没回来,他自己炒了两个番茄、两个鸡蛋和几根青菜,下了一碗面条,边吃边打开电视。

京汉电视台午间气象预报说,今年七月的气温将是自有气象记录以来全球海洋和陆地综合温度同期最高的。美女气象预报员穿了一身红色裙装,在京汉市地图前挥舞着伸缩型教鞭,如一团火来回游动着,强烈地考验着观众对盛夏的忍耐力。

轻松一刻节目完了之后,郭一清知道该午休了。他懒得洗碗,顺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他这才听出,空调机的响声是这个城市的主旋律,站起来瞅了瞅外面刺眼的白华华的光线,拉上窗帘,把空调的温度调到二十六度,一下子把自己扔到了竹凉席上。

做常委办主任这三年多来,郭一清的嗅觉变得异常灵敏。他想尽快入睡,养精蓄锐做好晚上加班的准备。他刚进入梦香,手机铃声聒醒了他。来电显示是于中柳的电话。“一清啊,你把那份告别讲话稿再改一下,把苗不居书记肯定两句。我现在正在京汉宾馆陪客人吃饭,你三点半到京汉宾馆找我。”于中柳的话不长,但简洁、肯定、有力。这也说明,省委常委会一结束,于中柳就开始返回京汉市了。

郭一清鹞子翻身起了床。无论多么困倦,一旦接受任务,他便会雷厉风行。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省委决定调整京汉市委主要领导是在半个月前。当时,于中柳仅仅给郭一清透露了这一消息。按照于中柳的要求,郭一清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告别讲话,只是处于高度保密状态,连市委秘书长郁明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讲话稿。

坐在电脑前,郭一清从自己的邮箱里调出先前存的稿子,脑子空白了半天。该怎样评价苗不居,他没有一点概念,只好按照官方通行的语言,加上一段话:苗不居同志曾经有过在多个岗位上工作的经历,工作能力很强,素质很全面,政绩十分突出。他到京汉市工作,一定会干得很好。相信在以苗不居同志为班长的市委的领导下,京汉市的各项工作一定会取得新的更大的成效,京汉市的各项事业一定会谱写出新的壮丽篇章。

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语言尽管让人腻味,但能够救场。在山穷水尽之际,能够救场的东西为什么不用呢?郭一清打印了一份,又把修改后的电子稿发到了自己的邮箱。

已经是下午三点零五分,得赶紧去见于中柳。出门前,郭一清习惯性地翻了一下放在鞋柜上的古诗词选。这样的古诗词选,郭一清共有两本,一本放在家里,一本放在办公室里。只不过是版本不一样。每当遇到难题或接受任务时,他都会随手翻一下古诗词,断章摘句地记上两句,借以消除紧张情绪。

郭一清匆忙扫了一眼随手翻到的一首诗歌:“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哦,是曹植的《野田黄雀行》,“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看下去,嘴里念叨着下楼去了。

到京汉宾馆时,刚好三点半。郭一清让服务员把于中柳住室旁边的二一六房间打开了,然后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上的汗。郭一清刚抬起头,便从镜子中看到房间里进来了一个女人,还以为她是走错了门。直到那女人“嗨”了一声,他才认出来是同娟红。同娟红今天没有穿工装,难怪郭一清看走眼了。

同娟红很优雅地交叉着双手,满面笑容地说:“又来取订单了?”

同娟红是京汉宾馆的经理。京汉宾馆也就是原来的京汉市委招待所,是一个副处级单位,目前仍属京汉市委办代管。同娟红总是把郭一清来接受任务叫做取订单,好像做生意一样。不过,也很形象,就约定俗成了。她今天居然没称呼他郭主任。

郭一清苦涩地一笑,直通通地问道:“于书记起床没有?”“刚休息有四十分钟,中午好像喝了点酒。”同娟红俨然一幅当家人的样子,“要不要叫醒他?”

郭一清斩钉截铁地说:“叫吧!”

同娟红到隔壁房间不大一会儿功夫,又走了进来,说:“正打呼噜呢,喊了三声都没反应。别急,我先给你削个苹果吃。”

服务员每天清晨给于中柳住的套间放水果的时候,也顺便给二一六房间放一份。同娟红是个非常有韵味的女人,她倾斜着上身就着水果筐削起苹果来,两条白嫩的腿性感地交叉在一起,特别是今天的一款白色裙装,把她衬托得既高贵又风情悠然。

搁往常,郭一清肯定要跟她开一些诨玩笑,但今天他全然没有这个心思,只是盯着同娟红没穿丝袜的腿,傻傻地发着呆。

同娟红削好了一个苹果,直起身,递了半天,郭一清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下意识地接过了苹果,却听到同娟红略带讥讽的嘲弄:“馋猫!”

正尴尬时,市委值班室的小李打来电话,说:“五点半召开市委常委会,六点半召开市级领导班子会议,都请你列席,并安排常委办记录。”

郭一清随口问:“什么会议内容?”

小李吞吐了半天,说:“可能是说主要领导交接的事。”

郭一清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快四点了,变得焦躁起来,几乎是命令地对同娟红说:“那个啥,你再去叫一下于书记。”

同娟红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生气地说:“我没有名字吗?”一阵风带上门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又一阵风回来了,站在门口狭窄的过道里,说:“那个啥,于书记叫你过去。”

这女人报复心还挺强的,自己也变成“那个啥”了,不跟她一般见识。郭一清心里嘀咕着,一跃而起,匆忙往隔壁的房间走去,差点把同娟红挤到墙上。同娟红重重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声讨说:“挤扁脑袋啊,你!”

于中柳已经起床,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听到脚步声,看了一眼郭一清,又闭上了眼睛,好像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郭一清小心翼翼地坐在折叠椅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秒针的摆动像剪刀一样剪着郭一清的心。

沉默是一种拖延,更是一种折磨。必须打破这种沉默,否则时间来不及了。郭一清把稿子送到于中柳面前,小心翼翼地说:“这是今天中午又修改后的讲话稿,请您再审改一下。”

于中柳没有接讲话稿,倒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踱了一会儿,说:“如果是这样,用不着了。”

郭一清如堕五里雾中,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

于中柳把话挑明了,说:“省委要求召开市级领导班子会议进行交接,范围已经定了。大家平时在一起共事,彼此都很熟悉,没必要再讲这些了。”

郭一清起草的这个讲话稿中浓墨重彩地写了不少工作。按照于中柳的说法,如果不开更大范围的会议,显然也没有必要再讲工作了。

于中柳思想斗争很激烈,有一种骨鲠在喉的感觉。他在京汉市工作了五年,在抓项目建设、拉大城市框架、优化发展环境等方面下了很大功夫,京汉市先后摘取了全国文明城市、国家卫生城市、中国旅游名城等多项桂冠。告别的时候,应该扼要总结一下自己的工作,把已经干成的事和正在干的事,当然包括想干还未来得及干的事,给全市人民一个光明的交待。但是,他刚才在休息时,又接到市委组织部部长尤小龙的电话,说是省委组织部要求交接一切从简,范围尽量缩小,尽快到位。最后,还说这是省委书记何须大的指示。

郭一清洞悉了于中柳的心思,试探说:“我还是建议开个全市领导干部会议,这也是以前市委主要领导交接时的惯例。”“惯例”两个字分量太重了。郭一清虽是轻描淡写,但却正中于中柳下怀。郭一清在市发改委工作时,曾经参加过两任市委主要领导的交接会议,都是这样开的,才提了这个建议。

于中柳沉吟了一会儿,说:“接通尤部长的电话。”

郭一清从手机中调出尤小龙的电话,打了过去,但一直没人接,估计现在他也忙晕了。又拨通了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卢方朴的电话,让他找一下尤小龙。卢方朴说了声好。

于中柳焦急地看着墙上的钟表,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凉茶水。郭一清不断地起身给他续着茶水。

四点二十七分,尤小龙的电话来了,是直接打到了于中柳的手机上的。于中柳尽管很着急,但在对尤小龙作指示时还没有忘记程序性的内容:“你请示一下省委组织部,我想还是开个全市领导干部会议。各县(市)区、市直部门、科研院所、企业等各参加一个人就行。哪怕晚一点开这个会!”

于中柳的话透着一丝凄凉。按照官场规矩,省委常委对于省委组织部有一定的话语权,至少可以进行软着陆式的命令。但是,毕竟何须大已经有明确指示,于中柳怕犯忌讳,也不好居高临下,只能采用迂回方式,让尤小龙向省委组织部请示。

尤小龙联系上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董向南后,反复陈述以前的惯例,并搬出了于中柳。董向南知道自己排序在于中柳后,于中柳让尤小龙请示自己,实际上是给足了自己面子,权衡了一会儿,也表示同意。尤小龙很快就给于中柳回了电话,说:“省委组织部已经同意可以适度扩大范围,但仅限于副处级以上干部参加。”

于中柳仿佛打了个胜仗,对尤小龙恢复了命令的口气,说:“那就把六点半的市级领导班子会议改为全市领导干部会议,你安排人通知吧。”

放下电话,于中柳才集中精力改了一会儿稿子,交给郭一清,说:“改完后传给小田。”便带着秘书田大行往党政综合办公楼赶去。

按照于中柳修改的稿子,郭一清在电脑上又进行了调整,然后分别传到了田大行的邮箱和自己的邮箱,也连忙下楼。

同娟红在楼梯口拦住他,问道:“你怎么办?”

郭一清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意欲何指。

同娟红意识到了自己急不择言,又补充说:“刚才,于书记走时要我让服务员收拾他的房间,整理一下东西,晚上他就不来住了。你的房间先保留住吧?”

郭一清若有所悟,边走边说:“回头再说吧。”

同娟红紧追着下了一层楼,扶着楼梯,居高临下地喘息着说:“记着给我打电话。”“好的。”郭一清无意识地回答着,心却早已飞到了会场。

路上的车突然多了起来,有相当一部分是接到市委组织部的通知在赶会。这也是京汉市的一大特色。每逢全市性大会,各单位的领导就要提前出门,以防堵车,因为迟到是要进行全市通报的。而实际效果是越防越堵。交警部门只有增加警力,一方面疏导交通,另一方面引导车辆在会场周围的主干道上临时停车。

郭一清开着车,急得额头上的汗不断地往裤子上掉。但再急也飞不过去,总不能把车丢在那儿走人。夹在滚滚车流中,郭一清不断地起步刹车,刹车起步,一点点地往前挪。

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京汉市仍然像个火炉,快把人们烤疯了。

4 矮人观场

因为时间紧迫,高风浩和郁明在三川市接住苗不居后,连饭也没吃,各带了一份三川市市委秘书长准备的饼干之类的特产就打道回府。高风浩没有心思吃东西,也没有想到让司机吃点东西。直到京汉市区汉风路上堵车时,他才拿起一包饼干递给了司机。司机撕开包装袋,赶紧拿起几块饼干塞到嘴里。

汉风路是京汉市区的一条景观大道,平时车水马龙,今天尤甚。高风浩的车走走停停,比蜗牛爬快不了多少。他回过头,从车窗往后看了一下,苗不居的车跟在后面,也像蠕虫一样在慢慢地前行。搁往常,他早就通知交警部门进行引导了,或者至少要叫个警车,鸣笛开道。平时的高风浩性格鲜明,有《水浒传》中“霹雳火”秦明的脾气。该交办任务时,他滔滔不绝,容不得你讨价还价;该骂人时,他大嘴一张,脏话一串一串,你也得照单全收。现在的高风浩却静若处子,面对拥挤的车流,任凭坐拥千军万马,也懒得费口舌调遣。这几年修建的五个立交桥不就是为了缓解市区交通拥堵压力吗?这么多车干嘛不走立交桥,却都要往这条景观大道上凑?堵吧,反正主角还在后面,苗不居不到场,市委常委会开不了,全市领导干部会议也开不了,也没法交接。

郁明的车跟在苗不居的车后面。郁明也静静地坐在车里等着,他比何须大还胖。这是长期坐办公室的结果。他更怕热,让司机把空调的风开到了最大,还在流汗。从上午去接苗不居的那一刻起,郁明就感觉气温高得连出气都有些困难,太阳的光线亮得骇人,好像整个京汉市已经陷入混乱状态。他在车上给黄双龙打了个电话,知道黄双龙没戏,心里就冰凉了。按照官场层级规则,如果黄双龙能到市长的位置或者到别的地市,郁明就有可能接任市委副书记,或者至少是到组织部长或纪委书记这样的岗位上去。所以,当前一段时间黄双龙不遗余力地去省城找邴明亮活动时,郁明为其大开方便之门,包括通过王玉了解邴明亮的活动安排、以置办高档礼品的名义让周新宇进奉了二十三万块钱等。郁明这样做,与其说是支持黄双龙,不如说是为自己铺路。如今,苗不居一来,高风浩又不动,黄双龙升迁无望,明摆着没有空位置,自己不知道还要服务苗不居多长时间,才能跳出为他人做嫁衣的境地。他对京汉市政坛形势的判断是,现在的京汉市好像一塘池水,苗不居的到来只是扔进去了个石头,溅起一串水花,生成一圈涟漪,尔后又将平静如初,他的工作和生活又将回到原点。

苗不居也在注视着汉风路上的情况。他以前来过京汉市,知道堵车是个普遍现象,是所有城市的交通难题。他想,正好趁这个机会考虑一下该在交接的大会上讲些什么。

忽然,前面的车流裂开了一条缝。高风浩看到几个交警在用力地摆手把车往两边分流,一辆警车从右侧道上直冲上来,插到了自己的车前。看来,于中柳是等急了,动用了110指挥系统,搜索到了自己的车。

在警车的带领下,高风浩的车一路畅通无阻,苗不居和郁明的车也快速跟进。

郭一清听到了后面警车的警报声,转过脸,看到一辆白色警车正引导着三辆车呼啸而过,猜想可能是苗不居已到。他也急忙打开应急灯,想超过去,可是晚了,后面一排车跟着冲锋陷阵,很快使刚刚裂开的一条缝又合上了。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奶奶的,这就是政治待遇的差别。”

司机们等得不耐烦了,都摁响了喇叭。按规定,市区是不允许鸣喇叭的,可交警们低效的疏导能力已经使司机们忍无可忍。他们只能选择这样的抗议方式,借以发泄饱受高温的煎熬。

郭一清到会议室时,市委常委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但是鸦雀无声。他以为是自己推门的声音打扰了会议,等找个靠近田大行的位置坐下后,他才注意到并非如此。田大行侧过身,俯到郭一清的耳朵上说:“现在是常委们发言,该高市长发言了。”

高风浩刚说了一句“这次省委对京汉市委主要领导的调整,体现了省委对京汉市的重视”,就开始用湿巾擦着眼泪。其他人有的喝水,有的抽烟,有的作记笔记状。

趁这机会,田大行小声给郭一清介绍了会场上的几个陌生人:“坐在中间的是省委副书记邴明亮,左边的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胡小皇,右边的是新来的苗书记。”

于中柳尽管刚才已先发过言,但此时仍很激动,嘴唇不时地颤动着。苗不居的脸上还算平静。高风浩情绪仍没有调整过来,甚至几度哽咽,邴明亮示意其他常委先讲。

其他常委都很客气,基本上都是充分肯定于中柳的工作,深情表达了惜别之情,对苗不居来京汉市工作表示拥护与欢迎,并表示将大力支持和积极配合苗不居的工作。这些话很常规,冠冕堂皇,但大多言不由衷。这些市领导平时对于中柳是颇有微词的,尤其是对于中柳实行的领导分包项目和信访稳定案件工作意见最大,因为这让他们牺牲了太多的休息时间。他们总会有意无意地在郭一清面前有所表露。每当这时候,郭一清只是听听而已,绝对没有向于中柳告过任何一个市领导的状。

常委会结束后,市领导都鱼贯而出,到二楼多功能会议室开全市领导干部会议。

看到于中柳走上主席台时手里拿着稿子,郭一清悬着的心才放到了肚里,赶紧在会议室的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会议由高风浩主持。与以往会议不同的是,整个会场都很严肃,与会人员都没有交头接耳的小动作,仿佛都在静穆地等待火箭发射的辉煌瞬间。会议共有四项议程:一是胡小皇宣读中央及省委的决定,任命于中柳同志为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副省长,苗不居同志为省委常委、京汉市市委委员、常委、书记;二是邴明亮代表省委作重要讲话;三是于中柳作告别讲话;四是苗不居作表态讲话。

高风浩主持完所有议程后,代表市级领导发表了重要讲话。在讲话中,高风浩又对于中柳进行了高度评价,并表示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紧密配合苗不居工作,努力开创京汉市经济社会发展新局面。他讲话时有意识将声音提高了八度,极力掩盖自己几近失控的情绪。他每次提高一个八度,都能换来一次热烈的掌声。

市级领导班子集体合影时,天已经黑透,只好在办公楼的大厅进行。饯行安排在五星大酒店。不管市领导们平时对接待意义上的吃饭如何厌烦和婉拒,但今天迎新送旧意义上的吃饭都能严格要求自己,没有缺席的。不过,每个人的心态都是不一样的。

常委办是直接服务于中柳的,也单独在五星大酒店安排了一桌饭。席间,于中柳端着酒杯来敬酒,常委办全体人员都站了起来。于中柳让服务员斟满酒,说:“三年来,大家在一清同志的带领下,兢兢业业,夜以继日,圆满完成了各项任务。当然也吃了不少苦,家里有许多事情顾不上,我由衷地感谢大家,在这里请代表我向你们的家属道个谢。”于中柳先喝了一杯,以示谢意,然后又倒了一杯,一一跟大家碰了杯。最后,于中柳开了个玩笑说:“苗书记比我还敬业。大家可能还不知道,我先交个底,他也是个后半夜批完文件才能睡着觉的人,请大家继续服务好。”

5 半醉半醒

五星大酒店外面灯火通明,省里来的一辆大轿子车停在酒店外的平台上。在送不送于中柳的问题上,郁明首鼠两端。如果送于中柳到省城吧,又怕旁边的苗不居有想法,所以在于中柳上车时,郁明故意作出一个跨步上车的动作,并嘱咐市委办副主任马小岗说:“你陪苗书记到住的地方。”

于中柳尽管喝了不少酒,但还是有很高觉悟的,话中有话地说:“郁秘书长就不要去送了,你这一送肯定是不想让我再回京汉了。你先安排好苗书记。”

省委、省政府来接的人也极力规劝郁明,他只好顺水推舟说:“好吧,我不去送了,但我要把心放到车上,陪你到省城。等你稳定住了,我去看你。”

大轿子车开动后,郁明挥了挥双手,才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体,钻进了车里。苗不居的车尾随在后,向美伽蓝酒店开去。

由于苗不居及其秘书龚广中到京汉市太突然,两人的住房还没有安排好,郁明暂时让马小岗在美伽蓝酒店开了一个套间和一个标准间。

京汉市委办有这么一个传说,就是历届以来新接任的市委书记都不会住上一任市委书记住过的楼。远的不说,就上推三任吧,王升书记住的是常委楼,周良鹤书记住的是京汉大酒店,于中柳书记住的是京汉宾馆。苗不居会怎么选择呢?

郁明脑子转了一会儿,心里就有了谱。他陪苗不居来到美伽蓝酒店房间后,很谨慎地向苗不居提供了常委楼、京汉大酒店、京汉宾馆、干调楼等几个备选答案,征求他的意见。明着看,这是一个多项选择题,实际上是一个单项选择题。因为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干调楼。郁明不愧为老江湖,对一把手心思的揣摩可以说极尽能事。

果不其然,听了郁明介绍前几任书记住的基本情况后,苗不居权衡了一小会儿,就很体面地拍板说:“住酒店花费太高,常委楼离办公楼又远,就住干调楼吧。”干调楼里住的都是调出和调进的市领导,以调出居多,尽管人已调到外地,但房子都没腾,是个很理想的世外桃源。因此,苗不居选择住干调楼是很有眼光的,于公于私都方便。

实际上,还有一个备选答案,郁明故意给去掉了,那就是京河小区。京河小区里给市领导也预留有两套房子。郁明除了在常委楼里有一套房子外,在京河小区也有一套房子。这套房子除了郁明的司机和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韩大尚知道外,连他的老婆都不知道。他的一些私人活动都是在此进行的。他怕苗不居住到京河小区后碰到反而不美。

郁明看到苗不居正在按照自己设计的路线走,窃喜不已:“任你是孙猴子,也难逃我如来佛掌心。”郁明给韩大尚打了个电话,要他连夜安排后勤上的人收拾干调楼原先预留的房子。

郁明又给苗不居报告了平时吃饭的地方,就是机关的小食堂。小食堂位于常委楼旁边,很隐蔽,一般人根本不注意。大部分市领导的家属都不在京汉市,郁明当上秘书长以后,做的第一件漂亮事情就是盖了个小食堂,解决了市领导们的吃饭之忧。这也是他坐秘书长位置稳而又稳的原因之一。

于中柳被省委、省政府来的人接走后,郭一清漫无目的地开车往家里赶去。酒精刺激得他格外亢奋。他知道,一个时代即将结束,新的时代即将开始。春花秋月,良辰美景,卷地风来忽吹散,荷尽已无擎雨盖。旗帜倒了,常委办将重新开天辟地。三年来的脱胎换骨,三年来的枵腹从公,却化作苍山斜入,落日平铺。

酒后开车是高危作业。郭一清也知道这样是违法的,但是没办法,平常的应酬和接待太多,每次喝完酒开车,他都会保持着一种紧张的清醒。今天酒喝得太多了,感觉到胃里非常难受,想吐,便停下了车。他刚打开车门,一个巡警走了过来:“哦,是郭主任啊,这里不能停车,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是回家,还是去京汉宾馆?”

这个巡警是在这条路上专门为市领导的车服务的小夏。

郭一清在小夏的搀扶下,走到绿化带边翻江倒海地吐了一阵子,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又不自觉地走到京汉宾馆。忽然想到房间里还有自己的一些材料,就想上去收拾收拾,也刚好醒醒酒。

郭一清让小夏把车停到车位上,自己上了楼。

楼梯口的灯坏了,郭一清想摸着墙走,但没把稳,摔倒在地。正当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时,一个人从后边搀扶起了他。“娟红!”郭一清本能地脱口而出。他几乎是靠在同娟红身上走进房间的。他觉得轻飘飘的,不知道同娟红哪来那么大的劲,竟能把死猪一样的他连拖带拽地送进房间。“难道这就是女人?关键时刻比男人还勇敢,还威猛?”郭一清在重重地摔到床上之前,一直都这么机械地想。

同娟红看到郭一清今天下午的状态不怎么好,断定他晚上肯定要喝多,就一直在宾馆等着他。看到郭一清在推旋转门,同娟红就从大厅的服务台里跑出来,但郭一清一心想着赶快到房间,并没有注意到同娟红。

同娟红边脱郭一清的鞋子,边数落说:“怎么喝这么多酒,是不要命了,还是不准备过了?”

郭一清反驳说:“送于书记的。”

同娟红不屑地说:“于书记走了,地球照样转动,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

郭一清又想吐,还没来得及进卫生间,就喷在了床上和地板上,也粘了自己一身。

同娟红干脆把郭一清的衬衣和裤子扒了下来,命令道:“你去洗洗澡,我收拾一下房间。难闻死了。”

郭一清一进卫生间,同娟红就把床单连衬衣等脏物卷成卷兜走了,交给了干洗部。

郭一清洗完澡出来时,同娟红已换了一床洁白崭新的床单,而且给他拿了一件新短袖,正坐在床上拆包装。

同娟红的动作很像一个绣花姑娘,一点点地在释放衣服的紧扎之处。在取大头针的时候,不小心扎了手,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赶紧去找软纸擦拭。

郭一清忽地跪到床前,把她带血的手指含到了嘴里。

同娟红没有想到郭一清会这么做,顿时羞红了脸,想把手指拿出来,但却被郭一清有力地攥住了。

郭一清闻到了一种幽幽的体香,这是女人特有的味道。他抬起头,同娟红胸前两座坚挺的山峰恰好紧贴在他的眼际,是那么诱人。

同娟红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她不愿意动。这种感觉很舒服。

郭一清一下子把同娟红搂在怀里,嘴唇急速地在她的眼睛和嘴唇上游移着。他吻到了一种湿湿的东西,是泪,还是汗,他分辨不清,也无暇分辨。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野兽,不,是恶魔,他要疯狂地吞噬眼前这美艳的尤物。他不顾一切地解开了同娟红的上衣扣子,褪去她的裙子。

一个美丽优雅的胴体呈现在面前。

这是同娟红吗?这是一座女神。那前挺的乳房和后翘的臀部简直是鬼斧神工的杰作,那白皙而富有弹性的皮肤像酥油一样滑腻,那绯红的脸庞宛如熟透了的水蜜桃。

郭一清被震撼了,几乎窒息得要晕过去。他像是一个在戈壁滩上遇到了一只肥美的羔羊却无从下口的旅行者,徘徊着,观望着,在寻找着火种。突然,他发现了那张绯红的脸开始燃烧起来,自己也被点燃了。他的手温柔地掠过她滚烫的脸颊,在那两个丰满的乳房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急速地越过细软的腰身,去寻找那块神秘地带。他已经完全被女神俘虏了,不能自已。他几乎是猛烈而深深地进入她的体内,甚至没有听到她的微弱的尖叫,只是不断左旋右突地冲刺着。慢慢地,她也开始极力地配合着,热烈地回应着。在经过崎岖的高山草地跋涉后,一场漫长而又愉快激烈的鏊战才平息下来。

同娟红一夜都没睡。她本想离开,但又怕郭一清半夜吐酒或喝水。看着正鼾睡的郭一清,她慢慢地回忆着这几年他们交往的点点滴滴。她是很熟悉这个房间的,因为工作关系,她和郭一清经常在这个房间斗嘴,这里留下了两个人的气息。她奇怪的是,今天的事情好像是自己等了很久,很自然。一直到早上五点半,她才轻轻地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早上起床时,郭一清吃了一惊,雪白的床单上留下了一小滩红色的血迹。他没有想到同娟红还是处女。

桌台上有一张条子:早上到二楼吃饭,我已交代过。

这是同娟红的字迹。

郭一清又赖了半天床才起来去洗漱。

6 龙卷风

苗不居上班的第一天上午,郭一清抱了一堆材料给他。这些材料包括全年常委会工作要点、重点工作进展情况、基本市情、各位市领导及部门的通讯录等,都是常委办事先准备好的。苗不居大致翻了一下,说道:“我慢慢看吧。你想一想,最近几天还有什么急事需要办的。”

郭一清翻开随身带的工作日志,说:“上周省委举办了加快经济发展方式转变研讨班,主要精神还没传达。本来已经有预安排,但于书记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落实。”

苗不居不假思索,说:“这项工作还是越快越好,就今天下午吧,可以稍晚一些,市级领导都要参加,就叫中心组学习,也算是个见面会。你们把有关精神整理一下,让高市长传达。”

省委加快经济发展方式转变研讨班是在于中柳走的前一个星期举办的,各地市的市委书记和市长都参加了,苗不居和高风浩也概莫能外。但是,苗不居所说的“把有关精神整理一下”到底是整理什么,郭一清摸不透,问了一句:“是把研讨班研讨的成果整理一下?”

苗不居翻了一下眼睛,脸上布满阴云,似有怒意,说:“你平时是怎么整理会议精神的就怎么整理。这样吧,你去问一下高市长。是他传达,明白吗?”

这“龙卷风”刮得真反常,好似这七月的天,说变脸就变脸,说下雨就下雨。郭一清不知道是苗不居刚来不好表态而故意掩饰,还是作风霸道,自己只是多问了一句话,就遭到残酷无情的打击,脑子空白了半天。再说了,这还是刚上班的第一天,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就这么在硝烟中工作?郭一清心里非常不舒服,也没再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苗不居是市委书记,是自己直接服务的领导,能说什么呢。

从苗不居的办公室出来,郭一清简单给郁明汇报了苗不居要开中心组学习会议的事。郁明一声没吭,就给马小岗打电话,让他安排秘书科抓紧时间组织会议,地点就定在九楼会议室。郭一清给郁明讲了今天早上的“龙卷风”,郁明说:“我陪苗书记吃早饭时,省委副书记邴明亮打来电话,说昨天晚上有人给他和何书记发信息,反映苗书记的经济问题,何书记说了一句‘扯淡’。尽管这样,苗书记能安心吗?所以,心情不好,说话有点不恰当,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郭一清若有所悟。郁明又说:“苗书记还特意问了你的情况,我说你是通过公开竞聘选拔到市委办的,没说你是我推荐的。你以后在苗书记面前也要回避推荐的事,咱们俩都是直接服务苗书记的,一荣俱荣更好,但不能一损俱损。”

郭一清不明白什么意思。郁明说:“每个领导身边总得有个贴心人吧,这就是非此即彼的政治哲学。你跟了领导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悟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郭一清还真有些糊涂了,但没有说什么,就转身去找高风浩。他敲高风浩的办公室门的时候,既满腔悲愤,又忐忑不安,因为他不知道高风浩要给自己的是和风细雨,还是倾盆大雨。

高风浩一听郭一清向他请示如何整理研讨班研讨成果的问题,竟然爽朗地笑了起来,说:“研讨班哪有成果啊,研讨也是学习啊!你就把何书记开班时的讲话要点整理一下就行了,不需要再生火做饭了。再说了,你另外做出来的饭,也可能不符合上面要求的味道。苗书记刚来,要多磨合呀!服务领导是一门学问,对于新领导,要多跟、多听、多看。这就好比是中医上讲的望、闻、问、切,全方位诊断,才能对症下药。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后生可畏啊!”“谢谢高市长的指点!”郭一清觉得高市长这个人还不错,至少和蔼可亲吧,尤其是能这样掏心地教自己如何工作,真的让人感动。他几乎是小跑着走出高风浩办公室的。本以为要整理所谓的“成果”,结果变成了整理讲话要点,这简单得多了。

常委办的人员中午加了个班,就把何须大在全省加快经济发展方式转变研讨班上的讲话要点整理出来送给了高风浩,同时呈送给了苗不居一份。

在下午的市委中心组学习会议上,高风浩首先传达了何须大的讲话要点,然后就当前稳定、安全生产、防汛工作讲了几点意见。接下来,进行个人发言。

各位市委常委及副市长都结合自己分管的工作,谈了具体的贯彻落实措施。这些措施实际上都是自己分内的日常工作,都耳熟能详。于中柳去年初主持会议讨论应对金融危机的时候,各位市领导是这样讲的,在今年年初各位市领导向常委扩大会汇报全年工作安排时也是这些内容,如今讲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的时候仍然万变不离其宗。

郭一清的思想开起小差来。他想起自己上大学时一个教授说过的话:“中国有一个奇怪的框,这个框上写的是很精髓的理论,理论不断地更新,但框里的内容可以数十年不变。这个框是束缚我们改革的绊脚石。”现实中有许多事情就是这么奇妙无比,以不变应万变有时候真的是行政工作的一剂灵丹妙药。

苗不居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地记着什么。各位市领导发言完毕后,苗不居进行了总结讲话:“刚才,高市长对工作的安排很到位,大家要抓好落实,特别是已进入七月中旬,防汛、安全工作一刻都不能放松。现在我还没有发言权,但是已经来了,还是要跟大家讲讲工作。我初来乍到,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怎么办呢?抓紧调研,尽快进入角色,尽快融入京汉市,当好学生,然后才能与大家合作共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如果情况不明、乱讲一通,只能误事,而且会误大事。在这段特殊时期,请高市长通盘考虑、通盘协调指挥全市的工作,尤其是经济工作。在这方面,高市长是行家里手,请大家积极配合和支持。涉及重大事项需要决策的,通过市委常委会集体决策。各位副市级以上干部都要按照各自的分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要学会相对独立作战、独立思考,更要学会创造性地开展工作。”

苗不居的话不长,但很耐听,关键是把高风浩送到了云霄。高风浩脑子很好使,一下子就抓住了苗不居讲话的实质。不管这两天他心里怎么有疙瘩,但苗不居刚来就把自己抬了起来,这说明自己在他心目中还是有地位的。再者说了,政府就是干事的,市委书记也要依靠政府一班人。自己毕竟在京汉市已经坐了六年的“庄家”,撼山易,撼高家军难。高风浩心里乐开了花,心中被撕裂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

花开的声音是很美妙的,能够穿透心灵,让感知者进入一种洞天福地之境。此时的高风浩就是这样的感知者。他双手抱臂,目光在对面的副市长们脸上游移着。他把听苗不居讲话当成了一种享受,就好像刚进城的一个乡下孩子突然得到了一个汉堡包,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傲视着围观的孩子们。没想到苗不居却突然拐了个弯,说:“关于如何学习贯彻何书记讲话,我只讲四句话:静下心来学原文,抓住重点学精髓,搞好结合促工作,带头学习做示范。”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发挥。

一出好戏情节刚刚展开,却又戛然而止,高风浩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其他市领导也甚感意外,原以为苗不居刚刚入主京汉,要大讲特讲一番执政理念,不意如此干净利索地结束了讲话。所有人的表情还在定格的时候,苗不居宣布散会。

苗不居不爱开长会,也不爱长篇宏论地讲话。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讨厌空调的凉气。在会议开始前,工作人员就把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市领导大多偏胖,都感觉很舒服。这就苦了苗不居,他本身就偏瘦,再加上小时候得的气管炎一直未能有效治愈,喉咙里好像有一条虫子在慢慢地蠕动,但他只能轻轻地干咳几下。

这一切,市委副书记黄双龙尽收眼底。他觉得该自己表演的机会终于到了。

7 包里乾坤

市委中心组学习会议结束后,郁明向郭一清摆了摆手。郭一清绕过会议桌,走到郁明跟前。郁明坐着没动,只是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桌子上放的自己带来的一摞材料,要往公文包里放。郭一清赶紧接住,打开包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几张银联卡,夹层里还有一排粉色的塑料袋。啊?安全套!郭一清脑子“嗡”了一下,胡乱把材料放进去,就拉上了公文包的拉链。

郁明没有注意到郭一清的反应,仍然慢条斯理地说:“昨天于书记的告别讲话写得不错,很感人,到底是大手笔。新老领导交替之际也是工作上最容易出差错的时候,要安排好常委办的工作啊。”刚说到这里,司机快步走到郁明面前,低声递了一句话,就把公文包拎走了。郁明对郭一清说:“我去黄书记那儿一趟。半个小时后,你到我办公室,我给你说点事儿。”

郁明到黄双龙办公室时,黄双龙刚从套间的卫生间出来。郁明闻到了一股臭味,很反感地吸了一下鼻子。

黄双龙从纸抽里抽出几张纸,擦了擦手说:“邴书记打来电话说,有人举报我是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的保护伞,说我支持他们违规建设新大州住宅小区项目。”

郁明怔了一下,警惕地问:“谁这么恶毒?肯定是了解内幕的人举报的。”

黄双龙先亮了一把刀,说:“你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来龙去脉的。”

郁明见黄双龙怀疑到自己,赶紧澄清说:“黄书记,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对你毫无二心。那是自挖祖坟,我能那么糊涂吗?”

黄双龙冷笑着说:“谅你也没有那个胆量,咱俩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漏了,谁都别想跑出去。那么,只有一个人,可能就是他!”

郁明看黄双龙伸出一个食指,就明白他指的是高风浩。

黄双龙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咬着牙说:“他想利用省委对京汉市委班子调整的机会,把我排挤走,好让自己在京汉市这片土地上为所欲为。真是苍天有眼啊,他也没坐上市委书记这把交椅。否则,你我都是他刀俎之下的鱼肉,任他调遣宰割。”“那怎么办?”“我们要紧紧地拉住苗不居这杆大旗,通过他来大刀阔斧地整治一下高风浩,让高风浩变成我们刀俎之下的鱼肉,最后置之死地而后快。当前首要的是要与苗不居培养感情。我今天在会议上发现苗不居的嗓子不是太好,好像是气管炎,与我那几年的症状一样,我的病是武警医院宋万里大夫给治好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等哪一天看他方便,可以去武警医院把宋万里大夫找来,给他诊断一下,研究一个治疗方案。他刚到京汉市,身边没有更亲近的人,也对有些情况不了解,所以要先入为主。另外,我想再去一趟省里,见一下邴书记,你让周新宇准备个信封。既然他说了有人举报我,我不能对老领导的关爱没有表示吧。”“多少?”“老规矩吧。”“两万有点少,再加一万吧。”

郁明给周新宇打过电话后,就从黄双龙办公室出来了。他感觉到自己的头上顶了个炸药包,直到看见郭一清在走廊里等他,才赶紧放下这个炸药包。

郭一清原来在发改委办公室工作,当时郁明是副市长,分管发改委,在工作接触中对郭一清印象很好。后来,郁明进了常委,当了市委秘书长,在市委办选人时,郁明直接点名要了郭一清。有了这层关系,郁明经常和郭一清开诚布公地讨论问题,包括很机密的事情也从不遮遮掩掩。但是,于中柳让郭一清写告别讲话稿的事情,郭一清没有告诉郁明,主要是因为于中柳不让郭一清跟任何人讲,如果讲了,等于宣布于中柳要准备动了,肯定会引起全市的不稳定。

郭一清毕竟心里不踏实,想还是自己先主动点好。所以,郭一清跟着郁明一进办公室,便笑嘻嘻地交待说:“那篇讲话稿,于书记让我亲自起草,也不让跟任何人讲这件事。所以,我也没敢透露。”“就应该这样,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一点,尤其是在领导身边工作,该保密的必须保密,不能有一丁点的折扣。”郁明转了一下沙发,“叫你来,主要是商量一下苗书记调研的事。从明天起,苗书记要到各县(市)区、市直部门和企业调研,我和你陪着,你把手头的事安排好。”

郭一清这才把心放到了肚里,问:“是苗书记的意见,还是你的意见?”

郁明很肯定地回答:“是苗书记的意见,也是我的意见。因为苗书记喜欢轻车简从,不让跟记者,我是按这个原则安排的。”

郭一清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威严与压力。苗不居在三川市时就喜欢特立独行,一时性起,想到哪儿调研立马站起来就走,根本不给办公室准备的时间。听三川市委办的同志说,有时为了保密,能暗访到真实情况,苗不居连司机和秘书也不带,就坐出租车。“怎么样,需要转型吧?在今天的市委中心组学习会议上,苗书记最后的讲话,你也听了,很干脆,没有长篇宏论。这跟于书记的讲话是两种风格。你使用惯了步枪,以后恐怕主要是使用手枪了。尽快磨合吧!”郁明好像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拎起放在桌子上的包,去取包里的材料。

郭一清瞪大眼睛注视着郁明的动作,生怕郁明把安全套也带出来,那样自己可倒大霉了。参加工作以来,郭一清给处级领导提过包,也给市级领导提过包,知道包是一个领导身份的象征,但包与包不同,除了重量的区别,更重要的是内容的区别。一般来讲,提包者要时刻跟随领导,不能游离于领导的视线之外。比如,一个领导喜欢看书,包里就经常装有轶闻趣事之类的书籍;一个领导喜欢黄金白银,包里就会金光灿灿的;一个领导喜欢女人,包里就经常装着壮阳药或安全套之类的东西;一个领导喜欢打牌,包里就经常装着扑克或麻将什么的。当然,一个领导喜欢工作,包里就经常装满了材料,让秘书也累得不堪重负。总之,从包里装的内容就能看出一个领导的情趣爱好,也就是说领导的隐私都在包里。隐私是一个人的最高机密。知道别人隐私的人,要么时刻提防着对方下狠手,要么被对方不情愿地送来所谓的鸿福好运。不论是哪种结局,窥人隐私者都要背负上沉重的心理负担。郭一清不愿意将自己的一生钉在沉重的十字架上。

郭一清从没给郁明提过包,但一直以为他和于中柳一样是个工作狂,包里顶多装些材料什么的。他觉得郁明对自己恩重如山,对郁明从没有防范心理。

有一次,郁明去美国之前,郭一清去他办公室送行。郁明很可怜地说:“我跟你嫂子这些日子闹别扭,她控制着我的经济命脉,只给了我一千块钱,这一路上肯定要有不少花费。哎,我找了她,算是掉进了火坑。”郭一清眨了眨眼睛,立即回家把存折上的五万块钱取出来交给了郁明。郁明回国都两年多了,对那五万块钱只字不提。

妻子土妮提醒郭一清说:“他会不会是索贿?”

郭一清自信地说:“不可能。”

土妮说:“别让他把你卖了,你还替他数钱。你想想,你刚提上常委办主任,他就向你要钱,不是明摆着说,你郭一清真不会来事儿,我这么提携你,帮你改变了命运,你还不感恩戴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郭一清觉得土妮的话不无道理,但至今不愿承认郁明会向他索贿。但是这一次,因为公文包里的安全套问题,郭一清才开始对郁明多长了个心眼。

郁明很从容地取出材料后,就把包放到了桌子下面。郭一清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终于得到了上帝的宽恕。

郁明从手中的一摞材料中抽出几份材料交给郭一清,说:“这是我从三川市带回来的苗书记的几个讲话,你要组织常委办认真学习研究,尽快熟悉苗书记的讲话风格和工作方法。今天的市委中心组学习,是苗书记与其他市领导之间的思想和工作方法磨合的开始。常委办是直接服务苗书记的,更需要加快适应步伐,力争最短时间内磨合到位。”

郭一清表态说:“我会尽快缩短磨合期的。”然后,又鼓了好大的劲说,“不过,我提个建议,让常委办的刘晓歌一块儿跟着调研吧,一来他是科长,二来下一步他也该接我这个常委办主任了,让他通过零距离接触苗书记,尽快熟悉他的思路,为下一步对接打下基础。”“看来,你真是想——”郁明说了半截,桌上的电话响起来。来电话的是黄双龙,郁明接电话时也没有让郭一清回避。电话的音量很大,郭一清听得很清楚。

黄双龙说:“我了解了苗书记在三川市的情况,他确实患有严重的气管炎,你去武警医院一趟,先跟宋万里大夫预约一下,再看苗书记什么时候有空,就把宋大夫接来。你一定要把这当成大事去办。到时候通知我就行了。”

接完电话,郁明说:“就这样吧,我尽量尊重你个人的意见,进退留转以后再说吧。”急忙拿起包下了楼。

事实上,苗不居到基层调研时还带了他从三川市带来的秘书龚广中。新闻记者一律没让跟。京汉日报每天只刊登苗不居到某地调研的标题新闻。此外,电视没影、电台没声。每天调研完毕后,苗不居就在办公室看看材料,或者找几个部门领导谈谈话,暂时没有给郭一清安排很具体的工作。即使有一些小材料或活动安排,郭一清也都压给了常委办。

郭一清突然有一种松弛的感觉,每天跟着苗不居调研完后,就在办公室看看报纸,打打电话,心宽多了。与以往相比,激情和热度骤减。于中柳在一个月前跟他透露要到省里去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感觉。这是所有在领导身边工作的从政者的共性感觉。当时,于中柳很委婉地批评他说:“不想当元帅可以,但要当个优秀的战士。”他知道,如果跟着苗书记再干上个一两年或两三年,他的正处级就可以解决了。权力是个好东西,谁都想拥有,但该放弃时还得放弃。老子说过:“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金玉盈室,莫之能守也。富贵而骄,自遗咎也。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尽管自己还没有功成,但跟着市委主要领导经历一些大风大浪之后,似乎明白了很多东西。所以,他在郁明办公室时说的让刘晓歌抓紧时间对接,做好接任常委办主任准备的话也是他真实意思的表达。

不过,这些想法,对于郭一清而言,也只是想法。不管是进,抑或是退,还不是苗不居说了算。所以,当前首要的任务是磨合。只有磨合好,才能进退自如。

8 上学风波

自从邴明亮告诉苗不居有人举报他的经济问题后,苗不居一直很烦心。他想,肯定是自己在三川市时得罪了一些干部,他们借机生事。尽管何须大对此置之不理,但万一这些人把这些子虚乌有的问题再反映到中央去,搅得黄尘翻滚,会不会落下个三人成虎的印象?谷文军原来是三川市市长,与自己搭班子,现在是新任书记,让他关注一下这个问题,化敌为友,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个良策。想到这儿,他给谷文军打了个电话,正说到关键处,黄双龙和郁明带了一个人走进他的办公室,把他吓了一跳,他已有几分不悦,只好匆忙挂了电话。

黄双龙早已听出了个中原委,但不动声色,介绍说:“这位是武警医院的宋万里大夫,是全国知名的治疗气管炎专家。在开会时,我看你不停地咳,很难受,今天特意请宋大夫来给你诊断一下,开个方子。我的气管炎就是宋大夫给治好的,我给他送了个‘妙手回春’的锦旗。”

宋万里赶紧上前跟苗不居握手。苗不居象征性地握了一下,说:“这里是办公室,不是医院。”“考虑到你去医院不方便,才把宋大夫请到这里的。”

苗不居不再说话。宋万里使出浑身解数检查了一番,便开了一主一辅两个药方,交给了郁明。郁明送宋万里下楼后,苗不居嘱咐黄双龙不要买药。

黄双龙说:“试试吧。你别有那么大的压力,压力越大,气管炎越严重。我前几天去省里开会,见了邴书记,他说有人举报你的经济问题,纯粹是惟恐天下不乱。要说经济问题,吹毛求疵都能找出来,说没有也就没有。何书记多英明,一下子就掀过去了这一页。”

苗不居的心里火苗乱窜,黄双龙这话是什么意思?邴明亮怎么会告诉他这些事?黄双龙点这件事情的目的是安慰,还是要挟?看来,京汉市的水确实很深,得提防着点。

送走黄双龙后,龚广中提醒说:“刚才,佟市长打电话说,他已经出发,咱们走吧!”苗不居这才想起要去天虹桥现场办公的事,就下楼去了。

这些日子,京汉市一直在下雨。旧城区的几座老桥的涵洞老是积水,东西交通经常阻塞,群众意见很大。苗不居带着主管城建的副市长佟悦来天天到这几个涵洞去现场办公。由于专业性强,再加上需要有关部门实施改造工程,跟着苗不居调研的队伍又庞大了起来。这些市直部门的领导都想借机表现一下,轮番往苗不居的跟前挤,把郭一清挤得离苗不居的空间距离越来越远。后来,郭一清就干脆让刘晓歌跟着苗不居衔接有关调研工作,自己更多地是待在办公室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

郭一清加班的次数明显少了,待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多了,在生活节奏上也有两个明显的变化,就是可以安心过双休日了,可以吃过晚饭斜躺在沙发上看看电视剧了。也许这两条对于其他公务员来讲是再也普通不过的生活最低纲领了,但郭一清以前只是心存奢望。

富裕的时间能把自己的男人留在家里,土妮也非常高兴,这一段时间做饭也很应时。

土妮跟郭一清刚结婚后的一年多时间里都是在土妮的父母那儿蹭饭吃,基本上很少做饭。更为要命的是,土妮为了保持身材完美,大义灭亲般地高举起“抗生”旗帜,坚决而彻底地反对生孩子。郭一清的思想还比较保守,老是跟土妮灌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终于做通土妮的思想工作,从一对未婚先育的民工那里抱回来了一个一岁大的男孩,起名明明,意思是明天的希望。有了明明,土妮才开始学着做饭。郭一清提升为发改委投资科科长后,实权在握,请吃饭的人多,应酬也多,饭点紊乱,加上明明上学在外婆家吃住,土妮一个人也懒得做饭,饮食结构也改变了。特别是郭一清到市委工作这几年,土妮基本上是早上一个苹果、一根香蕉、一杯奶,中午可以在街上饱餐一顿,晚上一根黄瓜、一只番茄、一个红萝卜。这是土妮在养生杂志上学的瘦身秘笈,她把这种饮食结构叫做“七个一”工程,到处推销。

郭一清曾无情地嘲笑过土妮的懒态,说:“懒人对GDP的贡献率要比勤奋人大,尽管她不做饭,但每餐花费要高昂得多。”

土妮振振有词地辩解说:“我主要出于减肥的考虑,一做饭肯定控制不住自己的胃口。”

郭一清又剜了她一刀子:“你可真胖啊,腰围肥到可以当模特了。这年代,女人无论胖与不胖,都整天叫嚷着减肥,就像女人长得漂亮不漂亮都叫美女一样,真让男人们摧眉折腰。”

土妮也针锋相对,说:“美女就是这样炼成了的,不服气不是?谁像你们臭男人,见了美女眼都贼溜溜的,恨不得把人家吞下去。当初,你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不就是因为我是个美女吗?再说了,我这么在意减肥,还不是为了能够看住你的眼、看住你的心。这叫‘爱情保鲜法’!”

土妮的话有一半是对的。土妮长得是很上位,但当初郭一清娶她还有别的现实考虑。郭一清刚从大学毕业分配到发改委工作时,土妮还在一个造纸企业当工人,尽管工资不高,但她父母都在城里,自己父母在乡下,有许多事情鞭长莫及。再说,父亲还有个卖茶叶蛋的小生意需要照看,母亲过惯了农村生活,谁也不愿意到城里来。后来,土妮下岗了,郭一清靠着科长的身分,找领导说情,给土妮租了一间发改委的门面房卖干果。土妮哥哥的大儿子土火星高中毕业后没工作,土妮就让他来做了帮工,自己平时主要是外出联系货源。尽管干果店赚不了多少钱,但两人的小日子也还可以。

土妮平常也能体谅郭一清伴君如伴虎的辛苦,亲戚朋友有什么事她都给挡驾了,尽量不给郭一清找麻烦。但是,她唯一不能原谅的是郭一清对她的态度。郭一清经常加班,常常半夜回来,回来时对她问候一声也没有,好像家里没有她这个人一样。郭一清当了常委办主任以来,很少和她做爱,有时候做了,她也能感觉到郭一清心不在焉。她甚至有一次把郭一清一脚蹬到床下,说:“你真不是男人!干这种破事儿也在想工作。工作是你情人?那你以后别碰我了。”

这是最让郭一清伤自尊的事情。哪个男人没有七情六欲?特别是像郭一清这样整天高速运转的人,只有两种释放方式,那就是酒和性。实际上,无论是哪种释放方式,郭一清都不能完全放开,总感觉到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在身上。

苗不居主政京汉市委后,土妮也明显感觉出郭一清这段时间心境的变化,吃罢晚饭就进卫生间洗澡去了。土妮还不到四十岁,这个年龄段的女人和男人一样都如狼似虎,都有强烈的生理欲望。土妮洗完澡出来,边擦头发边往郭一清身上坐。郭一清抚摸着她的大腿,手不由自主地往那地方丈量过去。土妮没有抵抗,好像听之任之的样子。越是这样,郭一清的冲动就越强烈,抱起她就往卧室走去。土妮反应了过来,拧了郭一清一把,说:“明明刚才打过电话,说马上回来。等睡觉时再说。”

郭一清只好把土妮放了下来,不满起明明来,说:“他怎么老是往同学家跑,作业也不做了?这个假期,他可真是放松了。”

土妮听出郭一清有埋怨自己对明明管教不严的意思,但没有反唇相讥,只是白了郭一清一眼,说:“那是放松?正生气呢!”

郭一清看到土妮的眼神怪怪的,问道:“怎么了?”“还不是为上学的事。”土妮的话里也带着怨气。

最近一段时间,明明对郭一清老是爱理不理的。明明这次中考成绩基本上是中等程度,没够上京汉市一高的分数线,却想上京汉市一高。郭一清倒是想让他到企业办的高中学校,因为明明的自觉性差点,市直学校普遍管理松懈,企业学校管得相对较严,老师也负责任。因为与明明意见相左,郭一清暂时把这事儿放下了,想往后推推再说。

土妮看到郭一清终于可以静下心来谈明明上学的事了,就扇风点火地说:“就随他的愿吧,你给一高的路校长打个招呼。不管怎么说,一高也是省示范性高中,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呀。”

郭一清拿起手机打过去,路校长的手机已关机。

土妮又当起了事后诸葛亮,怅怨说:“我叫你早点打招呼,你不听,老是说工作忙,到跟前再说。这会儿人家都躲着,你去哪儿找?”

郭一清开始心烦起土妮来。原来一个清清爽爽的女人,怎么现在变得唠唠叨叨的?自己不是不关心明明上学的事,现在是非常时期,找路校长的人太多了,他答应谁不答应谁?等快开学时找他,肯定一说一个准,而且连班也会分好的。

明摆着,每到暑假招生期间,好学校与差学校是冰火两重天。差学校到处做广告,校长和老师们的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希望“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而好学校有个潜规则,校长们都会玩失踪。从放暑假之日起,他们会将家里的固定电话线拔掉,同时停用现在的手机卡,然后再买一张卡,而将新号码只告诉几个关键人物,有的连副校长都没有知情权。

京汉市一高是京汉市的龙头学校,路校长当然也早就玩失踪了。赵发来是教育局局长,路校长肯定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他。郭一清决定让赵发来直接给路校长打电话。电话那头的赵发来一听他说学生上学的事儿,便拉长声音,警惕地说:“啊,是想上一高啊,路校长早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我也找不到他。”

郭一清在心里骂道,龟孙子,以前你想通过我找于书记时低头哈腰,这会儿装大了。干脆挑明算了,说:“赵局长,别人找我说孩子上学的事儿,我一律都替你推了。这回是说我儿子明明上学的事,你老兄别再打官腔了。”

赵发来心有灵犀地“啊”了一声,说:“你怎么不早说,我告诉你他的新手机号,你说比我说管用,你是市领导嘛!”显然,郭一清的话点到了赵发来的穴位上,但赵发来仍然坚守着防线。郭一清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便记了路校长的电话,用手机打了过去。路校长一听是明明上学,满口答应。

土妮边上指甲油边发牢骚,说:“看看吧,现在都是什么社会,政府官员办事儿都这么难,何况老百姓?也难怪社会上会出现那么多‘二道贩子’。”“什么‘二道贩子’?”“就是光赚说学生的钱。前不久,我的一个女同学托法院一个人把孩子说到了市二高,高兴得不行,真以为遇到了救星,连忙买了五百块钱购物券去感谢人家。你猜法院那家伙怎么着,根本没看到眼里,非要她买一套四千多块钱的高级西服不可。同学气得直哭。”“这叫掮客。”

土妮仍然滔滔不绝地说:“反正跟拉皮条差不多。这个社会能够畅通无阻的还是权和钱。你也别清高了,权大人也大,钱多不烧手,趁着能办事的时候多办些事,能赚钱的时候就赚些钱,只要不犯法就行。别人把稠的吃了,咱总得喝点汤吧。你看看咱妈住的小区里,王局长当人事局长时多风光,整天门庭若市,给亲戚朋友们办了多少事,连小姨子都安排进了公安局。可现在一退二线,门可罗雀,连个狗都不如。狗还有点用处,会看看门,他倒成了‘狗不理’包子了。”

郭一清不想听土妮这么世俗的理论,便拿起电话跟大学的一位老师通了个电话,探讨服务业发展方面的一些问题,希望老师能为省报约的一篇苗不居访谈文章提供些思路。讨论刚刚切入主题,郭一清就接到值班室发来的一条手机短信:今晚九点半在党政综合办公楼四楼会议室召开市级领导干部联席会议,务请准时参加。

市委在晚上召开会议一般都是研究紧急而重大的事情。苗不居刚来时间不长,就召开这样一个紧急会议,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凭嗅觉,郭一清已经感到不会是小事,一看还有不到四十分钟时间,连忙在寒暄中挂断电话,穿上衣服就下楼了。

郭一清边走边给刘晓歌打电话,让他安排常委办记录。

第二章 天灾人祸

9 大桥垮塌

京汉市的地貌特点是六山三岭一分川,常年气候干旱少雨。《京汉市志》记载,清朝乾隆和嘉庆年间,京汉市因为干旱庄稼颗粒无收,出现了“人相食,白骨迭于道”的惨景。

二〇〇六年以后,京汉市集中财力建了两个大水库,并大面积地搞植树造林,在很大程度上调节了气候。最明显的变化是从去年以来,雨量较为充沛。今年还没有到七月下旬,天就像漏了一样下个不停,结果导致部分山区遭受洪涝灾害。受灾最严重的是位于京汉市东北部的东川县。

东川县本来就是国家级扶贫开发县,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刚刚过亿元,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口还有六分之一。磁河大桥是连接磁河两岸群众的一座致富桥,也是一座景观桥。京汉市防汛指挥部的灾情通报显示,磁河大桥由于遭受强降雨袭击整体垮塌,正在桥面上逗留和过往的数十名群众落水,生死不明。这是目前掌握的唯一信息。

今天晚上的市级领导干部联席会议的主题就是研究东川县的救灾问题。苗不居神情严肃地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中间,边等人边与各县县委书记通着电话,了解最新灾情。

看得出,这次会议开得比较仓促。在掌握了基本情况后,苗不居才放下电话,让大家安静一下,直奔主题说:“这次东川县磁河大桥垮塌,遇难的群众至少超过三十人,这是最新情况。另外,多个县的尾矿库面临溃坝危险,不少乡镇的通讯信号中断,受灾情况还没统计上来。灾情就是命令,灾情刻不容缓。从现在起,所有市级领导要分包县和乡镇的防汛工作,连夜下去查看受灾情况。武东升同志具体负责防汛工作,目前最紧迫的任务是先赶赴东川县指导救灾。我重申一点,凡是发现有脱岗漏岗的,要进行严格的责任追究,一律顶格处理。”

正在这时,宣传部部长詹要方推开会议室的门,提着包进来了。苗不居脸色大变,厉声说道:“詹部长,你认识时间不认识?!现在是九点四十五分,迟到了十五分钟。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不像个市级领导的样子!以后再迟到,就不要进会场了!”

在座的各位市领导也感到脸上像有蚂蚁在爬一样难受。苗不居的这番话也是在提醒和警告各位市领导,以后开会务必要按时,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詹要方脸上挂不住了,连忙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又从眼前的笔筒里拈了一根笔,便低下了头。詹要方只写了个开会的时间,但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爱江山更爱美人,这是男人的通病。詹要方之所以会迟到,是因为送女同学去了。他自己曾经说过,他的最大爱好就是联系女同学。这在市领导中已是公开的秘密。实际上,詹要方脑子还在回忆刚才去送女同学的情景。那女同学是他高中的恋人,这次专程从天津坐火车来京汉市旅游。说是旅游,更多的有鸳梦重温的意思。尽管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两个人还旧情难忘。临上车前,她趴在詹要方的肩上哭了半天。詹要方好不容易把她哄走,就让司机连闯红灯赶时间回来,结果还是晚了。

佟悦来对詹要方更是知根知底。他和詹要方是大学时的同学,如今又成了同事。所不同的只是职务,詹要方是宣传部部长,佟悦来是主管城建的副市长。

有一次,詹要方对佟悦来说:“你干的工作最缺德了。”

佟悦来莫名其妙地问为什么。詹要方煞有介事地说:“搞城建就要搞拆迁,你想想,你拆散了多少对好鸳鸯。”

佟悦来终于醒悟过来,反击说:“我就是专来拆像你和你天津那位女同学这样的野鸳鸯的。”

刚才进会议室时,詹要方的脸上还发了一阵烧,烧得脸上的虚肉白中泛红红中透白。从詹要方的这种表情信号上,佟悦来就已经猜出他是去送女同学迟到的。因为前一天佟悦来还当了一回“电灯泡”,如果不是那位女同学盛邀,他是不会去吃饭的。后来考虑到毕竟都是大学同学关系,她来一次也不容易,就临时当起电灯泡“亮”了一回。但是,佟悦来坐在饭桌上总觉得很别扭。如果单纯都是同学关系,他也不会有这种感觉,可现在人家两个是曾经的情人,自己何必在这里搞“三陪”?他根本就没心思吃,找了个借口提前退场。临走时,他很知趣地说:“我这盏灯该熄灭了。”詹要方还拍了他一巴掌。

詹要方一直沉浸在与女同学的温存的回忆中,接下来苗不居又讲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直到服务员倒水时,他才发现会场一片寂静。

武东升嘴上叼着一根烟,烟雾正在他的头顶盘旋,各位市领导都把目光投向了他。武东升忽然有一种万夫所指的感觉。他也知道,自己作为主管农业和防汛工作的副市长,这时候无疑是月亮,大家都是星星,就唯他马首是瞻。他慢慢地掐灭了烟头,环视一周,头努力地后仰着,给人一种要讲话的肢体语言。

然而,苗不居没有给武东升讲话的机会,而是让郁明把各位领导分包的县进行了分工。等郁明分完工后,苗不居补充说:“这次东川县出现的安全事故是可以避免的。从目前东川县反映上来的情况看非常严重,目前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十人,还有二十多人失踪。在前不久召开的市委中心组学习会议上,高市长专门就安全、防汛工作进行了安排,我也作了特别强调,但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故。我再强调一下,每位市领导一定要深入一线,靠前指挥,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这次防汛工作如果是武东升没有布置到位,那就难辞其咎,将追究其领导责任。”

苗不居特意在最后点了武东升的名,是因为他的确对武东升的工作不是很满意。刚刚进入七月,京汉市就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武东升作为主管防汛工作的副市长,能说自己工作做好了吗?从另外一个角度考量,苗不居的最后一句话也有杀一儆百和敲山震虎的意思,“儆”的是其他副市长,“震”的是高风浩。想想也够恼火的,自己刚来京汉工作,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果不狠点一下武东升,还真怕其他副市长分管的工作再出现大的纰漏。另外,自己曾经说过,到京汉后先搞调研,调研期间由你高风浩主持工作,你倒主持出了个安全事故。我怎么向省委、省政府交代,怎么向全市人民交代?

每个市领导都已感觉到头上被敲了一记重锤,不自觉地相互窥望了一下。

高风浩知道苗不居在含沙射影,始终不发一言,但思想上做着激烈的斗争。当听到苗不居说要进行责任追究时,高风浩心里积聚的厌恶感突然很强势地喷发出来,说:“‘失职’与‘渎职’恐怕是每个领导干部最不愿意听到的字眼。苗书记刚才讲了,如果工作不到位,将进行责任追究。不过,眼下救人救灾是第一位的。在抗洪救灾的关键时刻,每个市领导都是指挥员,都要注意审时度势,把调动每个人的工作积极性放在第一位,千万不能感情用事,更不要把坏脾气带到工作中。工作成效如何,要以最大限度地降低灾害造成的损失为检验标准。别的就不多说了,按照苗书记的要求,大家要切实做好自己分包县和乡镇工作。”

高风浩讲完后站了起来,伸出一个指头不停地在空中晃来晃去,似乎是很激动的样子。苗不居满腹狐疑地看着高风浩,不知道他刚才的这番话是在贯彻他的指示,还是在否定他的指示,一脸的阴云。

会议一结束,每个市级领导都让服务自己的科室通知分管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一同陪着,连夜下县。

武东升平时不爱说话,性格内向一些,他在今晚的会议上吃了苗不居一闷棍之后,心如刀绞,连办公室也没回,就孤身一人去了东川县。

苗不居恼火归恼火,到底还是不放心武东升,也紧随其后去了东川县,亲自督战。

郁明分包的蝶谷县离市区有一百二十公里,他简单嘱咐了韩大尚招呼着办公室工作,就叫上司机出发了。韩大尚是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郁明一旦外出,就理所当然地由韩大尚主持办公室工作了。不过,凡是牵涉到市委书记的事,还是由郭一清直接处理,不需要再向韩大尚报告了,因为常委办直接对的就是市委书记。这也是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一套工作流程。

看到防汛形势这么紧急,郭一清也赶紧通知常委办做好晚上值班的准备。他正和刘晓歌在排值班表的时候,机要室的小杨就送来了一份省委机要件。

东川县磁河大桥垮塌后,市委办在第一时间向省里上报了信息,省委书记何须大和省长孙英贤也在第一时间作了批示,要求“千方百计搜救落水群众,全力以赴救治伤员”。

郭一清一看是省委机要件,以为是给自己看的文件,说:“怎么没让韩秘书长签一下?”

小杨指了指何须大的批示,说:“何书记和孙省长都是直接签给苗书记和高市长的,应该由常委办直接运转。”

一般对于上级这样有明确批示的文件,就不需要再经主持市委工作的秘书长或副秘书长签转,只呈报就可以了。于是,郭一清便直接拨通了苗不居的手机,把何须大和孙英贤的批示分别口述了一下。

苗不居听完后,指示道:“我还在去东川的路上,这个件我没法签了,你代我签传到东川县的王范叶书记和史林林县长,让他们调动全县的干部和附近的乡镇人员沿河拉网式搜索,并调动舟桥部队配合。你不要离开办公室,随时保持联系。你再注意一下网上舆情,要让市委办媒体网络科和市政府信息中心加强引导,积极应对。”

郭一清本来也是想到现场的。因为根据经验,市里将来肯定要向省里陆续上报受灾情况,单纯凭县里报的材料,没有一些感性认识,是很难写的。不过,这也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组合材料的方式,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基层上报的材料水分很大,甚至是虚假的。前些年,某些地方劳模的领奖台上不是也出现过通缉犯吗?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就是虚假材料在作怪。

既然苗不居已给自己下命令了,只好照办。家是回不去了,郭一清打了个请假电话。接电话的是明明。听筒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他想发火,但咽了一下口水,尽量放平语气,说:“路校长说八月十八号开学,先军训,你作好准备。爸爸晚上不回去了。”

明明嘟囔了一句:“累死了,还军什么训。你跟俺妈说吧。”明明把耳朵偏离了电话,扯着嗓门喊道:“妈妈,电话。”

郭一清也不耐烦了,说:“算了,就这样吧。”

土妮穿着睡衣从屋里出来接电话时,听筒里传来挂断后“嘟嘟”的声音。土妮“哼”了一声,把话筒一撂,对着明明撒气道:“睡觉吧,你都没看看几点了,还在看电视?你这死爸早晚打电话,跟你是和风细雨,跟我是苦大仇深。”“也不全是,最近我觉得爸爸的脾气特大,跟我说话也是官腔官调的,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明明吐一下舌头,然后关上电视进屋去了。

给明明打过电话后,郭一清拉开了办公室放的折叠床,从柜子里拿出凉席和毛巾被,铺好后准备关灯。他瞥见了桌子上的那本古诗词选,就随手翻了一下。苏轼的《自题金山画像》一诗映入眼帘:“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是作为一代文豪和政治家的苏轼连遭贬谪后写的一首诗,格调不高,透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心境。

郭一清从一个农村孩子成长为一个副处级干部,应该说已经不容易了,也该知足了,但此时的心境也如苏轼词中描绘的一般,很奇怪。事实上,他这一段时间思想波动比较大,老子“功遂身退”那句话老是在刺激着他。也许人永远处于矛盾之中,在矛盾中净化,在矛盾中前进。

躺到床上后,郭一清彻底失眠了。他的脑子里不停地闪放着两个画面:一个是他在请示苗不居怎么整理省转变经济发展方式研讨会成果时遭遇的那场“龙卷风”,一个是高风浩在今晚会议上针对苗不居关于责任追究讲话的软抵抗。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自己长此以往地夹在中间,是向“左”还是向“右”呢?

10 腰带系法

早上六点多钟,刘晓歌就来敲郭一清办公室的门。郭一清一夜没睡着觉,头痛欲裂,起来开门时差点摔倒在地板上。

刘晓歌递给郭一清一份续报给省委的京汉灾情报告,郭一清连脸也没洗就坐下来修改。改完后,正要给龚广中传过去,让苗不居看一下,恰好龚广中打来电话,说:“苗书记让你收集一下网络上对磁河大桥垮塌的各种反映。收集完后发到我的邮箱里。”

这几年,网络发展之迅猛,已成为反映社情民意的第四大媒体,不可小视。省里曾经召开过一个网络工作会议,要求各地市都要建立政府网站,通过网络收集社情民意,公开政策,传达党委和政府的声音,同时开展网上办公。市委办是郭一清参加会议,回来后,他向于中柳和高风浩分别作了汇报。市财政还专门安排了两千万元用于各部门的网络建设。仅仅一年多一点时间,市直部门网络建设就基本到位。从今年七月中旬开始,京汉市委、市政府借助网络这个平台,又开始尝试推行网上办公业务。

苗不居刚来京汉市的时候,还专门到市委办的媒体网络科看望了三个科员,对大家说:“重视网络应该是当代领导的很重要的一条执政理念。但是,现在有些部门领导视网络为猛兽,视民意为大敌,听不进意见,见不得批评,随意行政,罔顾民心,最终让小问题积成大麻烦。这是很不成熟的表现。有一个省的领导曾说过一句话,要学会在网络的监督下生活。我觉得他说得非常到位。”最后还没有忘记幽默一把,“网络很厉害啊!有许多官员都是被网络拉下马的,天价烟之类的事情就是这样公之于众的。希望你们通过网络监督好我的工作。”

郭一清看了一下时间,都上午九点多了,也就是说从起床到现在自己一直都没动。他伸了个懒腰,按了一下电脑的电源开关键,启动了电脑,先点击京汉市政府网站,进入到“百姓直通车”板块。第一个帖子是有感于新书记下县调研:“听说新书记要来,全县上下齐动员。街道卫生天天打扫,交通警察沿街撒岗,啥事都不干,只等书记过来看。朝也思,暮也盼,好比憨狗瞪羊蛋。”

郭一清“扑哧”笑出了声。谁是憨狗,谁是羊蛋?发帖这小子也真够损的,这不是把双方都骂了吗?但这样的民意他是绝对不敢上报的,又不是弱智。现在还处于磨合阶段,苗不居到底是嘴上喊着重视民意,还是真正重视民意,他还没有观察清楚。郁明曾经告诉过他:“做任何事情都要先观察,等把一切都看清楚了,再决定下面该怎么办。千万不能干那些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就是说,在对服务对象的秉性还没有了解清楚之前,绝不要轻举妄动。否则,自取其辱,实在是政治上的低能儿。

紧接着,下面关注磁河大桥垮塌的帖子多了起来。有骂政府失职要求追究责任的,有用现场拍摄的照片公布惨相以夺人眼球的,但更多的是质疑的声音。质疑的焦点几乎都是集中在落水人数上,有人说落水的不是五十多人,至少有上百人。其证据是,当时桥上除了看热闹的村民外,还有一个四十多人的旅游团队在拍照。结果,一瞬间桥塌了,人全部被冲走了。

照此说来,苗不居在会上讲的“完全可以避免”是有道理的。下了几天的雨,当时县、乡、村为什么没有采取防范措施?河水涨起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危险预警?可见东川县干部的失职,将来肯定要追究有关官员的责任。

郭一清感到背上冷飕飕的。他又连续点击了后面几个网页,看了一些帖子,把有价值的内容汇总了一下,发到了龚广中的邮箱里,让他打印出来给苗不居。

第三天中午,龚广中发到郭一清邮箱里一个材料,是苗不居的几条指示:一是责令东川县委、县政府向市委、市政府写出书面检查;二是责令东川县防汛工作的县政府主管领导停职检查;三是由市纪委立即组成调查组,对相关责任人进行责任调查。

龚广中还特意打过来电话,补充说:“苗书记让京汉日报据此发个新闻稿,一是把我市救灾情况讲一下,二是把这几条处理意见公布一下,三是把东川县委、县政府的检查刊登在一版。”

郭一清不敢怠慢,立即把苗不居的这三条意见向郁明作了汇报。郁明仍然在县里,但早已知此事,解释说:“苗书记已让我向高市长和黄书记汇报过,都没意见。你照办就行了。”

按理说,作出这样重大的决定,应该召开市委常委会或常委扩大会研究决定。既然郁明这样说了,那就只好无条件服从。郭一清把苗不居的三条意见打印出来,让秘书科小贲来取。他再三吩咐小贲,将苗不居的意见传到报社,明天务必刊登出来。小贲刚出门又返回来,怯生生地说:“郭主任,你签个意见,我们好办些。”

郭一清有些生气:“签什么意见?按照以前的惯例,发个领导交办通知单不就行了。”

小贲没敢再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带上门出去了。郭一清对自己这种处理文件的方式很得意,心想:“我才不签字,万一将来有人翻腾起这件事,一查是我擅自签批的,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十年前,外地市的一家歌厅失火,烧死了二十多个人,追究责任时,发现当初在歌厅营业执照上签字的是文化局的几个科长,而那几个科长又都是在主管局长的授意下签字的,结果是签字的科长都锒铛入狱,而局长们只挨了个处分,屁事没有。郭一清的脑子里时刻悬着这个前车之鉴,时不时地也耍一些小聪明。

人得先保护自己,然后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人没了,什么也没了。

小贲刚出门,有人敲门进来,是市委办分管信息工作的副主任斋西文。斋西文送来了一份最新灾情报告。灾情报告显示,说东川磁河大桥垮塌已造成了三十六人遇难。

郭一清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玉溪烟递给斋西文,说:“等一会儿,我把这个情况加到汇报材料里,报到省里。”

斋西文边拆玉溪烟的包装,边打诨说:“你不吸烟,办公室放的还都是好烟。”

郭一清立即反驳说:“不吸烟不等于不能有烟,也不等于不能有好烟,更不等于不会被动吸烟。这些都是吃饭时捎回来的招待烟,招待了你们,我也受害不浅啊!”

斋西文点着烟,猛吸了一口,若有所指地说:“你就是收人家两条烟也犯不了法,这是人之常情嘛。”

郭一清拉开抽屉,又取出几盒其他品牌的烟放到桌子上,想堵住斋西文的嘴,说:“就这么多家当了,全展示给你。”

斋西文很大度地说:“我又不是纪委,不用表白。我听说于书记走之前曾想让史林林来市委办接主任,你去当县长?”

郭一清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说:“你的耳朵还挺长的。”

于中柳临走前,确实征求过郭一清的意见,问他愿不愿意下县任职,但没有说是到哪个县任职,因为还有两个县缺几个位置。他说他想到委局。但是,由于当时委局还没有空位置,所以暂时就把这事搁置了。

斋西文幸灾乐祸地说:“如今看来,大家都说的县官不好做真有道理,关键是责任大,风险也大。你这次不去,正好救了你。这就叫好人有好报。话又说回来,咱们搞文字的,整天辛辛苦苦,也该解决了。先声明,我可没有撵你的意思啊。再说了,即使你走了,我也接不上,绠短汲深,能力有限。”

郭一清宽慰道:“你个人的问题确实早该解决了。”

斋西文大有深意地说:“我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关键是咱不会主动向领导靠拢啊,用一句定性的话讲,叫目无组织。我给你讲个故事:有一个干部调到南方某城市工作,晚上住宾馆准备睡觉时,按摩小姐敲门,问需不需要按摩服务。干部问是不是组织安排的。小姐说是的。干部问收费不收。小姐说组织付一半,个人付一半。干部问收费标准是多少。小姐说腰带以上四百块钱,腰带以下八百块钱。干部让小姐五分钟以后进来。五分钟后,小姐进到房间差点晕倒,只见干部把腰带系在了膝盖上。”

郭一清乐了,狂笑不已。

斋西文自我注解说:“这个故事至少给了我们这样一个启示,做事不要忘记组织,同时要在创新中解决问题。”

郭一清又回味了一下,肯定说:“这个故事有些黄,但道理很深刻。”

斋西文半天没有言语,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说:“我们每天也都面临着腰带系法的问题。我当初参加工作是在综合科,当时王升是市委书记,给他写了两年的材料,连个脸都没混熟。有一次,他在办公楼下等车出去,我恰好下来,连忙打招呼。他很善意地笑了笑,让我温暖了半天。谁知,他突然问我是哪个科室的,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下去。这才下决心要靠近组织。后来,周良鹤来当市委书记后,我就想方设法接近他。他每天走得很晚,我就天天在楼梯口等他,装作不经意碰上。后来他知道了我的名字,也知道我是因为每天加班才走得这样晚,我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副主任的职位。我刚当上副主任时,办公室里流言蜚语多得很,都说我是装出来的。刚开始,我挺再乎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很苦恼,没想到离组织近了,却离兄弟姊妹们远了。后来,便‘横眉冷对千夫指’了,反正我也付出了,也到这个位置上了,再也掉不下去了,随你们怎么说。时间长了,我用‘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感动了大家,才稳住了阵脚。鱼与熊掌的关系很难处理啊!”“你处理得就挺好的。以后可以跟苗书记多接触一下,或者有机会可以跟郁秘书长谈谈想法。”

斋西文赶紧打住,说:“我不怕你打小报告,郁秘书长这个人做事阳一套阴一套,说了也白说。”

郭一清咂了咂嘴,不满地说:“这你就外气了,咱兄弟们在一块共事,只能拧成一股绳,哪有你东我西的。郁秘书长把我调到市委办是实情,但工作上我也不是无原则的。至于他的为人,与我更没关系了。”“是我多心了。”斋西文又说了几句天南地北的话,才走出郭一清的办公室。

斋西文的副处级有八年多了,比郭一清任现职时间长,目前还没有动的迹象,当然着急。斋西文刚才的话是心声的表白。不过,在官场上,职级相同,但位置与位置千差万别,先提拔谁后提拔谁,并不是与资历成正比的。一个人要想做点事情,把自己的聪明才智发挥出来,必须首先占据一定的位置。这好像打仗一样,占据要津,方可指挥若定。

京汉日报刊登东川县磁河大桥垮塌消息及东川县委、县政府检查的第二天,一下子炸开了锅。全国各大媒体都转发了,对东川县的检查批得一无是处。闹得沸沸扬扬的是网站,焦点集中在两处:一是质疑死亡人数,有的说是七十多人,有的说至少有一百人;二是质疑磁河大桥垮塌是由上游尾矿库溃坝引起的。

到底事实真相是什么,苗不居一直在东川没反馈情况,郭一清也弄不明白。

磁河大桥垮塌事件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高度关注,国务院迅速成立了调查组,即将到达东川县。郭一清接到省委的密码电报后,立即向苗不居汇报。苗不居指示郁明马上赶回市区,安排有关接待工作。郁明从蝶谷县动身前又给郭一清打电话,要他先通知市公安局、安监局、交通局、城建局及市委办接待办、秘书科、综合科等部门晚上七点半开会,研究有关接待事宜。

郁明主持开完会后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了。郭一清想下楼到路边的小店吃碗烩面,这时手机响了,是同娟红打来的。同娟红问他忙完没有。郭一清这才想起下午同娟红曾给他发过短信,要他会议结束后见一面,说是有事商量。

11 雨做的女人

感情是个怪物,虚无缥缈但又可感可触。

这段时间,郭一清尽管忙于东川县的事情,但非常想念同娟红,只是不敢轻易打电话,好像生怕电话铃一响就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那种平静。至于什么时候对同娟红的感情发生了大逆转,他也说不清楚,但绝对是在于中柳离开京汉市之后。

同娟红对郭一清的思念也在与日俱增。她在宾馆的业务工作中遇到过不少男人,甚至有些还相当帅气和优秀,但都产生不了激情与火花。于中柳主政京汉市委这几年,同娟红和郭一清基本上是于中柳的贴身侍卫。郭一清负责于中柳的所有政务工作,包括材料起草、活动安排、批示件运转、对外宣传等。同娟红作为京汉宾馆的总经理,主要负责于中柳的起居生活和形象包装。于中柳白天忙于开会、参加庆典或会见,晚上到住处后才能静下心来批文件,而且往往到子夜时分。这时候,郭一清要把于中柳批过的文件全部过一下目。若有急件,就当场打电话通知有关部门办理。若没有急件,就随身带到车上,第二天早上交给常委办处理。同娟红则要给于中柳准备一些宵夜,直至于中柳关上套房的里间门休息后,她才锁上外边的门,和郭一清一块儿离开。每天下楼时,两人才能长舒一口气,会开开玩笑什么的。第二天早上七点,两人几乎又同时出现在京汉宾馆。同娟红的任务是先招呼美发部的服务员给于中柳做发型,然后引导他到餐厅吃早餐。在吃早餐的同时,郭一清就把一天的活动给于中柳通报一下,看有没有变动和调整的。七点四十分,郭一清陪于中柳下楼,把他送上车,自己才往办公室处理政务。同娟红才开始安排宾馆的工作。

三年多来,同娟红和郭一清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正是在这样的生活中,同娟红对郭一清的感情开始发酵成熟。尽管郭一清已是有妻室的人,但爱超越了婚姻。郭一清是一个让她这样心动的男人,是今生可以依靠的男人,他工作时的愁肠纠结和欢乐时的俊朗开怀都深深地牵着她的心。目前她还不敢确定郭一清对她有多深的爱,但直觉告诉她,这种爱正在膨胀,只不过需要时间。她可以等,但绝对不能错过。

郭一清赶到京汉宾馆时,已是夜里十点多了,同娟红已在楼下等他很长时间了。他正要锁车门,同娟红说:“车停在这里太扎眼。你也开车吧,跟着我的车,给你找个吃饭休息的地方。”

车子在西郊的一个高档别墅里停下来。周围很静,他悄无声息地跟着同娟红进了大院,反锁了大门。

这是一个复式楼房,好像是刚装修过,还有油漆的气味。家具、沙发都是米黄色的,给人非常温馨的感觉。

郭一清问:“这是谁的房子?”

同娟红很妩媚地一笑,说:“是偷别人的。”

郭一清一把抱住她,一只手就去挠她的胳肢窝。这一招真灵,同娟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招认说:“不跟你捉迷藏了。告诉你,这是我哥哥的房子,刚装修完,总公司派他和我嫂子到沙特承建几栋高层住宅。所以,我捡了个便宜,先住上了。”

同娟红的哥哥同向阳是京汉市建筑公司的部门经理,以前郭一清曾经和他在一起吃过饭。同向阳给人的印象是很有经济头脑,长得也很帅气,但没有同娟红有气质有人情味,好像整天忙于生意的人都是这样,一见面就想拉关系。郭一清曾在几个工程招标中帮过他的忙,他赚了一笔钱。作为回报,他还送了郭一清一条鳄鱼皮带和一个飞利浦剃须刀。

郭一清正在欣赏房间欧式风格的布置时,同娟红已做好一碗面条端上来。他实在是太饿了,顾不上洗手,拿起筷子就吃。

同娟红忽然满面忧戚地说:“我今天遇到了一只‘狼’。”

郭一清猛地一怔,想到了别处,问道:“他是谁?在哪儿?”

同娟红慢慢腾腾地说:“他姓狼,叫吞虎咽,就在面前。”

郭一清放下筷子,又要去挠她的胳肢窝。

同娟红早就防着他这一招,趔了一下身子,说:“别闹了,你慢点吃,吃快了小心肚子疼。你吃吧,我去冲个澡。”

郭一清又拿起筷子吃起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你吃了没有?”

同娟红已经进了浴室,有很小的声音传出来:“你都没看几点了,像你这么关心人,人家早饿死了。不过,还能想起本大人来,已经是进步了。照顾好你肚子就行了。”接着是一串笑声。

这也难怪,只要是在京汉宾馆,都是同娟红照顾郭一清,郭一清从来没有想起问过同娟红的衣食冷暖。当然,这也是沾了于中柳的阳光雨露。郭一清边吃边想,这个女人真是个精灵,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清气、高洁、狡黠,难怪都愿意让水淹死,就像现在的自己。

郭一清吃过后,自己去洗了洗碗,就斜靠在沙发上看央视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播报汛情通报,说长江、淮河支流和不少地区水库都出现超警戒水位,沿线军民严阵以待,下一周雨带将北移,黄河将进入主汛期。

央视的汛情通报也太滞后了。实际上,北方局部地区也同时出现了汛情,京汉市已提前进入汛期,而且造成了较大的人员财产损失,也惊动了北京。

一想起国务院调查组第二天来京汉有关事宜,郭一清就有些烦躁。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处于亚健康状态,可能是放松的时间长了,他坐在办公室时不时就会产生一种坐穿牢狱的残酷想法。特别是磁河大桥垮塌以来,在办公室度过的这几个日日夜夜,让他胆战心惊。最难熬的是晚上了,一过十一点钟就胸闷气短,头直想往地上栽。也许是年纪大了吧,但也刚过不惑之年呀。

郭一清开始郁闷起来,还在呆呆地想接待中的有关细节,甚至同娟红洗完澡出来走到他身边时,他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啦,这么不高兴,还这么投入?是不是不想见我啊?”同娟红坐在郭一清身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想用柔情掸去他的不快。“还不是想明天接待的事!”郭一清“哼”了一声。“别想了,你这人就像陀螺,时刻小鞭子抽着才转得非常稳当,一旦不抽,就东歪西倒,找不着方向。工作能累死人啊?咱俩跟着于书记这几年是怎么过的,大浪都游过来了,还怕小河沟?再说了,我听说,苗书记的工作节奏没有于书记快。高兴点嘛,别老是唉声叹气的,那样会衰老得很快的。”同娟红的语调非常柔和,道理讲得非常透彻,很中听。

郭一清忍不住亲了同娟红额头一下。他闻到一种清新的味道,这不是香水或香皂的味道,是女人体内散发出来的味道,和他第一次闻到的一样。他痴痴地看着同娟红,浴后的同娟红如凝露牡丹,乌黑的长发高高地盘在头顶,雍容高贵,一袭白色的睡裙得体地衬托出她身体的曲线,散发着一个三十岁女人成熟的魅力。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尤物啊?郭一清静静地欣赏着。他的心跳是那样澎湃,他感到有一种潮涌向他袭来。

同娟红又用手指头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依然是那两个字:“馋猫。”她将厅里的灯关了,打开了卧室的低射灯。在灯光的映衬下,屋里如梦幻如仙境。同娟红已经斜靠在床头,仍然是那幅妩媚的神态,仍然是那双迷醉炫人的眼神。在这个静谧的世界里,只有两颗心跳清晰而有力,偌大的房间和平展的床铺忽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那种开阔的意象膨胀着两人思想的张力。他们几乎同时豪情勃发,急欲执鞭登程。

郭一清的吻从她炽热的唇游移到洁白颀长的颈下,一只手解开她睡裙的丝带,高耸的山峰和神秘的草原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他面前。瞬间,草原干涸而焦灼,仿佛要燃烧起来。郭一清快速地翻过山峰,深深地把根扎进湿润的草地,肆意而贪婪地吮吸着。同娟红也急切地探寻着生命之根。他们尽情地驰骋着,时而勒马立缰,时而低回盘旋,时而翻滚腾跃,最后齐心协力冲上草原之巅。

郭一清口渴,很想喝水。同娟红取过睡衣,准备穿上到厅里去沏茶。郭一清一把把睡衣扯了过来,同娟红没抢过来,只好光着身子。在朦胧的灯光下,同娟红身体呈现出优美的曲线,很耐看。像她这样的女子,追求的人应该是很多的,但她为什么至今还不结婚?郭一清搞不清楚,他隐约能感觉到的是,他和同娟红好像从来就没有隔阂。可是,他有一种隐痛,他已经结了婚,他将如何对待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是离婚再结婚,还是金屋藏娇,抑或是放她江湖遨游?

同娟红把水递到郭一清手里,说:“慢着喝,别烫着!”然后就依在郭一清的胸前,“我有个事情想请你帮个忙,不知你肯也不肯?”

郭一清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这么客气!好吧,我也套用一句外交词令,对于我们双方的重大关切,我责无旁贷。”

同娟红的底气足了些,说:“这还差不多。我准备调到京汉银行,当时于书记在时已给王行长说好了,现在手续也办得差不多,只是分工问题。我想分管信贷工作,但王行长想让我分管工会和计生工作。”

郭一清满有把握地说:“这好办,王家富的任命还是他托我跟于书记说的。你为什么要抓信贷?这块儿工作压力大啊。”

同娟红信心大增,说:“我已经打听过了,信贷这一块儿每年分的任务确实很多,但与奖金挂钩。我在京汉宾馆工作时,已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人脉也很好,干嘛不用?再说,能多挣点钱,将来咱们的日子也过得更滋润些。”

郭一清一时对同娟红说的“咱们”还没明白过来,说:“小女子野心还不小。睡吧,都一点多了。”

第二天早上,同娟红给了郭一清一把别墅钥匙,说:“你想休息,就过来。”

郭一清到院子里才发现花草铺地,天下起了雨,想返身取把雨伞。

同娟红穿着睡衣,站在台阶上:“好美呀,我就喜欢下雨。打什么雨伞?记住,天一下雨,肯定是我想你了。”

郭一清故作明白地说:“你是雨做的女人。”

同娟红反问道:“难道你不是为雨做的女人而生的男人吗?”

12 赔偿博弈

国务院调查组到东川县的第三天下午,就在东川县委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情况通报会。除了省直部门的领导外,京汉市只有苗不居和高风浩参加了通报会。

调查组初步认定,从磁河大桥的建设上看,砂与水泥、钢筋的比例基本上是合适的,也就是说不存在质量问题,只是由于水流冲力大于该桥承受能力的七十倍,才导致桥体垮塌。

调查组还特别强调,这只是根据技术上的调查得出的初步结论,急于发布这一消息的目的是想澄清社会上的一些谣言。由于综合调查还没结束,最后定性还要等一段时间。

调查组给京汉市委、市政府提了个建议,就是要下大力气抓好东川县的稳定问题,化解死亡人员家属对政府的抵触情绪,力争不发生一起越级上访。

在上次市级领导干部联席会议上,高风浩对苗不居种下了戒心。国务院调查组的到来,高风浩觉得好像是苗不居把他们搬来要整治自己的,个人情绪与日俱增。这几天,他连一个电话也没给苗不居打过。苗不居当然清楚高风浩的病症在哪儿。调查组的初步结论给了高风浩破茧而出的机会。一走出会议室,苗不居叫住了高风浩,说:“咱俩返回市区吧,今天晚上就召开会议,研究一下东川县的稳定问题。所有市委常委、政府副市长及交通、水利、城建、安监、民政等部门和东川县党政一把手参加会议。我让常委办安排这个会议。你现在就考虑一下死亡人员的赔偿方案,如果能在会上通过就在会上通过,通过后就赶快执行,这是确保死亡人员家属不发生上访的关键中的关键。”

苗不居的提议如一轮红日,高风浩的心里透进了一线亮光。他应承说:“我非常赞成开这样一个会,一来可以统一一下思想,二来把赔偿的事赶快定下来,避免出现不稳定。我想,稳定工作还是由裴中周来牵头,他毕竟是政法委书记,其他市领导配合,仍然实行分包责任制。”

苗不居说:“好,目前只有这个办法了。我给中周打个电话,让他把分包情况列个表,会上就宣布了。”然后分别坐上各自的车,向市区飞奔而去。

高风浩长出了一口气,一坐上车就闭上了眼睛。磁河大桥垮塌以来,他几乎没睡过安稳觉,社会上对大桥质量的质疑之声甚嚣尘上。这座桥是六年前他刚来京汉不久亲自在政府常务会上拍板决定修建的,而且使用的是国债资金。桥的修建不仅大大方便了南北两岸的群众,而且极大地促进了东川县旅游业的发展。如果桥真的存在质量问题,成了豆腐渣工程,那自己也难辞其咎。如果桥的质量没有问题,东川县的干部有问题没有?出了这么大的事故,死了那么多的人,难道干部都是一清二白的吗?

想到人的问题,高风浩的头快要爆炸了。当初,史林林到东川县当县长,是自己在常委会上提名的,将来调查组如果对他提出处分建议,根据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有关规定,将要倒查推荐者的责任,自己难脱干系。还有,苗不居刚才说要自己提一个死亡人员的赔偿方案,这可又是一件很头痛的事情。所谓的方案,说白了,不就是一个“钱”字吗?一想到要花钱,高风浩的心里又难受起来。作为一市之长,每到需要掏钱的时候,高风浩都有剜肉般的痛楚。全市八百三十万人每天都要吃饭,一百二十多个部门每天都要花钱。向谁要,还不是向市长要。为了要钱,高风浩经常被部门的领导逼到墙角,不表态决不放过。市政府恐怕是被拍砖最多的。市委只是拍拍板而已。关注民生,老百姓当然拥护,但每年的财政收入是有限的,尽管年初有预算支出,情况总有变化的时候,大的支出可以请市人大开个会调整一下,但总不能事事都这样。如果这样,市长的权威何在?再说了,给谁不给谁,给多少,都是个技术问题。不给吧,人家会说你市长不支持工作。给吧,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有些年初已定的工作肯定会受到影响。

不过,高风浩下定了一条决心,这次赔偿遇难者的钱一定要花,因为只有花钱才能息事宁人,而且这钱要越快到位越好。但是,时间太紧,以前也没有遇到过类似问题,每个人到底该赔偿多少,高风浩心里没底。明摆着,东川县穷得叮当响,肯定拿不出这个钱,只好市财政拿,或者市财政先行垫付,来年再从东川县的收入中扣缴。去年受金融危机的影响,市财政收入增长从百分之十八滑落到了百分之四,今年市财政的机动资金才七百多万元,都用于赔偿也是杯水车薪。

苗不居把这个难题出给了自己,自己总不能把这个难题再踢回去吧。高风浩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常务副市长倪向前。倪向前是分管财政的,以前也处理过这方面的事情。倪向前对工作还是很敬业的,但有些抠门。不断地有人向他告状,说每到需要财政花钱的时候,倪向前都会打太极拳,能多给的尽量少给,能少给的尽量不给。当时,人送其外号“铁市长”,意思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但不管怎么说,让倪向前把财政关,自己还是很放心的。只是目前他正被省纪委双规,不允许外出,打电话合适不合适?打吧,这是为了工作,又不是通风报信或串通作案。再说了,也算是对下属的信任和关心吧。

这些日子,倪向前一边等省纪委的传唤,一边很用心地在读诸葛亮的《出师表》。他清楚肯定是黄双龙一伙人告他的黑状,对付这样的小人只有一招,那就是让组织拨云见日,还自己一个清白。否则,自己跳得再高,只能给对方以口实。他听到手机响,还以为是省纪委的,来电显示是高风浩的。

高风浩很关切地问了他最近生活情况,最后才切到正题上。倪向前一听是就赔偿问题征求他的意见,思考片刻说:“以前,我处理过一个煤矿安全事故,那是嘴说的,每个人也就赔了两万块钱。不过,这两年国家有个赔偿标准,按上年的工资水平算账,一算就知道了。”

倪向前的话提醒了高风浩,他给市政府秘书长易升平打了个电话,让他找一下各种事故的赔偿标准,带到会场。

尽管晚上的会议通知得晚,但有了上次詹要方开会迟到被苗不居批评的前车之鉴,与会人员到得都很准时。苗不居首先把国务院调查组初步调查结论通报了一下,接着说:“目前的最大问题是由于死人和失踪人员太多,群众上访不断,这是严重影响稳定的问题。据气象部门预报,最近一段时间,京汉市还有大的降雨,每个市领导在指导做好分包县乡救灾工作的同时,再加一项工作,就是要把精力转到东川县遇难者家属的稳定工作上。为切实做好这项工作,我们仍然实行分包责任制。”

裴中周接过苗不居的话,气定神闲地说:“这次是分包到户。刚才给大家发了汇报材料,在汇报材料的最后附有对应的分包户及责任人,大家可以看一下。主要任务,一是做好思想工作,二是认真安排好群众生活,三是及时把赔偿金送到每户手里。每人的赔偿金多少,请本次会议决定。”

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古景线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解地问:“既然是自然灾害,为什么还要赔偿?”

古景线话音刚落,会场上便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应该赔,市委常委赞成的居多,理由是我们的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应该以人为本,群众遭受了这么大的灾害,应该救济;一种是不应该赔,副市长持此论的居多,理由是京汉市财政并不宽裕,机关和事业单位三年都没有涨工资了,大家意见很大。

苗不居和高风浩开这次会的本意是想通过研究赔偿来促稳定,现在主题有些偏移,变成了一种激烈的争论。苗不居有些懊恼地走出了会场。

高风浩已经坚定赔偿的决心,正在紧锣密鼓地对照国家安全事故赔偿标准,计算对死亡者的赔偿额度。

苗不居重新坐到座位上的时候,会场上仍然如开锅一般,沸腾不止,争执不下。按照惯例,每到议而不决的事情时,一把手会按倒顺序征求三把手和二把手的意见。三把手是黄双龙。黄双龙是市委副书记,在市委坐第三把交椅,也是正市级干部,而且在京汉已工作了快三十年,是元老级人物,他跺一下脚,京汉的大地就要颤三颤。很多时候,其他市领导在会上发言时往往要看黄双龙的“风向”。高风浩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是市委副书记、市长,根据民主集中制原则要求,还必须听一下黄双龙的看法。

黄双龙早就想好了措辞,清了清嗓子,说:“目前,最关键的是先弄清一个问题,就是桥上的人数及从桥上掉下去的死亡的人数。从分包的表上看,是死亡五十一人,据网上说死亡的至少在百人以上。如果桥上的人数摸不清,就这样仓促作出赔偿决定,有些人就会浑水摸鱼,把在其他地方因灾死亡的也算到这里边,那就麻烦了,将引起更大的不稳定。我建议,第一步先救灾,这是当前头等大事,决不能观望。”

黄双龙不愧为江湖老手,他的本意是想把一池水搅浑。他从心里嫉妒高风浩,恨不得高风浩因此背个顶格处分,最好是摘“帽”,自己能替补上去,在全市呼风唤雨。但他又把话讲得滴水不露,似乎也是在为苗不居和高风浩分忧。

高风浩的脑子晕了一下,他没想到黄双龙把赔偿问题回避得无形无迹,这不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涮吗?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看看其他市领导都三缄其口,他知道自己该出场了,而且必须力挽狂澜了。为了取得支持,他尽量把话说得圆一些:“刚才,中周书记提的赔偿问题非常关键。双龙书记也提出第一步应该先救灾,其中也包括安抚遇难者家属的情绪,安排好家属的生活,也与赔偿问题紧密相联。现在大家的思想基本上趋于统一,也就是说都坚持要赔偿,至于赔偿的额度是多少,这是大家最关心的。我刚才对照国家的几个标准测算了一下,大致都在十四万元至二十万元之间。京汉市在全国顶多是个二线城市,赔偿既不能就高,也不能就低,只能走中间路线。我的意思是取个中间数再偏上些,按每人十八万元赔偿。”

又是一阵沉默。会场上连人们呼吸的声音都听得非常清晰。

黄双龙拿笔的手汗浸浸的。他知道高风浩之所以绑架人们的意志,实际上已下定决心要这样做了,不管别人的意见如何。他非常清醒地意识到这场博弈应该就此收场,否则自己再抵抗下去,很可能引火烧身,于是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养起神来。

苗不居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开始使用“逼人上路”这个杀手锏,挨个点将,让大家一一表态。大家一看苗不居和高风浩在这个问题上的意见高度一致,便也见风使舵,同意每人十八万元的赔偿标准。苗不居最后讲话说:“今天的会议开得这么艰难,我有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大家的认识水平还急需要提高,二是没想到以人为本理念在京汉还没有深入人心。”

大家都不清楚苗不居到底想表述什么。苗不居喝了一口水,才接着说:“我本来是想通过研究赔偿问题尽快把上访群众安顿下来,因为我们还有许多重要工作要做,不能在这上面耗费太大精力。刚才,我去洗手间时,刚好接了个调查组的电话,说有人反映,磁河大桥垮塌与上游尾矿库溃坝有关,证据是一姓顾的男子在买菜回家时掉进大坑淹死了。村民说他们已发现了二十二个大坑,并举报说这些大坑是发水后才挖的,是用来沉淀矿渣的。我也非常疑惑,东川县挖坑干嘛?范叶和林林同志能解释吗?”

王范叶和史林林相互对望了一下,一副无辜茫然的样子。还是王范叶沉稳,说:“目前,我们还没有接到这方面的反映。会议结束后,我连夜下去调查。”

苗不居说:“我先问你们几个问题,东川县牛头镇有没有一个徐沟钼矿?”“有。”王范叶很肯定地回答。

苗不居又问:“徐沟钼矿是在磁河大桥的上游还是下游?”“上游。”“离磁河大桥有多远?”“大概十公里左右。”“徐沟钼矿的尾矿库有多少立方?”

王范叶和史林林面面相觑。“桥塌后,你们到徐沟钼矿尾矿库看过没有?”

王范叶说:“这几天都忙于在下游搜救失踪人员,没去看过。”

苗不居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呵斥道:“这是你们的严重渎职!群众能把问题反映到调查组那儿,作为县委书记和县长,你们居然听不到!这只能说明你们太闭塞、太官僚,东川县的机关作风不良,群众反映的问题被棚架在某些部门。你们现在就回去,亲自到现场,协助调查组查清情况。如果是你们故意隐瞒不报,事情真相查清之时,就是你们被免职之日。”

王范叶到底老成持重,连声应承着马上回去调查。史林林却出了一头冷汗,手也不住地颤抖,连笔记本往包里装时都掉到了地上。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目送王范叶和史林林走出会议室。空调的温度有些低,空气似乎也凝固了。

苗不居气管炎又犯了,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想尽快结束会议,说:“今天晚上,我在小街上吃面时,听到有些人议论说我刚来京汉市就遇到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是老天爷要给我来个‘下马威’。我个人认为,这不是‘下马威’,而是一次极具教育意义的提醒。尽管这次事故调查的定性结论还没有出来,但我感觉已经是相当严重了。如果是尾矿库溃坝引起的大桥垮塌,我们将严肃追究有关人员的责任,包括我们的市级领导。退一步说,即使最后认定是自然灾害,我们也要进行责任追究。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大家想一想,全国各地在同一时间发生了那么多洪灾,但伤亡非常小。实际上,在这次事故发生前,我们开过会,部署过,也预警过今年发生洪涝灾害的可能性非常大,但各级干部都充耳不闻。洪水是在雨下了两天一夜才涨的,期间县、乡、村干部有足够的时间做好安全预警工作,低洼地带的群众也能够安全转移。可是,事故发生时,磁河大桥上不仅有看热闹的,也有一个旅游团队,居然没有一个干部出来疏散桥上的群众,哪怕是村干部也行啊!这起事故教训十分深刻,至少有三点值得我们认真反思:一是我们的公仆意识、群众情怀不够。有些同志认为,这样大的自然灾害造成群众伤亡不是我们的直接责任,但是大家要换位思考,假如伤亡的是我们的父母、兄弟或者子女,我们做何感想?何况老百姓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这句话是说说而已,还是要牢记于心呢?我看通过这起事故,需要真正树立和增强公仆意识,不敢麻木不仁。二是我们的作风不硬。大家都知道,防汛第一位的任务是要教育群众增强防范意识,把这项工作落实到每村、每户和每个群众。普降暴雨,几十名群众在桥上过往和看水,县乡干部干什么去了?工作是怎样落实的?是不是说说大话、上级说给下级、一级说给一级就算落实了?谁说给群众了?正是因为干部作风不硬、执行力不够,才造成了这样沉痛的事件。三是站位不够。我们有些同志认为是自然灾害,是偶然事故,但实际上这是关系京汉的形象问题、是京汉的大局问题、是京汉如何向省委和中央交代的问题。自然灾害和偶然事故暴露出来的是责任心不够的问题。出了问题大家是怎么接受教训的?恐怕更多的还是在埋怨指责。所以,我们出了事,既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

苗不居的话讲到了骨头里,市领导中确实还存在着一些问题,这些问题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13 手榴弹

高风浩的心里始终沉甸甸的。他给史林林打了个电话,询问徐沟钼矿尾矿库与磁河大桥垮塌到底有没有联系。史林林说不清楚,不过倒是透露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徐沟钼矿是一个叫孙光辉的人开的,后来移居加拿大,把矿委托给一个叫周新宇的经营,而周新宇的经营业务已经拓展,正进军房地产业,目前正在京州新区开发一个新大州住宅小区项目。

史林林还透露了一个机密,就是听前任县长韩大尚说,好像这个矿是个黑户,其后台老板是黄双龙,没人敢惹,让他以后也少管这个矿的事。高风浩问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史林林说是那天送韩大尚回市里任职时,韩大尚喝醉后说的。这是史林林到东川县接任县长时,韩大尚对他交待的唯一一件事情。

高风浩知道韩大尚是黄双龙线上的人,又不好问徐沟钼矿是否存在违法开采问题,问起来肯定要打草惊蛇。他把电话打到了省国土资源厅耿于怀厅长那里。高风浩与耿于怀都在省委老干部局工作过,相当熟悉,打听什么也不避讳。

耿于怀一听高风浩问徐沟钼矿的事,很肯定地回答:“没有办过开采证。后来有人还举报过这个矿,我想是你地盘上的事情,就压住了。是不是有人又翻老账了?”

高风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电话中一两句话说不清楚,见面再说吧。如果以后有人调查徐沟钼矿的事情,你只管实事求是就行了。”

耿于怀想问个究竟,高风浩已放下了电话。耿于怀自言自语道:“这个高风浩,神秘兮兮的干什么,我实事求是不就把你给牵进去了吗?”

高风浩也意识到了一旦徐沟钼矿出事,自己肯定要负领导责任。但更重要的是,如果徐沟钼矿的后台老板是黄双龙的话,将来拔出萝卜一定会带出泥,黄双龙将从此会退出京汉市的政治舞台,自己少了一个对手,就可以大刀阔斧地在京汉这片土地上施展政治抱负了。想到这儿,高风浩去见苗不居,把史林林反映的情况讲了一下。苗不居说:“风浩啊,我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省纪委书记元润同志上周专门来京汉市跟我讲了黄双龙和郁明的一些违纪问题,要我特别注意,其中就提到什么矿和什么住宅小区的问题,但没明说,我想,从今天起,咱们俩就要对黄双龙和郁明提防着些,以防他们搞小动作,影响了京汉市的稳定和发展。”

高风浩说:“从这次研究赔偿问题上,我已经看出他想搅局。但是,你稳立潮头挺大风,才使他的阴谋没有得逞。”“你也很有斗争艺术啊!”

黄双龙在赔偿问题上,的确是很想看高风浩的好戏的,只要大家都不同意赔偿,你高风浩也没招,那就等着群众把你市政府闹个天翻地覆。但是,一想到徐沟钼矿尾矿库溃坝,黄双龙就感到后背发冷。

当初,孙光辉在东川县农村信用社当主任时,给牛头镇贷款修了一条公路,牛头镇无力还贷,只好划了五百亩地给农村信用社。虽说这块地面积不小,但由于地处偏远山区,离县城又远,搞不成开发,是个典型的鸡肋。孙光辉知道农村人信佛的多,想在此建个大佛,搞成旅游景点,不愁没烧香的。为此,他通过当市委副书记的姨表亲哥哥黄双龙找了个勘探队,本想对地质情况做个评估,谁知仅在十米之下就发现了钼矿。孙光辉脑子一转,给了勘探队一笔不小的封口费,随即又找到黄双龙表示了私自开采的想法。黄双龙当时给他泼了三盆冷水:一是他是公职人员,不能从事经商办企业活动;二是开采需要巨额资金,这可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三是国家对矿产资源控制很严,很难办出开采证。孙光辉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办不来证就不办,东川县那么多开矿黑户,国家查住了几个?没有资金可以先让信用社垫资,自己还是有这个资金调度权的。至于个人身份问题,更好解决,将来真的赚了大钱,自己就把这块地买下,辞职专职经商,贷款也还清了,谁又能说什么?

世上有很多事对于唯利是图的人来说,只有不敢想的,没有不敢做的。孙光辉开矿不到一年就赚了个脑肠流油,以别人的名义把五百亩地买下,真的辞职了。当他带着一兜钱找到黄双龙时,还真把黄双龙给吓住了。孙光辉说这是给黄双龙的一百万元零花钱,该去上面跑个人的事只管打电话。事实上,后来黄双龙进省赴京跑官用的就是这一百万元。孙光辉毕竟是人精,对现实有个更清醒的认识,他知道有一天自己肯定要犯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激流勇退,把矿交给周新宇。

周新宇原是东川县的一个混混。但是,孙光辉当信用社主任时需要这样的黑道人物。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如果没有周新宇的庇护,孙光辉在东川县的地盘上也不会平安这十几年。所以,每隔三差五的,孙光辉就请周新宇喝个小酒唱个小歌,有时还会给他找个小姐开开荤。周新宇对享受乐此不疲,也就死心塌地地为孙光辉效劳。孙光辉的矿开起来后,周新宇更是有了用武之地,只要有哪个地痞到矿上闹事,轻则断胳膊折腿,重则死不见尸,连当地的派出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光辉决定把矿交给周新宇打理时,周新宇根本不相信是真的。孙光辉的一纸转让协议才让周新宇回过神来,赶紧趴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孙光辉尽管狡诈,但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小兄弟,心中还是有一种关爱,对周新宇说:“我身体不行了,准备去国外找个好医生,治疗一段时间,估计得个一年半载的。我不给你留钱了,这个矿就是个钱袋子,你招呼好,不要出事,你家三辈子人也花不完。”

周新宇以一副当家人的身份说:“谢谢大哥恩典。请大哥放心,有我在,你就放心去吧。”

孙光辉想了想,又说:“将来等矿上再有积累资金时,你可以抽出一部分资金到京汉市区搞个房地产项目,也去城里玩玩,别背着个农村人的身份进棺材。”

周新宇愣了一下,说:“俺没有那个雄心壮志,再说俺又不认识一个当大官的,进到城里还不跟不会凫水掉到河里等着淹死一样?”

孙光辉这才把黄双龙这根大柱子扛了出来,让周新宇有事时去找黄双龙。周新宇感激涕零,他以为孙光辉真的是为自己考虑,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读懂孙光辉。孙光辉使了金蝉脱壳计,早就办好了加拿大护照,携家带口移居到了国外,就此销声匿迹。周新宇这才意识到孙光辉明着是给了自己一块肥肉,实际上是给了自己一颗手榴弹,终究得引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周新宇没有胆量出国,但还是有胆量混下去的。他觉得自己混的天地不应该是在东川县了,将来应该向京汉市进军,重建根据地。

周新宇打拼了两年时间,积累了足够的资金,又学着孙光辉如法炮制,把这颗手榴弹扔给了自己的一个副手娄三,并找到黄双龙谈新区开发项目,一出手就是二百万元。

黄双龙是个玩权术的人,但玩权术首先需要钱,现在有人送钱上门,岂有不收之理。黄双龙先让周新宇成立个公司,为此,他打电话让郁明协调有关部门。随后,周新宇让自己的小兄弟蝈蝈找到郁明,给了二十万元好处费。就这样,新新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很快就成立了。

黄双龙也知道目前京汉新区开发尽管正如火如荼,绝大多数项目都未完工,已无地可供,唯一可开发的就是东南角的一块空地,但那块地属于限制性开发性质,原因就是离高速路太近。他曾经找到市规划局局长艾万豪和国土资源局局长胜春明要这块地,他们都始终不松口,说只要市长或主管市长签字,他们可以办手续。市长是高风浩,与高风浩商量显然是与虎谋皮。主管市长是魏锋,魏锋是高风浩线上的人,肯定不会答应。当时全省正在调整厅级领导干部,魏锋正在上下活动要往省人事厅调,已没有精力抓工作了。黄双龙抓住了这一天赐良机,对艾万豪和胜春明说:“你们是省管垂直部门,但萝卜再大还长在京汉市的地里,如果不听话,我能把你们锤弯,你们相信不相信?这个项目先让它启动,随后我找主管领导补办手续。”他们俩当然相信一个市委副书记的能量,所以没敢再阻拦。魏锋岂能不知此事,只不过是自己快要走了,不想在这关键时刻惹得一身腥臊,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新宇是个野干家,黄双龙让他干,他就以为拿到了尚方宝剑,以新区东南角的一片空地为依托,开发起了商业住宅,并命名为新大州住宅小区。新大州住宅小区开发项目进展到三分之一时,周新宇终于迷途知返,找到黄双龙,要补办一系列开发手续。其时,魏锋已调任省人事厅副厅长,倪向前接管了魏锋的工作。黄双龙知道倪向前仍是高风浩线上的人,就没主动出击,想以逸待劳等倪向前找上门时再说,结果倪向前伏而不动。

压在黄双龙心头更大的一块石头是徐沟钼矿无证开采问题,这是孙光辉当年留下的后遗症。黄双龙原以为孙光辉只是小打小闹,徐沟钼矿一开,挖一斗金子,赚几个钱就会停下来,没想到孙光辉贪心不足,越做越大。更为可怕的是,尾矿库也随之膨胀,留下了安全隐患。

事实上,周新宇早就预料到了徐沟钼矿尾矿库对磁河的危害。在磁河大桥垮塌的第二天,娄三就在电话中告诉了周新宇钼矿尾矿库溃坝的事实。因此,当黄双龙把周新宇叫到办公室时,周新宇就把徐沟钼矿溃坝的事如实相告。黄双龙的脑门开始渗出汗来,旁敲侧击地说:“能不能把娄三解聘了,你继续执掌钼矿?”

周新宇不知是计,一意孤行地说:“我刚从矿上拆借了六千三百万元资金投到了小区开发,娄三现在还是穷光蛋,让他两手空空走人,他不会善罢干休,说不定他会把我给卖了。”“这正是我担心的。如果他把你抖落出去,那可就完蛋了。”黄双龙循循善诱地引导着周新宇。

周新宇明白了黄双龙的意图,冷笑了一下说:“我完蛋,孙光辉也得完蛋,恐怕你也得倒霉。别忘了,我当年可是一个小混混出身。我感激孙哥,如果没有他,我也不会坐拥金山。但是,我恨你,就是因为当初听了你的话,我才落到今天这个凄惶的境地。我知道,我随时都有坐牢的可能。如果我今天仍然是个混混,大不了不出人头地罢了,谁也咋着不了我。可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是幕后操盘手,拔出萝卜肯定要带出泥。”

听着周新宇不依不饶的口气,黄双龙仍然锲而不舍地引导说:“你我只要联手,铜齿铁牙,铜墙铁壁,任它东南西北风,其奈我何。只是留着娄三是个祸害。”“能不能送他到国外?”“可能吗?都这个时候了,公安部门能不有所防范吗?他必须在国内,这时出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怎么办?”“还用我教你吗?”

周新宇浑身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知道此时的黄双龙有些狗急跳墙,自己也必须防他一手。他固守着最后防线,说:“娄三消失不消失,与我没有多大干系。”

黄双龙狡黠地笑了笑,直捅老底,说:“你不会那么愚笨吧,周总经理。钼矿这个烂摊子尽管是孙光辉造的孽,但他失踪了,上哪儿找去?接力棒传到你手里,你是法人,就得负法律责任。你不仅挪用了资金,而且在你任上的时候,安全隐患就埋下了。从表面上看,娄三是现在的法人代表,但他接的是你的班,他太贪婪了,明知是个手榴弹也要抱在怀里,这叫月子婆娘走夜路——破上了。你当初也是这样,可你机灵,早点脱身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英雄,第二个吃螃蟹的人是猩猩,第三个吃螃蟹的人是狗熊。孙光辉是英雄,你是猩猩,娄三是狗熊。猩猩尽管没有人聪明,但毕竟有别于其他低等动物。狗熊没有多大用处,只是供人观赏玩弄的。不过,你现在也应当算作英雄。”

周新宇不解地看着黄双龙。黄双龙解释说:“说你也算作英雄,是因为你现在也成立了公司,做了房地产生意,不过是违规开发啊。”

周新宇恨不得一口吞下黄双龙。如果没有黄双龙,他的新大州住宅小区肯定开发不起来。当然,如果没有黄双龙的撺掇,自己也可能投资其他行业,也不用为此担惊受怕。可是,现在只有硬着头皮往下走,因为再有几个月,这个小区就完工了,等房子全部售出,自己的投资就回来了。他不忍心看着快到嘴的肥肉丢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要拉住黄双龙这棵大树,等将来自己的钱回来了,也学着孙光辉,溜之大吉。想到这里,周新宇的口气缓和多了,问道:“为什么必须让娄三消失呢?”

黄双龙见自己的威逼起到了作用,便破题说:“娄三与你承担的责任不同。将来一旦上面查起责任事故时,肯定要追究娄三。如果娄三顶不住,把无证开采等一系列事情都讲出来,就等于把你给卖了。如果娄三不在了,也就死无对证。而拆借资金的事又可以推到娄三身上,伪造个娄三签字还不容易吗?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可徐沟钼矿的确是无证开采啊?”“超生的孩子真的一辈子就报不上户口吗?市里办不成的事,不等于省里办不成。实话给你说吧,我已经通过省委邴书记给省国土资源厅的上任厅长打了个招呼,私下运作了一个正式手续,日期也提前了。但是,我怕娄三的嘴不把风,一旦捅出去,你的麻烦可就大了。你能把责任再推到孙光辉身上吗?话说回来,他们上哪儿去找孙光辉?最后还不得唯你是问。”

周新宇把牙咬得咯咯直响。黄双龙到底是市委副书记,说的比唱的好听,明摆着是为自己开脱,可硬说是为对方着想。看来黄双龙是靠不住了,自己在京汉市的这片根据地只有靠自己开拓了。眼下还得找人赶紧补办新大州住宅小区开发项目的手续,否则即将到手的钱肯定要打水漂。周新宇不断地在脑海中搜寻着平常打过交道、自己能用得着的人。

14 聚会

再过两天就是八一建军节了。京汉军分区送来了一份苗不居在八一建军节座谈会上的讲话稿。郭一清粗略看了一下,觉得框架还可以,思忖着下午也没有多少事情,便拿出红笔修改起来。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郭一清认识,是杨文武。杨文武是郭一清上中青班时的同桌,现在是市检察院的副处级检查员。杨文武一进门就把自己撂到了沙发上,大大咧咧地说:“我来开会,顺便看一下老同学。怎么样?忙不忙?”

郭一清十分放松地说:“还行,能喘口气。”

杨文武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说:“难得你有空,今天晚上安排个同学聚会。”说着,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咕唧了一番,“定在了驿文酒店,你下班后过去,我再通知几个同学,还有一个神秘人物。”然后就夹着包走了。

中青班刚毕业那一年,同学们还隔三差五一聚,郭一清是大家必请对象,因为他思维活跃,加上文采也好,每次饭桌上都能把气氛调节得如火如荼。

在中青班毕业茶话会上,郭一清的一句名言既通俗形象,又琅琅上口,至今定格在同学们的记忆中。那天,班主任让每个同学都发一下言,大部分同学都表达了友情和留恋之意,甚至有人边哭边诉心曲。郭一清坐在角落里只顾嗑瓜子。班主任点了他的将,他才站起来,手执话筒说:“我不会哭,但我有心。我用心讲三句话:一是感谢,感谢党校老师像老母鸡哺育鸡娃儿一样哺育我们结业;二是希望,希望大家从此分手却能在酒桌上常来常往;三是祝愿,祝愿大家日后花开别样红。”话音刚落,掌声雷动,男女同学都笑得前仰后合。特别是第三句,正是由于多少带点颜色,才成为了大家酒桌上常常温习的谈资。事实上,同学们也确实在各自的岗位上别样红了。据统计,本期中青班有将近一半的同学都解决了副处级职务。由此可见,坊间盛传的进党校除了“养神儿、喝酒儿、认人儿”三大功能外,还应该再加上“升官儿”。

由于工作上的特殊任务,郭一清刚开始还参加同学们的聚会,但慢慢地开始罢宴,因为那时每天于中柳把他拴得死死的,且不说不敢喝酒吃饭,甚至洗澡时也要把手机放在浴室。他给自己规定了三大纪律:不请吃、不吃请、不主动结交朋友。过得跟苦行僧差不了多少。同学们也都理解,以后聚会就不再喊他了。

杨文武走后,郭一清再也不能集中精力改材料了,顺势把修改讲话稿的任务推给了刘晓歌,嘱咐他细心把关后,晚上随呈件报给苗不居。

下班后,郭一清独自开车赴宴。车刚拐过广场,就见一个独眼男人气呼呼地横在了车前面。郭一清没看到广场的斑马线上放着一扇新门,压了个角。独眼男人心疼地说:“门是刚从浙江发过来的,值三千多块钱,还没安装,就成了这样,让我怎么跟主家交代?你要是干脆的话,拿五百块钱,我们修一下,两清,都走人。”

郭一清争辩说:“斑马线上又不是放东西的地方,干嘛一个板子打到我身上。”

独眼男人蛮横起来,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说:“要是斑马线上站个人,你也压上去?”

郭一清一看人越聚越多,知道不花钱肯定消不了灾,再加上自己有事,只好给钱走人。

郭一清到驿文酒店时,同学们都聚齐了。一一握手之后,分头落座。同学们非让郭一清座主位,他礼让再三。他很清楚,坐主位是要夺杨文武的东家地位,当然不合适。再者,赴宴的这些同学中,除了他和杨文武升迁为副处级外,其他同学还都是科级。因此,他觉得同学们是谦让性质,不能登鼻子上脸,给点阳光就灿烂。杨文武这才就主位。

服务员把酒都斟上后,进来一个陌生人,杨文武介绍说:“这位是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周新宇,目前正在京汉新区开发新大州住宅小区项目。今天是周总请客,如果哪位同学需要购买新房,周总肯定会给予‘最惠国待遇’。咱们先开始,等轮到你敬酒时,我再给你一一介绍我的这些同学,好不好,周总?”“好,好。”周新宇讪笑道。越笑,那张营养过度的脸越显臃肿。

酒过三巡,郭一清还想着刚才掏的五百块钱,觉得冤枉之极窝囊之极,始终没有一点喝酒的情绪。财政局的郝风帆端了一杯酒过来,说:“老同学,往常你在酒桌上都是冲锋陷阵,今天怎么郁郁寡欢?”

郭一清苦笑一下,说:“心里不静啊!哪能像你们,每天下班后就能随意享受生活。”

郝风帆扳着郭一清的肩膀说:“哎,别想那么多了。知道你在市委书记身边,平时工作压力大。可话又说回来了,工作算个鸟。在丈母娘家累死了,还能算头牛。在办公室累死了,连哭你的人都没有。你看你哥我,都四十八岁了,年年工作都是先进,后备干部也当了十三年,可每次组织考察,都没有进圈的机会,领导还老说下一次,我看估计要到下一世纪了。我现在什么都想开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咱兄弟俩碰一杯。”

郭一清端起酒杯应了一下,刚喝完杯中酒,杨文武就领着周新宇过来了,介绍说:“这是常委办的郭主任,相当于总理办公室主任,可是市委书记的心腹呐。”

周新宇给郭一清斟上一满杯,放低酒杯碰了一下,说:“请多多关照,今后有事还要麻烦你。”满饮后,又双手递上一张名片,索要了郭一清的电话号码。

发改委的单韦东又拿着酒壶过来了,跟郭一清碰杯后一饮而尽,说:“你知道周新宇的背景吗?”

郭一清摇了摇头。

单韦东说:“这个人能量很大,跟上面有关系,跟市领导也很熟。听说,黄书记也要让他三分。你知道常务副市长倪向前为什么会被双规?据说是他指使手下的一个分公司的负责人举报的,因为倪市长发现他们违规开发,要求他们限期纠正,触动了他们公司的利益,被他们设了个圈套套进去了。不过,倪市长只是暂时停职而已。倪向前脾气不好,但敢于坚持原则,这是老百姓都公认的。到底有没有事,还得省纪委下结论。”

轮到春晴县法院院长宋仁斌过圈了。宋仁斌说:“今天我专门从县里赶来,就冲同学情谊。但是,这两天我正输着先锋霉素,不能喝酒,我跟大家碰杯水。”

广电局的祁岩胜首先发难,说:“不行,你喝一杯水我们喝一杯酒,太不公平了。我提议,你喝一杯水,讲一个故事,而且必须是带彩的才算过,大家说行不行?”

终于找到了个兴奋点,同学们鼓掌通过。

宋仁斌看众命难违,眼珠子转了转,说:“好吧。我就讲一个偷牌的故事,这是我审过的一个案件。西关有一对盲人夫妇把做爱叫打牌,男的只要想做爱,便说打牌吧,女的就随时随地配合。这个秘密被住在隔壁的祁某知道了。有一次,祁某看男主人外出,就溜进这对盲人夫妇的家里,说打牌吧,女主人就配合了一回。祁某得意而归。晚上,男主人回到家里又要打牌,女主人说你白天已经打过,怎么现在又打,打多了对身体不好。男主人说,不好,有人偷牌,便告到了法院。最后抓住了祁某。你猜他在哪儿工作?市广电局信息网络科,还是个科长。我一看认识,今天就把他交给同学们处理了。”

同学们都把目光聚焦到了祁岩胜,笑得东倒西歪。

单韦东说:“老祁,看来你并不老实啊!”

畜牧局的甘茹苦说:“大家也知道,我本来就不喝酒,我也不给同学们端了,也讲个现实中发生的抖小褥子的故事。其实,大家是冤枉了老祁,因为我们俩住一个院子,嫂子管得非常严,估计他也不敢‘偷牌’。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也是老祁给我讲的最苦恼的一件事,就是嫂子为了检验他是否有外遇,每天都要和他亲热。老祁说,每天看到媳妇一抖小褥子,腿都是发软的。”

同学们又是一阵哄笑,祁岩胜也忍俊不禁。

兴会淋漓,乱仗打得一塌糊涂。十二个人喝了十一瓶白酒,除了两个人滴酒未沾,已达到N+1水平了,有人开始往沙发上躺了。杨文武示意大家准备结束。周新宇抢先站了起来,说:“今天认识各位领导很高兴,鄙公司是个小庙,底子薄,正处于业务开拓期,还要仰仗各位提携支持。第一次见面,总得有个见面礼,给大家每人一套房子的优惠金卡,请笑纳。”

郭一清接过一看,是三万元优惠卡。生意人就是生意人,好像明着送给你了三万块钱,可如果不买他的房子,所谓的优惠三万块钱不就是空头支票吗?这就是奸商的精明之处,得了便宜又卖了乖。

杨文武和几个同学正握手告别,看见郭一清,说:“你等一会儿,我有个事儿。”

郭一清上卫生间吐了一下,又觉得口渴难忍,返回吧台取了一瓶冰镇矿泉水,坐在沙发上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杨文武给郭一清打了个电话,让他出来。杨文武亲自驾车,说:“我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15 洗浴

杨文武开车时一言不发,生怕一开口把酒喷出来。车子穿过市区,在南部山区的州南庄园门前停下。庄园走廊两边传来阵阵花香,估计是个花园。由于是晚上,灯光有些昏暗,看不清两边种的都是些什么花。但是,从把门的警卫揣摩,又好像军事禁区。进门前,警卫仔细查看了杨文武车前的通行证才放行了。

车子停在了一个圆形花丛中,立刻有两个穿保安制服的小伙子上来用纸板挡住了车牌号。气氛阴森森的,好像进了敌营。杨文武俨然是这里的常客,带着郭一清穿庭过廊,走进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杨文武熟稔地说:“这是某部队为发展三产办的一个休闲会所,到这里可以尽情享受,绝对安全。”

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嗲声嗲气地说:“杨哥,老板们需要什么服务?”

杨文武想都没想,说:“全套洗浴。”

服务员走步梯把郭一清领到了三楼。在即将进入房间的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走廊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黄双龙。他刚想打招呼,黄双龙已走进电梯。把持电梯的是上海某电器公司的老板申子文。郭一清跟申子文吃过饭,怕他认出自己,赶紧转过脸去。人们都传说黄双龙与开发商和公司老板们打得火热,由此看来,此话不谬。电梯的指示灯到二楼时不亮了。黄双龙肯定已经消费完,打牌去了。

三楼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有层次。外间有一张床,床头有一台电视和DVD机,里间是用透明玻璃隔开的,有一个浴室、一张皮床。

郭一清头晕沉沉的,刚开开空调躺在床上,就有一位小姐提了个坤包进来,说:“老板,我为你服务好吗?”小姐非常苗条,有着魔鬼身材。郭一清点了点头。

小姐得到了“圣旨”,眉飞色舞,一张八哥嘴不停地问:“老板今天是请人啊,还是人请啊?哟,这么大酒气,是不是喝多了?”

郭一清感觉酒劲上来了,懒得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小姐很体贴地说:“请先洗浴吧,热水能解酒。”

郭一清浑身软绵绵的。小姐费了很大劲才帮郭一清脱了衣服,然后自己也脱得一丝不挂,把郭一清扶到了水床上,调试好淋浴水温后,为他冲洗搓身。

全套服务就是舒服,那双小手温柔极了,郭一清腾云驾雾。他能感觉到那双手随着水流从上到下,在他的肚腩上不停地揉搓着。这一揉搓反倒把他胃中的东西激活了,他赶紧翻了个身,在水床边上吐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清醒了过来。

这是鸳鸯浴啊,自己怎么到了这个地方?这酒把人害死了,要是被人知道了自己搞这,脸往哪儿放?

小姐耐心地给他洗着脸,说:“给你倒杯水喝吧?”

郭一清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们这里安全吗?”

小姐说:“你是头一次来这吧。来我们这里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且是回头客。你放心吧。我们的老板有后台。”“你们老板是谁?”“我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我们只叫一号老板、二号老板。”

郭一清想走,小姐一把拉住他,楚楚可怜地说:“还没有进行完呢,还有三十多分钟呢。你这时候出去,领班肯定要打我的。”“为什么?”“像这种情况,一般客人在付费时会与总台讨价还价,影响生意。领班就以为是我引起的,当然要打我了。”

郭一清想说我不会那样无赖,但终于没说出来。倒霉!算了,就这样耗时间吧。

小姐拿起大浴巾,给郭一清沾干了身子,让他躺到大床上,从坤包里拿出一个安全套,问他是要“老汉推车式”还是“骑马式”。

郭一清不明白。小姐看郭一清孤陋寡闻,就解释说:“你是喜欢男上位,还是喜欢女上位?”“只要按摩就行了。”“我只会特服,不会按摩。”“你叫一个会按摩的。”

小姐一副欲哭的样子,说:“老板,是不是我没有服务好你?我如果这样出去,不仅这个钟点没分成,全天工资都会被扣完的。”

听小姐这样说,郭一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坚持不要特服。

小姐说:“你要是怕不安全,我用嘴给你做吧。”

郭一清说:“算了,你陪我说说话,到点你就出去。”

两人就从小姐的身世唠起。不管小姐说的是不是实话,郭一清都认真听着,而且觉得她也挺可怜的,就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给她。

小姐迟疑了一会儿,从坤包里翻出一张护垫,撕开,把钱放进夹层,说:“我们每个钟点做完,领班的都要搜身的,发现收客人小费不仅要没收,还要扣工资的。只有这种东西安全些。”

郭一清想,也许她已失去了人身自由。如果是这样,那么全国有那么多的娱乐场所,将有多少人被这样软禁着?

小姐出去后,郭一清想休息一会儿,便打开电视。一看电视净是雪花点,便又打开DVD,忽然出现外国男女做爱的画面。他赶紧关掉,下楼去了。

到大厅时,杨文武还没有出来。郭一清坐在沙发上,刚拿起一本杂志,周新宇笑吟吟地迎上来,说:“郭主任,休息得怎么样?”

郭一清感觉头皮紧张,心里直嘀咕,这会不会是周新宇设计的一个圈套?杨文武啊杨文武,你可把我害苦了。又转念一想,这不能怨别人,是自己打翻了欲望的魔瓶,你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但脸上还不能表现出对周新宇的鄙视,一定要镇静。

周新宇从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一个情况报告,劳驾你呈给苗书记。苗书记刚来,我们想给他汇报一下工作,但他整天在下面调研,见不到。只好拜托你了。”

郭一清的酒劲稍微下去了一些,但眼睛看东西还不是很清楚。周新宇就把情况介绍了一下,说:“我们公司开发新大州住宅小区时,想占用西北角的两亩七分地,配套建设一个商场。市规划局一直没下选址意见书和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这样市城建局也不给发施工许可证。于书记在的时候,大力支持新区服务业,并把这作为聚集人气的重要措施。你想,没有服务业,新区的房子谁来买?”

周新宇始终不提新大州小区手续未办问题,而单单把商场拿出来补办手续,目的是步步紧逼,先易后难,得寸进尺。只要你把我商场的手续办了,不愁攻不下整个小区的手续。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免费的午餐。郭一清明白了周新宇的用意,把几个关键问题一下子抛了出来。“原来于书记有过正式批示没有?”“没有。”“规划局不批的理由是什么?”“他们说规划的高速公路红线正好穿过,不能占压。”“商场开工没有?”“地基已开挖好了。”“准备盖几层?”“两层。”

根据周新宇的描述,郭一清理清了商场与住宅小区的关系。市委、市政府号召大力发展以服务业为主的第三产业,目的是尽快让新区聚人气、出形象、成规模,但这是以服从规划为前提的。周新宇主要是想拉大旗作虎皮,对外冠冕堂皇地称响应市委、市政府号召,实际上是逼迫市委、市政府修改高速公路规划。假如人们知道高速公路要从新大州住宅小区旁边穿过,房子还能卖出去吗?

这些年,郭一清接触这类事情多了,也知道一些开发商的手段。开发商最凑效最恶毒的几招就是未批先建、边批边建、少批多占,一旦形成既成事实,有关部门很难执法,只好软性通过。在京汉新区刚刚开发的头三年,不少房地产商都钻了这个空子,发了大财。

今天摸清了周新宇的真实想法,郭一清感到十分震惊。前不久,市委、市政府已经向省委、省政府打了请示,准备把京汉新区规划面积由现在建成区的五十平方公里扩大到二百二十平方公里。如果这一规划能得到省和国务院的批准,这将预示着又一轮大规模的建设高潮的来临,还会出现更多的周新宇,危害会更烈。因此,自己很有必要向苗书记讲清这个事情的真相。但是,郭一清表面上还是很热情地表示尽快将报告呈给苗书记。

周新宇有些忘乎所以了,兴奋地说:“你还很年轻,前程远大啊。不瞒你说,我跟黄书记是好朋友。你看迎宾大道两边的铝合金卷帘门都是我做的,如果不是这层关系,这么大的一单生意能到我手里?再者,我以前——”周新宇本想说自己以前开过矿,挣了不少钱,只要郭主任需要,随时都可以孝敬,但突然意识到不妥,忙改口道,“我上面也有人,老弟你在仕途上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

郭一清像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说:“哪敢劳你周总的大驾。”

杨文武下来后,提出去吃宵夜,没有得到郭一清的响应,只好开车返回。

16 失踪

国家有关部门在广州举办未来五年信息产业的发展趋势研讨活动,苗不居有个发言任务。刚刚走出广州白云机场,他就接到国务院调查组反馈情况的通知。他只好让高风浩和纪委书记王雷急忙赶到东川县,听取了调查的最新进展情况。

调查组已经最后认定,东川县磁河大桥垮塌与上游徐沟钼矿尾库溃坝有关,结论是由于徐沟钼矿尾库溃坝造成二次洪峰,导致磁河水猛涨,大桥坍塌。调查组同时透露,徐沟钼矿存在违规违法生产问题,其中涉及一些领导的腐败,已向中央有关领导作了汇报。中央决定,由中纪委和汉北省纪委组成联合调查组,彻查这些腐败问题。等徐沟钼矿违规违法生产背后的腐败问题查清后,与磁河大桥垮塌事故并案处理。

王雷来东川县的时候坐高风浩的车,回去仍坐高风浩的车。王雷是当地人,曾在东川县当过常务副县长,对东川县的情况了如指掌。东川县有“中国钼都”之称,沿磁河两岸分布着近百座钼矿尾矿库,大的尾矿库储量就有一百多万立方米,小的也有三四十万立方米。幸亏只有一个尾矿库溃坝,否则,整个东川县恐怕是灭顶之灾。想到这儿,王雷问:“王范叶和史林林当时就没有想到是尾矿库溃坝?”

高风浩回忆了一下,说:“前几天,他们俩还给我打电话说,当时雨下得大,他们只是想着去救人,根本没想到溃坝这件事。”停了一会儿,又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俩都是从机关下去的,也没有实际工作经验。”

王雷又问:“我记得苗书记上次在会上说,当时县城进水后,出现了几十个大坑,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风浩说:“后来据他们调查,是徐沟钼矿负责人指使矿工沿河挖掘用来沉淀矿渣的。尽管如此,这一雕虫小技也没能掩盖住溃坝事实。说实话,我对尾矿库溃坝后造成的危害也没有实际概念。不过,那次会议后,我又去了一趟东川县,仔细查看,才发现磁河几乎变成了乱石滩。特别是磁河上游徐沟一带都被大到两米左右、小到几十厘米的石头所覆盖。整条河床都是厚厚的灰黑色泥沙和巨石,还有大量矿上用的钢管等,看了以后惊心动魄。全市共有四百二十七座尾矿库,这相当于四百二十七颗定时炸弹。目前只是引爆了当量不大的一颗,只有三十多万立方米。徐沟钼矿负责人以为可以通过挖些大坑,沉淀矿渣,来蒙蔽真相。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觉得这是个警钟,目前尽管七下八上时期快要过去,但今后怎样预防溃坝事件的再次发生,是市委、市政府面临的头等大事。当前的首要任务是举一反三,积极开展尾矿库整治工作。可是这么多的尾矿库,从何处下手?”

外面下起了雨,雨打在车窗上,更打在高风浩的心上。高风浩闭上了眼睛。

王雷看高风浩不在状态,善意提醒道:“你这些日子没休息好,京汉市出了这么大的事是够揪心的,还是要注意身体。你是一市之长,大家都看你的了。这个时候,不能乱了阵脚。”

高风浩正在考虑从哪儿下手揭开徐沟钼矿的盖子,从而扳倒黄双龙,听王雷这么一说,便警惕地问:“你的意见呢?”“眼下得对徐沟钼矿负责人娄三绳之以法。只要他开口了,不愁找不到他背后的保护伞。调查组说背后的保护伞是市领导,会是谁呢?”王雷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觉得会是谁?”高风浩试探性地问。

王雷瞅了瞅前面的司机,有些犹豫。

高风浩说:“不碍事,姑妄言之。”“好吧,姑妄听之。”王雷伸出三个手指头。

高风浩点了点头,说:“这只是个游戏,别当真啊。等抓到娄三后,一切会真相大白。俗话说得好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高风浩给裴中周打了个电话,让公安部门不惜一切代价,将娄三抓捕归案。

抓捕娄三的行动惊动了周新宇。周新宇把这一行动报告给了黄双龙。黄双龙看到裴中周正动用一切技术手段寻找娄三时,知道高风浩开始对自己下狠手了。不过,黄双龙并不着急,因为娄三早已进了蟒蛇的肚子,被消化殆尽了。

送娄三进蟒蛇肚子的是周新宇。根据黄双龙的授意,周新宇先是用公用电话约娄三吃饭,等把他灌醉后扼住脖子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雇了自己的小兄弟把娄三的尸体运到了钼矿后面原始森林的蟒蛇洞口。他们看到那条蟒蛇回洞后才安心地离开了。

周新宇小时候曾经捉过那条蟒蛇,那时它只有三十多公斤,本想把它卖个好价钱,结果不知谁告到林业部门那儿,森林公安把蟒蛇拉走,又放了回去。周新宇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进到原始森林里,爬到远处去看一看那条越来越大的蟒蛇,所以对它什么时候出洞什么时候回洞的习性了解得一清二楚。有时候,周新宇还给它捎几只鸡,看它一张大嘴吞下的样子,心花怒放。后来,他开始给它喂人。凡是不听他的话,敢冒犯他尊严和权威的人,他都会用这种方法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

也许是作恶多端,在徐沟钼矿时,周新宇晚上老是做恶梦,梦见被他投到蟒蛇口的那些人伸出血淋淋的手去抠他的眼睛。到了京汉市区后,他的恶梦少了点,想改斜归正,好好过一下自己的后半生。可是,没想到黄双龙让他做的新大州住宅小区开发项目却是个违规项目,再加上原来自己接手的徐沟钼矿也是无证经营,尽管黄双龙已经补办了有关采矿手续,但也怕娄三为了自保揭个底朝天,那自己恐怕要在监狱度过余生了。所以,为了保住自己,也只好又重操旧业,先下手把娄三给做了。

娄三莫名其妙地失踪让高风浩非常恼火。抓不住娄三,也就动不了黄双龙。难道娄三会潜逃吗?只要娄三还活着,即使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高风浩在办公室等了一下午,也没有得到娄三的任何消息,便郁郁寡欢地离开办公室。就在关门的瞬间,高风浩的脑子透进一丝亮光,既然徐沟钼矿是违规违法生产,肯定存在着偷税漏税问题。这也是突破此案的办法。于是,高风浩给国税局局长李铁锤打了个电话,让他抓紧时间组织人力进驻徐沟钼矿。李铁锤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钼矿,也不敢多说,只是连连答应着,说马上跟东川县联系,尽快派市局的人调查。

黄双龙也想到了同样一个问题,他打电话给周新宇,问徐沟钼矿现在谁是会计。

周新宇顺嘴说:“钱晓萍。”

黄双龙说:“让她重新做个账本,以防税务局查账。现在证照齐全了,不能在这上面让人抓住把柄。”

此时,钱晓萍正在床上,像条蛇一样缠绕着全身赤裸的周新宇。周新宇把黄双龙的意思跟她讲了。钱晓萍“哼”了一声,说:“你这没良心的,你想把我累死啊?”

周新宇哄骗说:“此事关系咱们的身家性命。你做完后,我就跟我老婆离婚,名正言顺地娶你。咱们过清静日子去,省得再跟黄双龙搅和了。”

钱晓萍说:“要是我不做呢?”

周新宇在心里骂了一声“骚货,还给我摆谱”,嘴上却说:“你不做,黄双龙也不会放过你。”

钱晓萍刚才听了周新宇吹嘘的做娄三的细节,知道自己斗不过这群恶狼,不如先应承下来。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表姐,便明哲保身地说:“我可以做账,但做完后,你必须履行承诺,给我五百万元,否则……”

周新宇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黄双龙也非常高兴。

高风浩刚走到电梯口,发现黄双龙也在等电梯。两人都没说话,一块儿进了电梯。

看到高风浩愁眉苦脸,黄双龙又得意地摆出一副战斗者的姿态。高风浩不想正面迎战,低下了头却突然发现了新大陆,说:“黄书记,你的两只鞋怎么不一个款式?”

黄双龙看到自己左脚穿了一只尖头皮鞋,右脚穿了一只方头皮鞋,这才后悔今天中午在自己情人尤秀芬家里出来得太急,把他男人的鞋穿了一只。但他并不服输,笑了笑说:“午休起来走得太急,穿错了。”

高风浩很诡秘地说:“男人一般不会有两双皮鞋。今天中午,你肯定没回家。劝你趁二嫂那位还没下班,赶紧换回来,否则将诞生一个‘皮鞋门’事件。”

黄双龙反戈一击,以进为退说:“你现在不回去吧,我去弟妹那儿换好后,你再回去。”实际上,黄双龙是企图以戏谑消除自己的尴尬。

高风浩知道,黄双龙中午肯定又去会情人了,因为黄双龙的这点爱好绝不亚于詹要方。有一次,省财政厅领导下来检查工作,黄双龙陪着吃饭时喝醉了,到歌厅唱歌时把陪舞小姐的乳头都咬青了,结果赔了人家两万块钱。后来,此事被一家私人网站曝光,他又花了两万块钱删帖,总算没有炒起来。高风浩本想借题发挥,利用“乳头门”事件终结黄双龙的政治生涯,但于中柳怕影响京汉市形象,硬是把这件事给压了下来。

黄双龙的隐私被高风浩窥破,好像自己的衣服被高风浩剥光一样难受,战斗欲望立即膨胀起来,挑衅说:“又遇到了什么难题,脸色这么难看,市长大人?我猜猜,是不是娄三失踪了,没有抓到,心烦哪?”

高风浩反唇相讥,说:“这么关心娄三啊!不劳黄书记操心,只要他还在地球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黄双龙得意忘形地说:“是啊,地球就这么大一个村子,他能跑到哪儿去?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他真的从人间蒸发了,那可就白费功夫了。”

看到黄双龙更加猖狂,高风浩决定捋一捋他的尾巴,说:“黄书记的担心多余了。即使抓不到娄三,这个案子照样查下去。冤有头,债有主。谁种下的苦瓜,谁自个儿去吃。”

黄双龙真的被刺痛了,一只指头捣着电梯锃亮的钢板,说:“那就走着瞧吧。”

正在这时,电梯门开了,武东升走了进来,很惊讶地说:“你们是不是在电梯里开保密工作会啊?”

高风浩这才发现,刚才忘记按电梯楼层按键了。黄双龙也意识到了,一语双关地说:“我说怎么老在原地不动呢,原来是高市长工作太投入了。”

武东升开怀大笑。

苗不居从广州回来后,高风浩简单向他汇报了国务院调查组的最终结论,着重强调说:“中纪委和省纪委已组成联合调查组,组长是中纪委八处的万欣处长。调查组将会很快进驻我市,并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何须大书记让孙英贤省长代表省委、省政府讲话,市里也要有个表态发言。”“你代表市委、市政府作表态发言。”苗不居根本就不与高风浩商量,定了下来。

高风浩心里多少有些不快。明明纪委是党委的口,本该你市委书记作表态发言,却非让我去“风光”不可,这不等于说自己没有干好工作,先做个检查吗?高风浩压了一下火,又报告了娄三失踪的情况。苗不居很不满地说:“公安局不会都是吃闲饭的吧,抓不到小虾,怎么会牵出来大鱼?”

高风浩从苗不居的话中看到了抓捕娄三的决心,当即给裴中周打电话,又加了法码,说:“如果让娄三溜号了,你就向常委会交待吧。”

裴中周正在为抓捕不到娄三愁得嘴上都起了泡,一听高风浩的一副高压态势,一股热血冲到了头顶,把公安局长杜心杰叫来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

杜心杰心里也急,但仍有条不紊地说:“我们已经采用了GPS定位系统,但没有发现任何信息。据钼矿的人讲,娄三已经有半个月没去上班了,他的车一直停在矿上,手机显示最后一个被叫号码是市区的,侦察员说是一个公用电话,这是个非常可疑的线索。下一步,我们准备运用人海战术,调动一切力量进行搜寻。”

裴中周不依不饶地说:“希望下一次你给我汇报时去掉‘下一步’这个词。”

17 病根

苗不居有个工作习惯,每天晚上十点钟找人谈话,零点左右开始批文件,往往到一点多钟才回干调楼休息。郭一清还像服务于中柳一样服务苗不居,天天晚上都要等他的批件。所不同的是,苗不居要求批件必须当批当转。这样,就害苦了郭一清。他天天要熬到后半夜,逐渐感到体力不支,而且连续感冒不愈。

星期一下午,苗不居在会议室主持召开一周一次的重大项目推进会。郭一清忙中偷闲地到医院作了抽血检查,结论是白细胞高出正常值五倍多。医生综合诊断后,告诉他说:“感冒是由于炎症引起,免疫力出现了问题。”接着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郭一清毫不设防地说:“坐办公室的。”

医生以前辈人的口吻教训说:“坐办公室的就容易得这种富贵病。”

郭一清老实说:“我这是经常熬夜熬的。”

医生好像深谙其道,问:“网虫吧?是经常聊天,还是经常打游戏?”“我那是正常工作加班,根本就没有时间上网聊天,更别说打游戏了。”“那要注意别劳累过度,平时要加强锻炼。比如跑步就是最好的锻炼方式。”医生的这一处方估计对所有的病人都管用。

郭一清觉得好笑,自己哪有“平时”。

医生很坚定地说:“打点滴吧,或者干脆住院吧,这样七天左右炎症就会下去。反正你吃药和住院都能报销。”

郭一清哀求说:“我真的没时间打点滴,你给我开点药吃吧。对我而言,能耗在病房简直就是幸福。”

医生冷着脸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好像是别人生病一样。”他见拗不过郭一清,便使劲开了一大堆药。一划价,四百多块钱。郭一清有些舍不得,但治病要紧,还是咬咬牙,刷了医保卡。

拎着药走在路上,郭一清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有许多领导之所以不喜欢坐办公室,而偏爱到基层调研,除了是要掌握第一手资料和现场协调解决问题外,更重要的恐怕也是锻炼身体的一种方式。由此看来,苗不居平时不锻炼,但精力特旺盛的谜底也就不难揭开了。自己就不一样了,除了案牍劳形,连办公大楼都很少出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真有可能猝劳死,真有可能像郝风帆说的死得连头牛也不如。

进了办公楼,郭一清直接去找郁明。郁明看郭一清拎了一兜药,问是怎么了。郭一清就把去医院检查的情况说了一下。郁明翻了翻郭一清买的药,说:“我知道你的病根在哪里,你的病是怎么得的。一是饮食不规律,二是劳累。俗话说,药补不如食补。吃的方面你自己要注意,我管不了。至于说劳累,我可以替你想个金蝉脱壳的办法,多少缓解一下。”

郭一清脸上立刻放出光来,说:“请秘书长赐教,我洗耳恭听。”

郁明说:“常委办可以建立夜间值班制度,轮流值班。凡是夜间值班的,第二天可以休息半天。这样可以把你解脱出来。”

郭一清说:“多谢秘书长点化。我考虑问题老是直线的,没有想到发挥团队的力量。”

郁明说:“当个常委办主任,白天就已经够辛苦了,不能连轴转啊。”

郭一清听出了一些深意,笑了笑说:“市领导实行‘白加黑’和‘五加二’工作制,那是觉悟高嘛!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学习,但不能看齐。”

郁明正本清源道:“我又没批评你,你倒来批评领导了,好像市领导就不以人为本了。”

郭一清以一副老江湖的口吻说:“本来就是如此。我们这些人啊,表面风光,内心彷徨;容颜未老,心已沧桑;似乎有才,实为江郎;成就难有,郁闷经常;比骡子累,比蚂蚁忙;比鸡起得早,比狗睡得晚;比驴干得多,比猪吃得差;比岳飞同志还忠良……你说不得病才怪呢。”

郁明起身把门关上,说:“不要牢骚太盛,更不要出去胡说啊,影响大家工作积极性。你个人的问题,下一步我有两个考虑,一是任正处级副秘书长,一是到委局任局长。于书记走之前也嘱咐过,要尊重你的意见,毕竟你辛苦了这几年。但苗书记来的一年半载还不会动干部,他需要一段时间观察。你还要带好常委办队伍,与苗书记对接好。”

于中柳平时非常严肃,但对每个人的安排考虑得非常周到,而且从不表现出来。这也许就是高级领导的大将之风。

郭一清又想到了郁明上次出国时借他的五万块钱,非常想知道那五万块钱与自己职务的升迁有没有联系。如果有联系,自己肯定不会拉下脸再去要那五万块钱,否则自己就太不近人情了,有些人为了升迁送钱都找不到佛门。如果没有联系,那五万块钱还有收入囊中的希望,那就可以向土妮交差了,省得土妮再跟自己婆婆妈妈地唠叨了。

郭一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病根不像是郁明诊断的那样,而是在郁明身上,明是五万块钱,暗是自己职务的变动。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斋西文为了个人问题下了多少本钱不得而知,但肯定有值得自己借鉴的地方。但是,斋西文说的郁明阴一套阳一套到底是否属实呢?

郭一清决定点一点郁明的穴位,便顺水推舟地把人情往郁明身上推了一下,说:“非常感谢秘书长这些年对我的栽培,下一步我个人的问题,仍然听秘书长的安排。”

郁明脸上泛起光来,切入正题说:“别再贫嘴了,你想说什么我清楚得很,咱们原都是在于书记的大树下乘凉,现在大树换成了苗书记,一定要尽快转型,适应他的工作节奏。否则,我们都可能被扫地出门。”

郭一清大笑起来,说:“可能被‘扫地出门’的是你。你是市领导,又是市委常委,说不定哪一天到哪个地市当市长去了。我只能‘天光云影共徘徊’,坚守‘大本营’,只能落难的时候去找哥。”

郁明也忍不住笑起来,语言也网络化了,说:“哥只是个传说。”

看看斗嘴斗得差不多了,郭一清踩了个刹车,说:“中纪委和省纪委联合调查组要进驻我市彻查徐沟钼矿违规生产背后的腐败问题,苗书记让给高市长准备个表态发言。”“怎么不让政府办综合科准备?”“政府办综合科的两个科长一个出差,一个生病。实际上,这也是苗书记的意思。”苗不居让郭一清起草表态发言,更深的意思是要统一思想,怕高风浩乱表态。但是,郭一清只是点到为止。

郁明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大有深意地笑了笑。

郭一清继续说:“最近高市长为抓不到徐沟钼矿法人代表娄三很头痛。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老板周新宇原来就是徐沟钼矿法人代表,幸亏他撤得早,不过也可能会牵涉到徐沟钼矿尾矿库溃坝问题。据我观察,他尽管是惊弓之鸟,但好像他更关心的是新大州住宅小区项目问题。”“什么问题?”

郭一清看郁明这么着急,故作轻松地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未批先建,将来补个手续或罚点款就行了。但是,他为什么上窜下跳呢?”“什么意思?”“他曾让我给苗书记递过报告,另外听说也找了省里的领导,目的是急于补办有关手续。”

郁明开始心不在焉起来,急急忙忙手一挥,说:“好了,今天先谈到这儿,我还有其他事情。今天咱俩谈话的内容不要再对第三个人讲了,包括苗书记。”

郭一清说了声放心,就退出了郁明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后,郭一清并没有离开,仍然站在门口,把耳朵贴到了门上,他能清晰地听到郁明的说话声。

听到郭一清的报料,郁明立刻有一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感觉。他有些怨恨郭一清,他当初栽培郭一清的目的就是想在一把手身边安插个自己的耳目,没想到周新宇让他给苗不居递报告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向自己报告。当然,也不能全怪罪郭一清,因为他毕竟不知道自己与周新宇走得有多近。再者,苗不居接到这个件后,居然也不运转到自己这里,看来自己也确实有被边缘化的倾向。还有,就是那个王八蛋周新宇,他狗急跳墙的目的就是要捞回自己的本钱,逃之夭夭。周新宇越是这样,越容易过早地暴露自己。郁明和黄双龙为新大州住宅小区项目开发出了不少力,得了不少好处费。但他也知道,那是个违规开发项目。当初,新区起步时,大部分项目都是边批边建。但是,后来国家进一步加强了对新区开发的管理,市规划、国土等部门不敢再擅自立项,使这个违规项目的审批工作搁浅了。但是,这毕竟是一块肥肉,郁明和黄双龙都不想放弃。他们知道于中柳坚持原则,当初就不敢跟他讲这个项目,想自己运作成功。没想到郭一清把这个事情捅到了苗不居那里。郁明现在的真实想法是,既然自己接市委副书记的梦想破灭了,再在周新宇身上捞一笔钱的可能性还是有的。等钱捞得差不多了,就定居澳大利亚,没想到周新宇比他还急。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周新宇,让他安分守己,不要轻举妄动。

周新宇一听郁明训自己就像训小孩一样,大义灭亲般地说:“当初我听你和黄书记的安排,把血汗钱投到了这个项目上。现在得到了什么回报?如果不是你们,我也许不会输得这么惨。你现在倒打一耙,别忘了,我当初可是混混出身,光喂蟒蛇就喂了不少人,就在半月前,娄三也成了蟒蛇的美餐,哈哈!”

周新宇的笑声像猫头鹰的叫声,怪戾阴森。郁明的眼前有些发黑,他把话筒摔到了地上。他想了想,又把电话打给了黄双龙,说:“周新宇太狂妄,恐怕早晚要出事。”

黄双龙说:“现在最紧要的是堵住周新宇的嘴。”“怎么堵?”“只有一个人能堵,那就是苗不居。”

郁明脑子转了转,还是没想明白。黄双龙说:“苗不居只要开口说把新大州住宅小区的开发手续补办了,还有谁敢说个‘不’字。外界又不知道内幕。所以,苗不居才是抓我们七寸的人。只不过现在你我都不能出面,否则高风浩一听到风声,必然兴风作浪。”“那就直接给苗书记说明?”“苗书记的智商不会低到那种程度。上次我们找宋万里给他治气管炎,病没治好,反而引起了他的警觉。这次我们要智取。”“怎么智取?”“他孤身一人在京汉,能熬得住?不信他不吃腥的。事不宜迟。”

黄双龙的话让郁明增添了极大的信心。他猛地倒在了椅子上,突然感觉到体内有一种热力在膨胀,他急于找到一个发泄口,否则今天非憋死不可。他想到了自己的情人刘丽,便把电话打了过去。刘丽说:“我现在正在录制个节目,估计结束都要到八点左右。我身上有情况,今晚不方便,改天吧。”

郁明说:“不行。节目结束后,你随便吃点饭,赶到京河小区。”

郭一清回到办公室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根本没有察觉,开始拟定常委办的值班表及值班职责。忽然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是同娟红的一条短信:“千古真情永不变,只羡鸳鸯不羡仙。织女因爱可下凡,牛郎为情能上天。纵使银河两岸隔,相思难断情绵绵。七夕节快乐!”

郭一清一看桌上的台历,真的是七月初七,便拨了她的电话。

同娟红看了一下电话号码,很惊奇地问道:“怎么现在还在办公室?”

郭一清一本正经地说:“我在上班啊!”

同娟红问:“你看看几点了?”

郭一清这才盯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天哪,都晚上八点多了。又瞅了瞅窗户外面,天真的黑了。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问道:“你做饭没有?”

同娟红也汇报道:“我在海南出差,坏蛋!我刚吃过自助餐。要不我把盒饭给你空运过去?”

郭一清顺竿爬,说:“好吧,饭到付款,只要你不嫌麻烦,我就到邮局物流中心去取。”

同娟红好像有些心疼,说:“你下楼吃碗面吧。我恐怕还得十来天才能回去,人行在这儿搞了个跨行业务流程培训。”

郭一清不解道:“人行怎么安排在海南培训?跑得太远了。”

同娟红讥讽道:“你真跟不上形势,都什么年代了,休闲与工作比翼齐飞嘛。就这,还是市委领导?”

郭一清仍然佯装不懂,说:“请多指教!回来我接风。”

同娟红变乖了,说:“那当然,记住这两天去给院里的花浇浇水,我看天气预报了,这些日子京汉不会下雨。”

郭一清压低了声音说:“我会下雨,只要你不旱就行了。”

同娟红知道郭一清又犯“荤”了,正色道:“去你的,跟你说正经事呢!如果有哪一盆枯萎了,我回去可饶不了你。你赶快忙完,出去吃饭吧。”

挂了电话之后,郭一清打电话让常委办的人过来开会,安排一下夜间值班的事。谁知道,常委办的两部电话都没有人接。郭一清想,这时候总不能再把大家叫回来吧,明天再安排吧,今天自己再值个夜班,顺便也给苗不居汇报一下夜间值班制度,别让他产生了自己“逃工”的印象。

郭一清往苗不居的办公室走去。在电梯口,他看到了斋西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找苗书记有事?”

斋西文没想到会碰上郭一清,满脸通红地说:“哦,有点事儿。也没多大事儿,不急,你先说吧。”然后慌慌张张地下楼去了。

郭一清忽然想起斋西文说过自己是如何当上办公室副主任的,他会不会也如法炮制,用接近周良鹤的方法来接近苗不居呢?那样的话,无形中自己就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苗不居办公室的门关着。郭一清推门的时候,苗不居也正要出门,险些撞了个满怀。苗不居又退回到了办公室,让郭一清进去了。

18 省城来电

周新宇又发情了。他把钱晓萍和出纳两个人安排到了一家小宾馆做账后的第三天,就又给钱晓萍打电话,想让她晚上过来。钱晓萍关机了。他开车去接钱晓萍,服务员说两个人今天早上已经退房。他脑子大了一圈,让服务员打开房间的门,房间空空如也,账本都带走了。他把钱晓萍失踪的消息告诉了黄双龙。黄双龙把他骂了个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恶狠狠地说:“你小子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真他妈的白长蛋子了。我刚补了东墙,这女人就拆了西墙。为了补办徐沟钼矿的有关证照,我下了多大的本钱,现在你又让这女人捅了这么大的窟窿。你是存心不要脑袋了不是?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这女人,把账本拿回来。否则,你就自己毛遂自荐喂蟒蛇去吧。”

周新宇没有想到钱晓萍这么快就背叛了自己,只怪自己小看了这女人。他赶紧安排自己的小兄弟蝈蝈四处打探钱晓萍的下落。

因为徐沟钼矿的会计钱晓萍和出纳失踪,找不到账本,市国税局调查组无功而返。李铁锤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高风浩,高风浩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非常狡猾的对手。娄三和钱晓萍两个重要的知情人的不知所终,显示出对手的反侦察能力很强,也说明徐沟钼矿背后确实存在着重大的腐败问题。高风浩指示裴中周成立专案组,制定周密方案,先将小鱼一网打尽,待时机成熟,再将大鱼一杆捞起。

高风浩刚放下电话,听到大楼外吵吵嚷嚷的,就打开窗户,看到外面一群人正在高喊要见苗书记和高市长,原来是东川县失踪人员家属打着横幅上访。市委副秘书长韩大尚和信访局局长习严雄正遭到上访人员的围攻,警车在外围待命。

裴中周早就市领导分包东川县的稳定工作进行了安排,但还是发生了上访,看来有些市领导工作做得确实不细。如果不及时处置,真有可能引起群体性事件。高风浩这时才感到苗不居对有些事情的超前安排是非常正确的。他赶紧下楼,反复做劝说工作,并解释说市里的赔偿金已经拨付,县里会很快到位的。上访人员仍然置之不理。直至东川县的史林林到场,承诺在当天晚上十二点前把赔偿金发放到遇难人员家属手里,上访人员才陆续离开了办公楼前面。

苗不居刚参加完市社科工作会议,走到市党政办公楼大院东大门,看到大批的上访群众离去,极度恼火。他把高风浩叫到办公室,毫不留情地责问道:“赔偿数额早已在会上定过,为什么钱却迟迟到不了位?”

高风浩澄清说:“市财政早已把这部分钱拨付到县里,县里已经拨付到乡里,乡里正在登记造册。我也是想早点发放到位,但乡里怕有遗漏,还在进行细致的摸底。估计最多再有几天时间……”“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还搞这么麻烦的程序?”苗不居没等高风浩说完,又是打雷又是下雨,“先按已经确定的死亡人数发,将来发现有遗漏的再补发。只要把大部分人稳定住了,还怕什么?”

高风浩检讨说:“怨我的工作做得不细。我现在就催,让县里赶快发。”

苗不居穷追猛打道:“不是赶快,是今天十二点前必须兑现。否则,再出现上访,要追究责任。”

又听到“追究责任”几个字,高风浩明显表现出厌恶情绪,他觉得苗不居好像除了拿“追究责任”这一把剑来吓唬人外,别无高招。毕竟市长也是一把手,市委书记不能动不动就端架子,好像政府市长就是任你市委书记宰割的一只羔羊。高风浩低着头出去了。

苗不居也知道高风浩把工作做了,只是没有做到底,也没有什么更多可以指责的,而责任完全在分包这些上访户的市领导身上。他按照习严雄提供的上访人员名单,把分包这些上访户的三个副市长叫到办公室上“政治课”去了。

苗不居上“政治课”是很有一套的,他虽然大学学的是理科,但后来曾经上过中央党校的马列专业,句句都能讲到真理上,能让听讲者哑口无言。但是,这堂“政治课”刚开讲到一半,苗不居接到了邴明亮打来的一个电话,首先问苗不居说话方便不方便,苗不居看了看三个副市长,捂住话筒说:“就谈到这儿吧。”

三个副市长知道苗不居这个电话的重要性,一句话也没说,就退了出来。苗不居松开捂着话筒的手,笑着说:“邴书记,你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邴明亮拉着一副官腔说:“不居啊,我有一个私事想请你帮忙。”

苗不居一听是私事,尽量表现出愉快接受的样子,说:“我一定尽力去办。”省领导能把私事交给自己去办,那是绝对的信任,说明两个人的官场交情不一般。更重要的是还有更深远的政治意义,将来自己如果还想再进步的话,省委副书记说话的分量也是很重的。

邴明亮说:“我感冒了,嗓子有些不舒服,那就长话短说吧。我有个战友的女儿叫穆莎莎,京汉师范学院毕业,学英语的,看能不能给安排个学校?她现在就在你办公室外面,让她具体给你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

苗不居心想,安排一个人,这太容易了,答应说:“没问题,我给解决了。你要注意身体啊,我说你的鼻音怎么那么重。”“没事,谁没有个头痛脑热的,过两天就好了。我听说你们京汉教育系统进人也像招考公务员一样,真严格啊!”“原则是这样,但对于您不一样,我会想办法的。”“我也不能太特殊了。你刚去京汉,我担心你不好办。如果一步不能到位的话,可以分步来嘛。”“您让她找我好了,等安排好后,我给您回话。”“不用回话了。这点小事儿,办就办了,不要闹得满城风雨的。你不要给任何人讲莎莎是我战友的女儿。”邴明亮好像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明白。”苗不居放下电话后,心里还在嘀咕,刚才邴明亮还装得很讲原则的样子,这会儿怎么就大事化小了?

没多长时间,一个女子就进来了。苗不居眼前一亮,怔住了。那女子上着一件鹅黄短袖衬衣,白嫩的胳膊像莲耦一样,下着一条百褶半身裙,黑色长筒丝袜使两条腿显得非常性感,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那女子走近苗不居的办公桌,浅浅地微笑着,自信地介绍道:“我叫穆莎莎,邴伯父说给您打过电话,让我来找您。”

苗不居刚说了句请坐,忽然“哎呀”了一声,发现大脑指挥不动身体了。原来,他刚才和邴明亮通话时,不自觉地把两条腿跷到了放电脑的长条柜上,时间长了,血液流通不畅,麻木了。

穆莎莎显然发现了这一异常,急忙绕过办公桌,帮助苗不居把两条腿移到了地下,还蹲下来帮他按摩着小腿。苗不居这才感觉腰部也恢复了知觉,双腿可以动了。他伏下身去摸自己的小腿,恰好手碰到了穆莎莎的手,身上有一种电流通过。他立刻缩回手,说道:“谢谢,好了。”他无意间看到穆莎莎饱满的双乳有大半部分从衬衣中露了出来,穆莎莎芬芳的呼吸让他差点眩晕过去。

穆莎莎直起身来,大大方方地说:“以后不要再这样跷腿了,这样不好。”然后就在办公桌前面的皮凳子上坐了下来,性感的双腿交叉在一起。

苗不居不知道穆莎莎说的“这样不好”是对身体不好呢,还是影响不好,但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是自己最亲近的人那样毫无隔阂。他问穆莎莎:“你哪个学校毕业?学的是什么专业?”“我三年前从京汉师范学院毕业,学的是音乐。”“你想到高中、初中还是小学?”“小学吧。小学轻松点。”

苗不居把电话打给市教育局局长高发来。高发来不知深浅地说:“今年的教师招聘已经结束,可以先让她到市实验小学代课,等明年再招聘教师时一块儿考。”

苗不居学着邴明亮的口气说:“分步来吧。”

穆莎莎看工作有了着落,兴奋地抱住苗不居就是一个香吻。苗不居快要溶化了。

郭一清不知道中间发生的这一幕,只是想当然地认为苗不居这次对三个副市长真是脾气发大了,只好躲回到了办公室。他早上也没吃饭,此时饥肠辘辘,也不敢出办公室,只好翻起古诗词选来。明朝刘基的《田家》前两句紧紧抓住了他:“田家无所求,所求在衣食。”老百姓是最讲实际的,如今人没了,他们还怕什么?

郭一清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小时候在乡下辛苦劳作的情景。

都快中午了,苗不居把郭一清叫了过去。苗不居已恢复了平静,对郭一清说:“今天下午两点,我到新大州住宅小区搞个调研,不要通知任何人。你下午四点半钟安排个会议,请规划局、土地局、城建局、房管局、新区办等有关部门参加。我看完现场后,回来开这个会,专题研究一下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建商场一事。”

郭一清知道,是自己呈上去的报告起了作用。但是,他更担心的是苗不居同意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占用那两亩七分地。他看不起周新宇,打心眼里厌恶周新宇,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给周新宇打了个电话,通报了有关情况。周新宇连声说谢谢。郭一清放下电话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是不是也得了软骨病?”

这时候,常委办的一帮人已吃过午饭回来。郭一清把下午四点半的会议交代了一下,让他们组织,自己下楼吃饭去了。

19 质询

郭一清吃过午饭后,在外面散了一会步,看看到了上班时间,才慢悠悠地回来。刚出电梯间,他闻到一阵恶臭,看到清洁工正在用水冲洗楼道地面。

大楼值班的保安小刘说:“今天上午东川县有一个上访人员溜进来,上卫生间时用报纸太多,堵塞了整个大楼下水管道。”同时,小刘还告诉他,清洁工在疏通管道时,捞出了许多安全套。

上班不久,整个大楼臭气冲天,安全套的话题沸沸扬扬。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洗”和整顿活动开始了。这项活动也是在会议室进行,由机关事务管理局副局长项明坡主持,警卫班和公务班所有人员参加。首先,追究保安的责任,决定扣除上午值班的两个保安半年奖金。其次,追究清洁工的责任,决定将清堵的两名清洁工开除,因为是她们把安全套的消息公布于众的,严重影响了党政机关的形象。

项明坡是部队转业的,办事一板一眼,看样子不“清洗”出个所以然来不会善罢甘休。郭一清急得不行。好在四点钟会议结束了,会议室终于腾了出来。

参加四点半会议的有关委局的局长们站在后排,等服务员收拾会议桌上的烟灰缸和纸屑。

卫生间下水管道堵塞事件给他们提供了谈资。

市规划局局长艾万豪首先发难,说:“开除清洁工有点矫枉过正。这不是她们的错,她们只是把问题给揭了出来,倒是应该追究那些使用安全套者的责任。”

市国土资源局局长胜春明吐了一口烟,大有深意地说:“谁有条件使用安全套?给谁使用?这恐怕是需要追究的关键问题。”继而,转过脸看着艾万豪,“艾局长,你的办公室有床吗?你跟嫂子亲热时还使用安全套吗?”

艾万豪很不满地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我的办公室别说床了,沙发一放就满了。当时,机关事务管理局给规划局分办公房的时候,按三个人一间。我们再分的时候是按四个人一间,才把几个局长的办公室给挤了出来。可是,你看那些管钱的和管人的委局,副局长办公室都是大间,特别是市领导和副秘书长的办公室大得都可以开舞会,而且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说到这里,艾万豪意识到说漏嘴了,赶紧转移话题,“这都是城建局老娄干的好事,把卫生间也建在领导们的办公室里,给他们提供了使用安全套的机会。”

市城建局局长娄先进接过艾万豪的话茬,说:“我们盖这栋楼是按图纸来的。这图纸可是征求过你们意见,最后市政府常务会议和市委常委会都通过的。睡不着觉不要怨枕头,你对分配办公室不公可以提意见,但不能说我们建得不对,建与分是两码事。我看过一篇报道,某地一个规划局局长在法庭上供述,凡是他提拔的男科长都给他送过钱,凡是他提拔的女科长都跟他上过床。艾局长有没有这种爱好还不好说啊!”

四点半,苗不居准时走进会场,他环视了一下前排位置,把目光转向郭一清,问:“佟市长怎么没有来?”

显然,这是苗不居在批评郭一清。苗不居没有交代要佟悦来参加,郭一清也就没有通知,加上今天大楼卫生间下水管道的堵塞事件一出,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也没有过细地考虑这个问题,所以疏忽了。从工作角度讲,佟悦来是主管城建的,另外也协助倪向前分管新区建设。苗不居主持会议研究城建方面的问题,佟悦来当然是不能缺席的。

常委办的刘晓歌很机灵,不等郭一清示意,就出去通知佟悦来。佟悦来正在新区看项目,赶紧往办公大楼赶。

苗不居等不及佟悦来,说:“咱们先开着。今天专题研究一下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发新大州住宅小区有关事宜。刚才,我去现场看了一下,这个公司给我的报告说想占用西北角的两亩七分地,用于商场建设。各个部门都知不知道这件事?”

胜春明率先发言说:“新大州住宅小区及其西北角的一百七十五亩地原是预留做公益事业用地,不能用做商业开发。我们曾接到过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改变用地性质的申请,但没有同意。”

艾万豪也表白说:“今年年初,我们也接到过新新房地产公司的报告,给他们作了耐心解释,因为小区西边规划有一条高速公路,已列入“十二五”规划。按照国家高速公路管理有关规定,高速公路隔离栅两侧五十米范围内及互通区一百米范围内不允许搞建筑工程。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拟占用的两亩七分地正好在互通区一百米之内,我们没有给他们办理工程建设规划许可证。”

苗不居好像恍然大悟,但欲言又止,问道:“城建部门发没发施工许可证?”“没有。”娄先进回答得很干脆,“他们只有一个空白的选址意见书,我们没有见到工程建设规划许可证,就没有给他们办理施工许可证。为了这事儿,后来有个省领导还专门打电话协调,我们顶住了,也向佟市长汇报了。”

正在这时,佟悦来推门进来,屁股还处于半坐状态,苗不居就单刀直入地问:“佟市长,你知道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占地盖商场这件事吗?”

佟悦来半站半坐了一会,终于还是坐下了,说:“知道。我感觉这个公司有些不按规矩来,所以我们审查手续非常严格,没有给商场办任何证。实际上,这个公司开发的新大州住宅小区也是违法的,一是改变了土地性质,二是手续全无。在我来京汉市之前,这个项目已经开工,我当时急于熟悉面上的情况,没有顾及到这个问题。这是后来发现的。”“是吗?”苗不居显然有些惊奇,思考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们各部门都到现场看过没有?”

会场里几乎异口同声说:“看过。”“发现违法问题没有?”

会场里一片寂静。

苗不居接着说:“大家都不发言,似有难言之隐,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实地看到的情况。尽管我们没有批准这个公司占地建商场,但商场已经动工。刚才,我在回来的路上给于书记打了电话,了解了有关情况。于书记说,他根本就没表态同意过该公司建商场,并说在走之前才发现了该公司违规开发新大州住宅小区项目问题,并已批示给市规划局执法纠正。”

艾万豪的脸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解释说:“新大州住宅小区共开发了八栋高层,其中三号楼和四号楼占压红线,侵占高速公路互通区八米左右。我们已于上月下发了‘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他们也承诺停工。”

苗不居厉声问道:“停工没有?”

艾万豪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声说:“我们再去看看。”

苗不居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市房管局给他们办理商品房预售许可证没有?”

市房管局局长盖天水说:“没有。”

苗不居说:“据周新宇说,他们的房子已预售了百分之六十以上。你们也没有制止过他们的行为?”

盖天水没有回答。会场又是一阵沉默。

佟悦来干咳了一声,用手象征性地捂了一下鼻子,说:“是这样,我今年四月份去党校学习时,高市长让我把分管工作交给倪市长,当时我还向倪市长汇报了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发新大州住宅小区中存在的问题。谁知道五月份倪市长就被……”佟悦来拖长了音,但没有把“双规”二字说出来,“我上个月刚回来,下一步抓紧时间了解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苗不居放下手中的笔,说:“下一步要成立个调查组来彻底调查一下这件事情。调查组组长由佟市长担任,再抽调规划、土地、城建、房管、纪委等部门同志,二十个工作日之内查清,并提出处理意见,上市委常委会研究。我想对你们各部门再多说一点,在履行职能方面,我相信你们的工作能力,但却怀疑你们的工作责任心。就拿这件事来说,明显这个公司有许多违法之处:一是规划方面,公司没有取得工程建设许可证就擅自开发建设新大州住宅小区和商业项目,且新大州住宅小区的三号楼和四号楼占压红线八米。二是建设方面,公司没有办理施工许可证,擅自违规开工建设。三是房屋预售方面,公司没有取得合法的商品房预售许可证,违法预售商品房。四是土地方面,公司擅自改变土地使用性质。在这种情况下,该公司居然建设了七个月。你们各个部门都知道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有的还下达了执法通知书,但执法通知书成了一纸空文。为什么?因为中间有梗阻。有的梗阻来自于执法主体,有的来自于执法对象。但不论哪种,执法不到位,也没有人向市委、市政府报告。我在这里明确一下,今后所有部门在工作中都要严格执行‘两个不允许’,即不允许发现不了问题,不允许发现了问题解决不了又不向市委、市政府报告。这要作为一条纪律写入各部门的工作准则。市委、市政府办公室发个通知,不执行这条纪律的,要进行责任追究。”

会议结束后,苗不居叫佟悦来、郭一清及常委办的刘晓歌留下,说:“佟市长,看来这件事很复杂。一是建设主体复杂,这个公司想利用办理商业设施开发手续投石问路,进而逼迫我们补办新大州住宅小区开发手续。我们稍不注意就会上当。好在有关部门都把住了关,但没有顶住压力,没能有效执法。二是背景复杂,公司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大兴土木,绝对有人撑腰。我问你一句话,有没有市领导参与或支持他们?”

佟悦来很肯定地说:“有。”

苗不居回头对郭一清说:“今天按书记办公会出纪要。”然后示意其余人员退场,又单独留下了佟悦来。

郭一清站在走廊里等苗不居。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周新宇让他呈报苗书记报告时那猥琐的样子。在今天会议上,苗不居剥茧抽丝,使郭一清认识到,现实就好像一潭清澈的山泉,尽管可以清晰地看到潭底的石头,但却探测不出它的深度和温度。尽管目测潭深有两米,但跳进去才发现远远不止两米。尽管手可以感知潭水上面是温的,但跳进去才发现下面的潭水冰冷刺骨。从刚才苗不居与佟悦来密谈情况看,郭一清更加肯定黄双龙和郁明有为虎作伥的嫌疑。看来,以后见郁明的面须更加谨慎。

大约十分钟后,苗不居和佟悦来才走出会议室。郭一清把苗不居送到电梯间后,也锁上办公室的门下了楼,想趁天黑前赶到西郊别墅,去完成同娟红交代的任务。

到了西郊别墅,郭一清首先看了看院里的花。除沿路两边刚植的冬青稍泛黄白,好像缺少水分外,满天星、郁李、连翘、榆叶梅、红梅、桂花、红枫、茶花等绿植长势都很好,而且是绿白红黄晃人眼目。他把胶皮管子接在水笼头上,先把地洇了一遍,又拿洒水壶把各种花喷了个够。

那两盆牡丹浴后格外娇艳。郭一清想起了李白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这女人鬼精,从哪儿弄来的这两盆返季节牡丹?他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仔细品闻着牡丹花瓣的芳香,仿佛品闻着同娟红的体香。他实在太想她了,坐在门槛上,不想进房间。再大的房间,再豪华的装饰,没有了她的存在,也就变得毫无生机和意趣。对他来说,同娟红就是炎炎夏日里的清凉,她的一颦一蹙都让他魂牵梦绕。尽管人人都在提倡男女平等,但你不得不承认这仍然是个男人的世界。同娟红应该是个女人中的男人,毕竟锥处囊中,已崭露头角,搏击长空之日应该为时不远,只是得有人奠基,把她变成男人。

谁是这样的奠基者呢?

第三章 密云不雨

20 犯病

万欣带领的中纪委和省纪委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京汉市。

安排调查组一行四十多人的食宿让郁明两天三夜都没有合眼。各部门的协调会,郁明开了四次,而且两天之内抽调了全市八十二人的庞大服务队伍,并分为综合组、审计组、技术组、后勤组、车辆保障组,人员全部进驻京汉宾馆。同时,东川县委招待所也开辟为调查组的第二个办公地点。

在调查组召开的第一次全体人员会议上,组长万欣提出了三项任务:一是要查清徐沟钼矿非法组织生产的问题;二是要查清有关地方政府及其监管部门监管缺失、失职渎职的问题;三是要深挖细查背后涉及的官商勾结、权钱交易、国家工作人员投资入股等腐败问题。并特别强调说,不管问题涉及什么单位、涉及什么人,都一定要彻查到底,严肃追究责任。

这实际上已经发出了一个明确信号,那就是徐沟钼矿确实存在着不少问题。

郁明知道调查组的进驻肯定要揭开一个盖子。这个盖子里面明的是徐沟钼矿违规违法生产问题,但背后就是人的问题。周新宇之所以杀娄三灭口,是迫不得已,但周新宇是银样镴枪头,指使他的肯定是黄双龙。周新宇一旦暴露,他能不因为新大州住宅小区开发项目问题供出自己受贿问题吗?郁明以前也担忧过这个问题,但没料到徐沟钼矿尾矿库的溃坝使这个问题过早地暴露出来。因此,黄双龙说的要尽量争取时间堵上周新宇的嘴是对的,必须死马当做活马医,尽快把苗不居拉进来,封住他的口。只要有苗不居这棵大树遮挡,别人再嚣张,也不敢在市委书记面前犯上作乱吧,除非不想要官帽了。他太了解这些委局长们的心态了。当然,只有一个人不好办,那就是高风浩,他与黄双龙可是水火不相容。不过,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一步怎么走呢?郁明很清楚,官员们都有“恐高症”心理,对上级领导一般都会言听计从。因此,他和黄双龙合计后,决定通过省委副书记邴明亮的关系办件惊天大事。

郁明费尽心机,通过省委常委办王玉的指点,寻找到了机会。他和黄双龙专程到省城找邴明亮汇报工作,邴明亮恰好有个短暂的外事会见活动,让他们在他办公室等。黄双龙抓住这个绝佳时机,利用邴明亮的内线电话,通过变音系统给苗不居打了个电话,并花了二十万元使了个美人计,将穆莎莎推到了苗不居的眼前。

穆莎莎家在农村,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舅舅长大,她有一副好嗓音,凭着这个特长考上京汉师范学院。谁知道,毕业后流浪了三年没有找到工作。后来一次,她在歌厅卖唱时遇到了黄双龙。从别人嘴里得知黄双龙是当地有名的黄老二,便有意要靠这棵大树。但黄双龙没敢让她硬靠,而是给了她更艰巨的任务,许诺给她二十万元去勾引苗不居。穆莎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夜间会得到二十万元,而且即将攀上更大的一棵树。她曾经动摇过,但一想到二十万元和即将有着落的生活,她义无反顾。当然,代价是同居了两年的男友弃之而去。

穆莎莎到市实验小学上班已有二十多天了,但行动毫无进展。郁明和黄双龙着急得不行,不断催促穆莎莎。

一想到穆莎莎,郁明有些热血沸腾。穆莎莎毕竟从农村出来时间不长,狡黠中仍不失纯朴,更让人怜爱,这与刘丽的妖冶有着天壤之别。不过,这时候不是讨论女人优劣的时候,自己也要加紧行动,先把自己的澳大利亚护照办好,老婆带不走,最好是能把刘丽带走。

郁明一闭上眼睛就感觉到整个办公大楼摇摇欲坠。他急于想逃出这个大楼。在刚才调查组召开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心力交瘁,几次差点晕过去。他立即想到了以退为进、以躲为守的办法,那就是住院。

郁明听到有人敲门,立即倒在了办公桌上。

敲门的是市委办副主任马小岗。马小岗是来汇报调查组的车辆安排问题的,恰好遇到郁明犯病。马小岗知道郁明有心脏病,几天几夜没睡觉,是铁人也熬不住,赶紧拨打了120。

郁明住进京汉市中心医院的第二天上午,韩大尚和郭一清去探望。郁明斜靠在床头,看样子仍很虚弱,微喘着说:“大尚,你先招呼着市委办工作,特别是整个市委的协调运转不能出一点问题。一清要紧紧围绕苗书记搞好服务,有什么事情积极请示汇报。”

郭一清明白郁明一向说话很严谨,他在话里不明确点明请示汇报的对象,显然是说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己既要向苗不居请示汇报,也要向郁明请示汇报。

韩大尚亮着大嗓门说:“要不你干脆出去休养算了。”

郁明说:“看这架势,出去休养是不可能了。这几天我手机先关了,有事你们打病房的固定电话。”

他们知道郁明想休息,就赶紧告辞。出了医院大门,郭一清接到郁明发的一条信息,让他等大尚走后,再拐回来一趟。郭一清跟韩大尚打了声招呼,说有点事,让他先走一步。

韩大尚临上车,又拐回来,对郭一清说:“老弟,好好干,你哥我再有两年就到站了,不过,还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尤其是现在这种局势,咱兄弟俩还得同舟共济。”

郭一清很客气地说:“哥指到哪儿,兄弟我就打到哪儿,保准不给哥添乱。”

韩大尚表现出十二分的坦诚,说:“这我相信。但是,哥还想请你帮个忙。”

郭一清脑子急速转了起来,说:“你说到哪儿了,老兄?兄弟给你跑跑腿还可以,估计不一定能帮上忙。”

韩大尚把郭一清往医院大门的侧面拉了一下,低声说:“这忙你肯定能帮上,常委办主任是干什么的,谁都清楚。我听说最近省委组织部要来市里考察干部,主要是推荐几个副厅级人选。你看,你哥我这辈子点儿多背,我在北水县县长、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七年,结果一个市领导为了解决自己圈内人的正处级问题,非让我回市里。当时我想,回来就回来吧,在县里干着,整天像坐到火盆上,操心死了,当个市委常务副秘书长也挺舒服的,上边有天有书记顶着,下边有委局有科室撑着,怕啥呀?谁知,刚回来,省里出了个五、七、八政策。我一算,如果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再干一年,就能享受副厅级待遇了。那个后悔啊!前年,市发改委主任位置空着,当时我想着到委局算了,总算有个落脚地方。谁知,市委常委会研究要在全市公开选拔,而且要求年龄在五十岁以下,我连个机会也没有。这次省里条件放得比较宽,对我来说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你原来贴身跟着于书记,现在又服务苗书记,他们都是省委常委,说句话分量很重,劳驾兄弟上天言好事。跟我一批提正处级的,有的已解决了副厅级,有的已到了实权岗位上。咱要是一直不动,好像就多么没本事。如果需要上下打点,你尽管说。”

韩大尚几乎有些低声下气。郭一清明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大的忙,但还是顺水推舟说:“放心吧,我一定尽力。”郭一清之所以也这样表态,还有一层原因。因为在市委办,除了韩大尚是个专职副秘书长,其余的三个副秘书长都是委局长兼职,假如韩大尚能再上一个台阶,自己接替韩大尚的可能性还是较大的,毕竟常委办主任排在其他市委办副主任之前。

韩大尚走后,郭一清又踅回到郁明的病房。郁明说:“叫你回来,并不是不相信大尚。大尚也是个直人,在处理有些事情时沉不住气。黄书记当初为了他个人的问题没少费劲。好了,不扯他了。我想问你一句话,这段时间跟苗书记磨合得怎么样了?”

郭一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谈谈感觉,说:“如果从心理上讲,两个人都能够接受对方。如果从工作上讲,我还没有完全适应他的工作方法。”

郁明说:“还是我以前跟你讲的那句话,要尽快缩短磨合时间。”然后又话里藏话地问,“最近这两周苗书记有哪些重要活动?研究了哪些重要工作?当然,我是指我没有参加的。”

最近一段时间,郭一清也觉得奇怪,比如上次召开的由市级领导和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的研究东川县的稳定问题,本该由秘书长来安排,但苗不居却直接让自己安排;还有最近几次调研活动及会议,苗不居都没有让郁明参加,难怪郁明会问这些问题。难道苗不居真的已经发现了郁明与周新宇之间的问题了吗?郭一清觉得自己的想法怪诞不经,还是认真想了想苗不居最近的工作安排,说:“有两个活动你没参加,一个是他去新大州住宅小区调研占压红线问题,一个是他主持研究解决这个问题的会议。”

郁明皱了一下眉,说:“就是决定让佟市长牵头调查这个问题的那次会议?”“是。让佟市长调查的不仅仅是那二亩七分地的问题,还有公司违规建设新大州住宅小区问题。”“我听说在会议上有关部门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好像一个个都是包青天?”“是这样。好像他们都在影射背后还有更大的问题,还可能牵涉到一些市领导。”郭一清又点了一炮,然后仔细观察郁明的反应。“这群王八蛋!”

听到郁明骂有关部门领导,郭一清赶紧补充说:“也许是他们为自己找台阶下。”

郁明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郭一清弄不懂郁明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一时无语。又等了一会,郁明说:“最近我住院,有些事情你多操点心。特别是佟市长对新大州住宅小区有关问题的调查及中纪委和省纪委对徐沟钼矿有关问题的调查进展情况,你及时给我报告。”

出了医院门,郭一清想起了韩大尚所托之事,便给于中柳打了个电话。于中柳静静地听后,说:“一清啊,有许多事情你不了解真实情况。当初把韩大尚从县里调回来,是因为他与三年前的省交通厅的腐败案有关,这样做是为了挽救他。这也是当时省委主要领导的意见。在这一点上,气可泄而不可鼓啊!”

挂断电话后,郭一清直拍脑门。官场就是这么怪异,听到的和看到的很多情况下是南辕北辙的,很难看透。组织上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对一个犯了错误的干部,有时候也会进行保护性处理,比如调离工作岗位或由实职变虚职等,但被处理者不一定能理解组织的良苦用心。

三年前,省交通厅厅长马立德因为修建京汉市穿越县区的一条高速路受贿问题被判刑,其中涉及京汉市一些干部,时任北水县县委书记的韩大尚也在行贿之列。后来,由于市委积极做工作,才将韩大尚行贿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他调到市委任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尽管如此,韩大尚并没有吸取教训,时刻觊觎东山再起。当然,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在官场上混的人,谁没有个上进心和攀比心?总体上讲,韩大尚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自己再怎么往上爬,但不踩别人,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尽管事情没办成,但毕竟帮忙了,郭一清还是很含糊地给韩大尚回了个话,说:“请放心,已给于书记打过电话了。”

韩大尚粗中有细地说:“兄弟真够神速的,不管能成不能成,哥都不会亏待你。”“看你说到哪里去了。”郭一清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却在祈祷:大尚啊,大尚,郁秘书长犯病了,你可不能再犯病了。否则,天可就真的塌了。

21 季钱

市委办的工作粗分起来,也就是行政和政务。韩大尚主持工作这些日子,把这两方面的工作安排得泾渭分明。只要是行政方面的事,他一律交给马小岗。只要是政务方面的事,他一律交给郭一清和斋西文。相比较而言,郁明安排工作有一种急于批发和打乱仗的感觉。比如,有了大型活动,人员统一调配使用,把各副主任分管口的工作拉得七零八落。这也许与他的市委秘书长身份有关,反正都在我的旗帜下,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就像一个单位的一把手,想把张三放到哪个岗位上就放到哪个岗位上,过些日子觉得不合适了,可以重新调整。

郭一清正在庆幸自己的接待任务少多了,快到中午时,突然接到韩大尚的电话,要他中午陪郁明的客人吃个饭。郭一清讨价道:“能不能让别人去?我手头还有一个明天苗书记在花卉苗木种植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任务,这一喝酒恐怕下午就改不成稿子了。”事实上,这是个书面讲话,已经改定,准备发给市农工委付印,只不过是拿这当作借口,反正韩大尚又不会细查真究。

韩大尚果然没有再问,只是一板一眼地对照职责分工说:“这几个客人是中国运作网的,属于网络方面,是你分管的。酒嘛,意思一下就行了。我主要还有一个接待任务,要不我就替兄弟揽下了。不过,网络方面的事,我也不懂,没法出面。”

韩大尚说到这个份上,郭一清只好应承下来。他赶到京汉宾馆时,客人已坐齐,只有三个人,一男两女。男的自我介绍说:“我是中国运作网的北方总监魏占宁,这位是我的助手、公关部经理王晨。这位恐怕你很熟悉了,是你们京汉电视台著名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刘丽,也是我大学的同学。”

郭一清一一握过手后,落了座。他感到奇怪的是,他曾经看过刘丽主持的多期节目,尽管水平一般,但也脸熟。今天刘丽坐在他对面,他还真的不敢相认。难道脸上有斑斑点点麻子的就是电视上那个风光无限的刘丽?看来,电视的魔力还是蛮大的,特别是在镜头前,主持人都靓丽无比,真正走到人前又判若云泥。

毕竟是中午,考虑到下午还要上班,郭一清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卑不亢的状态,在象征性给客人端过酒后,便不再主动了,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客人是否要看一下京汉市的一些著名的景点。

魏占宁摆出一副京汉通的样子,说:“不看了,我们到过京汉不少地方。像你们这里的六羊山、法古寺、滴水洞、李子沟水库等,我们都看过不止一次了。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见一下郁秘书长,谁知道郁秘书长出国了。”“嗯?”郭一清拿起筷子,夹了根芦笋放到嘴里咀嚼着。

魏占宁没有觉察出郭一清的反应,继续说:“韩秘书长说,郁秘书长这次出国恐怕得二十天左右。”“哦,对。”郭一清真佩服韩大尚的忽悠劲,“我替郁秘书长给你端杯酒。”说着,往魏占宁的高脚杯里倒了大半杯白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碰后一饮而尽。

王晨也主动起来,拿过酒瓶,倒了两高脚杯,非要跟郭一清碰酒不可。郭一清已感到来者不善,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谁知,王晨不依不饶,先将自己高脚杯的酒喝干后,又端起郭一清剩下的酒抿了一下,送到郭一清的唇边。

魏占宁见状大笑不止,怂恿说:“王经理把吻都给你了,喝杯酒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欺负美女啊!”

刘丽也在一旁敲边鼓,说:“就是,这是变相接吻,是美女送给帅哥的最高礼遇了。”

郭一清无法下架,只好喝了。接下来,刘丽采用交杯酒的方式也劝郭一清喝了一高脚杯。觥筹交错之中,郭一清感到酒已堵到喉咙很难下咽,便赶紧到卫生间,一张嘴便吐了个满地开花,尽管嗓子非常难受,但心里明白多了。

魏占宁说话时舌尖也开始打卷,明显也是喝多了。

王晨倒是面不改色,一看就知道水深得狠。王晨说:“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把返还的季钱给郁秘书长。他不在,只好委托你签收一下,我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不能在这里等二十天呀。”说着,拿出了一个表格,让郭一清签字。

郭一清把表格推了一下,问道:“什么季钱?”

王晨看郭一清真的不明白,就解释说:“中国运作网是一家专业从事删帖工作的网站,说白了,是从维护领导形象出发设立的网站。现在诋毁领导的帖子很多,领导们哪有精力去应付,我们就代为运作。现在全国各大网站服务器基本上都在北京,我们有着良好的合作关系。当然,删帖需要费用,我们一般实行年费制、季费制。合作单位可以按年或按季缴费,期间发生的负面帖子,我们负责运作删除。比如,前年,我们成功删除了你们市委副书记黄双龙的‘乳头门’帖子。当然,不交年费和季费,也可以单条单算,那费用更高。我们还有个返还办法,就是在缴费期内没有负面帖子的,我们按百分之五的缴费比例返还。我们以前和京汉合作都实行的是年费制,今年开始才实行季费制,郁秘书长的意思好像他很快就提升了,缴到他走那天为止。至于以后怎么办,那要看新来的秘书长了。这是两张银行卡,一张是你的,一张是郁秘书长的,都是一万块钱。”说着,把卡递了过来。

郭一清连忙推辞,执意不接。魏占宁有些吐字不清地说:“郭主任怎么这么见外?郁秘书长可是个痛快人,这几年我们合作得很好。你放心,返还费是以电视节目赞助的形式给的。我们之所以这样运作,是为了确保安全。看来,你对我们还存有戒心。这样吧,考虑到你们作为领导签字不合适,仍然按照以往的惯例,请刘丽代签吧。郁秘书长的这张卡,也请刘丽代转。当然,我们也不会亏待刘丽。”说到这儿,魏占宁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的事业是光明的,你们京汉人的思想还不解放啊。我预测,将来删帖必将成为一项朝阳产业,我们不过是先知先行者。”

不管魏占宁怎么吹嘘,郭一清还是不接。王晨硬是把那张一万块钱的银行卡塞进他的上衣口袋。下楼时,魏占宁拍了拍郭一清的肩膀,说:“听郁秘书长说过,下一步合作事宜要交给你了,今天只是见个面。”

郭一清更糊涂了,郁明从来没有跟自己提及他要高升了,也没有提及有这么一个中国运作网,而且更没有讲过要把什么合作事宜交给自己,也许这是魏占宁在故意试探虚实,便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魏占宁得意地笑着说:“你是局中人,怎么会知道这种安排?我们有线人。”又附在他耳边说,“刘丽可是郁秘书长跟前的红人,她的能量大着哪!在大学时,我们都说她是潜力股。如果她不是在学校跟教授发生了婚外情,被教授的夫人追着砍杀,她肯定会留在北京发展的。”

送走魏占宁、王晨和刘丽后,郭一清将车开到了市中心的金足保健店,一来是通过洗脚醒醒酒,二来是理一下已经彻底紊乱的思路。他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反正总感觉对身边发生的事情越来越看不明白了。韩大尚是不是故意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自己?这阵子他会不会正躲在一边偷乐呢?如果魏占宁说的话是真,那么郁明把与中国运作网合作事宜交给自己,是急于解脱,寻找可靠的接班人呢,还是在试探自己?在官场上的潜规则里,船上船下、圈里圈外,真的是要分清楚的。如果头脑稍有不清,站错了队,命运就天悬地隔了。

郭一清感觉到急需要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服务员喊他买单时,已是晚上七点钟了。

22 美人计

穆莎莎自从到市实验小学工作以来,忽然找到了归属感。毕业后这三年,她就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只浮萍,随波逐流。她不想再回到生养自己的贫穷的山村,但又融入不了现代社会。眼前突然出现的一丝光亮让她兴奋不已,这丝光亮是黄双龙给她的。她觉得与黄双龙共同度过的一个晚上,尽管屈辱,对不起男友,但一想到马上借助黄双龙的力量就可以大鹏展翅时,她只好忍痛割爱。

黄双龙也正是看穆莎莎慢慢地上了圈套,成了网中猎物,才抛出了他的三步曲计划:第一步,设套接近苗不居;第二步,引诱苗不居上钩;第三步,威逼苗不居补办新大州住宅小区开发手续。

然而,当初穆莎莎真正接受了这个任务后,竟然莫名其妙地有些退缩,她不想充当肉弹的角色。

黄双龙狰狞一笑,说:“你知道女人什么最重要了,刚才你的床上表演都被录像了,你想不想看啊?”

穆莎莎一下子蒙了,他没想到黄双龙这么卑鄙,一个在京汉电视台出镜率较高的市级领导竟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由此观之,那苗不居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如先将计就计,便顺从说:“那好吧,你给我什么条件?”

黄双龙暗喜,说:“事成之后,我给你二十万元。苗不居也会把你的工作问题解决的。这叫一举两得。”

穆莎莎点了一下黄双龙的额头,嗔怪道:“负心汉,难道你连我的工作都安排不了?”

黄双龙说:“这事要在前些年只是举手之劳,但这些年中央和省、市对编制控制得非常严格。市委有个规矩,凡是进人的事,必须是书记和市长两个一把手审批。即使是公开招录,苗不居也要一一审查。市长尽管挂了个编办主任,实际上只是个摆设。”

穆莎莎终于明白了,必须向苗不居靠拢,才能解决自己一生的大问题。想到这儿,她忽然有些不恨黄双龙了。她又问新大州住宅小区是怎么回事,黄双龙又作了详细解释,并说:“如果手续补办齐全了,将来我可以让周新宇再从售房款中给你提成一部分,够你一辈子花了。”

穆莎莎多了一个心眼,说:“事成之后,你必须承诺把录像全部毁掉。否则,你我就鱼死网破。”“妈的,还想跟老子叫板,玩死你!”黄双龙心里嘀咕着,却淫邪地说:“只要你听话……不过,这段时间我还是要不断地欣赏,因为你的功夫太高了,把我阳痿的毛病也治好了。”然后又把穆莎莎压在了身下。

看到最近形势的变化,黄双龙有些急不可耐,不断打探苗不居的行踪,终于找到了一个让穆莎莎付诸行动的机会。

苗不居下午去察看市区道路改扩建情况。最近,不少群众反映市区无路可走,原因是市区多条道路同时拓宽改造,加上秋雨连绵,工期一拖再拖,行人睛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怨气冲天。有些网民还发帖,把矛头对准了苗不居,说苗不居想捞政绩搞腐败,纵容城建局“扒扒垒垒,弄俩(钱)美美;扒扒垒垒,弄俩(钱)花花。”苗不居很生气,把娄先进叫到了办公室。

娄先进也憋了一肚子气。这段时间网民快把他这个城建局局长骂死了,就起了个解甲归田的念头。网民可以不理解,但市委书记不能不理解。所以,一见苗不居,娄先进就先把脸拉长了伸出去,作出挨训的准备。

苗不居倒乐了,说:“你名字叫先进,怎么做事的方法倒一点也不先进呢?”

娄先进问:“路不是你让修的吗?”

苗不居说:“修路是对的,是常委会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但你不能遍地开花吧?”“常委会上可是定的在国庆节前要把市区的四条主干道改扩建完毕,我一条一条修肯定完成不了任务。”“那为什么不半幅半幅地修?”“如果这样,这半幅还在修着,新修的半幅就又压毁得差不多了。再者,关键是这半幅的扬尘飞到那半幅,群众不把我这个城建局局长吃了才怪呢!”

苗不居觉得娄先进说得有道理,应该检讨的是自己。因为在常委会上,自己听了几个常委要改扩建老城区的发言,脑子一热作出了这个决策,并没有对这个决策进行风险评估。不过,城建部门也有责任,为什么不提一个更好的方案,就这么草率地开工了呢?毕竟娄先进也是想把工作做好,对于这种积极性应该保护才对。苗不居把韩大尚叫来,让他在五星酒店安排一桌饭和一个房间。饭是要请娄先进和佟悦来等人来吃,顺便商量一下改进工作方法问题。房间是自己要住,自己好长时间没锻炼了,想游个泳,休息一下。

娄先进见苗不居请自己吃饭,火气消了不少,辞职的想法埋到了心底,也就放开去喝酒。结果,娄先进和苗不居、佟悦来都喝得一塌糊涂,摇摇晃晃地挥手作别。

苗不居在吧台前碰到了接待办主任潘强。潘强直接把苗不居引到了十七层的室内游泳馆,换上泳裤,在潘强的陪游下,游了一个多小时才去冲洗更衣。

潘强送苗不居进房间休息后,给十八楼的足疗中心打了个电话,让安排个手法好的足疗师到二八〇一房间。

潘强走后,苗不居就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连足疗师推门进来都毫无知觉。足疗师温柔的手法让他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了自己小时候与小伙伴脱光了衣服在清澈的小河里溜滑道的情景。他懒洋洋地躺在滑道上,背下很干涸,他就让小伙伴用竹筒盛了水顺着滑道倒,瞬间一股清凉从背下滑过。滑道湿润后,小伙伴又把剩下的水往他的身上倒,他的胸部立刻有一种痒痒的感觉,这种感觉随着水流传导到了下半身。他感觉舒服极了,突然听到一个小伙伴在喊:“起来了,起来了。”他连忙去捂下半身,才发现一个沉重的东西压在自己身上,嘴好像被什么堵上了,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一个几乎全裸的女人爬在自己身上。他用力地把她推下去,那女人立刻又扑了上来:“别嘛,我是莎莎。”

苗不居终于看清了,果真是上一次去自己办公室的那个女人。他让穆莎莎赶紧穿好衣服,自己的衣服扣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被解开了,他也赶紧重新扣好。

穆莎莎还在迟疑,接着竟哭了起来。苗不居怕她弄出什么动静来,语气缓和了一下说:“你有什么事情,先穿好衣服再说。”

苗不居看穆莎莎穿好了衣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你给我安排到实验小学后,我因为是代课教师,工资很低,就在这足疗中心做了份兼职工作。”“你们的经理是谁?足疗中心有多少人?你的工资是多少?”

穆莎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苗不居连珠炮般的发问砸得她不知东西南北。

苗不居心里更有底了,神情严肃地说:“别再骗我了,你说实话吧,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真的想报答你。”穆莎莎还在撒谎。

苗不居忽然想起了邴明亮,问:“你父亲叫什么?和省委的邴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

穆莎莎又愣住了,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邴书记是什么关系。

苗不居已经猜到穆莎莎是个冒牌货,手气得直打颤。他觉得自己办了一件很蠢的事,给一个与邴明亮没有关系、也与自己没有关系的骗子安排了工作,如果传出去,群众怎么看待我这个市委书记?他急于想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摇了摇头,把酒劲全摇走了,很清醒地看着穆莎莎。

穆莎莎有气无力地说:“我骗了你,本来你给我安排工作,我应该感激你才对。但是,我上当了。”“上了谁的当?”“这都是黄书记让我这样做的,他的目的是让我……”穆莎莎鼓了很大勇气说,“然后要挟你,把新大州住宅小区的开发手续补批了。”“是周新宇的那个新大州住宅小区吗?”“是,黄书记说如果你问我和周新宇是什么关系,就说是姨表亲关系。”

苗不居终于明白了黄双龙的如意盘算。周新宇还牵涉着徐沟钼矿尾矿库溃坝一案,黄双龙能没有瓜葛吗?目前最关键的问题是要找到娄三,一切就会真相大白。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裴中周,询问抓捕娄三事宜。

裴中周说:“我刚给高市长汇报过,正要给你汇报。娄三已经遇害,他的尸体在徐沟的原始森林里找到了,是一个上山打猎的村民发现的。娄三遇害后,被送到了蟒蛇的嘴里,蟒蛇吞了一半,发现是死人后就吐了出来,所以娄三的身上沾有蟒蛇的口液。幸好原始森林里的温度较低,尸体还没有腐烂。这一点,村民的推测与我们刑侦人员的结论是一致的。”“他是被谁害的?”“公安人员正在收集破案线索,已基本锁定犯罪嫌疑人。这种害人的方法是一个地痞发明的,这是当地村民提供的线索。我们再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就基本可以定案了。”

穆莎莎一直在听着苗不居说什么害人的事,她想起了黄双龙那双邪恶的眼睛,浑身直发冷。苗不居放下电话,看到穆莎莎双手抱肩,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有不忍地说:“好好教书吧,你的事我会管到底的,只是别再上贼船了。”

苗不居忽然在心里又琢磨着一个问题,今天自己的活动只有几个人知道,但还是泄密了,让穆莎莎钻了个空子。谁是间谍呢?潘强是自己刚提拔的,不可能出卖自己。他打电话给潘强,问他晚上都接触过哪些人。潘强说:“在楼下碰到韩秘书长,他问你还回干调楼不回,说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请示,我就告诉他了你的房间号。”

23 较量

处理磁河大桥垮塌事故,牵涉了京汉市委、市政府领导很大精力,打乱了原有的工作部署。按照惯例,京汉市每半年要开一次经济运行工作分析会。开这个会的目的是鼓励先进鞭策后进,指标落后的县(市)区还要作表态发言。上半年的经济运行分析会一直到现在也没开,各县(市)区及各部门的工作有些松懈。从省统计局统计的指标看,前三季度,京汉市有不少指标都位居全省下游。目前已到九月下旬,对事关全局的重点工作进行认真总结和再部署已刻不容缓了。

高风浩建议苗不居抓紧时间召开一个经济运行分析会。苗不居非常赞成,商定在此之前召开一个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先对有关工作议一下,定一下会议的调子。

郭一清正在办公室和刘晓歌对接第二天市委常委扩大会议的参会单位时,苗不居打来一个电话:“以后的常委会要通知倪向前市长参加。”

苗不居把倪向前三个字咬得很清,但郭一清仍然以为是听错了,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苗不居补充说:“明天的常委扩大会,你要亲自通知他。”“倪市长回来了?”郭一清自言自语道。“我去苗书记办公室取件时,碰见了他。”刘晓歌很肯定地回答。

被双规了四个多月的倪向前重返政坛,让京汉市又震动了。一直以来,关于倪向前被双规一事流传着两个版本:民间版本是说,在京汉新区开发中,倪向前受贿,其理由是他主管财政又分管新区开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官场版本是说,五年前,黄双龙当组织部部长时,倪向前就是常务副市长,两人为争市委副书记的位置留下了积怨,黄双龙设套让开发商故意送钱给倪向前,还用针孔摄像机录了证据,然后将证据交给了省纪委。大部分人倾向于后一种观点,都说设陷阱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上海某电器公司的老板申子文,一个是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下属一个分公司老板薛白。

关于倪向前的复出,这次办公大楼里流传的版本几乎一模一样,那就是诬陷。然而,薛白在被省纪委讯问之后不久就跳楼自杀了。奇怪的是,薛白的老婆与儿子也无声无息地从京汉市蒸发了,有人说他们已移民加拿大。

郭一清回想起曾在州南庄园碰到过黄双龙和申子文,看来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申子文举报倪向前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第二天召开的常委扩大会议,黄双龙是第一个到达会场的。他坐定后一直在埋头翻阅各部门的汇报材料,并不时记录着什么。倪向前是第二个到会场的。听到脚步声,黄双龙站了起来,迎上去与倪向前握了握手,但没有说话。陆续到来的常委们也都只是向倪向前点点头。大家既不想得罪黄双龙,也不想得罪倪向前。

前半场会议开得非常平静。然而,高风浩在分析京汉市今年以来固定资产投资连续下滑,分别低于全省六点七个百分点和全国一点五个百分点原因时,会场气氛急转直下。

黄双龙很粗暴地打断高风浩的话,说:“目前,我市固定资产投资排全省倒数第二位,我认为有三条主要原因:一是在房地产方面。去年金融危机时,全国房地产市场冷时,我们也冷,全国房地产市场热时,我们也热。但是,今年全国房地产冷时,我们冷了,但全国房地产热时,我们并没有热上去。原因是,我们的规划、土地、城建、房管等有关部门支持力度不够,甚至有打压房地产市场发展的行为,使得我市房地产投资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三。二是在工业和基础设施建设方面。今年上半年第一个工业建设周期已经结束,但后续项目没有跟上,我们规划的三纵三横高速公路和快速公路迟迟不见开工。另外,我们以前谋划的投资项目有虚假现象,突出表现为虚假开工、以小报大。三是在新区建设方面。新区建设没有起到龙头和引领示范作用。这里面有客观因素,但根本原因还在于我们发改、城建、交通、商务等部门不主动作为。”

大家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倪向前、佟悦来和古景线。黄双龙的发言一气呵成,充满挑战的激情。这三炮明是批评有关委局,暗是批评主管这些委局的市领导。倪向前分管新区建设,佟悦来分管房地产,古景线分管工业。倪向前又是常务副市长,在某种意义上讲,除了高风浩,他也对其他副市长的工作负责。

古景线首先坐不住了,高调辩解说:“去年金融危机时期,我们充分利用国家四万亿元投资政策,加快工业项目投资,增幅为历年最高。今年以来,国家仍然实行宏观调控政策,但贷款规模压缩了。尽管我们工业投资额同比下降百分之八点一,但比金融危机前还是增长了百分之三点八。下半年的工业项目已经准备了一批,准备在国庆节期间打捆开工。”“应该成熟一个开工一个,早一天开工就是一天的投资,早一天开工就是一天的效益。”黄双龙仍不依不饶,把古景线噎得目瞪口呆。

佟悦来想替古景线解围,接过了战火,说:“我市房地产投资下滑确实是实际情况,但主要原因是国家金融政策紧缩,受房控新政抑制。我们并没有打压房地产发展,恰恰相反,我们是通过规范房地产市场来进一步促进其发展。比如,我们已经查结的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发的新大州住宅小区及商业项目,属于典型的未批先建。这只是冰山一角,从我们初步掌握的情况看,这样的例子还为数不少。假如我们支持这样的房地产开发,那恐怕真的是固定资产投资的泡影。当然,不可否认,我们在工作中有失误,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充当了这类房地产开发商的保护伞,甚至还有某些领导干部。”

佟悦来的最后一句话无疑于又投掷了一枚重型炮弹,以至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莫名惊诧。

倪向前毕竟离开工作岗位四个月了,目前新区建设项目进展得怎样并不清楚,没法发言。但是,他知道,黄双龙这三炮实际上都是向他开的,肠子早已气青了。

高风浩看到自己带领的市政府团队被黄双龙攻击得体无完肤,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他明白,黄双龙只不过是困兽犹斗,与其面折廷争,碰个头破血流,不如避其锋芒,击其软肋,更能让他上演一出最后的疯狂,等其自我毁灭。他的心里澄净多了,处变不惊地说:“刚才,双龙书记分析固定资产投资下滑的三条原因有一定的道理,但是,这个问题还要一分为二地去看。我们农业部门在总结丰收年景的时候,都会说是天帮忙,人努力。这个天,既指老天爷,也指政策。孙英贤省长在不久前召开的省政府常务会上也讲了,今年全省的固定资产投资都呈下降趋势,其中政策因素占了很大比重。但是,这恰恰是我们下一步发展的一个机遇。因为我们的一大批项目已筹备好,正在准备开工。我初步算了一下,如果这些项目全部开工的话,至少到年底前,我市的固定资产投资能比上年提升三点六个百分点,仍能稳定在第二,有可能冲击第一。下面,我把后几个月的工作重点再强调一下……”

黄双龙没有想到高风浩不仅不接招,反而把自己挂在了树梢,没有落地的凭借,十分难受。他已明显失去了稳坐钓鱼台的气度,脸部因紧张而不断地抽搐着。

苗不居一想到黄双龙设计的美人计差点断送自己的前程就非常厌恶,但他强忍着不怒形于色。等高风浩安排完后几个月的重点工作,苗不居请大家讨论一下,大家都说没有意见,便拍板说:“高市长今天的讲话就代表了市委、市政府,后天的经济运行分析会就照这个调子来,我不再讲了。下面,还有一个议题,就是听取佟市长汇报对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违规开发房地产项目的调查情况及研究处理意见。”

黄双龙的脑袋里像钻进了一只飞机,螺旋桨在变本加厉地狂削着他的脑浆,他不知道苗不居居然隐瞒了这样一个议题。按照常委会议事规则,重大决策要事先沟通。尽管这是常委扩大会,最起码也要常委们知道有这么个议题。苗不居如此保密,可以看出这个议题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

佟悦来首先介绍了调查的基本情况,然后公布了调查结果,说:“新大州住宅小区项目违反多部法律法规,且存在明显故意,最终使本未建成的违法建筑变成已建成的建筑,造成违法既成事实,严重损害了法律的威严,破坏了城市规划的严肃性,也给广大业主造成了较大损失,应依法给予严厉打击。为此,建议给予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罚款一千一百五十万元,没收房产二万六千平方米的处分。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的违法建筑之所以形成既成事实,与相关部门监管措施不力、监管责任心不强及个别人员存在失职、渎职行为分不开。经查,市规划局副局长姚长海有受贿行为,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另外,给予以下人员记过、警告、诫勉谈话处分……”

与会人员都是竖起耳朵,一字一句听完了佟悦来代表调查组提出的处理意见,最后表决通过。

会议结束后,韩大尚跟着郭一清进了办公室。韩大尚关好门,问:“老弟,今天第二个议题你咋不给老兄通报一下?”

郭一清一脸无奈,说:“当初苗书记只说专题研究经济工作,谁知后来又杀出个‘程咬金’。”“这样看来,今天苗书记是有预谋的。”韩大尚仿佛是自言自语。“怎么是有预谋的?”郭一清装出不解的样子。“火药味很浓,你没闻出来?是冲黄书记来的。”“为什么?”“因为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是黄书记招商引资的政绩。不过——”韩大尚意识到说漏嘴了,补充说,“大家都这么传。”“要是这么说,黄书记今天好像也是有备而来的。”郭一清佯装明白的样子。

韩大尚急了,用夹烟的双指指着郭一清:“老弟,你真是没有政治敏感性。黄书记今天的三炮那是胡点的?这是常委扩大会啊!你想想,发改委主任曾志立、交通局局长宗树涛、商务局局长朱全毅、规划局局长艾万豪、城建局局长娄先进、土地局局长胜春明、房管局局长盖天水,哪一个不是高市长和倪市长线上的人?那一年,如果发改委主任的位置不拿出来竞争,肯定是我的。黄书记当时跟于书记做了多少工作,于书记总算同意了。可到最后,高市长、倪市长和尤部长硬是要拿出来搞竞争,一下子把你哥扔到月亮地了。我算琢磨透了,在干部提拔这一步上,明着说是有条例规则,实际上是给别人看的,根本无理可讲。现在什么是理,毬是理!”

韩大尚口沫飞溅,少有这么激动过。黄双龙在今天常委扩大会上放的三炮,应该算是为韩大尚晋级副市级职位走的一步险棋。因为最具竞争力的也就是这么几个人,如果能把这几个人扳倒,等于韩大尚向前跨出了一大步。黄双龙更隐秘的目的在于首先削去倪向前和高风浩的羽翼,最后达到扳倒倪向前和高风浩的目的,以报宿怨。

郭一清感到背后冷飕飕的。

第二天,京汉的各媒体报道了京汉市委、市政府硬起手腕处理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违规开发建设的消息,在房地产业界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24 推荐干部

海南培训结束后,在会务组的组织下,同娟红又随同行们绕道东南转了十多天才回来。同娟红明显瘦了许多,也晒黑了不少。

郭一清见到同娟红时已是她回到京汉的第三天了。同娟红知道郭一清忙,心里也原谅了他的怠慢,但脸上还是故意表现出愠怒的样子,甚至连手都不让郭一清拉一下。郭一清这时真的有些手足无措,例行公事般解释说:“郁秘书长住院后,单位的一摊子事儿都撂给了韩秘书长和我,真的脱不开身。”

同娟红回应他的仍是那句尖锐的口头禅:“离了你,这地球就不转了?”

郭一清更加木呆了:“当然,离了张屠户不吃带毛猪。”

同娟红大笑起来,胸前两座丰满的大山也跟着直颤,说:“好一个张屠户,这么说,你们市委的人都是猪了。”

郭一清做出举刀的样子,说:“好,我先杀了眼前的这一头。”

同娟红赶紧跑出屋外,忽然又转回身,说:“看在你照看花木有功的份上,今晚我请你吃饭。”“还是我请吧,算是接风了,省得你以后再跟我记这笔账。”“什么你请我请的,以后不许这样说,就说咱俩一块吃饭就行了。”同娟红对郭一清的表现并不领情。“是你先说请的。这样吧,今晚咱俩去吃大排档,给你补补,看这些日子把你瘦的。”

两人一逗嘴,同娟红还真的诉起苦来,把跟着旅游团途中如何吃不饱饭、如何暴晒等种种不愉快数落了一遍。

郭一清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同娟红诉说,叹了一口气,说:“哎,看来你受不了那个苦,也体会不到苦中的乐趣。以后你别出去了,你出去让我跟着操心,而且比你在家时还操心。”

同娟红侧过脸看了看正专注于开车的郭一清,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郭一清的耳朵,说:“那今天好好陪陪我,咱俩把手机都关了,谁打都不接。”“万一有急事怎么办?”“快说,行不行?”同娟红真的生气了。

郭一清已经明显感到同娟红已开始加力,只好同意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她。同娟红一边关着手机,一边说:“哈哈,世界上终于少了一个张屠户。”

吃过饭,才晚上八点多钟。同娟红提议到植物园散散步,消消食后再回去。郭一清便把车开到了植物园。

植物园占地两千多亩,是于中柳刚到京汉时提议辟建的。当时,发动全市各单位搞绿化捐款,并领植树林。如今,植物园各组团已蓊蓊郁郁,但因为还没有对外开放,加之离中心城区还有一定距离,游人很少。一到晚上,地射灯一开,整个植物园宛如绿色的海洋,令人心旷神怡。

郭一清和同娟红两人穿亭过廊,倘佯于花木丛中,嗅着阵阵花香,时而追逐,时而拥吻,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所有的灯光熄灭后,他们才意识到该出园了。

同娟红紧紧地抱住郭一清,喃喃地说:“我不想走。”

郭一清有些莫名的担忧,想看看几点了,一掏手机,这才发现手机被同娟红放在了车上。

同娟红附在郭一清的耳朵上说:“我想你都快受不了了。”

郭一清还是坚持着说:“回去吧。”

同娟红更来劲了,执拗道:“不,我偏不回去。”

郭一清只好解释说:“让人看见不好。”

同娟红把郭一清一推,生气说:“那你以后别找我了,去过你的清白日子去吧。”

郭一清半天没说话。同娟红倒回过头安慰他说:“都是我不好,我真的想你,害怕失去你嘛。”

小别胜新婚。那一夜,郭一清和同娟红不停地做爱,直到精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早上一开手机,郭一清发现有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信息,其中一个是下午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的通知。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肯定是有重大事情需要安排。他先打电话询问值班室是什么内容,值班人员说昨晚打不通你的电话,已请示韩秘书长,让组织部来通知人员,市委办组织会议。据此判断是与推荐干部有关。

郭一清急忙起来穿衣服。同娟红已被他的电话吵醒,知道他有任务,很体贴地给他拿上衣和鞋子,并嘱咐他开车慢点。他忽然读不懂同娟红了。也许这就是女人,生气时是水,让人受不了,体贴时是火,也让人受不了。

韩大尚正在郭一清的办公室门前转悠,看到郭一清走出电梯口,忙迎上去说:“你老弟怎么玩失踪了,哥怕你有情况,没给弟妹打电话。下午省委组织部来考察推荐副市级干部,听说是七个名额。你跟于书记和苗书记打个电话,让他们跟考察组的人打个招呼,委局和县(市)区负责人我基本上都打过招呼了。你招呼一下会议组织,我已经给马小岗交代过,别出差错了。”“好吧。祝老兄好运。”郭一清取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韩大尚跟进去了,忽然有些羞涩地说:“跟你商量个事儿,能不能让咱市委办的科长们也上会画票?”

按理讲,推荐副市级干部,只有处级干部有画票的权力,科级干部是不能参加的。每个参会的处级干部还必须签到。如果签到的人数与画票的人数不符,说明推荐过程肯定出了问题。这么简单的道理,韩大尚不会不明白,只是官迷心窍了。郭一清提醒说:“老兄,这是违反组织原则的。不出事便罢,如果谁将来捅一下,即使你在被推荐之列,也要被拿掉。”

韩大尚憨憨地笑了笑,说:“我只是随便说说。”

郭一清觉得韩大尚还挺够意思,脾气直,尽管把个人的事情看得有些重了,但总体上还可以。话又说回来了,仕途之人,谁又不想这些事情呢?从韩大尚的疲惫劲上看,昨晚他也没休息好,估计打了一晚上电话,或者是作了一晚上的思想斗争。想到这儿,郭一清去找苗不居,想给韩大尚吹吹风。刚进苗不居办公室,龚广中摆了摆手,说:“苗书记和高市长、尤部长、王书记在开会。”

这时候开会,一定是酝酿拟推荐人员名单。郭一清怕其他领导碰到自己,便先回自己办公室,等龚广中喊他时,才过去把韩大尚的意思讲了。苗不居很讨厌韩大尚与黄双龙拉帮结派,上次在五星酒店二八〇一房间,如果不是韩大尚通风报信,黄双龙也实施不了他的阴谋诡计。听完郭一清的话,苗不居边整理桌子上的文件,边淡淡地说:“看投票结果吧。”

郭一清知道这是推辞。其实,每次干部调整,市委肯定要有个圈子,然后根据划定的圈子拟定推荐条件。苗不居既然这么模棱两可地表态,基本上可以肯定市委这次干部调整的盘子里就没有韩大尚的“米”。这也许是苗不居与何须大沟通的结果。

在会场,郭一清还是意外地发现了市委办的十几个科长,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胡小皇带队,考核组总共六个人,都在主席台就座。苗不居和高风浩也在主席台就座。胡小皇和苗不居分别讲话后,就开始画票。郭一清紧张地盯着坐在后排的十几个科长。他们也将画的票投进了票箱。

推荐干部会议结束后,省委考察组开始谈话,但谈话的名单中没有韩大尚。

郭一清忽然想起,在苗不居的办公室里,开会的只有高风浩、尤小龙和王雷,黄双龙没有参加。这预示着什么呢?

第二天下午,省委考察组工作结束。晚上,苗不居宴请了省委考察组成员。宴会结束后,郭一清想到该向郁明报告一下今天的考察结果,便去了市中心医院。郁明精神状态很好,说:“再过几天就可出院了。这次真是过了一回世外桃源的日子。”

郭一清很高兴,毕竟郁明一回去上班,自己就可以轻松一些了。他剥了一个橘子递给郁明。郁明问道:“我听说上次常委会研究了新新房地产开发公司开发新大州住宅小区的事?”“研究过。”郭一清注意到郁明没有使用“违规”二字。

郁明责怪说:“研究这个议题,你怎么不事先给我打个电话?”

郭一清解释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个议题。”

郁明脸色凝重起来。郭一清便转移了话题,跟郁明提起这两天推荐市级干部的事。郁明迟疑了一会儿,说:“我早已经知道结果了。大尚情绪很不好,刚才喝多了,给我打了个电话,我说回头再说。要说,咱们兄弟几个能在一起共事是一种缘分,我希望你们都能走远一些。但是,现在我能怎么说?劝他吧,大尚会说咱站着说话腰不疼,毕竟咱是副市级。不劝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尚会说连句安慰的话也吝啬得不说。”

郭一清很大度地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啊!自古如此。人一辈子不仅忧健康,忧长命,也忧个人前途,很正常。不过,不能好高骛远。其实,为了大尚老兄的事儿,我曾跟于书记和苗书记都打过招呼,也没成。”

郁明很是惊讶地看了看郭一清,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在房间里踱着。郭一清觉得自己有些失口。“这种事情跟买东西不一样。买东西可以给现钱,也可以赊账,关键看熟悉不熟悉。不熟悉,你给了钱,人家就把你想要的东西给你。熟悉的,你先打声招呼,人家先赊给你。关系再近一点,人家也可能白送给你。提拔干部只能现对现,熟悉不熟悉关系不大。不熟悉,人家也会发给你个帽子戴戴。熟悉的,也会给你口头承诺,但这风险很大,而且大多是悬在八千米高空的大馅饼,掉到你嘴里是运气。再说,人家可能还有比你更熟悉的人。”

郁明的这番话很哲学,也很现实,但郭一清听后仍然振聋发聩,暗忖:“不愧是老江湖。”

25 酒驾事故

郁明和郭一清正聊得起劲,病房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郁明接住了电话,脸色慢慢变得更难看了。郭一清隐隐约约听见是一个女的在说话,便挥挥手想离开。郁明示意他等等。“人要搞准确,不能捕风捉影。哦,你正在现场。这样,你先打120。哦,救护车已到,人还有救没有?哦,人已经不行了。这样,现在你们用摄像机的灯光打着,用手机拍张照片马上传过来,我现在就把手机开开。”郁明放下电话,就去包里取手机,“一清啊,刚才通往南山的快速通道边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据现场采访的京汉电视台的记者刘丽说,出事儿的是大尚,我让她拍张照片传过来看看,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变得复杂严重了,因为他既是市委领导,又是酒后驾车,我敢肯定是酒后……”

正说着,郁明的手机响了一下,他忙去查看刘丽传过来的照片:“真是大尚。”

郁明思考了一会儿,把电话打给黄双龙。黄双龙说:“这小子真不存气,我曾经警告过他,不能私欲膨胀,他偏不听。穆莎莎到现在还没能套牢苗不居,我怕周新宇犯上做乱,谁知韩大尚又出事了,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处理韩大尚的事,你最好能够亲自出马,一来你是秘书长,可以借向苗书记汇报之机,察颜观色,便于应对;二来可以驾驭整个局势,掌握主动权,严防别有用心的人借机炒作;三来可以充分运用政治手段,最大限度地消除负面影响,以防我们引火烧身。”

郭一清早已作出退避姿态。郁明看郭一清站在门口,示意他进来,边思考边说:“刚才,黄书记作了重要指示,一是督促市交警大队事故科抓紧时间调查取证,天明前把出事车辆拖离现场,不留任何痕迹;二是如果医生已下了死亡通知书,马上把尸体运到殡仪馆;三是把今天到过现场的人一律先控制起来,现场开会,告诉他们没有市委的指示,一律不能发布新闻,更不能传播谣言;四是严防外地新闻媒体炒作,谁透露消息就追究谁的责任;五是明天上午通知家属,请信访局习严雄局长全程陪同,做好解释工作。你现在立即赶到现场,和易秘书长一块去处理这件事,务必做到严格保密,万无一失。我现在就给苗书记汇报。”

郭一清即刻驱车往现场赶。离出事地点一里远的地方,交警已经封闭道路,郭一清只好下车步行。市政府秘书长易升平也已经到现场。

好在现场人员不多,郭一清简单与易升平沟通后,便立即把现场人员召集起来,传达了郁明关于保密的规定,然后让医护人员和交警各行其是,单独留下京汉电视台的两名记者,询问有关情况。

看着眼前的刘丽,郭一清就反感。自从和中国运作网的魏占宁和王晨在一块吃了一回饭后,他觉得刘丽不简单。本来是自己抓住了刘丽的辫子,反而自己见了她有些不自在,因为刘丽知道自己曾接受过王晨的一张银行卡,其实她和郁明恐怕拿的比他还多,按理说这叫商业贿赂。刘丽能知道郁明病房的固定电话号码,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受制于人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刘丽这时也显得很木呆,描述说:“我们从县里做节目回来,正好碰见一群飙车的青年,以为遇到了新闻题材,小伍就扛起机器摄录起来。就在这时,看见前面一辆车翻到了沟里面,谁知道是韩秘书长的车。我们就报了警。”

郭一清在摄像机上查看了录像,发现韩大尚的车在拐弯处“走”了几条曲线后翻下沟去,然后让小伍把带子退了出来,交给了易升平。

现场清理完已到凌晨五点多了,郭一清和易升平疲惫不堪地赶到市中心医院向郁明作了简单汇报,并特别点明交警部门初步认定韩大尚醉酒驾驶,检验最终结果下午出来,公安部门的调查结果也将于次日出来。

上午一上班,韩大尚的十几个直系亲属都被接到了殡仪馆。在看过韩大尚的尸体后,家属大吵大闹了一天,弄得习严雄不知怎么办,只好严防死守,把他们封闭在了一个偏僻的宾馆内。这也是信访局对待上访户惯用的招术。

第二天下午,郁明就出院了,他带着市交警大队事故科的检验报告、电视台的录像带及公安局的调查结果,在易升平、郭一清、斋西文、马小岗的陪同下,亲自到宾馆协调有关事宜。

郁明坐定后,开宗明义地说:“我是受苗书记和黄书记的委托,来向家属通报韩秘书长的有关情况。”

明显这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家属仍在小声哭泣,特别是韩大尚的爱人已泣不成声。郁明态度稍缓和了一下,说:“大尚是我们的好老兄,出了这样的事情,我们和你们一样心情都非常难过。但是,这毕竟是一次事故,有三点需要说明:一是他是醉酒驾驶,自己应负全部责任,有录像为证;二是那天晚上单位没有公务活动,据调查,他是一个人在绿木屋酒店喝酒的,有帐单及服务员的证词;三是喝完酒后,他曾经到州南庄园进行过娱乐活动,内容我就不讲了,这有移动公司的通话记录和州南庄园的消费记录。这三条,不管哪一条都对韩老兄不利。如果你们仍然这样闹个不停,事情传出去,新闻媒体再一炒作,不仅会让大尚难以瞑目九泉之下,也会让家属背个黑锅。等一会儿,大家可以看一下各种证据。”

郁明的话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又入情入理,一下子使家属都安静下来。他抓住这个火候,继续掷地有声地说:“人死不能复生,关键是我们要做好大尚身后的工作。苗书记提出处理后事的基本原则,按因公处理。后事及补偿事宜由市委办斋主任和马主任负责。至于什么时间开遗体告别仪式,请你们定。不过,我想最好是在后天,时间拖长了不好。如果没什么意见,小岗负责遗体告别仪式的筹备,今天就联系殡仪馆,可以让殡仪馆开辟绿色通道,为家属提供一切方便,同时通知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遗体告别仪式,让大尚老兄生受崇敬,生备哀荣。西文今晚就着手起草悼词,把成绩摆足摆够,但要精练。我致悼词。”郁明的最后几句话说到了家属的心里,他们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对于一个官场中的人而言,最后的盖棺定论当然是组织。这不论对逝者或生者都很重要。市委秘书长能参加遗体告别仪式并亲自致悼词,可见生者的分量。《易经》很重视位,人出生时讲的是时,但在社会上生活讲的是位,最后讲的仍然是位。给了死者应有的位,生者还有再闹的理由吗?

郭一清在办公室加班到清晨七点多钟,才把斋西文写的悼词改完。按说,郭一清只负责市委书记的文稿,但郁明专门交代,怕出现措辞不当,他只好从命,基本上是推倒重来,另起炉灶。他边改边忖:“斋西文啊斋西文,这种水平还想再进步?”不管如何折腾,最终达到了郁明说的“用歌颂先进人物的方式来串连事迹,用抒情的语气来调动气氛”的目的。

郭一清端着脸盆去洗漱时,才发现没了牙膏,忽然有些恼火行政科,后勤服务怎么搞的。他读过一本书叫《细节决定成败》,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不到,科长却还整天托人找关系提副处,门都没有。不过,转念又一想,这一段时间自己在办公室加班的次数也少多了,人家还以为你不需要了。将心比心吧,计较这些干嘛。再说了,韩大尚这样比自己级别高的人都提前走了,自己还想多活几年,不能气出毛病来。

郭一清在大学时把东汉王充的《论衡》读了一遍,而且研究有一定的水平,特别是对王充讲的气之有清浊之分非常认同,人的病有许多是从气上得的。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中的治病,都是调气,抑浊气扬清气。因此,他抱定一个信念,今生不生气。每当他感觉浊气上升时,就立即能换一种思维,用清气来战胜它。这些年,他还养成了一种战胜浊气的习惯,那就是读书,特别是读背诗词。诗词短小精悍,很适合眼下的快节奏。他的家里和办公室都放有不同版本的古诗词选集。每当心情紧张或即将生气时,他都要翻一下这些古诗词选集,从中随意抽出几句,含英咀华,反复把玩。

郭一清因陋就简洗过脸后,回到办公室,又拿起书桌上放的古诗词选,翻到离别一章,第一首就是唐朝诗人刘夷道的《伤死奴》:“丹籍生涯浅,黄泉归路深。不及江陵树,千秋长作林。”然后默念着下楼,给郁明送韩大尚的悼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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