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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作人

出版社: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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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茶随笔

苦茶随笔试读:

小引

《困学纪闻》卷十八评诗有一节云:“忍过事堪喜,杜牧之《遣兴》诗也,吕居仁《官箴》引此误以为少陵。”翁注引《官箴》原文云:“忍之一字,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是先务,若能于清谨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办。《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此处事之本也。谚曰,忍事敌灾星。少陵诗曰,忍过事堪喜。此皆切于事理,非空言也。王沂公常言,吃得三斗酽醋方做得宰相,盖言忍受得事。”

中国对于忍的说法似有儒释道三派,而以释家所说为最佳。《翻译名义集》卷七《辨六度法篇》第四十四云:“羼提,此云安忍。《法界次第》云,秦言忍辱,内心能安忍外所辱境,故名忍辱。忍辱有二种,一者生忍,二者法忍。云何名生忍?生忍有二种,一于恭敬供养中能忍不着,则不生憍逸,二于瞋骂打害中能忍,则不生瞋恨怨恼。是为生忍。云何名法忍?法忍有二种,一者非心法,谓寒热风雨饥渴老病死等,二者心法,谓瞋恚忧愁疑淫欲憍慢诸邪见等。菩萨于此二法能忍不动,是名法忍。”《诸经要集》卷十下,六度部第十八之三,《忍辱篇》述意缘第一云:“盖闻忍之为德最是尊上,持戒苦行所不能及,是以羼提比丘被刑残而不恨,忍辱仙主受割截而无瞋。且慈悲之道救拔为先,菩萨之怀愍恻为用,常应遍游地狱,代其受苦,广度众生,施以安乐,岂容微有触恼,大生瞋恨,乃至角眼相看,恶声厉色,遂加杖木,结恨成怨。”这位沙门道世的话比较地说得不完备,但是辞句鲜明,意气发扬,也有一种特色。劝忍缘第二引《成实论》云:“恶口骂辱,小人不堪,如石雨鸟。恶口骂詈,大人堪受,如华雨象。”二语大有六朝风趣,自然又高出一头地了。中国儒家的说法当然以孔孟为宗,《论语》上的“小不忍则乱大谋”似乎可以作为代表,他们大概并不以忍辱本身为有价值,不过为要达到某一目的姑以此作为手段罢了。最显著的例是越王句践,其次是韩信,再其次是张公艺,他为的要勉强糊住那九世同居的局面,所以只好写一百个忍字,去贴上一张大水膏药了。道家的祖师原是庄老,要挑简单的话来概括一下,我想《阴符经》的“安莫安于忍辱”这一句倒是还适当的吧。他的使徒可以推举唐朝娄师德娄中堂出来做领班。其目的本在苟全性命于乱世,忍辱也只是手段,但与有大谋的相比较就显见得很有不同了。要说积极的好,那么儒家的忍自然较为可取,不过凡事皆有流弊,这也不是例外,盖一切钻狗洞以求富贵者都可以说是这一派的末流也。

且不管儒释道三家的优劣怎样,我所觉得有趣味的是杜牧之他何以也感到忍过事堪喜?我们心目中的小杜仿佛是一位风流才子,是一个堂(Don Juan),该是无忧无虑地过了一世的吧。据《全唐诗话》卷四云:“牧不拘细行,故诗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又《唐才子传》卷六云:“牧美容姿,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时淮南称繁盛,不减京华,且多名姬绝色,牧恣心赏,牛相收街吏报杜书记平安帖子至盈箧。”这样子似乎很是阔气了,虽然有时候也难免有不如意事,如传闻的那首诗云:“自恨寻芳去较迟,不须惆怅怨芳时,如今风摆花狼藉,绿叶成阴子满枝。”但是,这次是失意,也还是风流,老实说,诗却并不佳。他什么时候又怎么地忍过,而且还留下这样的一句诗可以收入《官箴》里去的呢?这个我不能知道,也不知道他的忍是那一家派的。可是这句诗我却以为是好的,也觉得很喜欢,去年还在日本片濑地方花了二十钱烧了一只小花瓶,用蓝笔题字曰:“忍过事堪喜。甲戌八月十日于江之岛,书杜牧之句制此。知堂。”瓶底画一长方印,文曰,“苦茶庵自用品。”这个花瓶现在就搁在书房的南窗下。我为什么爱这一句诗呢?人家的事情不能知道,自己的总该明白吧。自知不是容易事,但也还想努力。我不是尊奉它作格言,我是赏识它的境界。这有如吃苦茶。苦茶并不是好吃的,平常的茶小孩也要到十几岁才肯喝,咽一口酽茶觉得爽快,这是大人的可怜处。人生的“苦甜”,如古希腊女诗人之称恋爱,《诗》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这句老话来得恰好。中国万事真真是“古已有之”,此所以大有意思欤。

中华民国二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于北平苦竹斋,知堂记。

关于苦茶

去年春天偶然做了两首打油诗,不意在上海引起了一点风波,大约可以与今年所谓中国本位的文化宣言相比,不过有这差别,前者大家以为是亡国之音,后者则是国家将兴必有祯祥罢了。此外也有人把打油诗拿来当作历史传记读,如字的加以检讨,或者说玩骨董那必然有些钟鼎书画吧,或者又相信我专喜谈鬼,差不多是蒲留仙一流人。这些看法都并无什么用意,也于名誉无损,用不着声明更正,不过与事实相远这一节总是可以奉告的。其次有一件相像的事,但是却颇愉快的,一位友人因为记起吃苦茶的那句话,顺便买了一包特种的茶叶拿来送我。这是我很熟的一个朋友,我感谢他的好意,可是这茶实在太苦,我终于没有能够多吃。

据朋友说这叫作苦丁茶。我去查书,只在日本书上查到一点,云系山茶科的常绿灌木,干粗,叶亦大,长至三四寸,晚秋叶腋开白花,自生山地间,日本名曰唐茶(Tocha),一名龟甲茶,汉名皋芦,亦云苦丁。赵学敏《本草拾遗》卷六云:“角刺茶,出徽州。土人二三月采茶时兼采十大功劳叶,俗名老鼠刺,叶曰苦丁,和匀同炒,焙成茶,货与尼庵,转售富家妇女,云妇人服之终身不孕,为断产第一妙药也。每斤银八钱。”案十大功劳与老鼠刺均系五加皮树的别名,属于五加科,又是落叶灌木,虽亦有苦丁之名,可以制茶,似与上文所说不是一物,况且友人也不说这茶喝了可以节育的。再查类书关于皋芦却有几条,《广州记》云:“皋卢,茗之别名,叶大而涩,南人以为饮。”又《茶经》有类似的话云:“南方有瓜芦木,亦似茗,至苦涩,取为屑茶饮亦可通夜不眠。”《南越志》则云:“茗苦涩,亦谓之过罗。”此木盖出于南方,不见经传,皋卢云云本系土俗名,各书记录其音耳。但是这是怎样的一种植物呢,书上都未说及,我只好从茶壶里去拿出一片叶子来,仿佛制腊叶似的弄得干燥平直了,仔细看时,我认得这乃是故乡常种的一种坟头树,方言称作枸朴树的就是,叶长二寸,宽一寸二分,边有细锯齿,其形状的确有点像龟壳。原来这可以泡茶吃的,虽然味大苦涩,不但我不能多吃,便是且将就斋主人也只喝了两口,要求泡别的茶吃了。但是我很觉得有兴趣,不知道在白菊花以外还有些什么叶子可以当茶?《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山有栲一条下云:“山樗生山中,与下田樗大略无异,叶似差狭耳,吴人以其叶为茗。”《五杂组》卷十一云:“以菉豆微炒,投沸汤中倾之,其色正绿,香味亦不减新茗,宿村中觅茗不得者可以此代。”此与现今炒黑豆作咖啡正是一样。又云:“北方柳芽初茁者采之入汤,云其味胜茶。曲阜孔林楷木其芽可烹。闽中佛手柑橄榄为汤,饮之清香,色味亦旗枪之亚也。”卷十记孔林楷木条下云:“其芽香苦,可烹以代茗,亦可干而茹之,即俗云黄连头。”孔林吾未得瞻仰,不知楷木为何如树,唯黄连头则少时尝茹之,且颇喜欢吃,以为有福建橄榄豉之风味也。关于以木芽代茶,《湖雅》卷二亦有二则云:“桑芽茶,案山中有木俗名新桑荑,采嫩芽可代茗,非蚕所食之桑也。

柳芽茶,案柳芽亦采以代茗,嫩碧可爱,有色而无香味。”汪谢城此处所说与谢在杭不同,但不佞却有点左袒汪君,因为其味胜茶的说法觉得不大靠得住也。

许多东西都可以代茶,咖啡等洋货还在其外,可是我只感到好玩,有这些花样,至于我自己还只觉得茶好,而且茶也以绿的为限,红茶以至香片嫌其近于咖啡,这也别无多大道理,单因为从小在家里吃惯本山茶叶耳。口渴了要喝水,水里照例泡进茶叶去,吃惯了就成了规矩,如此而已。对于茶有什么特别了解、赏识、哲学或主义么?这未必然。一定喜欢苦茶,非苦的不喝么?这也未必然。那么为什么诗里那么说,为什么又叫作庵名,岂不是假话么?那也未必然。今世虽不出家亦不打诳语。必要说明,还是去小学上找罢。吾友沈兼士先生有诗为证,题曰“又和一首自调”,此系后半首也:端透于今变澄彻,鱼模自古读歌麻;眼前一例君须记,荼苦原来即苦茶。(二十四年二月)

骨董小记

从前偶然做了两首打油诗,其中有一句云“老去无端玩骨董”,有些朋友便真以为我有些好骨董,或者还说有古玩一架之多。我自己也有点不大相信了,在苦雨斋里仔细一查,果然西南角上有一个书厨,架上放着好些——玩意儿。这书厨的格子窄而且深,全厨宽只一公尺三五,却分作三份,每份六格,每格深二三公分,放了“四六判”的书本以外大抵还可空余八公分,这点地方我就利用了来陈列小小的玩具。这总计起来有二十四件,现在列记于下。

一、竹制黑猫一,高七公分,宽三公分。竹制龙舟一,高八公分,长七公分,是一个友人从长崎买来送我的。竹木制香炉各一,大的高十公分,小者六公分,都从东安市场南门内摊上买来。

二、土木制偶人共九,均日本新制,有雏人形,博多人形,仿御所人形各种,有“暂”“鸟边山”“道成寺”各景,高自三至十六公分。松竹梅土制白公鸡一,高三公分。

三、面人三,隆福寺街某氏所制,魁星高六公分,孟浩然连所跨毛驴共高四公分,长眉大仙高四公分,孟浩然后有小童杖头挑壶卢随行,后有石壁,外加玻璃盒,价共四角。搁在斋头已将一年,面人幸各无恙,即大仙细如蛛丝的白眉亦尚如故,真可谓难得也。

四、陶制舟一,高六公分,长十二公分,底有印曰一休庵。篷作草苫,可以除去,其中可装柳木小剔牙签,船头列珊瑚一把,盖系“宝船”也。又贝壳舟一,像舟人着蓑笠持篙立筏上,以八棱牙贝九个,三贝相套为一列,三列成筏,以瓦楞子作蓑,梅花贝作笠,黄核贝作舟人的身子,篙乃竹枝。今年八月游江之岛,以十五钱买得之,虽不及在小凑所买贝人形“挑水”之佳,却也别有风致,盖挑水似艳丽的人物画,而此船则是水墨山水中景物也。

五、古明器四,碓灶猪人各一也。碓高二公分,宽四公分,长十三公分。灶高八公分半,宽九公分。猪高五公分,长十一公分。人高十二公分。大抵都是唐代制品,在洛阳出土的。又自制陶器花瓶一,高八公分,中径八公分,上下均稍小,题字曰:忍过事堪喜。甲戌八月十日在江之岛书杜牧之句制此,知堂。底长方格内文曰,苦茶庵自用品。其实这是在江之岛对岸的片濑所制,在素坯上以破笔蘸蓝写字,当场现烧,价二十钱也。

六、方铜镜一,高广各十一公分,背有正书铭十六字,文曰:既虚其中,亦方其外,一尘不染,万物皆备。其下一长方印,篆文曰薛晋侯造。

总算起来,只有明器和这镜可以说是骨董。薛晋侯镜之外还有一面,虽然没有放在这一起,也是我所喜欢的。镜作葵花八瓣形,直径宽处十一公分半,中央有长方格,铭两行曰:湖州石十五郎炼铜照子。明器自罗振玉的图录后已著于录,薛石的镜子更是文献足征了。汪日桢《湖雅》卷九云:“《乌程刘志》:湖之薛镜驰名,薛杭人而业于湖,以磨镜必用湖水为佳。案薛名晋侯,字惠公,明人,向时称薛惠公老店,在府治南宣化坊。”又云:“《西吴枝乘》:镜以吴兴为良,其水清冽能发光也。予在婺源购得一镜,水银血斑满面,开之止半面,光如上弦之月。背铸字两行云,湖州石十三郎自照青铜监子,十二字,乃唐宋殉葬之物也。镜以監子名,甚奇。案宋人避敬字嫌名,改镜曰照子,亦曰鑑子,監即鑑之省文,何足为异。此必宋制,与唐无涉,且明云自照,乃生时所用,亦非殉葬物也。”

梁廷柟《藤花亭镜谱》卷四亦已录有石氏制镜,文曰:“南唐石十姐镜:葵花六瓣,全体平素,右作方格而中分之,识分两行,凡十有二字,正书,曰,湖州石十姐摹练铜作此照子。予尝见姚雪逸司马衡藏一器,有柄,识曰,湖州石念二叔照子。又见两拓本,一云,湖州石十五郎炼铜照子,一云,湖州石十四郎作照子,并与此大同小异,此云十姐,则石氏兄弟姊妹咸擅此技矣。云照子者亦唯石氏有之,古不过称鉴称镜而已。石氏南唐人,据姚司马考之如此。”

南唐人本无避宋讳之理,且湖州在宋前也属于吴越,不属南唐,梁氏自己亦以为疑,但深信姚司马考据必有所本,定为南唐,未免是千虑一失了。

但是我总还不很明白骨董究竟应该具什么条件。据说骨董原来只是说古器物,那么凡是古时的器物便都是的,虽然这时间的问题也还有点麻烦。例如巨鹿出土的宋大观年代的器物当然可以算作骨董了,那些陶器大家都知宝藏,然而午门楼上的板桌和板椅真是历史上的很好材料,却总没法去放在书房里做装饰,固然难找得第二副,就是想放也是枉然。由此看来,古器物中显然可以分两部分,一是古物,二仍是古物,但较小而可玩者,因此就常被称为古玩者是也。镜与明器大抵可以列入古玩之部罢,其余那些玩物,可玩而不古,那么当然难以冒扳华宗了。古玩的趣味,在普通玩物之上又加上几种分子。其一是古。古的好处何在,各人说法不同,要看他是那一类的人。假如这是宗教家派的复古家,古之所以可贵者便因其与理想的天国相近。假如这是科学家派的考古家,他便觉得高兴,能够在这些遗物上窥见古时生活的一瞥。不佞并不敢自附于那一派,如所愿则还在那别无高古的理想与热烈的情感的第二种人。我们看了宋明的镜子未必推测古美人的梳头匀面,“颇涉遐想”,但藉此知道那时照影用的是有这一种式样,就得满足,于形色花样之外又增加一点兴味罢了。再说古玩的价值其二是稀。物以稀为贵,现存的店铺还要标明只此一家以见其名贵,何况古物,书夸孤本,正是应该。不过在这一点上我不甚赞同,因为我所有的都是常有多有的货色,大抵到每一个骨董摊头去一张望即可发见有类似品的。此外或者还可添加一条,其三是贵。稀则必贵,此一理也。贵则必好,大官富贾买古物如金刚宝石然,此又一理也。若不佞则无从措辞矣,赞成乎?无钱;反对乎?殆若酸蒲桃。总而言之,我所有的虽也难说贱却也绝不贵。明器在国初几乎满街皆是,一个一只洋耳,镜则都在绍兴从大坊口至三埭街一带地方得来,在铜店柜头杂置旧锁钥匙小件铜器的匣中检出,价约四角至六角之谱,其为我买来而不至被烊改作铜火炉者,盖偶然也。然亦有较贵者,小偷阿桂携来一镜,背作月宫图,以一元买得,此镜《藤花亭镜谱》亦著录,定为唐制,但今已失去。

玩骨董者应具何种条件?此亦一问题也。或曰,其人应极旧。如是则表里统一,可以养性。或曰,其人须极新。如是则世间谅解,可以免骂。此二说恐怕都有道理,不佞不能速断。但是,如果二说成立其一,于不佞皆大不利,无此资格而玩骨董,不佞亦自知其不可矣。(二十三年十月)

论语小记

近来拿出《论语》来读,这或者由于听见南方读经之喊声甚高的缘故,或者不是,都难说。我是读过四书五经的,至少《大》《中》《论》《孟》《易》《书》《诗》这几部都曾经背诵过,前后总有八年天天与圣经贤传为伍,现今来清算一下,到底于我有什么好处呢?这个我恐怕要使得热诚的儒教徒听了失望,实在没有什么。现在只说《论语》。

我把《论语》白文重读一遍,所得的印象只是平淡无奇四字。这四个字好像是一个盾,有他的两面,一面凸的是切实,一面凹的是空虚。我觉得在《论语》里孔子压根儿只是个哲人,不是全知全能的教主,虽然后世的儒教徒要奉他做祖师,我总以为他不是耶稣而是梭格拉底之流亚。《论语》二十篇所说多是做人处世的道理,不谈鬼神,不谈灵魂,不言性与天道,所以是切实,但是这里有好思想也是属于持身接物的,可以供后人的取法,却不能定作天经地义的教条,更没有什么政治哲学的精义,可以治国平天下,假如从这边去看,那么正是空虚了。平淡无奇,我凭了这个觉得《论语》仍可一读,足供常识完具的青年之参考。至于以为圣书则可不必,太阳底下本无圣书,非我之单看不起《论语》也。

一部《论语》中有好些话都说得很好,我所喜欢的是这几节。其一是《为政》第二的一章:“子曰,由,诲汝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其二是《阳货》第十七的一章:“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太炎先生《广论语骈枝》引《释文》,鲁读天为夫,“言夫者即斥四时行百物生为言,不设主宰,义似更远。”无论如何,这一章的意思我总觉得是很好的。又《公冶长》第五云:“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我喜欢这一章,与其说是因为思想还不如说因为它的境界好。师弟三人闲居述志,并不像后来文人的说大语,动不动就是揽辔澄清,现在却只是老老实实地说说自己的愿望,虽有大小广狭之不同,其志在博施济众则无异,而说得那么质素,又各有分寸,恰如其人,此正是妙文也。我以为此一章可以见孔门的真气象,至为难得,如《先进》末篇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那一章便不能及。此外有两章,我读了觉得颇有诗趣,其一《述而》第七云:“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其二《子罕》第九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本来这种文章如在《庄子》等别的书里,并不算希奇,但是在《论语》中却不可多得了。朱注已忘记,大家说他此段注得好,但其中仿佛说什么道体之本然,这个我就不懂,所以不敢恭维了。《微子》第十八中又有一章很特别的文章云:“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不晓得为什么缘故,我在小时候读《论语》读到这一章,很感到一种悲凉之气,仿佛是大观园末期,贾母死后,一班女人都风流云散了的样子。这回重读,仍旧有那么样的一种印象,我前后读《论语》相去将有四十年之谱,当初的印象保存到现在的大约就只这一点了罢。其次那时我所感到兴趣的是记隐逸的那几节,如《宪问》第十四云:“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又《微子》第十八云:“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之门,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避之,不得与之言。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也,已知之矣。”

在这几节里我觉得末了一节顶好玩,把子路写得很可笑。遇见丈人,便脱头脱脑地问他有没有看见我的老师,难怪碰了一鼻子灰,于是忽然十分恭敬起来,站了足足半天之后,跟了去寄宿一夜。第二天奉了老师的命再去看,丈人已经走了,大约是往田里去了吧,未必便搬家躲过,子路却在他的空屋里大发其牢骚,仿佛是戏台上的独白,更有点儿滑稽,令人想起夫子的“由也喭”这句话来。所说的话也夸张无实,大约是子路自己想的,不像孔子所教,下一章里孔子品评夷齐等一班人,“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发中权”,虽然后边说我则异于是,对于他们隐居放言的人别无责备的意思,子路却说欲洁其身而乱大伦,何等言重,几乎有孟子与人争辩时的口气了。孔子自己对他们却颇客气,与接舆周旋一节最可看,一个下堂欲与之言,一个趋避不得与之言,一个狂,一个中,都可佩服,而文章也写得恰好,长沮桀溺一章则其次也。

我对于这些隐者向来觉得喜欢,现在也仍是这样,他们所说的话大抵都不错。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最能说出自家的态度。晨门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最能说出孔子的态度。说到底,二者还是一个源流,因为都知道不可,不过一个还要为,一个不想再为罢了。周朝以后一千年,只出过两个人,似乎可以代表这两派,即诸葛孔明与陶渊明,而人家多把他们看错作一姓的忠臣,令人闷损。中国的隐逸都是社会或政治的,他有一肚子理想,却看得社会浑浊无可实施,便只安分去做个农工,不再来多管,见了那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却是所谓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想了方法要留住他,看上面各人的言动虽然冷热不同,全都是好意,毫没有“道不同不相与谋”的意味,孔子的应付也是如此,这是颇有意思的事。外国的隐逸是宗教的,这与中国的截不相同,他们独居沙漠中,绝食苦祷,或牛皮裹身,或革带鞭背,但其目的在于救济灵魂,得遂永生,故其热狂实在与在都市中指挥君民焚烧异端之大主教无以异也。二者相比,似积极与消极大有高下,我却并不一定这样想,对于自救灵魂我不敢赞一辞,若是不惜用强硬手段要去救人家的灵魂,那大可不必,反不如去荷蒉植杖之无害于人了。我从小读《论语》,现在得到的结果除中庸思想外乃是一点对于隐者的同情,这恐怕也是出于读经救国论者“意表之外”的罢?(二十三年十二月)

洗斋病学草

民国以来我时常搜集一点同乡人的著作。这其实也并不能说是搜集,不过偶然遇见的时候把他买来,却也不是每见必买,价目太贵时大抵作罢。贵与不贵本来没有一定标准,我的标准是我自己擅定的,大约十元以内的书总还想设法收得,十元以上便是贵,十五元以上则是很贵了。贵的书我只买过两三部,一是陶元藻的《泊鸥山房集》,一是鲁曾煜的《秋塍文钞》,——鲁启人是汤绍南的老师,《秋塍三州诗钞》又已有了,所以也把《文钞》搜了来,可是实在觉得没有什么好处。因为这种情形,既不广收罗,又是颇吝啬,所搜的书清朝的别集一部分一总只有百五十部,其中还有三五部原是家藏旧有的。

看同乡人的文集,有什么意思呢?以诗文论,这恐怕不会有多大意思。吾乡近三百年不曾出什么闻人,除章实斋是学者外,——因为我所说的只是山阴会稽的小同乡,所以邵念鲁也没有算在里面,——只有胡天游王衍梅几个人略有名声,最近则李慈铭,但这些大都还是一种正宗里的合作,在我既然不懂得,也不感到兴趣,《越缦堂日记》或者要算是例外。近代的人用了传统的五七言和古文辞能够做出怎样的东西呢?载道,或者是的,不过这于我没有缘分。要能言志,能真实的抒写性情,乃是绝不容易的事。高明如陆放翁,诗稿有八十卷之多,而其最佳的代表作据我看来还只是沈园柳老不飞绵等几章,其他可知矣。还有纪事与写景呢?事与景之诗或者有做得工的,我于此却也并没有什么嗜好,大约还是这诗中的事与景,能够引起我翻阅这些诗文集的兴趣。因为“乡曲之见”,所以搜集同乡人的著作,在这著作里特别对于所记的事与景感到兴趣,这也正由于乡曲之见。纪事写景之工者亦多矣,今独于乡土著述中之事与景能随喜赏识者,盖因其事多所素知,其景多曾亲历,故感觉甚亲切也。其实这原来也并不限于真正生长的故乡,凡是住过较长久的地方大抵都有这种情形,如江宁与北京,读《帝京景物略》于其文章之外也觉得别有可喜,只是南京一略未得见,乃大可惜耳。

但是诗文集中带有乡土色彩的却是极少,我所看过的里边只有一种较可取,这乃是家中旧有的一部,是作者的儿子在光绪丙戌(一八八六)年送给先君的。书名“洗斋病学草”,凡二卷,光绪甲申刊,题踵息道人著,有自序,有道装小像,以离合体作赞,隐浙江山阴胡寿颐照八字。胡字梅仙,光绪丁卯举人,自序言性喜泰西诸书,读之得以知三才真形,万物实理,集卷上有《感事漫赋》四首,分咏天主堂同文馆机器局招商局,诗未佳而思想明通,又卷下《咏化学》二首,注云,“泰西初译是书,尽泄造化之秘,华人未能悉读,多不之信。”序又言年三十七以病废,废四年始学诗自遣,学六年以病剧辍,先君题识谓其艰于步履,盖是两足痿痹也。全集诗才二百十首,所咏却多特殊的事物,颇有意思。如卷上有《香奁新咏》,序云:“古人咏香奁者多矣,余复何赘。唯有数事为时世装,登徒子皆酷爱焉,鄙意总以为不雅,援笔赋之,世有宋玉其人者,庶以余言为不谬尔。”其题凡四:

一、俏三寸。注云:“脑后挽小髻,长仅三寸,初起江苏上海,今已遍传吴越,服妖也。”

二、玉搔头。注云:“古有是饰,今间以五色,有插至数十枚者,抑何可笑也。”

三、侧托。注云,“髻上横签,排列多齿,以金为之,或饰以玉石。”

四、齐眉。注云:“额前珠络,一名西施额。”

查范寅《越谚》卷中服饰类中只有齐眉一条,其注云:“此与网钗大同小异,彼双此单,彼分布两边,此独障额前,珠络齐眉而止,亦新制,起于咸丰年,奢华极矣。”俏三寸在小时候亦曾见过,仿佛如三河老妈子所梳,状似络纬肚者,不知范君何以一笔抹杀都不收入也。卷下又有《花爆八咏》,序云:“新春儿童竞放花爆,未知始于何时,名目奇异,古书亦未经见,习俗相沿,颇有意义,爰为分咏八绝,聊以讽世云尔。”所咏八种为花筒,赛月明,金盆捞月,双飞胡蝶,滴滴金,九龙治水,穿线牡丹,过街流星。其讽世无甚足取,但记录这些花爆的名目却是有意义的事,有些都是当年玩过的东西,却不知道现在的乡间小儿们也还玩不,会考之后继以读经,恐怕现代的小朋友未必会有我们那时候的闲适罢?

又卷上有《越腊旧俗》诗共六首,凡三题:

一、跳泥人。注云,“一人戴草圈,袒背,自首以下悉涂泥,比户跳舞,名曰跳泥人,跳字越音讹条。”

二、跳黄牛。注云,“一人缚米囊作两角状蒙其首,一人牵其绳至市闾进吉语,呼其人作牛鸣以应,名曰跳黄牛。”

三、跳灶王。注云,“一童盔兜装灶神,一妇人击小铜钲,媚以谀词,名曰跳灶王。三事皆乞丐为之。”案跳字越有二音,一读如挑去声,即跳跃义,一读如条,平声,谓两脚伸缩上下践地也,二义不同。此处跳字又引伸有扮演义,乡间演戏开场必先演八仙上寿曰请寿,次出魁星曰踢魁,次出财神曰跳财神,亦读条,《越谚》中写作足下火字。《越谚》卷中技术类中只列跳灶王一条,注云:“仲冬,成群锣唱,掞脸,蒙倛,即古傩也。”所云仲冬盖误,平常总在年底才有。顾禄《清嘉录》卷十二云:“跳灶王。跳俗呼如条音,王呼作巷平声。

月朔,乞儿三五人为一队,扮灶公灶婆,各执竹杖,噪于门庭以乞钱,至二十四日止,谓之跳灶王。周宗泰姑苏竹枝词云,又是残冬急景催,街头财马店齐开,灶神人媚将人媚,毕竟钱从囊底来。”注引《坚瓠集》云,今吴中以腊月一日行傩,至二十四日止,丐者为之,谓之跳灶王。《武林旧事》虽亦云二十四日市井迎傩,跳灶王之名恐最早见于褚书也。又引吴曼云《江乡节物词》小序云,杭俗跳灶王,丐者至腊月下旬涂粉墨于面,跳踉街市,以索钱米。江浙风俗多相似,跳灶王一事其分布即颇广,《清嘉录》十二月分中虽别录有跳钟馗,而泥人黄牛则悉不载,且《越谚》亦并缺此二项,洗斋之记录尤可感谢了。

卷下又有越谣五首,注云,吾乡俗说多有古意,谱以韵语,使小儿歌之。题目凡五:

一、夜叉降海来。注云,“夏日暴雨,多以是语恐小儿。”案降字疑应作扛,夏天将下阵雨,天色低黑,辄云夜叉扛海来,却不记得用以恐吓小儿。

二、山里山。注云,“谚云,山里山,湾里湾,萝卜开花即牡丹。”

三、上湖春。注云,“小蚌别名,谑语也。”诗云:

渔舟斜渡绿杨津,一带人家傍水滨,村女不知乡语谑,门前争买上湖春。案蚌蛤多为猥亵俗语,在外国语中亦有之。上湖春,越语上字读上声。

四、水胡芦。注云,“野鸭别名,即凫之最小者。”

五、花秋。注云,“早稻别种。”诗云:

祈晴祈雨听鸣鸠,未卜丰收与歉收,注定板租无荒旱,山家一半种花秋。案佃户纳租按收成丰歉折算,每年无定,唯板租则酌定数目,不论荒旱一律照纳也。

以上五者,一系成语,二为儿歌,《越谚》卷上录有全文。三至五均系名物,《越谚》未收。范啸风盖畸人,《越谚》亦是一部奇书。但其诗文却甚平凡,殊不可解。近来得见其未刊稿本,有《墨妙斋诗稿》六卷,乃极少可取者,唯卷五杂咏中有《抓破脸》四绝句,注云,“白桃花而有红点者,俗以此名之。”诗不佳而题颇有意思,但这却并不是越中事物,不特未曾听过此名,即此三字亦非越语也。

卷下又有四首七绝,题曰“间壁艳妇未起”,有序曰:“余友陶伯瑛孝廉方琯年未三十,攻苦得心疾,犹日课一文,数上公车,或惘惘出门,只身奔走数千里。今病益剧,忽喜吟诗,稿中有是题,同人无不大笑,孙彦清学博闻之醉骂曰,古人命题往往粗率类此,何足怪!设出老杜,诸君赞不绝口矣。余谓题虽俚着笔甚难,效颦一咏,纾情而已,大雅见哂弗顾焉。”方琯即方琦兄,见《复堂文续》亡友传中,其诗惜未得见,想当有佳句,若洗斋仿作则殊无可观,唯有此诗序我们得以知道此轶事并孙君之快语耳。我这样的读诗文集,有人或者要笑为买椟还珠,不免埋没作者的苦心。这大约是的,但是近来许多诗文集的确除此以外没有什么可看,假如于此亦无足取,那简直是废书一册罢了。我也想不如看笔记,然而笔记大半数又是正统的,典章,科甲,诗话,忠孝节烈,神怪报应,讲来讲去只此几种,有时候翻了二十本书结果仍是一无所得。我不知道何以大家多不喜欢记录关于社会生活自然名物的事,总是念念不忘名教,虽短书小册亦复如是,正如种树卖柑之中亦必寄托治道,这岂非古文的流毒直渗进小说杂家里去了么。

厂甸之二

新年逛厂甸,在小摊子上买到两三本破书。其一是《诗庐诗文钞》。胡诗庐君是我的同学前辈,辛丑年我进江南水师,管轮堂里有两个名人,即铅山胡朝梁与侯官翁曾固,我从翁君初次看到《新民丛报》,胡君处则看他所做的古诗。民国六年我来北京,胡君正在教育部,做江西派的诗,桐城派的文,对于这些我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不大相见。十年辛酉胡君去世,十一年壬戌遗稿出板,有陈师曾小序,即是此册,今始得一读,相隔又已十二三年,而陈君的墓木也已过了拱把了罢。诗稿前面有诸名流题字,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严幾道的第二首,因为署名下有一长方印章,朱文两行行三字,曰天演宗哲学家,此为不佞从前所未知者也。

旧书之二不知应该叫作什么名字。在书摊上标题曰名山丛书零种,但是原书只有卷末明张佳图著《江阴节义略》一卷书口有“名山丛书”字样,此外《谪星说诗》一卷《谪星笔谈》三卷《谪星词》一卷,均题阳湖钱振锽著,不称丛书。我买这本书的理由完全是为木活字所印,也还好玩,拿回来翻阅着见其中仪字缺笔,《节义略》跋云癸亥九月,知系民国十二年印本,至于全书共有几种,是何书名,却终不明白。读《谪星词》第三首,《金缕曲》“忆亡弟杏保”,忽然想起钱鹤岑的《望杏楼志痛编补》也是纪念其子杏保而作的,便拿来一查,果然在《求仙始末》中有云,“丙申冬十二月长男振锽于其友婿卜君寿章处得扶乩术,是月二十有一日因于望杏楼试之,”卷后诗文中亦有振锽诗七首词一首,唯《金缕曲》未收,或系后作也。去年春节在厂甸得《志痛编补》,得到不少资料写成《鬼的生长》一文,今年又得此册,偶然会合亦大可喜,是则于木活字之外又觉得别有意思者也。《谪星说诗》虽只六十余则,却颇有新意,不大人云亦云的说,大抵敢于说话,不过有时也有欠圆处。如云:“沧浪谓东野诗读之使人不欢,余谓不欢何病,沧浪不云读《离骚》须涕洟满襟乎?曷为于骚则尊之,于孟则抑之也。东坡称东野为寒,亦不足为诗病。坡夜读孟郊诗直是草草,如云细字如牛毛,只是憎其字细,何与其诗。

王李多以恶语詈谢茂秦,令人发怒。以双目嘲眇人,已不长者,以轩冕仇布衣,亦不似曾饮墨水者也。卢柟被陷,茂秦为之称冤于京师,得白乃已。王李诸人以茂秦小不称意便深仇之,弇州至詈其速死。论其品概,王李与茂秦交,且辱茂秦矣,宜青藤之不入其社也。”此外非难弇州的还有好几则,都说得有理,但如评贾岛一则虽意思甚佳,实际上恐不免有窒碍,文云:“诗当求真。阆仙推敲一事,须问其当时光景,是推便推,是敲便敲,奈何舍其真境而空摹一字,堕入做试帖行径。一句如此,其他诗不真可知,此贾诗所以不入上乘也。退之不能以此理告之,而谓敲字佳,误矣。”我说窒碍,因为诗人有时单凭意境,未必真有这么一回事,所以要讲真假很不容易,我怕贾上人在驴背上的也就是这一种境界罢。《谪星笔谈》与《说诗》原差不多,不过一个多少与诗有点相关,一个未必相关而已,有许多处都是同样地有意思,最妙的也多是批评人的文章。卷二云:“退之与时贵书,求进身,打抽丰,摆身分,卖才学,哄吓撞骗,无所不有,究竟是苏张游说习气变而出此者也。陶渊明穷至乞食,未尝有一句怨愤不平之语,未尝怪人不肯施济而使我至于此也。以其身分较之退之,真有霄壤之别。《释言》一首,患得患失之心活现纸上,谗之宰相便须作文一首,或谗之天子,要上万言书矣。”这一节话我十分同意,真可以说是能言人所难言。我对于韩退之整个的觉得不喜欢,器识文章都无可取,他可以算是古今读书人的模型,而中国的事情有许多却就坏在这班读书人手里。他们只会做文章,谈道统,虚骄顽固,而又鄙陋势利,虽然不能成大奸雄闹大乱子,而营营扰扰最是害事。讲到韩文我压根儿不能懂得他的好处。我其实是很虚心地在读“古文”,我自信如读到好古文,如左国司马以及庄韩非诸家,也能懂得。我又在读所谓唐宋八家和明清八家的古文,想看看这到底怎样,不过我的时间不够,还没有读出结果来。现在只谈韩文。这个我也并未能精读,虽然曾经将韩昌黎文集拿出来搁在案头,但是因为一则仍旧缺少时间,二则全读或恐注意反而分散,所以改变方针来从选本下手。我所用的是两个态度很不相同的选本,一是金圣叹的《天下才子必读书》,一是吴闿生的《古文范》。《才子必读书》的第十和十一卷都是选的韩文,共三十篇,《古文范》下编之一中所选韩文有十八篇,二家批选的手眼各不相同,但我读了这三十和十八篇文章都不觉得好,至多是那送董邵南或李愿序还可一读,却总是看旧戏似的印象。不但论品概退之不及陶公,便是文章也何尝有一篇可以与孟嘉传相比。朱子说陶渊明诗平淡出于自然,我想其文正亦如此,韩文则归纳赞美者的话也只是吴云伟岸奇纵,金云曲折荡漾,我却但见其装腔作势,搔首弄姿而已,正是策士之文也。近来袁中郎又大为世诟病,有人以为还应读古文,中郎诚未足为文章模范,本来也并没有人提倡要做公安派文,但即使如此也胜于韩文,学袁为闲散的文士,学韩则为纵横的策士,文士不过发挥乱世之音而已,策士则能造成乱世之音者也。《笔谈》卷三谈到桐城派,对于中兴该派的曾涤生甚致不敬,文云:“桐城之名始于方刘,成于姚而张于曾。虽然,曾之为桐城也,不甚许方刘而独以姚为桐城之宗,敬其考而祧其祖先,无理之甚。其于当世人不问其愿否,尽牵之归桐城,吴南屏不服,则从而讥之。譬之儿童偶得泥傀儡,以为神也,牵其邻里兄弟而拜之,不肯拜则至于相骂,可笑人也。”谢章铤《赌棋山庄笔记》《课余偶录》卷二亦有一则,语更透澈,云:“近日言古文推桐城成为派别,若持论稍有出入,便若犯乎大不韪,况敢倡言排之耶?余不能文,偶有所作,见者以为不似桐城,予唯唯不辨。窃谓文之未成体者冗剽芜杂,其气不清,桐城诚为对症之药,然桐城言近而境狭,其美亦殆尽矣,而迤逦陵迟,其势将合于时文。盖桐城派之初祖为归震川,震川则时文之高手也,其始取五子之菁华,运以欧曾之格律,入之于时文,时文岸然高异。及其为古文,仍此一副本领,易其字句音调,又适当王李赝古之时,而其文不争声色,浏然而清,足以移情,遂相推为正宗。非不正宗,然其根柢则在时文也。故自震川以来,若方望溪刘才甫姚惜抱梅伯言,皆工时文,皆有刻本传世,而吴仲伦《初月楼集》末亦附时文两三篇,若谓不能时文便不足为古文嫡冢者。噫,何其蔽也。”谢君为林琴南之师,而其言明达如此,甚可佩服。其实古文与八股之关系不但在桐城派为然,就是唐宋八大家传诵的古文亦无不然。韩退之诸人固然不曾考过八股时文,不过如作文偏重音调气势,则其音乐的趋向必然与八股接近,至少在后世所流传模仿的就是这一类。《谪星说诗》中云:“同年王鹿鸣颇娴曲学。偶叩以律,鹿鸣曰,君不作八股乎,亦有律也。”此可知八股通于音乐。《古文范》录韩退之《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首句曰,“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选者注云:“故老相传,姚姬传先生每诵此句,必数易其气而始成声,足见古人经营之苦矣。”此可知古文之通于音乐,即后人总以读八股法读之,虽然韩退之是否摇头摆腿而做的尚不可知。总之这用听旧戏法去赏鉴或写作文章的老毛病如不能断根去掉,对于八股宗的古文之迷恋不会改变,就是真正好古文的好处也不会了解的。我们现在作文总是先有什么意思要说,随后去找适当的字句用适当的次序写出来,这个办法似乎很简单,可是却不很容易,在古文中毒者便断乎来不成,此是偶成与赋得之异也。《谪星说诗》中云:“凡叙事说理写情状,不过如其事理情状而止,如镜照形,如其形而现,如调乐器,如其声而发,更不必多添一毫造作,能如是便沛然充满,无所不至。凡天下古今之事理情状,皆吾之文章诗词也,不必求奇巧精工,待其奇巧精工之自来。古唯苏家父子能见到此境,后则陆放翁。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瑕疵,岂复须人为。可谓见之真矣。”此虽似老生常谈,但其可取亦正在此,盖常谈亦是人所不易言者也。与上引评贾岛语是同一意思,却圆到得多,推敲问题太具体了,似乎不好那么一句就断定。《笔谈》中有意思的还有几条,抄得太多也不大适宜,所以就此中止了。

廿四年一月十五日,在北平西北城之苦茶庵。附记今日读唐晏(民国以前名震钧)的《涉江先生文钞》,其

《砭韩》一文中有云,“此一派也,盛于唐,靡于宋,而流为近代场屋之时文,皆昌黎肇之也。”可与上文所引各语相发明。十七日记。钱君著书后又搜得《名山续集》九卷,《语类》二卷,《名山小言》十卷,《名山丛书》七卷,亦均木活字印,但精语反不多见,不知何也。四月中蚌埠陆君为代请钱君写一扇面见寄,因得见其墨迹,陆君雅意至为可感。

五月廿四日又记。

食味杂咏注

今年厂甸买不到什么书,要想买一本比较略为好的书总须得往书店去找,而旧书的价近来又愈涨愈贵,一块钱一本的货色就已经不大有了。好在有几家书店有点认识,暂时可以赊欠,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几本来看罢,有看了中意的便即盖上图章,算是自己的东西了。这里边我所顶喜欢的是一册《食味杂咏》,东墅老人嘉善谢墉撰,有门生阮元序,道光中小门生阮福刊。据石韫玉后序,乾隆辛丑主会试,士之不第者造为蜚语云,谢金圃抽身便讨,吴香亭到口即吞,坐此贬官,但此二语实出《寄园寄所寄》中,两公之姓相合,故毷氉者移易其词以腾口说耳云。东墅老人自序云:“乾隆辛亥夏养疴杜门,因思家乡土物数种不可得,率以成吟,于是连续作诗,积五十八首,而以现在所食皆北产也,复即事得四十三首,共成一百一首,各系数言于题下。盖墉家世习耕读,少时每从老农老圃谈树艺,当名辨物,多以目验得之,又邻江海介五湖,水生陆产咸易致之,考其性味,别其土宜,不为丹铅家剿说所淆。中年以北游之后食味一变,而轺车驿路,爰好谘诹,京城顾役者无问男女皆田家也,圉人御者皆知稼穑,下至老妪亦可询之,以是辨南北之异宜,析山泽之殊质。又少多疾病,时学医聚药,参之经传,证以见闻,或有疑义辄为诠注。陶斯咏斯,绝无关于喜愠,游矣休矣,非假喻于和同。诗成,汇录之,方言里语,敢附博物哉,庶其以击壤之声,入采风之末云尔。”

序文末尾写得不漂亮,也是受了传统的影响,但是序里所说的大约都是实情,我所喜欢的部分实在也还是那些题下的附注,本文的诗却在其次。古人云买椟还珠,我恐怕难免此诮,不过这并无妨碍,在我看来的确是这椟要好得多,要比诗更有意思,虽然那些注原是附属于诗的,如要离诗而独立也是不可能。阮云台序中有云:“此卷为偶咏食品之诗,通乎雅俗,然考证之多,非贯彻经史苍雅博极群书者不能也。”可谓知言。我同时所得尚有王鸣盛《练川杂咏》,并钱大昕王鸣韶和作共一百八十首,朱彝尊《鸳鸯湖棹歌》百首,谭吉璁和作百十八首,杨抡《芙蓉湖棹歌》百首,并刘继增《惠山竹枝词》三十首为一卷。这些诗里也大都讲到风物,只是缺少注解,有注也略而不详,更不必说能在丹铅家剿说之外自陈意见的了。以诗论,在我外行看去,似朱竹垞最佳,虽然王西庄钱竹汀的有几句我也喜欢。如朱诗云:

姑恶飞鸣触晓烟,红蚕四月已三眠,白花满把蒸成露,紫葚盈筐不取钱。注云:“姑恶鸟名,蚕月最多。野蔷薇开白花,田家篱落间处处有之,蒸成香露,可以泽发。”又云:

鸭馄饨小漉微盐,雪后垆头酒价廉,听说河豚新入市,蒌蒿荻笋急须拈。注云:“方回题竹杖诗,跳上岸头须记取,秀州门外鸭馄饨。”王诗云:

西风策策碧波明,菰雨芦烟两岸平,暮汐过时渔火暗,沙边觅得小娘蛏。注引宋吴惟信元王逢简句外,只云“俗呼蛏为小娘蛏”。以上注法或是诗注正宗亦未可知,不过我总嫌其太简略,与《食味杂咏》相比更是显然。南味五十八首之十六曰喜蛋,题注甚长,今具录于下:“古无蛋字,亦无此名,经传皆作卵,音力管反。《说文》,蜑,释云,南方夷也,从虫延声,徒旱切,在新附文之首,是汉时本无此字,故叔重不载而徐氏增之。《玉篇》仍《说文》不收,《广韵》则亦注为南方夷,至《唐书》柳文皆以为蛮俗之称,《集韵》并载蜑,要皆不关禽鸟之卵。今自京师及各省凡鸟卵皆呼为蛋,无称为卵者,字从虫从延,本以延衍卵育取义,蛋则蜑省也。考《说文》卵字部内有毈字,卵不孚也,徒玩切,与蛋为音之转,盖古人呼不以之孚鸡鸭之卵而徒供食者即以孚之不成之卵名之,因而俗以蛋抵毈也。隋唐前无蜑字,亦无此名。元方回诗曰,秀州城外鸭馄饨,即今嘉兴人所名之喜蛋,乃鸭卵未孚而殒,已有雏鸭在中,俗名哺退蛋者也。市人镊去细毛,洗净烹煮,乃更香美,以哺退名不利,反而名之曰喜蛋,若鸭馄饨者则又以喜蛋名不雅而文其名。其实秀州之鸭馄饨乃《说文》毈字之铁注脚也。”诗中又有注云:“喜蛋中有已成小雏者味更美。近雏而在内者俗名石榴子,极嫩,即蛋黄也。在外者曰砂盆底,较实,即蛋白也。味皆绝胜。”第二十九首为鲜蛏,注云:“蛏字《说文》《玉篇》俱无,亦不见他书,《广韵》始收,注云蚌属,盖即《周官》狸物蠃蠯之类,味胜蚬蛤,若以较西施舌则远不逮矣。”诗中注云:“蛏本江海所产,而西湖酒肆者乃即买之湖上渔船,乘鲜烹食极美。同年王榖原与麹生交莫逆,每寓杭乡试时邀同游西湖,取醉酒家,有五柳居酒肆在湖上,烹饪较精,榖原嗜食蛏,谓此乃案酒上品,即醉蛏亦绝佳,因令与煮熟者并供之。此景惘然。”第三十首为活虾,诗中有注两则,均琐屑有致,为笔记中之佳品。“家乡名渔家之船曰网船,渔妇曰网船婆。夏秋鱼虾盛时,网船婆蓑笠赤脚,与渔人分道卖鱼虾,自率儿女携虾桶登岸,至所识大户厨下卖虾,易钱回船,不避大风雨。

南中活虾三十年前每斤不过十余文,时初至京,京中已四五倍之。近日京城活者须大钱三四百文,其不活而犹鲜者,以用者多,亦须二百左右,然大率捞之浊水中,其生于清水者更不易得。”

适值那时所得的几部诗词里也还有类似的题咏,可谓偶然。其一是全祖望的《句余土音》,系陈铭海补注本,其第五卷全是咏本地物产,共有六十九首,只可惜原注补注都不大精详。四赋四明土物九首之一为荔枝蛏,诗下原注云:“浙东之蛏皆女儿蛏也,而荔枝则女儿之佳者。”上文所云小娘蛏盖即一物,吾乡土俗蛏不尚大者,但不记得有什么别名,只通称蛏子耳。冯云鹏著《红雪词》甲乙集各二卷,乙之一中有禽言二十二章,禽言词未曾见也,又有咏海错者二十五章,其十四至十六皆是蛏,曰竹蛏,曰女儿蛏,曰笔管蛏,却无注。其第二咏白小,有注云:“即银鱼,杜诗,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记事珠》以为面条,非也,吾通产塔影河者佳,不亚于莺脰湖。”《食味杂咏》南味之五云银鱼,注云:“色白如银,长寸许,大者不过二寸,乡音亦呼儿鱼,音同泥,银言白,儿言小也。此鱼古书不载,罗愿《翼雅》于王余脍残云又名银鱼,脍残虽相类,然大数倍,不可混也。”诗中注云:“银鱼出水即不活,渔家急暴干市之。有甫出水生者以作羹极鲜美,乡俗名之曰水银鱼,以别于干者。”

东墅老人对于土物之知识丰富实在可佩服,可惜以诗为主,因诗写注,终有所限制,假如专作笔记,像郝兰皋的《记海错》那样,一定是很有可观的。至于以诗论,则谢金圃的银鱼诗与冯晏海的白小词均不能佳,因系用典制题做法,咏物诗少佳作,不关二公事也。倒还是普通一点的风物诗可以写得好,如前所举棹歌即是,关于白小可举出吾乡孙子九一绝句来:

南湖白小论斗量,北湖鲫鱼尺半长,鱼船进港麹船出,水气着衣闻酒香。孙子九名垓,有《退宜堂诗集》四卷,此诗为过东浦口占之第二首,在诗集卷一中。

廿四年三月十三日,北平。

东京散策记

前几天从东京旧书店买到一本书,觉得非常喜欢,虽然原来只是很普通的一卷随笔。这是永井荷风所著的《日和下驮》,一名“东京散策记”,内共十一篇,从大正三年夏起陆续在《三田文学》月刊上发表,次年冬印成单行本,以后收入“明治大正文学全集”及“春阳堂文库”中,现在极容易买到的。但是我所得的乃是初板原本,虽然那两种翻印本我也都有,文章也已读过,不知怎的却总觉得原本可喜,铅印洋纸的旧书本来难得有什么可爱处,有十七幅胶板的插画也不见得可作为理由,勉强说来只是书品好罢。此外或者还有一点感情的关系,这比别的理由都重要,便是一点儿故旧之谊,改订缩印的书虽然看了便利,却缺少一种亲密的感觉,说读书要讲究这些未免是奢侈,那也可以说,不过这又与玩骨董的买旧书不同,因为我们既不要宋本或季沧苇的印,也不能出大价钱也。《日和下驮》出板于大正四年(一九一五),正是二十年前,绝板已久,所以成了珍本,定价金一圆,现在却加了一倍,幸而近来汇兑颇低,只要银一元半就成了。

永井荷风最初以小说得名,但小说我是不大喜欢的,我读荷风的作品大抵都是散文笔记,如《荷风杂稿》《荷风随笔》《下谷丛话》《日和下驮》与《江户艺术论》等。《下谷丛话》是森鸥外的《伊泽兰轩传》一派的传记文学,讲他的外祖父鹫津毅堂的一生以及他同时的师友,我读了很感兴趣,其第十九章中引有大沼枕山的绝句,我还因此去搜求了《枕山诗钞》来读。随笔各篇都有很好的文章,我所最喜欢的却是《日和下驮》。《日和下驮》这部书如副题所示是东京市中散步的记事,内分《日和下驮》《淫祠》《树》《地图》《寺》《水附渡船》《露地》《闲地》《崖》《坂》《夕阳附富士眺望》等十一篇。“日和下驮”(Hiyori-geta)本是木屐之一种,意云晴天屐,普通的木屐两齿幅宽,全屐用一木雕成,日和下驮的齿是用竹片另外嵌上去的,趾前有覆,便于践泥水,所以虽称曰晴天屐而实乃晴雨双用屐也。为什么用作书名,第一篇的发端说的很明白:“长的个儿本来比平常人高,我又老是穿着日和下驮拿着蝙蝠伞走路。无论是怎么好晴天,没有日和下驮与蝙蝠伞总不放心。这是因为对于通年多湿的东京天气全然没有信用的缘故。容易变的是男子的心与秋天的天气,此外还有上头的政事,这也未必一定就只如此。春天看花时节,午前的晴天到了午后二三时必定刮起风来,否则从傍晚就得下雨。梅雨期间可以不必说了。入伏以后更不能预料什么时候有没有骤雨会沛然下来。”因为穿了日和下驮去凭吊东京的名胜,故即以名篇,也即以为全书的名称。荷风住纽约巴黎甚久,深通法兰西文学,写此文时又才三十六岁,可是对于本国的政治与文化其态度非常消极,几乎表示极端的憎恶。在前一年所写的《江户艺术论》中说的很明白,如浮世绘的鉴赏第三节云:“在油画的色里有着强的意味,有着主张,能表示出制作者的精神。与这正相反,假如在木版画的瞌睡似的色彩里也有制作者的精神,那么这只是专制时代萎靡的人心之反映而已。这暗示出那样暗黑时代的恐怖与悲哀与疲劳,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正如闻娼妇啜泣的微声,深不能忘记那悲苦无告的色调。我与现社会相接触,常见强者之极其横暴而感到义愤的时候,想起这无告的色彩之美,因了潜存的哀诉的旋律而将暗黑的过去再现出来,我忽然了解东洋固有的专制的精神之为何,深悟空言正义之不免为愚了。希腊美术发生于以亚坡隆为神的国土,浮世绘则由与虫豸同样的平民之手制作于日光晒不到的小胡同的杂院里。现在虽云时代全已变革,要之只是外观罢了。若以合理的眼光一看破其外皮,则武断政治的精神与百年以前毫无所异。江户木版画之悲哀的色彩至今全无时间的间隔,深深沁入我们的胸底,常传亲密的私语者,盖非偶然也。”在《日和下驮》第一篇中有同样的意思,不过说得稍为和婉:“但是我所喜欢曳屐走到的东京市中的废址,大抵单是平凡的景色,只令我个人感到兴趣,却不容易说明其特征的。例如一边为炮兵工厂的砖墙所限的小石川的富坂刚要走完的地方,在左侧有一条沟渠。沿着这水流,向着蒟蒻阎魔去的一个小胡同,即是一例。两傍的房屋都很低,路也随便弯来弯去,洋油漆的招牌以及仿洋式的玻璃门等一家都没有,除却有时飘着冰店的旗子以外小胡同的眺望没有一点什么色彩,住家就只是那些裁缝店烤白薯店粗点心店灯笼店等,营着从前的职业勉强度日的人家。我在新开路的住家门口常看见堂皇地挂着些什么商会什么事务所的木牌,莫名其妙地总对于新时代的这种企业引起不安之念,又关于那些主谋者的人物很感到危险。倒是在这样贫穷的小胡同里营着从前的职业穷苦度日的老人们,我见了在同情与悲哀之上还不禁起尊敬之念。同时又想到这样人家的独养女儿或者会成了介绍所的饵食现今在什么地方当艺妓也说不定,于是照例想起日本固有的忠孝思想与人身卖买的习惯之关系,再下去是这结果所及于现代社会之影响等,想进种种复杂的事情里边去了。”本文十篇都可读,但篇幅太长,其《淫祠》一篇最短,与民俗相关亦很有趣,今录于后。“往小胡同去罢,走横街去罢。这样我喜欢走的,格拉格拉地拖着晴天屐走去的里街,那里一定会有淫祠。淫祠从古至今一直没有受过政府的庇护。宽大地看过去,让它在那里,这已经很好了,弄得不好就要被拆掉。可是虽然如此现今东京市中淫祠还是数不清地那么多。我喜欢淫祠。给小胡同的风景添点情趣,淫祠要远在铜像之上有审美的价值。本所深川一带河流的桥畔,麻布芝区的极陡的坡下,或是繁华的街的库房之间,多寺院的后街的拐角,立着小小的祠以及不蔽风雨的石地藏,至今也还必定有人来挂上还愿的扁额和奉献的手巾,有时又有人来上香的。现代教育无论怎样努力想把日本人弄得更新更狡猾,可是至今一部分的愚昧的民心也终于没有能够夺去。在路傍的淫祠许愿祈祷,在破损的地藏尊的脖上来挂围巾的人们或者卖女儿去当艺妓也未可知,自己去做侠盗也未可知,专梦想着银会和彩票的侥幸也未可知。不过他们不会把别人的私行投到报纸上去揭发以图报复,或借了正义人道的名来敲竹杠迫害人,这些文明的武器的使用法他们总是不知道的。

淫祠在其缘起及灵验上大抵总有荒唐无稽的事,这也使它带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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