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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查尔斯·狄更斯

出版社: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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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故事集

圣诞故事集试读:

译者前记

英国小说家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一生写过十四部长篇小说。他在1843年至1848年间,除1847年外,每年圣诞节发表一篇中篇小说,共得五篇,即:《

圣诞欢歌

》(1843)、《古教堂的钟声》(1844)、《炉边蟋蟀》(1845)、《人生的战斗》(1846)和《着魔的人》(1848)。这五篇圣诞故事在19世纪40年代中期的英国是家喻户晓的。尤其是《圣诞欢歌》,更是狄更斯小说中最深入人心的一部,有人说,英国四分之三的人知道其作者的名字,还能说出故事中的人物来,小说主人公的名字Scrooge在英语中已成了“吝啬鬼”的代名词即是一例。1870年6月9日狄更斯与世长辞,许多讣告中都说,圣诞节在狄更斯的著作及观点中具有“中心地位”。而文学评论家则认为,狄更斯的《圣诞故事集》的发表,标志着他小说创作的“重要发展阶段”。

英国历史上有所谓“饥饿的40年代”(the Hungry Forties)的说法,专指19世纪40年代,尤其是1843年前的农业歉收、面包昂贵、失业猛增的年代,那也是“宪章运动”的年代。英国文学史家认为,狄更斯的《圣诞故事集》是“饥饿的40年代”的产物。这话是很有道理的。作为批判现实主义的艺术大师,狄更斯是非常关心贫苦人民的命运的。狄更斯热爱生活,但他憎恨他所生活的那个社会。

在18世纪英国“工业革命”之后,英国的社会关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工人阶级的地位及其作用也日益明显提高。到了19世纪的30年代,工人与资本家之间的矛盾已经成了英国社会的主要矛盾。由于机器大生产的发展,手工业者破产了,大量的童工及妇女进入劳动市场。“工业革命”促使城市毫无计划地迅速发展,造成劳动人民居住区卫生条件恶劣。1831年发生的流行性霍乱使统治阶级惶惶不安。在工人运动的强大压力下,英国政府曾通过了规定童工及妇女十小时工作日的法案,但这些仅限于纺织业,并不适用于采矿业。事实上,自1833年以来,大量童工进入矿业,因为父母们工资太低,只得让儿童干活,以增加收入。1840年,童工调查委员会的主任委员史密斯博士(Dr Thomas Southward Smith)送了一份该委员会的报告给狄更斯,报告中关于矿业使用童工的情况使这位作家大为震惊,使他感到愤怒。1843年,史密斯又给狄更斯送来一份关于穷人的卫生状况的政府蓝皮书,这又一次使狄更斯感到震惊和愤怒。他在给史密斯的一封信中表示,他要把他的作品当作“大锤”,抨击这些社会弊端。《圣诞欢歌》、《古教堂的钟声》就是这样产生的。

除了《炉边蟋蟀》之外,其余各篇都与圣诞节多少有点关系。除了《人生的战斗》之外,其余各篇都反映了“饥饿的40年代”的英国的社会面貌。但是所有圣诞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的主题,作者对劳动人民寄予深切的同情,对富人的贪婪、自私、虚伪作了无情的揭露;同时,在这些故事中都寄托了作者劝人为善的美好希望。作品的结尾都是一派欢快的气氛,而且,《古教堂的钟声》与《炉边蟋蟀》均在美好的婚礼与狂舞中结束。《圣诞欢歌》中的斯克掳奇是一家商号的老板,他是个贪婪、自私的人,是个季节的冷暖都于他无关的冷酷的人,是个十足的吝啬鬼。在风雪交加、阴冷潮湿的圣诞节前夜,他商号的办事员的火炉里只燃着一块煤,想再加一块也不行,因为煤块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说,穷人想过圣诞节是胡闹。穷人们死了倒好,可以减少“过剩的人口”。后来,三个幽灵在圣诞节前夜领着他跑遍全城,让他看到了穷人的善良,看到冷酷残忍的人的下场。他于是醒悟了,第二天即圣诞节,他便给办事员加薪,祝贺人们新年快乐,愿上帝保佑每一个人。《古教堂的钟声》被一些评论家看作是狄更斯的一篇公开的“政治宣言”。作者代表维多利亚王朝初期英国被压迫的穷人的利益,无情揭露了各种社会弊端,批判了资产阶级的各式各样的理论——穷人是社会的多余之物,生来是没有用的、堕落的、讨嫌的。小说中的主人公托贝是一个脚夫,在圣诞节前的一天,他站在教堂门前,顶着交加的风雪,希望能等到一件差事。他的女儿好容易找到了一件活儿,挣了几个钱,为他准备了一顿美餐——一盆牛肚。但富人老爷却说穷人是不该有此享受的。富人们说穷人是不该结婚的,甚至连生存的权利也没有。在圣诞钟声敲响之前,托贝做了一个梦,在教堂大钟鬼的引领下,他看到了更多的现实。作者用这一方式进一步揭露了社会罪恶,并告诉读者,这一切罪恶都是富人的压迫和剥削造成的。故事在欢快的气氛中结束,呼吁读者去改善、缓和这严酷的现实。

狄更斯在1844年曾酝酿办一个周刊《蟋蟀》,要把“炉边欢唱的小生物”作为题辞,象征“圣诞欢歌哲学”。周刊虽然没有办起来,但他把蟋蟀用在一篇小说中,这就是《炉边蟋蟀》,并起了个副题叫“家的童话”。故事也以快乐的婚礼与狂舞作结。狄更斯说,蟋蟀是“小小的家神——人们受苦、悲愁时它一声不鸣,人们高兴、万事如意时它又放声高唱”。《人生的战斗》是一个浓缩的长篇,这篇动人的爱情故事发生在18世纪的中产阶级家庭,既没有鬼魂出现,也没圣诞节的气氛,只是第二部分结尾处写到了大雪。不过,玛丽安一家的一对勤劳、朴实的老用人却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847年狄更斯没有奉献给读者圣诞故事。到了1848年,他写了最后一个圣诞故事,即《着魔的人》。故事又在圣诞节展开,又有幽灵出现,即所谓“活人的鬼魂”。幽灵给了化学家莱得洛以魔法,使他忘记了过去的苦恼,可是他同时也忘记了他的善行,凡是他接触的人也都走向了反面,善变成了恶。他给人们带来了灾难,他伤心,于是,又在幽灵指点下,失去了魔法,恢复了以前的他。化学家从此懂得了一个道理,如同物质世界一样,少一个步骤、少一个原子世界就会出现一个空白,所以,在人们的记忆中,恶与善、悲与乐都是相关的,宽恕才能使生活愉快。这是一个寓言故事。

狄更斯的圣诞故事的发表,标志着他创作的重要阶段。当时正是他创作的中期——文学史家一般将1842年《游美札记》的发表至1850年《大卫·考坡菲》的问世划为第二阶段。至此,狄更斯发现,那么多富人有钱又有势,却自私、虚伪,他对于资本主义社会的乐观主义观点遭到了极大的震动。《圣诞欢歌》的创作是与长篇小说《马丁·瞿述伟》前部同时进行的;他在写《人生的战斗》这一中篇时,《董贝父子》也已同时开始创作;而他写完最后一个圣诞故事《着魔的人》之后不久,已着手回忆往事,创作他最喜欢的一部长篇《大卫·考坡菲》了。圣诞故事的创作为他后来的长篇巨著打下了基础。我们可以看出,在这几个中篇里,狄更斯重视了结构,采用了重复及对比的手法,这在先前的作品中是不明显的,但此后的《董贝父子》便不同了。1852年五个圣诞故事结集出版,狄更斯在序文中写道:

这些圣诞故事最初发表时,必须限制在较小的篇幅之内,这就使这些故事的结构的处理显得有些困难,使它们的布局各有所别几乎是必要的。在这样有限的篇幅中,我从来未曾想到对人物的性格作细致入微的描绘,因为我认为,那是不可能奏效的。我的意图是想采用那个时节人们快活的情绪能赞许的怪诞的假面舞剧似的方式,唤醒人们喜爱的、持久的思考,这在基督教世界是绝不至于格格不入的。

除第三、四篇故事之外,其余三篇圣诞故事中,鬼魂的出现使作者有了更大的方便来处理时间问题,时间的跳跃也不至显得不自然,这是按故事发展顺序来写所无法达到目的的。第三、四篇乍一看似乎与圣诞节无关,也没有涉及“饥饿的40年代”,但是这两篇故事中渲染的家庭的爱与欢乐,以及回忆和由此产生的对道德生活的影响,这一主题仍然是贯穿始终的。

狄更斯怀着对劳动人民的深厚的爱,无情揭露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罪恶,饥馑、失业的威胁,贫苦人面前只有监狱(狄更斯在长篇巨著《小杜丽》中揭露得更加深刻,他指出,整个社会即是一座监狱)。但是狄更斯的局限性也是明显的。连英国的资产阶级文学评论家都说,狄更斯在通往革命者的道路上走到了一半。《圣诞故事集》中的贪婪、自私、冷酷的商人一夜间变成了一个宽厚慷慨的人;几篇故事结尾的快乐气氛大大地冲淡了故事中所提出的问题的严重性。当然,一部中篇不可能把什么都写尽,而且,有谁能对狄更斯再提什么过高的要求呢?我们应记住,《圣诞故事集》是狄更斯创作生涯的重要发展阶段。如果这几个中篇能引起读者对狄更斯其他长篇巨著的更大的兴趣,能使专家们对狄更斯的创作及思想再作深入的研究,作为译者,我们将感到莫大的高兴。金绍禹圣诞欢歌

初版本序

[1]

我在这本讲鬼的小书里,竭力想招来一个“意念之鬼”,它决不致使我的读者们对于他们自己,对于彼此之间,对于这季节,或是对于我,感到不愉快。愿这个鬼愉快地出没于他们的屋子里,而没有人想要去驱除它!他们的忠实的朋友和仆人查尔斯·狄更斯1843年12月

第一节歌[2] 马利的鬼魂

话说马利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在他安葬的登记簿上有牧师、办事员、殡仪承办人和主要送丧人的签字。斯克掳奇在上面签了字。而斯克掳奇的这姓氏在交易所里是很吃得开的,不管他高兴着手干什么事情都行。[3]

老马利已经像一只门钉似的死绝了。

请注意!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凭自己的知识,知道一只门钉会死绝到什么程度。我自己倒还是想把一只棺材钉当作五金业买卖中最死绝的东西。但是门钉这个譬喻表现了我们祖先的智慧,我不应该用我这双不敬神明的手来窜改它,否则我们的祖国就要完蛋了。因此,请诸位准许我再强调地说一次:马利已经像一只门钉似的死绝了。

斯克掳奇是否知道马利死了呢?他当然是知道的。他怎么会不知道呢?斯克掳奇同他合伙做生意已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斯克掳奇是他唯一的遗嘱执行人,唯一的财产管理人,唯一的财产受让人,唯一的剩余财产受赠人,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送葬人。斯克掳奇并不因为这丧事而感到极度悲伤,竟然在老马利落葬那一天仍然是一位出色的生意人,做了一笔挺上算的交易来举行这次葬礼。

谈到马利的落葬,我又得从头说起。毫无疑问,马利已经死了。这件事情一定要领会得一清二楚,否则,我下面要讲的故事就一点也不稀奇了。正好像我们若不是深信哈姆雷特的父亲是在戏开场以前就死掉的,那末,他夜里冒着东风漫步在自己的城堞上,也就同任何别的中年绅士在天黑以后鲁莽地出现在一个风飕飕的地方——比方说圣保罗大教堂的坟场吧——来吓唬吓唬他那个懦怯的儿子,一样地不足为奇了。

斯克掳奇始终没有把老马利的姓氏涂掉。好些年以后,货栈的大门顶上还是这几个字:“斯克掳奇与马利”。这家商行就叫作“斯克掳奇与马利”。刚做这行买卖的人,有时候把斯克掳奇叫做斯克掳奇,有时候把他叫做马利,但不管叫哪个姓氏他都答应。对于他,这反正都是一样。

咳,斯克掳奇这人才真是一个死不松手的吝啬鬼!一个巧取豪夺、能搜善刮、贪得无餍的老黑心!又硬又厉害,像一块打火石,随便哪种钢从它上面都打不出什么火星来;行迹隐秘,沉默寡言,孤单单的,像一只牡蛎。他心中的冷酷,使得他那苍老的五官冻结了起来,尖鼻子冻坏了,脸颊干瘪了,步子也僵硬了;使得他的眼睛发红,薄薄的嘴唇发青;说话精明刻薄,声音尖锐刺耳。他头发已经白得像霜一样,一双眉毛和瘦削结实的下颏也都是这样。他总是带着自己一身的冷气,人走到哪儿,就带到哪儿;在大热天里,他使自己的办公室冰冻起来;即使到了圣诞节,还是不让气温上升一度来解冻。

外界的转冷变热,对于斯克掳奇丝毫不起作用。无论怎样炎热都不能够使他温暖,无论怎样酷寒也不能够使他发冷。风随便刮得怎样凶,也比不上他的心那样狠;雪随便下得怎样猛,也比不上他求财之心那样迫切;淫雨随便下得怎样大,也比不上他那样从来不听人恳求。恶劣的气候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制服他。即使顶猛烈的雨、雪、冰雹和雨夹雪也只有一点可以自夸胜过他。它们常常“出手”很大方,而斯克掳奇却是从来不会这样的。

在街上,从来没有人迎上他,用一种高兴的神情对他说:“亲爱的斯克掳奇,你好吗?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没有哪一个乞丐会请求他施舍一个小钱,没有哪一个儿童会问他现在是几点钟。在斯克掳奇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一个男人或女人向他问过去某个地方的路。连瞎子养的狗似乎都认得他,一看见他走过来,就赶快拖着它们的主人躲到门洞子里,或者跑进院子里去;接着它们还会摇摇尾巴,仿佛在说:“失明的主人啊,生着一双凶恶的眼睛,还不如没有眼睛的好!”

但是斯克掳奇才不在乎这一切呢!这种情形正是他所欢迎的。对斯克掳奇说来,在拥挤不堪的人生道路上,侧着身子一路挤过去,同时叫人世间的同情心都对他避而远之,这正是那些明眼人所说的“正中下怀”之事。

话说从前有一次——偏偏是在一年之中的这个最好的节日,圣诞节的前夜——老斯克掳奇坐在他的账房里忙着。天气阴寒砭骨,而且有雾;他听得见外面院子里人们喘着气在走来走去,用手拍着胸[4]部,用脚在石板地上跺着取暖。城里钟楼上的大钟刚刚敲过三点,但是天色已经很黑了。——这一整天就没有怎么亮过——附近那些办公室的窗子里,蜡烛光都已经在闪耀着,仿佛给这触摸得着的棕色

[5]空气抹上了一些红颜色。雾从每一道隙缝和每一个钥匙孔里涌进来;在户外,雾浓得连对面的屋子(虽然只隔着一个极其狭小的院子)看上去也好像幻影一样了。看见这片阴暗的云雾低垂下来,遮蔽住一切东西,人们不禁要以为大自然就住在附近,正在那里大规模地酝酿着气候的剧变。

斯克掳奇账房间的门是开着的,因为这样他才可以时刻注意他的办事员,那人坐在外面那间像一只水槽似的阴森的斗室里,正在抄写信件。斯克掳奇屋子里生着一炉很小的火,可是办事员的那炉火比他的还要小得多,看起来就像是只烧着一块煤。他可没法加点煤上去,因为斯克掳奇把煤箱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只要这办事员拿了煤锹进去,老板就准要预告说,他们看来非分手不可了。于是办事员只得披上了白围巾,尝试着好歹就在蜡烛上面取点暖;可惜他并不是一个想象力很强的人,他这番努力失败了。“祝圣诞快乐,舅舅!上帝保佑你!”一个快活的声音说。说话的人是斯克掳奇的外甥,因为他来得这么突然,斯克掳奇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才知道他来了。“呸!”斯克掳奇说。“胡闹!”

斯克掳奇的这位外甥,因为是冒着迷雾和浓霜匆匆赶来,走得很热,所以满面红光,脸儿又红润又漂亮;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的呼吸又冒起热气来了。“圣诞节是胡闹,舅舅!”斯克掳奇的外甥说。“你的意思不会真是这样吧,我相信!”“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斯克掳奇说。“快乐的圣诞节!你有什么权利可以快活?你有什么理由可以快乐?你是够穷的啦。”“得了,”他的外甥快活地回答说。“你有什么权利可以不快活?你有什么理由可以闷闷不乐?你是够富的啦。”

斯克掳奇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答语来,就又说了声,“呸!”接着又是一声,“胡闹!”“不要怄气嘛,舅舅!”外甥说。“我不怄气怎么办,”舅舅回答说,“我就生活在这么一个满是傻瓜的世界里!快乐的圣诞节!滚它的快乐圣诞节!对你说来,圣诞节不过是一个没有钱还账的时节;一个发现自己大了一岁,可是随着时[6]光流逝并不多一点钱的时节;一个年底结账,结果发现整整十二个月里笔笔账都闹亏空的时节;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如果我的愿望能够实现的话,”斯克掳奇愤怒地说,“凡是跑来跑去把‘快乐的圣诞节’挂在嘴上的痴子,都应该把他跟自己的布丁一起煮熟了,再[7]给他当胸插上一根冬青树枝,埋掉拉倒。他活该!”“舅舅!”外甥恳求道。“甥儿!”舅舅严厉地回答,“你照你自己的方式去过圣诞节,让我照我自己的方式来过圣诞节吧。”“过节!”斯克掳奇的外甥重复了一遍。“但是你并不过节呀。”“那末,就让我不过节吧,”斯克掳奇说。“但愿这个节日会给你许多好处!它到底给过你多少好处呀!”“有许多事情,我本来可以从中得到好处,可是我并没有去捞好处,我敢说,”他外甥回答。“圣诞节就是其中的一桩。但是我确信,每逢这个节日到来的时候——且不说它那神圣的名字和起源所引起的崇敬,如果任何属于圣诞节的事情可以撇开这种崇敬不谈的话——我总是把它当作一个好日子,一个友好、宽恕、慈善、快乐的日子;据我所知,在漫长的一年之中,只有在这时节,男男女女才似乎不约而同地把他们那紧闭的心房敞开,把那些比他们卑微的人真的看作是走向坟墓的旅伴,而不是走向其他路程的另一种生物。因此,舅舅,圣诞节虽则从来没把丝毫金银放进我的口袋,我还是相信它的确给了我好处,而且以后还会给我好处;所以我说,上帝保佑它!”

待在“水槽”里的那个办事员禁不住喝起彩来。他立刻感觉到这是越轨的举动,就去拨弄那炉火,却把最后一颗微弱的火星都就此弄熄了。“我如果听见你再哼一声,”斯克掳奇说,“那你就丢了你的饭[8]碗,去过你的圣诞节吧!你真是一位蛮有力的演说家,阁下,”他接着转身向着他的外甥说。“我奇怪的是,你怎么不进国会去。”“不要生气,舅舅。来吧!明天来跟我们一块儿吃饭。”[9]

斯克掳奇说他宁愿先看见他外甥……是的,他的确是这样说的。他把这句咒人的话全讲了出来,说是他宁愿先看见他外甥死难临头。“这是为什么呢?”斯克掳奇的外甥叫道。“为什么呢?”“你为什么结了婚?”斯克掳奇说。“因为我当初发生恋爱了。”“因为你当初发生恋爱了!”斯克掳奇咆哮着说,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比快乐的圣诞节更荒唐可笑的事情。“再见!”“不,舅舅,即使在我结婚以前,你也从没有来看过我呀,干吗现在要把这件事作为不来的理由呢?”“再见,”斯克掳奇说。“我不需要你给我任何东西;我不向你要求任何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友好相处呢?”“再见,”斯克掳奇说。“看见你这样坚决,我心里实在觉得难过。在我们两人的争吵里,我从来不是一个参加者。我如今作这次尝试,是为了向圣诞节表示敬意,所以我一定要把我的圣诞节欢乐心情保持到底。我还是要祝你圣诞快乐,舅舅!”“再见!”斯克掳奇说。“并祝新年快乐!”“再见!”斯克掳奇说。

然而他外甥还是不说一句生气的话,就离开了这房间。他在外面门口停了一下,向那办事员致以节日的祝贺,而那人虽则身上寒冷,心里却比斯克掳奇温暖得多,因为他满腔热诚地回答他的祝贺。“又是一个这号人,”斯克掳奇偷听到他的答话,嘀咕道,“我这个办事员,一个礼拜赚十五个先令,有老婆和一家子人,却还在说什[10]么圣诞快乐。我真要躲进疯人院去啦。”

这个疯子放斯克掳奇的外甥出去时,同时放了另外两个人进来。他们都是肥头胖耳的绅士,看起来很够味儿;这时都脱下了帽子,站在斯克掳奇的办公室里。他们手里拿着簿册和一些纸张,向他鞠躬致意。“是斯克掳奇与马利商行吧,我相信,”绅士中的一个说,参看着他手中的那张表。“请问阁下是斯克掳奇先生,还是马利先生?”“马利先生已经死了七年啦,”斯克掳奇回答。“他是七年前去世的,就在今天这样的圣诞夜。”“我们深信,这位健在的合伙老板的慷慨之心一定不下于他的,”这位绅士说,一面拿出证明文件来。

这倒确实如此;因为他们一直就是两个性格相同的人。一听见“慷慨”这个不祥的字眼,斯克掳奇就眉头一皱,摇摇头,把证明书还给了他。“逢到一年之中的这个节日,斯克掳奇先生,”这绅士说,拿起一支笔来,“我们就格外需要替那些穷苦人稍微提供一点补助物品,因为他们目前受苦受得很厉害。成千上万的人缺乏日用必需品;几十万人缺乏生活福利上所需要的东西,先生。”“难道没有监狱么?”斯克掳奇问。“监狱多得很,”那绅士说,又把笔放下来。[11]“还有恤贫局办的贫民习艺所呢?”斯克掳奇问。“现在还办不办?”“都办的。可是,”这绅士回答,“我但愿能够说一声,它们都不办了。”[12][13]“那末,踏车和济贫法现在还都在发挥充分的威力啰?”斯克掳奇说。“两者都忙个不停,先生。”“哦!我起先听了你的话,还深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它们不能够进行这种有益的工作,”斯克掳奇说。“现在听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我们因为认识到,它们对于大众几乎无法提供什么基督教式的、精神上和肉体上的愉快,”那绅士答道,“我们这几个人才正在努力想筹集一笔钱来给穷人们买一点肉、酒以及御寒的东西。我们选择这个时节,是因为这时节穷人们最感到困苦拮据,而有钱人最兴高采烈。我给您写上多少?”“什么也不要写!”斯克掳奇回答。“您是想要匿名?”“我想要不受打搅,”斯克掳奇说。“既然你问我想要什么,先生们,这就是我的答复。我自己在圣诞节不寻欢作乐,我也没那么多钱来让懒汉们寻欢作乐。我帮着维持刚才我提到过的那几个机构,它们要的钱已经够多的了;那些景况不好的人都应该到那里去。”“有许多人不能到那里去;还有许多人宁死也不肯去。”“如果他们宁愿死的话,”斯克掳奇说。“他们还是死掉的好,同时还可以减少过剩的人口。况且——对不起——我不了解这种事情。”“但你也许是了解的,”那位绅士说。“那不关我的事,”斯克掳奇回答。“一个人管好他自己的事情,别去干涉别人的事情,也就足够了。我自己的事情一直使我够忙的。再见,先生们!”

这两个绅士清清楚楚地看出,再说下去也还是没有结果的,就告辞了。斯克掳奇继续做他的事情,对于自己更加满意了,而且情绪也比往常轻松了。[14]

这时候,雾更浓了,夜色也更黑了,有些人拿着耀眼的火把跑来跑去,为人们照明。他们走在马车的马匹前面,给这些马车带路。礼拜堂的古老的钟楼已经看不见了,里面有一口声音粗厉的老钟,老[15]是从墙上一个哥特式的窗子里偷偷地向下看着斯克掳奇,它在云端里报时和报刻,敲过以后发出一阵颤抖的尾音,仿佛它的头伸在高空里,给冻坏了,牙齿在打战。寒气更酷烈了。在大街上,院子的转角处,有几个工人正在修理煤气管,在火盆里生起了熊熊的一大堆火,一群衣衫褴褛的大人和小孩围在这火盆的周围,暖和暖和他们的手,兴高采烈地冲着火光眨眼。水龙头呢,因为这时没人去睬它了,它那溢出的水愤懑地冻结起来,变成厌恨人类的冰块。店铺里灯火明亮,人们经过时,苍白的脸给照得红彤彤的。冬青树的枝条和红果,给橱窗里的灯光烘得毕剥作响。家禽铺和杂货店里的生意成为一种绝妙的赏心乐事,一种壮丽的庆祝大典,人们简直无法相信,那种乏味的讨[16]价还价和廉价出售的原则会跟它有什么相干。市长大人在他那高大府邸的壁垒里,命令他的五十名厨子和管家把圣诞节过得像市长府邸应当过的那样。连那小裁缝,上星期一因为喝醉了酒在街上打架,被市长罚款五先令,这时也在他的阁楼里搅着明天要吃的布丁;他那瘦小的老婆呢,带着娃娃上街去买牛肉了。

雾更加浓了,天更加冷了,冷得彻骨切肤,无孔不入。如果仁慈[17]的圣邓斯丹不用他那使惯的武器,而用一点儿这样的寒气来钳住恶魔的鼻子,这恶魔也一定会有强烈的理由大声叫嚷!有个小孩子,瘦削的鼻子给这饿慌了的寒风咬住了咀嚼着,像狗啃骨头似的,这时正蹲下身来,凑着斯克掳奇门上的钥匙孔,献唱一支圣诞欢歌;但是斯克掳奇一听见歌儿的开端:

上帝保佑你,快乐的先生![18]

愿你一切如意,无忧无虑!

他就马上抓起戒尺,动作极其迅猛,吓得那唱歌的人慌忙逃走,让迷雾以及与之臭味相投的寒气钻进钥匙孔去。

最后,账房间关门的时候到了。斯克掳奇才不乐意地从圆凳上爬下来,对那在“水槽”里等待下班的办事员默认时间已经到了,那办事员便立刻剪熄了蜡烛,戴上了帽子。“我看你明天想歇一整天吧?”斯克掳奇说。“如果方便的话,先生。”“不方便,”斯克掳奇说,“而且也不公平。如果我因为这个缘故,[19]扣掉你半个克朗,你不就要以为自己吃亏了么?这我可以保证。”

办事员勉强地笑笑。“然而,”斯克掳奇说,“我付了一天的工资,没有人替我工作,你倒不认为我吃亏了。”

办事员说,这只不过是一年一次嘛。“每逢12月25日,就要扒掉人家一笔钱,这实在不成其为借口!”斯克掳奇说着,把大衣直扣到下颔边。“但是我看你是非要一整天不可的啰。后天早晨可要来得更早些!”

办事员答应他一定来得更早些,斯克掳奇就抱怨一声,走了出去。一眨眼工夫,账房间的门关上了,办事员便围上白围巾,围巾两头一直挂到腰下面(因为他没有大衣可以夸耀),他跑到康希尔街结了冰发滑的人行道上,跟在一长行小孩的末尾,溜了二十遍,用以庆祝这[20]个圣诞节前夜,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到堪姆登镇自己家里,好去玩捉迷藏游戏。

斯克掳奇呢,在他去惯的那家凄凉的小客店里,吃了他那顿凄凉的晚餐;他把所有的报纸全读过了,并且把晚上其余的时间消磨在他的银行账目上之后,才回家去睡觉。他所住的这几个房间,从前是属于他那已故的合伙人的。这是一套阴暗的房间,在院子后面一幢阴郁的建筑内。这幢房子跟这个院子毫不相干,人们不禁会想象:它一定是在它还是新房子的时候,跟别的房子玩捉迷藏,跑到那儿去了,就此忘掉出来的路径。它现在已经老得很了,而且凄惨得很,除了斯克掳奇之外,没有别人住在里头,别的房间都租出去作为办公室了。院子里黑得很,斯克掳奇虽然连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很熟悉,也不得不用手摸索着走。在那漆黑古老的大门上,霜厚雾浓,看起来好像气候之神就坐在门槛上静默志哀。

事实上,说起门上的那个门环,它除了很大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而且,这也是事实,在斯克掳奇居住在这地方的整个时期里,他每天早晚都看见过这个门环;何况他也像伦敦城里的任何人一[21]样——说句大胆的话,甚至连市府当局、长老议员和那些穿制服[22]的人在内——是一个很少有所谓幻想的人。此外我们还得记住,斯克掳奇自从那天下午提到他那死去了七年的合伙人以来,还没有再想到过马利。那末,如果有哪一位能够解释个中道理的,就请他来解释给我听吧:怎么搞的,当斯克掳奇把他的钥匙插入门上的锁孔时,这期间那门环本身一点儿也没有发生过变化,然而斯克掳奇看见的却不是一个门环,而竟是马利的脸儿。

马利的脸。它不像院子里其他的东西那样,笼罩在深不可测的阴影里头,而是带着一种惨淡的亮光,好像黑暗地窖里的一只腐烂的龙虾。那张脸既不在生气,也并不狰狞可怕,只是对斯克掳奇看着,像马利生前看他那样,一副鬼相的眼镜架在他鬼相的额角上。头发在古怪地飘动着,仿佛是被呼吸或热气吹拂着;而且,两只眼睛虽然是大张着的,却一动也不动。这种神情,再加上它那青灰的肤色,使得它狰狞可怕;但它的可怕,与其说是它自身表情的一部分,还不如说是它自己无法控制的脸相。

当斯克掳奇紧盯着这怪现象看时,它又变成一个门环了。

如果说斯克掳奇并不惊骇,或者说他的血脉里并没有产生自出娘胎以来从未有过的恐怖之感,那未免不符事实。可是他把手又搁在他刚才放开的钥匙上,用力把它转了一下,就开门进去,把蜡烛点起来。

他的确站住了,踌躇了片刻,才关上大门。他也的确先小心地对[23]门背后望望,仿佛他多少在期待会看见马利的辫子伸进穿堂,使他自己大吃一惊。但是门背后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那钉住门环的螺钉和螺帽,因此他说了两声“呸,呸!”就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门声像打雷似的在全屋里产生了回响。楼上的每一个房间和下面酒商地窖里的每一个酒桶,都似乎各自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回声。斯克掳奇并不是一个会被回声吓住的人。他闩上了门,走过穿堂,走上楼去,还是慢吞吞地边走边修剪着烛芯。

你也许会含混地谈到:驾一部六匹马的大马车,驶上一道古老的[24]楼梯,或者冲破国会里新通过的一道坏法案;但是我的意思是说,你大可以把一辆柩车驶上这道楼梯,而且是横着上去,车辆的横木对着墙壁,车后的门对着栏杆,而且可以轻易地做到这一点。那楼梯的宽度足够让人这样做,而且地位还有多余;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斯克掳奇才自以为看见一辆机动柩车,在幽暗中在他面前行驶着。外边街上的六七盏煤气灯都不会把这条过道照得很亮,因此你可想而知,单靠斯克掳奇的一支小蜡烛头,这里当然是很暗的。

斯克掳奇还是往上走,丝毫不理会这一点。黑暗不用费钱,所以斯克掳奇喜欢黑暗。但是他在把他那扇沉重的房门关上以前,先在几个房间里走了一遍,看看一切是否都对头。他还相当记得那张脸儿,所以要这样做一下。

起居室、卧室、杂物室,都依然如故。台子底下没有人;沙发底下没有人;壁炉里生着一堆小火;汤瓢和餐盆都已准备好;一小锅燕麦粥(斯克掳奇的脑袋着了点凉)搁在炉边的保温铁架上。床铺底下没有人;壁橱里没有人;他的晨衣挂在墙上,模样颇为可疑,但是里面也没有人。杂物室跟平时一样。一块旧炉栅、几双旧鞋子、两只鱼篓子、一个三只脚的脸盆架以及一根拨火棒。

对一切都觉得放心之后,他便关上房门,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用双重锁把自己反锁在里面,这可是一反他向来的习惯的。这样部署妥当,不会有遭受突然袭击的危险了,他才解下领巾,穿上晨衣和拖鞋,戴上睡帽,在壁炉前坐下来,吃他的燕麦粥。

壁炉里的火确实非常微弱;在这么一个寒冷的夜间,这点火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只得靠近壁炉坐着,并且俯身在炉火上,才能从这一点点燃料上得到极细微的温暖。这壁炉是个古老的东西,是很久以前一个荷兰商人造的,周围砌着古色古香的荷兰瓷砖,上面的图画描绘了《圣经》中的一些故事。砖上有该隐和亚伯、法老的女儿们、示巴女王、驾着鸭绒垫般的云朵从空中下降的天使们、亚伯拉罕、伯沙撒[25]、乘着黄油碟子般的船只出海的使徒们,一共有几百个人物来吸[26]引他的注意力;然而死了七年的马利的脸儿,却像古先知的杖似的出现,把其他人物全都吞没了。如果每一块光滑的瓷砖起先都是空白的,却有法力把他思想中杂乱无章的片段拼成一幅图画的话,那末,每一块砖上都会有一幅老马利的脑袋的复本。“胡闹!”斯克掳奇说,一面朝房间的另一头走去。

兜了几圈之后,他又坐下来。当他把头朝后靠在椅背上时,他的目光凑巧落到一只铃上,这只铃挂在房间里,已经不用了,它是同屋子里最高一层楼上的一个房间连接着的,至于当初装着作什么用,如今已被人忘记了。看着看着,他看见这只铃摇摆起来,不禁大为惊诧,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莫名其妙的恐惧。起初,这铃摇摆得非常轻微,简直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不久响声就大起来了,屋子里的每一只铃也都响了起来。

这样大约响了有半分钟,或者一分钟,但是好像有一个小时之久。铃声一齐停止了,正像刚才一齐响起来一样。接着是一阵从下面深处发出的铛锒锒的声音,仿佛有人在酒商的地窖里把一根沉重的链条从一只只酒桶上面拖过去。斯克掳奇这时候才想起听人说过,在凶宅里的鬼是拖着链条的。

地窖的门嘭的一声打开了,于是他听见下面地板上的声音更加响了;接着响到楼梯上来了;接着一直响到他房门口来了。“这还是胡闹!”斯克掳奇说。“我不相信。”

然而,它片刻不停地穿过那道厚重的门,一直跑到房间里来了,斯克掳奇亲眼目睹之下,脸色都变白了。它一进来,那快要熄灭的火焰就蹿了起来,好像在叫道,“我认识他,那是马利的鬼魂!”说完火光又低落下去。

还是这张脸儿,一模一样。马利拖着辫子,穿着平时常穿的背心、紧身衣裤和皮靴;靴上的流苏倒竖着,像他的辫子、他的上装下摆以及他的头发一样。他拖着的那根链条绕在他的腰际。链条很长,像一条尾巴似的缠在他身上;它是由(因为斯克掳奇看得很仔细)一些银箱、钥匙、挂锁、账簿、契据和钢制的钱袋等组成的。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因此斯克掳奇在注视他时,能够透过他的背心,看见他上装背后的两颗钮扣。

斯克掳奇常常听到人家说,马利是没有肚肠心肺的,他以前一直不相信,但是现在亲眼看见了。

不,即使到现在,他还是不相信。他虽然对着这幻象看了又看,而且眼见它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感到它那死亡般冰冷的眼睛阴气袭人,而且注意到那条围住他脑袋和下颔的围巾是什么质料(这条围巾他以前从没看见过),他还是不相信,还是疑心自己看错了。“怎么啦!”斯克掳奇说,仍然是又尖刻又冷酷。“你找我有什么事?”“事情多着呢!”——毫无疑问,这是马利的声音。“你是谁?”“你该问我从前是谁。”“那末,你从前是谁?”斯克掳奇提高嗓子问。“你真爱挑剔,鬼[27]透啦。”他本来想说“阴透啦”的,但是改用前面的说法,以为似乎更确切些。“我生前是你的合伙人,雅各·马利。”“你能不能够——能不能够坐下来?”斯克掳奇问,满腹狐疑地看着他。“我能够。”“那末,坐下来吧。”

斯克掳奇问这句话,是因为他不知道像这样一个通体透明的鬼能不能坐到椅子上去;他以为,这鬼如果不可能坐下的话,那就免不了要作一番尴尬的解释。但是这个鬼已经在壁炉的对面那边坐下了,仿佛它惯常都是这样做的。“你不相信我,”鬼说。“我不相信,”斯克掳奇说。“除了你自己的感觉之外,你要有什么证据才能相信我真的在这儿呢?”“我不知道,”斯克掳奇说。“你为什么怀疑你自己的感觉?”“因为,”斯克掳奇说,“只要有一点儿地方不对头,感觉就会失常的。譬如说胃里稍微有点不舒服,感觉就会靠不住。你也许是一小块未消化的牛肉、一摊芥末、一片干奶酪的碎皮、一块没有煮熟的马铃薯。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身上的油分总比土分来得多!”

斯克掳奇是不太习惯于讲笑话的,而且那时候他也一点儿没有想开玩笑的心思。其实,他是想装得精明些,以便转移他自己的注意力,同时抑制他的恐惧心理,因为那个鬼的声音使他从骨髓里感到惶恐不安。

斯克掳奇觉得,这样一时默不作声地坐着注视这双呆滞而无神的眼睛,实在是叫他受不了。何况,非常可怕的是,这幽灵本身就带着一种地狱般的气氛。斯克掳奇自己感觉不到这股气氛,但情况明摆着是这样;因为那个鬼虽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是他的头发、衣摆和流苏,都照样在飘动着,好像被炉灶里的热气激荡着似的。“你看见这根牙签没有?”斯克掳奇说;他为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原因,很快地又来发动攻势了,只希望能把这幽灵的铁石般的凝视转移到他自身以外的东西上去,即使是一秒钟也好。“我看得见,”鬼回答说。“你并没有对它看嘛,”斯克掳奇说。“可是,”这鬼说,“我还是看见它的。”“好吧!”斯克掳奇回答说。“我只要把这根牙签吞下肚去,我这后半世就会一直受到我自己想象中的一大批精灵所迫害。胡闹,我告诉你!胡闹!”

那鬼听到这里,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喊,并且摇动它的链条,发出一阵那么凄凉可怕的声音,吓得斯克掳奇紧紧抓住了椅子,以免晕倒。但是更使他惊骇的是,只见这幽灵把头上的围巾解了下来(好像在室内围着太热似的),它的下颔竟一直垂到了胸前!

斯克掳奇双膝跪下,紧握双手遮住了脸。“饶了我吧!”他说。“可怕的阴魂,你为什么要来缠我?”“凡夫俗子啊!”鬼回答说,“你现在相信不相信我?”“我相信啦,”斯克掳奇说。“我不能不相信。但是幽灵们为什么要到人间来走动,而且为什么要来找我呢?”“每个人,”那鬼回答说,“都应当使自己内在的心灵到人们之间去活动,到四面八方去旅行;如果在世的时候他的心灵不到外面去,那末死后就要罚它这样做。它将注定要到全世界去流浪——咳,好苦啊!——而且要亲眼看到许多他在世时本来可以分享得到、并且从中得到幸福的事物,现在他却没有资格分享了。”

这鬼魂又发出一声号叫,摇动它的链条,搓着一双鬼手。“你给上了锁链,”斯克掳奇发着抖说。“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我身上缠着的锁链是我在世时自己锻造的,”鬼回答说。“我一环一环,一码一码地把它打成;我自愿把它绕在身上,自愿佩戴着它。你是不是觉得它的式样从未见到过?”

斯克掳奇抖得更厉害了。“或者,你是想知道,”这鬼接下去说,“你自己身上缠着的那条结实的锁链有多少重多少长吧?在七个圣诞夜以前,它就已经足足有这样重这样长了。从那时候起,你还在辛辛苦苦地制造它。现在它是一条其重无比的锁链啦!”[28]

斯克掳奇看看周围的地板,以为会发现自己被五六十英寻长的铁索包围着;但是他什么也没有看见。“雅各,”他恳求着,“老雅各·马利啊,你再多讲点给我听听。讲点安慰的话给我听听,雅各!”“我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可以讲给你听,”这鬼回答说。“这种话是从别的地域来的,埃伯尼泽·斯克掳奇,这是要由别的使者们带来,传达给另外几种人听的。我也不能把我想讲的话告诉你。准许我讲给你听的只有很短的几句话了。我不能休息,不能停住,不能在任何地方逗留。我的灵魂从来没有走到我们账房的外面去过——注意听我的话!——我在世时,我的心灵从来没有漫游到我们那狭窄的兑换处窗口的外面去过;如今疲劳的旅程正展开在我面前!”

斯克掳奇有这样一个习惯:每逢想心思的时候,总要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他现在思量着那鬼所讲的话,手也就这样做了,不过他的眼睛并不向上看,人也并不站起来。“你一定是走得很慢的,雅各,”斯克掳奇一本正经地说,然而是带着谦卑和恭敬的样子的。“慢!”鬼重复说了这个字。“死了已经七年啦,”斯克掳奇思量着说。“这时期中一直在旅行吗?”“整整七年啦,”那鬼说。“没有休息,没有安宁。在不断的悔恨中受尽苦楚。”“你走得快吗?”斯克掳奇说。“御风而行嘛,”鬼回答说。“这七年里,你原本是可以走过许多地方的啊,”斯克掳奇说。

那鬼听了这句话,又发出了一声号叫,铛锒锒地挥动着它的链条,在万籁俱寂的夜间,声音怪可怕的,如果治安监护人要控告它扰乱安宁,是很有理由的。“咳!被绑住手脚并上着双重桎梏的囚徒啊,”这幽灵叫道,“竟不知道,自古以来有多少不朽的人物为了人间长期不断地努力,可是在其可感知的好处尚未完全显露以前,这些努力就得成为泡影!竟不知道,任何具有基督教精神的人,在他那小天地里善良地工作着,不论这小天地是什么,他都会感到,行善之道广阔无涯,但人生如朝露,无能为力。竟不知道,人生的机缘一旦贻误,就将从此追悔莫及!然而我正是如此!唉,我正是如此啊!”“但你向来是一位业务能手嘛,雅各,”斯克掳奇结结巴巴地说,他现在开始把这话应用到他自己身上了。“业务!”那鬼搓搓手,叫道。“人类才是我的业务!大众的福利才是我的业务;慈悲、仁爱、宽容与和善,这一切才都是我的业务。至于我那一行买卖,在我这浩瀚似海的业务中,只不过是一滴水罢了!”

他伸直手臂,举起链条,仿佛他所有那些徒然的悲伤,都来自这唯一的根源;然后把这根链条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在这岁月流逝、一年将尽的时候,”这鬼魂说,“我受苦受得最厉害。当我在人群中穿行时,我为什么把眼睛向下看,却从来不朝上[29]望望那颗指引三位博士到一个穷人住处去的神佑的星呢?难道已经没有穷人的家庭可以让这颗星的光束给我领路吗?”

斯克掳奇听着鬼魂这样说下去,觉得惊慌失措,不禁浑身发起抖来,抖得非常厉害。“听我说呀!”鬼叫道。“我的时间快要完了。”“我听着,”斯克掳奇说。“不过可别对我太严厉!别咬文嚼字,雅各!恳求你!”“我怎样会在你面前,以一种看得见的形态出现,这是我不便告诉你的。我坐在你身边,而你看不见,这样已经有好多天了。”

这回事叫人听了可不好受。斯克掳奇打了一个寒噤,抹去额上的汗。“在我赎罪补过的苦行中,这是并不轻松的一部分,”这鬼接下去说。“我今夜到这里来,是要警告你:你还有逃脱我这种命运的一线机会和希望。这是我替你求来的一线机会和希望,埃伯尼泽。”“你向来是我的好朋友,”斯克掳奇说。“谢谢你!”“有三个幽灵,”那鬼接下去说,“将要来缠着你。”

斯克掳奇的脸色立刻沉下来,跟那个鬼刚才的脸色差不多。“这就是你刚才提到的机会和希望么,雅各?”他声音颤抖地问。“正是。”“我——我想我宁愿不要,”斯克掳奇说。“如果没有他们来找你,”那鬼说,“你就别想能逃避我所走的道路。明天敲一点钟的时候,你等着第一位到来吧。”“我能不能让他们一起来,干脆了结掉这件事呢,雅各?”斯克掳奇透露这个想法说。“在第二夜的同一个时间,你等着第二位到来吧。第三位,在下一夜刚敲完十二点钟的时候来。你不必指望再看见我;而且,为了你自己的好处,你必须记住我们之间的这次交谈!”

那鬼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就把围巾从桌上拿过来,像先前一样包在头上。斯克掳奇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听到它的上下颌被围巾包拢在一起时,牙齿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壮着胆子,举目又看了一下,只见他这位鬼客笔直地站在他面前,链条在手臂上紧绕密缠着。

这幽灵从他身边倒退着走去;它每向后退一步,窗框就自动向上升高一点。等到它退到窗边时,窗户已经敞开了。它招呼斯克掳奇走过去,斯克掳奇听从了。等他们彼此距离只有两步路了,马利的鬼魂举起手来,警告他不要再走近去。斯克掳奇就站住了。

这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由于惊异和恐惧;因为,当那鬼举起手来的时候,斯克掳奇就听见空中有一阵嘈杂的声响:断断续续的悲叹声和悔恨声;难以形容地悲戚和自我谴责的哭声。那鬼听了一会儿之后,也加入了这悲伤的挽歌声,并且飘浮到凄冷的黑夜里去了。

斯克掳奇跟到窗户边;他出于好奇心,拼命向窗外望去。

空中充满了幻影,仓皇不安地东飘西荡,一面走一面呜咽着。他们个个都像马利的鬼魂那样,链条缠身;有几个(它们也许是有罪孽的官僚吧)还给绑在一起;却没有一个是自由的。内中有许多在世时是斯克掳奇认识的。他很熟悉其中一个年老的鬼,它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脚踝上挂着一只巨大无比的铁保险箱,它看见下面一家门口有一个抱着婴孩的可怜巴巴的女人,因为自己不能够去帮助她而伤心地哭着。它们大家的苦恼是很明显的:为了要行善,都试图过问人间的事情,只可惜已经永远无能为力了。

这些鬼魂究竟是渐渐消失在雾里,还是被雾笼罩了,他可说不准了。但是它们和它们的幽灵之声一起消失了;于是黑夜又变得同他走回家时一样了。

斯克掳奇关上窗子,去检查那鬼从那儿进来的那道门。门还是双重锁着,跟他自己亲手锁上的时候一样,门闩也没有被人动过。他想说一声“胡闹”,但是说出头一个字就住口不说了。而且,因为刚才情绪激动了一阵子,或是因为白天工作得疲乏了,或是因为瞥见了阴间世界,听到了那鬼的枯燥乏味的谈话,以及时间已经很晚了,使他非常需要休息,因此就衣服也不脱,一直走到床边,倒在床上,立刻睡着了。第二节歌三幽灵中的第一个

斯克掳奇醒来的时候,天还是很黑,他从床上望出去,简直无法把那扇透明的窗子同他房里的不透明的墙壁分辨出来。他竭力想用他[30]那双雪貂般锐利的眼睛望穿黑暗,这时,附近一座教堂连敲了报四刻的钟声。他便静听接着敲几点钟。

叫他大为惊骇的是,这沉重的钟声敲了六下再敲第七下、第八下,这样有规则地直敲了十二下才停止。十二点啦!他上床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多。这只钟一定是出毛病了。一定有一根冰柱搅进它的齿轮之间去了。十二点![31]

他揿揿打簧表的弹簧,来校正一下这只岂有此理的钟。表的小脉搏快速地打了十二下,就停止了。“我竟会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再一直睡到半夜,”斯克掳奇说,“这怎么可能呢!这也不可能是太阳出了什么毛病,而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吧!”

因为这个想法太吓人了,他就赶快爬下床来,摸索着走到窗边去。他非得用晨衣的袖子擦掉窗上的霜,才能够看见东西;可是即使这样仍然看不大到什么。他所能看出的只是:雾还很大,天还非常冷,没有人跑来跑去的声音,也没引起很大的骚动;假如黑夜当真已经赶走了白昼而占有了世界的话,那就毫无疑问会引起骚动的。这倒是一个莫大的安慰,因为,如果无法计算日子的话,那末“见此第一联汇票三日后请付埃伯尼泽·斯克掳奇先生或其授权人”等等,就会变得像[32]一张美国的债券一样不值钱了。

斯克掳奇回到床上去,想啊想的,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一个名堂来。而且他越想就越糊涂,他越是竭力不去想它呢,反而越是想得多。马利的鬼魂使他烦恼得不得了。每当他经过充分思考,断定这全是一场梦之后,他的心却老是像一个放松了的强力弹簧似的,又弹回到原来的地方去,结果又得从头研究这同样的问题:“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斯克掳奇怀着这种心情躺着,直躺到钟声报了三刻,这时候他忽然想起,那鬼警告过他,当钟报一点时就会有客来找他。他决定醒着躺在床上,等候这个时辰过去;而这个主意,由于他那时的不能入睡正如他不能入天堂一样,也许可以说是他所能作出的最聪明的决定了。

这一刻钟时间真长,以致他不只一次地认为自己一定不知不觉地打起瞌睡,错过钟点了。最后,钟声传入他那静听着的耳中来了。“叮,当!”“十二点一刻,”斯克掳奇数着说。“叮,当!”“十二点半,”斯克掳奇说。“叮,当!”“一点差一刻,”斯克掳奇说。“叮,当!”“到点了,”斯克掳奇得意地说,“一点事情也没有!”

他说话时,报点的那一下还没有敲响,现在可来了:深沉、滞重、空洞而阴郁地当的一声。房间里立刻闪起一道亮光,他床上的帐子被掀开了。

他床上的帐子,我告诉你,是被一只手掀开的。不是掀他脚边的帐子,也不是他背后的帐子,而是他面前的帐子。他床上的帐子被掀开到一边去,于是斯克掳奇惊跳起来,成了一个半躺半靠的姿势,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那掀开帐子的阴间来客:跟它靠拢得就像我现在靠拢你一样,而我的心神现在正在你的身旁。[33]

那是一个希奇古怪的形象——像一个小孩子;可是,如果说它像一个小孩子,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老头子,因为通过某种幽幻的介质看来,它显得渐渐远离视线,而缩成一个孩子的大小。它的头发披在颈边,并且下垂到背上,仿佛因为年纪老而变白了;可是脸上却一丝皱纹也没有,皮肤上还显出最娇嫩的红色。胳膊很长,筋肉发达;一双手也是这样,仿佛紧握起来是力大非凡的。它的腿和脚形状都非常娇柔,像它的手臂一样裸露着。它穿着一件最洁白的束腰短袍,腰间扎着一条亮晶晶的带子,光彩夺目。它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冬青树枝;可是,跟这冬天的标志特别显得不调和的是,它的衣服上都缀满着夏季的鲜花。但是最最奇怪的事情是,从它的天灵盖上射出一道灿烂的光芒,把这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这无疑就是它逢到要使这光[34]较暗些的时候,用一顶挺大的熄灯帽来当作睡帽的原因,现在这帽子正挟在它腋下。

这情形虽然奇怪,可是斯克掳奇越是向它盯着看,就越觉得这还不是它最奇怪的地方。因为,当它那条腰带一会儿在这部分,一会儿在那部分闪烁发光、忽明忽暗的时候,它的形体本身也就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有时是一个只有一条臂膊的东西,有时却是只有一条腿;有时有二十条腿,有时有两条腿而没有头,有时是有头而没有身体。那些消失了的肢体都融入了浓黑的夜色里,一点儿轮廓也看不出来。接着,就在这样的奇迹中,它又会重新恢复原状,依旧是一清二楚的。“阁下,您就是有人事先通知我要光临的那位神灵吗?”斯克掳奇问。“我就是!”

说话的声音是轻柔而温和的。声音特别低,仿佛不是从他近旁,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是谁,是干什么的?”斯克掳奇追问道。“我是‘过去圣诞节之灵’。”“过去很久么?”斯克掳奇注意到它那侏儒般的身材,这样问道。“不。是你的过去。”

如果有谁来问斯克掳奇,斯克掳奇也许答不出个道理来,但他怀着一种特别的愿望,想看看这幽灵戴上帽子的样子,于是他便请求它把帽子戴上。“怎么!”这幽灵叫道,“难道你迫不及待地要用你这双世俗的手来把我发出的光明扑灭么?有些人把他们的欲望制成了这顶帽子,逼我把它低低地戴在额角上,一直戴了这许多年,而你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难道这还不够么?”

斯克掳奇毕恭毕敬地否认他有丝毫冒犯它的意思,也想不起自己[35]一生中的任何时候曾经故意硬给它“戴上帽子”过。接着他便大胆地请问它到这儿来有什么贵干。“为了你的福利!”幽灵说。

斯克掳奇表示十分感激,但是心里不禁想:没有人来打扰,让他安睡一夜,恐怕对于他的福利更有帮助。这幽灵一定是猜到他的心思了,因为它立刻就说道:“那末,就说为了你的改过自新吧。注意!”

它一边说,一边伸出它那只强壮的手,轻轻地勾住他的胳膊。“起来!跟我一起走吧!”

斯克掳奇即使恳求它,说气候和时间都不适宜于出去散步;说床上暖和,寒暑表却降到了零下好几度;说他只穿着拖鞋和晨衣,戴着睡帽,身上是单薄的;还说他这时正在伤风——即使这样恳求它,也都是没有用的。那只抓住他的手,虽则轻柔得像一只女人的手,却是无法抗拒的。他站起身来,但是发现那幽灵正向窗口走去,就抓住它的袍子,恳求怜悯。“我是一个凡人,”斯克掳奇抗议说,“会摔下去的。”“只要你经得起我用手在那里点一下,”这幽灵说,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你就会被举起来,比这还要高!”

话刚说完,他们就穿过了墙壁,站在一条宽阔的乡村道路上,两旁都是田野。城市已经完全消失了,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黑暗和迷雾也跟它一起消失,变成了一个晴朗、寒冷的冬天的日子,地上铺满着雪。“天啊!”斯克掳奇向四周看了看,把双手勾在一起。“我就是在这个地方生长的。我从小就在这儿的!”

那幽灵温和地盯着他。虽然它那手刚才只是轻微而短促地点了他一下,可是这老头子似乎到现在还带着这种感觉。他觉得空气中飘浮着千百种气味,每一种气味都使人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就已淡忘的千百种思虑、希望、欢乐和忧愁!“你的嘴唇在打哆嗦,”那幽灵说。“还有,你脸上的那一点是什么?”

斯克掳奇声音里带点不寻常的哽咽,咕了一声说那是一个粉刺,就恳求这幽灵带领他到他愿去的地方。“你还记得路径吗?”幽灵问。“记得路径!”斯克掳奇热情洋溢地叫道,“我蒙住眼睛也能走到那儿去哩!”“奇怪的是,你竟把它忘掉那么多年了,”幽灵说。“我们继续走吧。”

他们沿着这条路走去,斯克掳奇认出了每一道院门,每一根柱子和每一株树,最后看到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市镇,那儿有桥、礼拜堂和一条曲折的河。有几匹蓬松着鬃毛的小马在向他们快步跑来,马背上骑着小孩子,他们招呼着坐在农民们驾驶的双轮单马车和大车里的其他孩子们。这些孩子都是兴高采烈的,彼此大喊大叫,闹得这广阔的田野里充满了一片愉快的音乐声,连那清新的空气听了都笑起来!“这些只是过去事物的影子罢了,”幽灵说。“它们意识不到我们在这儿。”

那些高高兴兴的旅客走过来了;当他们走来时,斯克掳奇认出他们每一个人,并且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为什么看见他们就欢喜得不得了呢?为什么等他们走过身边时,他那冷酷的眼睛会发出光亮,他的心会怦怦地跳呢?当他们在十字路口或岔路上分手,各自回家时,他们彼此祝颂着圣诞快乐,为什么他听见了这种声音就心中充满了喜悦呢?圣诞快乐对于斯克掳奇算得上什么呢?去他的圣诞快乐!它对他哪有过什么好处呢?“学堂里的人还没有全走掉,”幽灵说。“有一个孤单单的孩子,朋友们都不理睬他,还留在那儿。”

斯克掳奇说他知道这回事。接着他就啜泣起来。

他们离开大路,拐上一条很熟悉的小路,不久就走到一座暗红色的砖砌大厦跟前。大厦屋顶上有个钟形小阁,上面安着一只小风信鸡,里面挂着一口钟。这是一幢大房子,不过是一家破落户的房子;因为那些宽敞的下房简直没人在使用了,墙壁都是潮湿的,生满着苔藓,窗户都破碎了,院门已经腐烂。家禽在马厩里咯咯叫,昂首阔步地走着;马车房和棚子里都长满了草。即使屋子里面也并不更多地保持着旧观;因为他们一踏进那凄凉的门厅,从开着的房门望到那许多房间里,就发现这些房间陈设简陋,寒冷、空旷。空气里有一股泥土气息,屋子里有一种阴森森的荒凉气象,这多少使人联想到是由于常常天不[36]亮就点上蜡烛起床,同时吃的东西又不充足。

他们,这幽灵和斯克掳奇,穿过门厅,走到屋子后部的一扇门前。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展现出一间简陋凄凉的长形房间,里面摆着几排未油漆的松木长凳和书桌,使这间房间显得更加简陋了。在一张书桌前,有一个孤寂的孩子在暗淡的炉火旁读着书;斯克掳奇看见了自己那被遗忘的、可怜巴巴的小时候的形象,不禁在一张板凳上坐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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