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记(长子中岛桓授权,亲作致中国读者序。日本文豪中岛敦重塑中国古典,献给挣扎在自尊与自卑之间的人)(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日)中岛敦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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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月记(长子中岛桓授权,亲作致中国读者序。日本文豪中岛敦重塑中国古典,献给挣扎在自尊与自卑之间的人)

山月记(长子中岛桓授权,亲作致中国读者序。日本文豪中岛敦重塑中国古典,献给挣扎在自尊与自卑之间的人)试读:

代序

二〇一八年十

月,北京时代华语国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通过日本TBS电视台的中岛风,告知我二〇一

年《

山月记

》的出版计划,并邀请我为此书作序。

责任编辑向我表达了对《山月记》这一作品的敬意,告诉我中国有许多读者对中岛敦的人生经历和作品特征都有所了解,希望此次我能就这位作家的故事或文学创作的逸事等多谈一谈。

父亲中岛敦

三岁就英年早逝,那是一九

二年,距今已有七十七个年头。能为他写序的友人知己如今都已驾鹤西去,他的逸事并未留下多少。

老朽作为长子曾经与父亲共同生活过,也有心替各位中国读者贡献一己之力,只叹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文或并不配称作序,谨从以下两份材料出发,谈一谈“中岛敦”对于当今日本文学界和日语教育界的意义。

1.《〈山月记〉为什么能成为国民教材?》佐野干 著(2013年8月10日初版,大修馆书店)

二〇一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的《朝日新闻》读者来信栏中提到了这本书,作为“重新审视何为教育、何为教材”的契机,该作品与其标题中的“国民教材”一起受到了当时的舆论关注。

当时,“常用教材”“必录教材”之类用语还不为一般民众所熟知,但对于教育一线、教育学论坛、文化教育部和教科书出版社等组织或机构来说,却是经常使用到的所谓业界俗语。

必录教材呈现集中化趋势之时,“四大必录教材”出现了。它们分别是: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中岛敦的《山月记》、夏目漱石的《心》、森鸥外的《舞姬》。

我想一定有很多读者朋友早已熟知上述作品和作者。

就这样,在高中的日语教育一线,《山月记》逐渐奠定了其作为国民教材的基础。

全国所有的高二学生都将在秋季无可避免地与《山月记》相遇。汉字的难度自不必说,有些学生被这种汉文体所震慑,也有些学生感受到其中魅力,从《山月记》开始一直读到《李陵》。【参考1】 《山月记》开篇

陇西有李征,乃博学才颖之士。天宝末年,少年李征登虎榜,遂调补江南尉。然其性狷介,颇为自恃,耻于屈身贱吏。旋即辞官,归卧故乡虢略,耽好诗作,不与人交。【参考2】《李陵》开篇

汉武帝天汉二年九月秋,骑都尉李陵率步卒

千自边塞遮虏鄣北上,沿阿尔泰山脉东南麓与戈壁沙漠交界处硗薄之丘陵地带北行三十日。朔风戎装寒,万里孤军来。兵马行至漠北浚稽山麓终安营扎寨。《山月记》承载着学生们对汉文体的憧憬,身居一线的日语教师们也倾注心血发掘和解决相关问题,因此它才能连续几十年入选日语教材,并从一九九〇年起被视为国民教材。

保守估计,战后在课堂上学习过《山月记》的高中生人数超过七十万。(1)(2)

自昭和至平成,中岛敦辞世已近

十年。在如今的高中生看来,《山月记》已属近代古典的范畴。站在学习《山月记》的高中生的立场,它经历了现代日语(阅读理解教材)→国民教材→古典文学的转变,每年秋季,新入学的高二学生不断挑战它,从理论上解构它,“山月记和中岛敦”因此保持了常新的姿态,永获新生。

2. 日本近代文学馆 2018年度夏季展 6月23日—8月25日

课本中的文学/教室外的文学Ⅱ ——中岛敦《山月记》及其时代

编辑委员:安藤宏、山下真史

主办:日本近代文学馆(公益基金会)

协办:县立神奈川近代文学馆

这是最近的一次展览。可以看出,《山月记》已不仅仅是文学界和教育界的课题,它已然成为市民社会的常识性、共通性话题,相关展览也是以此为前提举办的。

当然,观展人员中教师与退休教师、研究人员居多。他们带着各自的解读和理解,细致地查阅了数量庞大的资料和说明文献。

展览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山月记》的世界。第二部分是:中岛敦生活的时代。参展资料一览表以A4尺寸制作,分类明确,易于浏览。主办方还专门印制了设有二十二个问题的“趣味观展问题集”,有需要者还可以在会场接待处申领答题纸,想得十分周到。这次展览由一个开放而多元的文学馆主办,其内容同样开放而多元。

以上观点肤浅稚嫩,仅为一己拙见。

至于作家中岛敦和他的短篇小说《山月记》对现今文学、教育产生了何种影响,有着怎样的定位,我想还是请各位中国读者读完本书后加以评判吧。

……

下面的故事或可算作编辑所指的逸事。

故事与和歌有关。父亲作有八百多首和歌,此事其实并不太为人所知。它们被《山月记》《李陵》等作品的光环所遮盖,就连日本读者中也有很多人未曾关注过。

一九三五年

月,父亲和母亲初到横滨,租住在横滨市中区本乡(3)町的民宅,那里有八叠和六叠大的两个和式房间,外加一个面对庭院的四叠半的西式房间,这个西式房间就是父亲的城堡……以下是一些关于横滨的回想。

一九三

年一月,长女正子出生,不久夭折。十月,失意中的父亲搬至左边相邻的宅子(格局相同)。房东都是同一位。搬家后能从庭院远眺本牧方向的海,院子本身也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

父亲身体好时喜种花草。这一时期,他的日记里常常出现一些用片假名写下的园艺植物的名称。

当然其中也有健康原因,自那时起到一九四一年六月留下横滨妻儿孤身远赴帕劳的五年多时间,是父亲过于短暂的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这一时期所发生的事情,可从以下和歌中一窥究竟。

沉迷吟咏 四十余日 竟得五百首

一九三七年十月至十二月间,父亲的记事本里甚至出现如下记录:“

十一

月三日(星期三)总想写点和歌/动笔后一下写出二十多首”“十一月四日(星期四)又写了三十多首”“十一月五日(星期五)三十几首”“十一月六日(星期六)二十几首”。这可算是突发事件吧。

父亲一生的挚友冰上英广在一九三八年一月九日寄给父亲的明信片上,如是写道:“和歌通读了一遍,着实有趣,又重读两三遍,让我也有了许多想写的东西。从这六七百首和歌中,自能看出作者品性。我觉得你的感受力当中,有着值得尊重的东西……”

十一月到

十二

月间,以汉文体见长的中岛敦,一下子如泉涌般创作出了日本和歌。

和歌是一种由三十一个文字(音节)组成的短诗形式的韵文。从日语翻译成现代中文,文学上的难度也相当大。在此仅列出以下作品,并附上“小不点”(现年八十五岁)的内心感想。至于其他,请允许我恳请读者诸君听凭“感性”的共鸣吧。小不点的短歌

1. 拂晓时分 至吾榻前 窸窸窣窣 小不点 钻被窝 咯吱咯吱笑黎明

2. 父晏起 子相承 吾之习相承自家翁 小不点今晨亦酣梦

3. 吾辈握烟斗 孺子执弹弓 周日清晨 欣然而往 悠然见海洋

4. 冬夜里 浴盆中 蹦出裸童子 大声叫 四处跳 毛巾难擦拭

5. 裸童子 家中闹 上蹿 下跳 大苹果不忘大口咬

6. 昨夜尿床 若是提起 小不点也会害羞 然后猛地扑向你

7. 训斥责骂 本无必要 可怜小小背影 仿佛就要落泪小不点啊 对不起

8. 为何吾辈总在训斥? 到如今 父母的利己主义 多少谙熟于心

9. 格列佛,后来呢? 小不点把好奇 带入梦境 和怀里的小熊一起

10. 四散在枕边 孩子的世界 玻璃弹珠 《儿童王国》还有红色熊宝贝

11. 圣诞老人的故事 吾醉心讲述 小不点的眼神 却道难信服

12. 圣诞将近 心有戚戚 可叹可惜 二十几的少年已逝去

13. 父性子承 竟生悲戚 心虽悲戚 唯有爱悯

14. 暖炉的火升起了 《赞波和老虎》的童话 快来一起读呀

关于4、5:父亲无条件投降。小不点和父亲之间毫无隔阂。

关于7、8:年轻的父亲有着近代(西化)的自我……感性、理性和爱……

关于12:那段时间,体弱多病的父亲心里时常抱着“命不久矣”的念头,现实的结果也是悲惨的,但小不点自然一无所知。阴影一直笼罩在幸福的日子之上。

关于9、10、11、14:那小宅子里有个奇妙的箱子。打开那个叫“横滨”的箱子,里面有彩色的外国绘本、几十个动物布偶、河马、长颈鹿,有残缺的圣诞装饰、岩波文库版的《安徒生童话》,还有言语的碎片、外国人墓地、新格兰酒店、山下公园、大不列颠号客轮、元町、儿时玩伴中国人阿清、葡萄牙裔的莉莉和贝、英国法国的孩子们、喜久屋、汐汲坂、剧院、大力水手和菠菜、山手町荒废的建筑、(4)破败不堪的庭院里的草坪、大鸟寻常高等小学校、教会幼儿园(小不点因病中途退学)等等。那是一个有魔法的箱子,只要你想,就能不断地从中取出关于横滨的回忆,关于父亲的回忆。

这篇《代序》本该到此为止,但我在《父与子的南洋书简》(收录了中岛敦只身前往南洋群岛赴任时寄给家人的书信、明信片,2002年集英社出版)中又有了新发现。

一九四一年八月十六日

桓!(正文略)

桓,横滨曾是个好地方。

八月十六日 爸爸(5)

桓儿“桓”在文中出现了三次。最初的“桓”后面加了感叹号,接下来的“桓”,从整篇行文来看明显是一种呼唤,而且感觉像是男人之间使用的称谓。最后的“桓”后面加了“儿”。“曾是个好地方”这一句,竟是在形容过去。为何?

父亲于一九四二年三月十七日回国,却没能在横滨和家人团圆。

十二月四日,他逝于世田谷。中岛桓二〇一九年一月

(1) 日本年号,时间为1926年12月25日至1989年1月7日。

(2) 日本年号,时间为1989年1月8日至2019年4月30日。

(3) 一叠指一张榻榻米的面积,约合1.62平方米。

(4) 自明治维新起至二战爆发前存在于日本的教育机构分级制度。“寻常小学校”相当于小学,“高等小学校”相当于初中。同时具备二者课程的学校叫“寻常高等小学校”。

(5) 此处是日文书信格式,收信人的称谓写在信的最后。山月记

陇西有李征,乃博学才颖之士。天宝末年,少年李征登虎榜,遂调补江南尉。然其性狷介,颇为自恃,耻于屈身贱吏。旋即辞官,归卧故乡虢略,耽好诗作,不与人交,宁为死后流芳百世之诗家,不做长年屈膝高官之下吏。然文名远扬不易,生计寥落日艰。李征心中渐生焦躁,面容冷峻,瘦骨嶙峋,徒留双目炯炯有光。想当初进士及第时,雍容美少年已无处寻矣。数年后,李征贫困潦倒,为妻儿衣食折腰,屈节再东行赴任一方官吏。此亦因其对诗歌之抱负几近绝望使然。旧时同窗已官居高位,昔日视为愚物不屑交往之流,今时却只得对其言听计从,想当年一方才俊李征,心中自尊遭受践踏之深不难想象。李征郁郁寡欢,桀骜性情越发难以抑制,一年后因公外出夜宿汝水畔时终至狂乱。某日夜半,李征惊起,脸色骤变,口中不住叫喊旁人难懂之言语,跳下床榻夜奔而去,再未复还。四周山野皆无迹可寻。此后李征下落再无人知晓。

翌年,监察御史陈郡袁傪奉诏使岭南,路宿商於之地。本欲趁次日未明之时早行动身,岂料驿站小吏曰:“道有虎暴而食人,故过于此者,非昼而莫敢进。眼下为时尚早,宜稍待静候。”袁傪自恃随从守卫众多,呵退小吏即动身出行。众人借残月微光穿行于林中草地,果见一猛虎于草木丛中飞跃而出。眼见猛虎将要扑至袁傪,却忽地一翻身,又匿于方才那草木丛中。众人随后听闻丛中传来人声,反复自语道“好险、好险”。袁傪闻其声竟似曾相识,惊诧之下立时想起并喊道:“闻此声,得非故友李征?”原来袁傪与李征同年进士及第,乃李征少数友朋中最为亲近者。或因袁傪性情温和,李征虽心性骄横却与之鲜有冲突之故。

一时间草木丛没了动静,只不时传出隐隐啜泣。不久,只闻一低沉人声应道:“在下正是陇西李征。”

袁傪登时忘却恐惧,下马行至草丛旁畅叙久违阔别之情,又询问为何不现身相见。李征话语如是答道:“如今我乃异类之身,岂敢在故人面前厚颜无耻显露原形。且我一旦现身,必使君心生畏惧厌恶之情。只是今日与故人不期而遇,怀旧之情几令我忘却心中羞愧。如何?纵然只有片刻,君可愿不计外形丑陋之嫌,与昔日好友李征、与我一语?”

事后回想此番光景实属诡异,然而彼时,袁傪对此超乎常理之异象竟坦然接受,丝毫未生诧异之心。只见其传令部下,车马止步,只身前往草丛旁驻足,与那不见真身的声音对谈。年少时情同手足的同志,如今交谈时语气仍是亲密无间,谈及京城巷闻、旧友消息、袁傪今日地位以及李征对其祝词。如此寒暄一番过后,袁傪问起李征缘何变为今日模样。草丛中传出人声如是答道——

距今约一年前,出行途中夜宿汝水畔,一觉醒来忽觉屋外有人唤己姓名。应声而出,听闻夜色中有声音频频召唤,不觉间追随而去。一路疾行犹入无人之境,不知几时路途已深入山林,我竟以双手伏地之势狂奔而去。自觉体内力量充沛,可轻松跃过拦路岩石。再清醒时,隐隐察觉指尖手肘似生绒毛。待天色稍明,至山间溪边观察水中倒影,才知已化作虎尔。起初我不信眼前所见,认为此必是梦境无疑,只因我曾有过此般经历,身处梦境仍了然自知。后不得已而自觉一切并非梦寐,先是茫然,继而惶恐。万事固然皆有可能,这更令人惶恐至极。为何至此地步?我亦不知。我辈对诸事皆一无所知。默默接受摆在面前之事实、不问缘由,只求生存下去、不问缘由,正是我辈生灵之定数。我随即想到求死。彼时恰逢一野兔奔走而过,见此情形我心中人性霎时间烟消云散。而心中人性复苏之时,已是满口兔血,周围皆有兔毛四散。此乃我化虎后最初之体验。过后至今的种种作为,实难启齿。然而,每日里必有数个时辰心中人性得以复还。可如往昔般驱使人语、徇通思虑,亦可咏诵经典章句。以人性之心审度为虎时种种残虐行径,回顾自身命运,最是羞愧、恐慌、愤恨。然而,这人性复还的时间也日渐短缩,以往我常诧异为何由人化作了虎,前些日子恍然察觉,如今心中所想却是为何曾经为人。实在惶恐!无需几日,我心中人性,恐尽数埋葬于兽性之中而不复存。好似宫殿老朽,地基日日受沙土侵蚀埋没一般。到那时,我终将忘却过往自我,化身猛虎猖狂肆虐,如今日般与君再会也无法识得故人,撕咬生啖亦无一丝悔意。归根结底,人也好兽也罢,真身本是别种生物也未可知。莫不是起初都曾记得本我,后逐渐忘却,只道如今模样便是与生俱来?罢了,这种事不想也罢。倘若心中人性果真荡然无存,或反能令己得到幸福。然而心中人性却对此结局感到无比恐惧。唉!那是多么可怕、可悲、沉痛的心境!忘却自己曾经是人。此般心境无人理解。无人理解。除非有人与己同样遭遇。不过,正好。趁人性尚未消灭殆尽,我还有一事相求。

袁傪一行人屏气凝神,听草丛中人声阵阵,甚是诧异。那声音继续道——

别无他求。在下本欲成为诗人名扬天下。业未成,反沦落至此命运。昔日数百首诗作,自也不为世人所知。遗稿今在何处,亦难知晓。然而其中数十首,至今尚可记诵。请君为我记录流传。并非我欲借此妄称诗家。诗作巧拙虽不自知,但在下一生执着于此,为其倾尽所有,神魂颠倒,到头来倘不能使一字半句传于后世,实在死不瞑目。

袁傪当即令部下执笔,将草丛中人声逐字记录。李征吟诵之声朗朗响起。所吟长短诗作共约三十篇,格调高雅,意趣卓逸,听者无不感慨作者非凡才华。袁傪赞叹之余,隐约却还另有所感:毫无疑问,诗词作者之才华素养当属一流。可就现状而言,若论角立杰出,诗作在某些地方(某种极难言喻之处)还有所欠缺。

李征将昔日旧作吟诵完毕,忽而话锋一转,自嘲般说道——

事到如今,我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竟还时而梦见己之诗集置于长安风流人士案头,实在羞愧。此梦乃横卧洞窟之中所见。阁下尽可嘲笑,笑我做诗人不成,竟成了虎。(袁傪忆起当初,李征少时便常爱自嘲,再听闻此语不禁唏嘘。)也罢。在下便即兴吟诗一首,抒发当下感怀,博君一笑,以证明昔日李征仍苟活于猛虎皮囊中。

袁傪又命令部下记录诗文如下。

偶因狂疾成殊类,灾患相仍不可逃。

今日爪牙谁敢敌,当时声迹共相高。

我为异物蓬茅下,君已乘轺气势豪。

此夕溪山对明月,不成长啸但成嗥。

彼时,残月冷照,白露漫地,冷风萦绕林间,诉拂晓将近。在场众人早已忘却眼前异状,肃然起敬,悲叹诗人之不幸。李征又发声道——

方才我道不知为何遭此命数,细想之下亦非全无头绪。当初为人,我竭力避免交游。众人皆道我倨傲不恭、妄自尊大。众人却不知,此实为近乎羞耻之心理。昔日我既被奉为一方鬼才,又岂能全无自尊。只是此乃自卑怯懦之自尊。妄想以诗成名,却不愿求师访友,切磋琢磨;又不愿违背心意,与世俗之人为伍。此皆因自卑怯懦之自尊心与妄自尊大之羞耻心所致。深怕自己并非明珠而不敢刻苦琢磨,又自信有几分才华,不甘与瓦砾为伍。日渐避世离俗,心中自卑怯懦之自尊终在愤懑与羞怒中愈发张狂。世人皆为驯兽师,猛兽即各人性情。于在下而言,猛兽即是妄自尊大之羞耻心。彼乃猛虎,耗损己身,苦妻子,伤友朋,终令己外形变化至此,使之相符于内在。如今想来,真正是枉费我仅有的那点浅薄之才。碌碌无为,则余生太长;欲有所为,则人生苦短。此般警句常挂嘴边,我却全然只为卑怯与怠惰之情左右,畏惧自身才短或遭暴露,厌烦劳苦付出。这世上论才能远逊于我,却肯潜心磨炼诗词,终成大家者大有人在。今我化作老虎,方才领悟个中道理。每每想至此处,仍感胸中灼烧,悔恨不已。作为人的生活已一去不回。如今心中诗作即便再拔群出类,又有何方法将其发表?更何况心性已日渐趋于猛虎,这该如何是好?往昔岁月被我荒废,又该如何是好?苦不堪言。这种时候,我常爬上对面山顶,立于岩石之上,朝空谷怒吼。满心悲愤焦灼,总想向人倾吐。昨夜我亦至彼处对月长啸。心中苦闷又有谁人分担?群兽听闻己声皆惶恐畏惧,跪拜臣服。群山、树林、明月、清露,万物只当是一头猛虎狂怒咆哮。动情悲叹处,跃起翻腾也好,俯身伏地也罢,终无一人能懂。正如为人之时,同样无人理解自己内心脆弱易伤。湿我皮毛者,并非只有夜间露水啊。

四下浓厚夜色逐渐淡去。报晓号角回荡林间,声声哀切,却不知从何处来。“恕在下必须告辞。不得已而陷入沉醉(变回猛虎)之时将至矣。”李征道,“临别之前还有一事相求。事关在下妻儿。其人仍在虢略,我之命运遭遇自然无从得知。君若自南回,但云我已死。万不可言今日事。若能悯其孤弱,给予关照,无使殍死于道途,亦恩之大者。”

语毕,草丛中恸哭不止。袁傪听闻,含泪应允,许诺必将了却李征心愿。只听得李征又变回方才自嘲语气道——

倘若我是人,本该首先恳求此事。只怪我乃不顾妻儿饥寒交迫,执迷于自身不足道的诗作前途之人,这才沦为野兽,落得如此下场。

李征言罢又提醒袁傪,自岭南回程时莫再路过此地,唯恐届时或已心神迷醉无法自持,不识故人而加害之。又道:“此处作别,行至前方百步远山岗上时,可回首一望。我将现身一见。非为耀武扬威,但愿君眼见我丑恶身姿,自此绝了途经此处以期再会之念。”

袁傪面向草丛,恳挚告别,转而上马。又听闻草丛中传出声响,宛如悲伤啜泣不能自已。袁傪亦再三回望草丛,挥泪启程。

行至山岗上,众人按方才交代回顾林间草地。忽有一虎由草丛飞腾而出,盘踞道中,眼望众人。月轮已然苍白朦胧,只见那虎仰天咆哮两三声,随即又跃入草丛,再未现身。一九四二年二月

弟子

仲由,字子路,鲁国卞邑游侠。近日听闻陬邑学者孔丘颇具贤士风范,有意羞辱一番。他故意蓬头突鬓,冠垂饰缨,身穿短后衣,左手拎雄鸡,右手牵公猪,气势汹汹直奔孔丘住处而去,要看那冒牌贤士有何本领。他闹得鸡飞猪嚎,就为了干扰儒家的礼乐教化、琴瑟歌咏。

青年怒目圆瞪,伴着动物的嚎叫喧闹,来者不善;反观孔子,冠圜冠,履句屦,缓佩玦,凭几而坐,清风儒雅。二人开始问答对话。“汝何好乐?”孔子问。“好长剑。”青年昂然应对。

孔子不禁一笑。因为他眼中的青年无论态度还是语气,满满皆是稚气与自负。他容光焕发,浓眉大眼,外貌精悍,然而这名青年的脸上,还有着某种惹人怜爱的坦率。“学则何如?”孔子又问。“学岂益哉也?”子路本就为了这句话而来,他鼓足精神怒斥般反问。

学问的权威性遭受质疑,又岂能一笑了之。孔子开始耐心阐述学问之必要。“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操弓不反檠;木受绳则直,人性放纵肆意,又岂能不以教学矫正之?端正磨炼,方可成为有用之才。”

孔子有着极具说服力的雄辩才能,仅凭流传后世的语录字句着实难以想象。不仅话中道理,其声气之沉稳、语调之抑扬、论证时态度之确信,无不透露出必使听者服理之坚定。青年脸上的抗拒表情逐渐消失,慢慢转为一副温恭自虚的模样。“然而,”子路并未丧失反驳的勇气,“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天赋超群者,何学之为?”

于孔子而言,辩驳如此幼稚的喻证易如反掌。“括而羽之,镞而砺之,岂止于犀革。”面对孔子这番话,单纯得可爱的青年无言以对。他满面通红地立于孔子面前,似乎在思考。不久,他忽地扔掉鸡与猪,俯身行礼道:“敬而受教。”他认输并非仅因词穷。进屋见到孔子第一眼,听他说出第一句话时,青年就明白这里根本不该出现鸡与猪,自己和对手差距悬殊,完全被压制在磅礴的气势之下。

当日,子路行了拜师礼,投入孔子门下。二

这样的人,子路从未见过。他眼见过力举千斤之鼎的勇士,听闻过明察千里之外的智者。但孔子身上所有的绝非怪力异禀,只是对最基本常识的总结。从智慧、情感、意志诸多方面到身体行动的各种能力,都是那么平凡,又都得到充分发挥,显得那么完善。论及单独某方面的才能,他完全不引人注目,但若论能力之丰富及恰到好处的均衡,子路从未见谁可出其右。子路惊讶于孔子的阔达自在,浑身竟无一丝迂腐学究之气。他很快明白,这是饱经风霜历练之人。讽刺的是,甚至连子路引以为傲的武艺膂力,孔子都更胜一筹,只不过平素鲜有展露。仅这一点就让身为侠者的子路心惊不已。孔子可以敏锐地洞察任何人的心理,简直让人以为他也有过放荡无赖的生活经验。这只是一方面,与此相对,他又心怀极为崇高、不可玷污的理想主义,一想到此人格局竟如此宽大,子路又在心底敬佩不已。总之,这是一个放之四海皆可之人。无论是用最苛刻的伦理来审度他,还是用最世俗的标准来衡量他,都没有任何问题。迄今为止子路所见之人,他们的伟大皆源自某种利用价值。他们被称作伟大,只不过因为在某些方面有所贡献。孔子则全然不同。只要有孔子这么个人存在就足够了。至少,子路是这样觉得。他彻底心醉了。他拜入门下不过一个月,就感觉已经再也离不开这个精神支柱。

后来,孔子经历了漫长的颠沛流离之苦,再没有第二个人像子路这样欣然追随。他做孔子的弟子不为平步青云,讽刺的是,他从师甚至也不为磨炼才德。将这个男人留在他老师身边的,是至死不渝、别无他求、纯粹至极的敬爱之情。如今,子路已无法离此人而去,就像曾经他的剑不可离手。

所谓四十而不惑,那时的孔子还不到四十。他仅比子路年长九岁,可在子路看来,这年龄的差距却近乎无限。

孔子作为老师,则惊讶于这名弟子的难以教化。若只是单纯喜好武勇或厌恶文弱之人,相似者大有人在,但像这名弟子般轻蔑事物外在形式的人实属罕见。虽说礼之道终究归于精神,但也必须始于形式,子路这人却难以接受这样由外而内的过程。他乐得听“礼云礼云,云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一旦涉及曲礼细则便满脸索然无味。向他讲授礼乐,则须克服他对形式主义的本能抗拒,这对孔子来说实属难事。而对子路来说,学习这些更是难上加难。子路敬仰的是孔子为人的丰厚底蕴。可是子路想不到,底蕴即来自日常种种细节的积累。他说先有本而始生末,但是这“本”该如何修养,他却少有实际考虑,也因此常常受到孔子责骂。他对孔子心悦诚服。但他是否受到了孔子的直接感化,又属另一回事。

讲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时,孔子并未考虑过子路。哪怕他尽是缺点,孔子也不认为子路是下愚。孔子比任何人都认可这名剽悍弟子身上独一无二的优点,那便是他的纯粹无私。此类美德对国中众人来说当属稀有,子路的这种倾向,除孔子之外也无一人视之为德。毋宁说在众人眼里,那反倒成了一种难以理解的愚蠢。然而只有孔子深知,与这份难能可贵的愚蠢相比,子路的勇猛和政治才干根本不值一提。

唯有对双亲的态度,子路遵从师嘱,克己复礼,绝对恪守形式。众亲戚都议论说,自拜入孔子门下,原本性情暴戾的子路忽然孝顺起来。子路受到褒奖,心中却十分矛盾。因为他只觉所作所为尽是虚伪,又谈何孝顺?思来想去,当初自己肆意妄为、令双亲束手无策才是率真。又觉如今被自身虚伪讨好的父母有些可悲。子路不善于揣摩心理,连他这样极其率真之人,都察觉到了这些。多年之后的某个时刻,当子路猛然意识到双亲的衰老,再回想自己年幼时他们矫健的模样,顿时潸然泪下。自那之后,子路的孝顺才是无上的奉献,而之前那突如其来的孝顺,也就不过如此了。三

一日子路走在街上,遇到三两旧日朋党。他们虽说不上是无法无天,也算是肆意放荡的侠义之辈。子路驻足与之闲聊片刻。其中一人上下打量子路服饰,说这就是儒服?看着真寒酸。罢了又问子路可曾怀念长剑。见子路不理,他又多嘴说了句子路绝不会容忍的话——怎么,你那叫孔丘的老师难道不是伪君子?我看他就是一本正经地教别人虚伪的假话,借此大捞油水。其实那人并无恶意,只不过嘴上一贯尖酸刻薄,此时依仗关系交好便口无遮拦。未曾想子路却脸色骤变,一下揪起那人胸襟,右拳狠狠砸上他侧脸。就这样接连揍了两三拳,再松手时,对方便瘫倒在地了。其他几人不知所措,子路则投以挑衅的目光,他们深知子路刚勇,无人上前。几人未发一言,扶起被殴男子畏畏缩缩地离去了。

不知何时,此事传到了孔子耳中。一日子路被唤至老师面前,虽未被直接点破,却也无奈听了一番道理。什么古之君子,忠以为质,仁以为卫。有不善则以忠化之,侵暴则以仁固之,何须蛮力乎。还有什么小人不逊以为勇,君子立义以为勇。子路一直恭敬聆听。

数日后,子路又走在街上,只闻路边树荫下一群闲人正说得热闹。听上去似乎在说孔子闲话——总说从前如何如何,任何事都要以古贬今。从前的事谁也未曾见过,也就无法评价。古时的方法非拿来生搬硬套,如果这样就能治理国家,那大家都不用费事了。对我们大家来说,比起死了的周公,当然是活着的阳虎大人更伟大。

这是个以下克上的时代。政治实权由鲁侯落入大夫季孙氏之手,如今更要落入季孙氏的家臣、野心家阳虎手上。如今正说话的说不定就是阳虎的亲信。

那人继续道——可是呢?前不久阳虎大人打算用孔丘,数次相邀,谁料那孔丘竟避而不理。可见他就是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其实对政治的实际操作一点自信都没有。瞧他那模样。

子路从后方拨开人群,径直来到说话者面前。人们很快认出那是孔子门徒。那老头方才口若悬河,立时就脸色煞白,莫名其妙对子路行了个礼后消失在人群里。想必是子路目眦尽裂的样子太过吓人。

那之后,同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每当远远看到剑拔弩张、目光炯炯的子路,那些人就马上闭口,不再诋毁孔子。

子路因此事常挨老师训斥,但他自己也没有办法。其实他也有难言之隐:那些所谓的君子,倘若他们心中的愤慨与自己程度相同,且能够加以抑制,那的确了不起。可实际上,那些人的愤怒哪有他这样强烈呢?至少在他看来那是微弱的,微弱到竟能加以抑制。他觉得一定是这样。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年。孔子苦笑着感叹: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四

某日,子路于室内鼓瑟。

孔子在另一房间聆听片刻,对一旁冉有道:“闻今之制音,暴戾之动,不绝于体。君子之音者,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也。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由之琴声,杀伐激越,远非南音,当属北鄙之声。暴戾恣睢,毕现无遗——”

后来冉有去找子路,将夫子的话转告于他。

子路早知自身缺乏音乐才能。他主观地将之归咎于耳朵和双手。当他终被点醒,明白缘由其实在于更深的精神层面时,他为之愕然,惶恐。重要的不是训练手指,还须更深刻地思考。他将自己锁在屋内绝食冥思,终至形销骨立。数日后,他终觉已然悟得,于是又再鼓瑟,神情态度恭敬至极。孔子在一旁听得琴声,却不发一言,神情中亦无苛责之意。子贡又去找子路转告此事。听说老师没有责怪自己,子路开心地笑了。

子贡眼见这位心地善良的同门兄弟满面笑容,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聪明如子贡自然心中有数——充斥于子路琴声里的杀伐之音依旧如故。夫子未责其咎,不过是看子路苦想冥思竟至形容枯槁,念其心思单纯,心生怜悯罢了。五

所有弟子中,无人像子路这般饱受孔子责备。同样无人像子路这般屡屡反问老师无所忌惮。诸如“请释古之道,而行由之意,可乎?”之类注定会受责骂的问题他也要问;又如“有是哉?子之迂也!”这样的话,除了他也再无旁人敢当着孔子的面直言不讳。可另一方面,又无人像子路这样全身心地依赖孔子。他屡次三番地去质疑,是因为他的性格不容许他表面上应承内心不认可的事。还因为他不像其他弟子那般,为了避免讥讽和斥责而小心谨慎。

子路在别处决然不肯甘拜下风,正因为他是个独立不羁、一诺千金的豪放好汉,他俨然一副平庸弟子的模样侍奉孔子膝下时,才令众人感到诧异。其实他身上多少有种滑稽的架势,只要是在孔子面前,一切复杂的思索和重要的判断就全都交给了老师,自己则乐得无忧。这有点像在母亲面前的孩子,明明自己能做的事也要让母亲去做。有时他冷静一想,连自己都不禁失笑。

可即便面对如此敬爱的老师,他内心深处仍有一片不可踏足的领域。那是他唯一不能让步之处,是他最后的执着。

换句话说,对于子路而言,这世上有件重要的事。在它面前,生死尚不足道,利弊得失之流更是不在话下。以侠来概括它略显草率。以信、义论之又太过纲常,欠缺自由灵动之气。怎么称呼都无所谓。对子路来说,那近似一种快感。总之,能给人这种感觉的就是善,没有的就是恶。这种感觉在子路心中极为清晰,至今为止还未有过动摇。它同孔子所讲的仁相去甚远,但子路只从老师的教诲中,筛选能够佐证他那纯粹的伦理观的部分加以汲取。诸如“巧言令色足恭,匿怨而友其人,丘亦耻之”“无求生以害人,有杀身以成仁”“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之类。起初,孔子并非未曾尝试去纠正子路这个毛病,但这就像要掰直一头蛮牛的犄角,后来便也放弃了。因为孔子确定,即便子路这样,他仍是头好牛无疑。有的弟子需要鞭策,有的弟子需要缰绳。孔子发现子路性格上的缺点并非一般缰绳所能纠正,同时这又正是可使其大有作为之处,于是他决定点到为止,只在大方向上给予子路指引。所谓“敬而不中礼谓之野、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又或者“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这些话,与其说是针对子路,根本上还是因为子路身为众弟子之长,才要对他加以训斥。因为有些东西在子路这一特殊个体身上时或能化作魅力,但若放在其他弟子身上,往往将成为弊端。六

传闻晋国魏榆之地有石头开口说话。某贤哲之士说此乃民众嗟怨之声借石头之口道出。本就衰微的周室又分裂为二,互动干戈。十数大国或结盟或宣战,纷争不断。齐侯与一位臣子的夫人私通,夜夜溜进其宅邸,终被其夫所弑杀;楚国一王族勒死病榻上的君主,夺权篡位;吴国被挑断脚筋的罪人们聚众谋反;晋国的两个大臣互换了妻子。彼时世风即是如此。

鲁昭公欲讨伐上卿季平子反被逐出家国,流亡七年终惨死他乡。流亡期间昭公本有归还故国的机会,无奈随从臣子们忌惮回去后自身命运难料,竭力阻止不放其归。鲁国成为季孙、叔孙、孟孙三氏天下,后又落入季氏宰相阳虎之手,任其肆意妄为。

阳虎精于权谋,最终也因自己的算计而失败,使得整个国家政治局势骤变。孔子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任为中都宰。彼时公正执法的官吏难得一见,执政者们皆以横征暴敛为己任,因此孔子公正的行事原则和周到的规划设计使其治理工作很快取得惊人成绩。鲁定公甚为惊叹,遂问道:“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孔子对曰:“虽天下可乎,何但鲁国而已哉!”孔子向来不说大话,见他态度恭谦而严肃,又口出如此豪言,定公更是诧异。他当即升孔子做了司空,后又转为大司寇,兼摄相事。孔子则举荐子路任季氏家宰,季氏权位相当于鲁国首席内阁大臣。子路自然也成为孔子内政改革方案的实际执行者,诸般事宜皆一马当先。

中央集权,即强化鲁侯实权,是孔子政策的重中之重。为达目的,须削弱当下比鲁侯更具实力的季、叔、孟三桓。三人各自的城池中过百雉(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者有郈、费、成三邑。孔子决意堕毁三都,子路则直接被任命为计划的实施者。

对子路这样的人来说,自身的作为立竿见影,且其规模之大几乎没有先例,这无疑是一种快乐。尤其是将政客们悉心部署的既成势力和他们的陋习逐一粉碎,让子路感受到某种前所未有的人生价值。孔子多年的抱负终得实现,看着他忙碌而活力四射的模样,子路着实欣慰。孔子眼中的子路也不再只是弟子,还是一名颇具执行力的政治家,值得信赖。

费邑将堕时,公山不狃蓄意反抗,率费兵偷袭鲁国都城。一时间情势堪危,叛军势力直逼定公避难之武子台,最终凭借孔子得当的判断和指挥才得以化险为夷。子路再次为老师行必有果的务实能力所折服。他清楚孔子作为政治家的能力,也了解孔子个人武力之强大,但未曾想过孔子在战场上还能展现如此卓越的指挥才能。当然,子路本身在这场战斗中也是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手中长剑久未挥舞,其锋芒却非无能之物。与其探讨经书,研习古礼,终归还是直面激荡现实坦然迎战更合乎此男儿性情。

定公为完成与齐国的屈辱和谈,曾携孔子赴夹谷会齐景公。彼时孔子咎齐之不义,当头棒喝齐景公及群卿诸大夫。齐国本为战胜国,君臣上下竟都战栗不已。在子路看来,此事足以令人由衷拍手称快,但自那之后,强大的齐国却对邻国之相孔子,或者说在孔子施政下日益壮大的鲁之国力心生畏惧。齐国绞尽脑汁,终于得出一条极具中国古代色彩的计策。齐国向鲁国进贡,贡品则是一群能歌善舞的美女,企图以此动摇鲁侯之心,离间定公与孔子。而更具中国古代色彩的是,这条拙劣的计谋竟在鲁国内部反孔子势力的策动呼应之下迅速奏效。鲁侯沉迷女色,早已连早朝都顾不上了。此举令季桓子及其下一帮重臣纷纷效尤。子路最先为此愤慨并抗争,辞去了官职。孔子并未如子路般早早放弃,仍打算做最后努力。子路却一心只想让孔子尽早辞官。他并不惧怕老师因此玷污臣节,他只是不忍看老师独自留在这靡靡之地。

当孔子终于不得不放弃坚持时,子路如释重负。然后他欣然追随老师离开鲁国。

孔子也曾是作词谱曲之人,他在渐行渐远中回望都城,唱了首歌。“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

于是,孔子走上了漫漫周游之路。七

这是一个巨大的疑问。这个疑问自孩童时便有,直到成人后甚至初老时,对于它的质疑仍未改变。它跟任何人都见怪不怪的一种现象有关,源于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邪盛而正衰。

每每遭遇这样的现实,子路就难以抑制内心的悲愤。为何?何以至此?人们说恶人猖獗一时但终将遭受报应。诚然,这样的先例或许是有。但是,这无非是普遍现象中的一个例证而已,就像是说人类终将迎来灭亡的结局一样。善人最终获胜的先例呢?遥远的过去无从得知,现今这世道里几乎连耳闻都寥寥无几。为何?为何?对于子路这个大孩子来说,唯有此事令其愤慨不已。他义愤填膺地想,上天算什么?上天看到了什么?那些命运若是上天所为,自己必定要逆天行事。上天不分辨善与恶吗?就像它不去区分人与兽的差别?正与邪莫非只是人与人之间才有的假设吗?每当子路带着这个问题去找孔子,最后都只能被迫听他讲起所谓人的幸福应有的形式。行善的报偿,难道终归只有内心的满足,此外再无其他吗?在老师面前,子路总能感觉到信服,退下后独自思考,又总觉得有些地方无法释然。通过牵强的解释得出的幸福无法使人接受。正义之士得不到确凿无疑、无可挑剔的善报,子路就无法释怀。

从老师的命运里,他最能感受到自己对于上天的怨恨。老师大才大德异于常人,为何非得遭受此番不得志?家庭未曾眷顾他,上了年纪还被迫在外颠沛流离,这样的不济时运为何非得纠缠他?某夜,孔子自言自语道:“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子路在旁听后潸然泪下。孔子为天下苍生而叹,子路流泪却不为天下,只为孔子一人。

子路眼见孔子及其所遭遇的时代,为之落泪,同时也决了心意。在这尘世中,要成为他的护盾,使他免受一切侵害。自己在精神上被他指引,受他保护,那么来自世俗的烦劳和侮辱,就由自己替他承担。他将此视为己任,不管是否僭越。论学识才能,自己或许不如一众后生才子。但他深信,一旦发生意外,自己将比任何人都奋不顾身,肯为夫子舍弃性命。八“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

子贡这样说时,孔子当即答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孔子周游天下正是带着此番目的。随行弟子们多愿沽之,子路却并不认为非沽不可。他通过先前的经历知晓了身在高位、雷厉风行的痛快,但这里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那便是孔子的带领。这一点若无法实现,还是被褐怀玉般地活着更好。哪怕终其一生只做孔子的看门狗,他也丝毫无悔。他并非没有世俗的虚荣心,但他觉得委曲求全的仕途反而有愧于自己磊落豁达的本性。

跟随孔子游历的人形形色色。处事利落的实干家冉有,温厚长者闵子骞,追根求源的实证派子夏,略善诡辩的享乐派宰予,刚正不阿、慨当以慷的公良孺。孔子人高马大,据传身高九尺六寸,刚毅固执的子羔竟只有他一半高。当然,无论年龄或气度,子路都足以统领众人。

子贡比子路年少二十二岁,这名青年确实才气过人。比起一直让孔子赞不绝口的颜回,子路更愿意支持子贡。颜回就像是被抽去了强韧生命力和政治倾向的孔子,子路不太喜欢。这绝非嫉妒(眼见老师对颜渊异乎寻常的热情,子贡子张等人似乎就无法抑制这种情绪)。因为子路与之年龄差距甚远,而且他本性就不好拘泥这些。只是,他完全无法欣赏颜渊那种被动顺应的才能。尤其他在某些方面缺乏激情,子路很是厌恶。而子贡虽略显轻浮却总有充沛的才华和活力,更合子路脾性。惊叹这名年轻人头脑之敏锐的,不只有子路一人。显而易见,和他的头脑相比,他的为人处世仍待磨炼,不过这只是年龄的问题。有时候子路也会因为他的过分轻率而当面训斥,但基本上这名年轻人给子路的感觉就是后生可畏。

有一次,子贡对二三友人说了一段话,大意如下:夫子厌恶诡辩,但夫子自身就极其善辩。这点值得警惕。宰予等人的善辩与之相比全然不同。辩如宰予者,其巧妙过于引人注目,给听者以愉悦,但不能给听者以信赖。这反而可谓安全。夫子则全然不同。言语厚重而非流畅,使人全无疑心,比喻多含蓄而非诙谐,这样的辩才任何人都无可抵抗。自然,夫子所言之物九成九皆无谬误乃为真理;夫子所行之事九成九皆可为我辈之楷模。即便如此,那剩下的一分——绝对可使人心生信赖的夫子的辩才中,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或许会被当作夫子对自身性格(其中极微小的部分、或许与绝对普遍真理不尽一致的部分)的辩解。这便是值得警惕之处。或许这是出于和夫子太过亲近,对他太过熟悉才有的苛求。实际上,后世之人便是将孔子奉为圣人,那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我未曾见过比夫子更近乎完美之人,恐怕这样的人以后也不会再有。我只是想说,即便是这样的夫子,身上也有细微但值得警惕之处。颜回那样和夫子意气相投的人,我感受到的欠缺他必然感觉不到。夫子再三称赞颜回,终归不还是因为意气相投吗?

子路不悦,因为子贡乳臭未干,竟狂妄到敢批评老师,而且子路也明白子贡此言无非是出于对颜回的嫉妒,可子路还是从这言语中感受到不容小觑之物。因为子路也确实想过关于志趣性格差异的问题。

子路觉得这狂妄的黄毛小儿似还有些玄妙本领,自己这些人漠然不得其解的东西,他却能道个清楚明白,对他既钦佩又鄙夷。

子贡曾问过孔子一个怪问题:“死人有知、无知也?”这是关于死后有无知觉、灵魂破灭与否的疑问。孔子的作答同样不甚寻常。“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无知,恐不孝子孙弃不葬也。”全然文不对题的回答令子贡很是不服。当然,孔子很清楚子贡提问的意思,只不过孔子终究是现实主义者,奉行以实际生活为中心的理念,这才试图引导这名优秀弟子改变关注的方向。

子贡不满,将此事说与子路听。子路对此类问题并无兴趣,又觉得比起死亡的真谛,他倒更想见识见识老师的生死观,于是也找机会问起关于死亡的问题。

这是孔子的回答:“未知生,焉知死?”

正是如此!子路深有同感。而子贡仍觉得这是在避实就虚,他的表情仿佛在说:这当然在理,但跟我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九

卫灵公是意志极为薄弱的国君。他还没蠢到不辨贤才的地步,但还是好阿谀谄媚胜过逆耳忠言,而卫国的国政则掌握在后宫手中。

关于灵公夫人南子淫乱的流言甚广。当初在宋国做公主时她就私通异母兄长、有名的美男子朝。成为卫夫人后她竟将宋国的朝招至卫国任大夫,继续二人间的丑陋关系。她是个才华四溢的女子,甚至还干预政事,灵公对夫人则百依百顺。若想说动灵公必先取悦南子,这已成为惯例。

孔子自鲁入卫时曾受召谒见灵公,对其夫人南子则未专程拜见。南子不悦,立即遣人告知孔子:“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

无奈之下孔子只得进见南子,后者则身居帷帐后接见。孔子面向北方行稽首礼,夫人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

孔子自王宫归来后,子路内心不快溢于言表。他本希望孔子将南子的风情之请置之度外。他当然知道,孔子不会被妖妇那点伎俩诓骗。但夫子形象本该清廉纯净,光是对那淫女俯首就足以令人不快。珍藏美玉者避讳其表面映照不洁之物,子路的心境大概与之相似。孔子哑然失笑,又觉无奈,因为他眼见子路内里有能力超群的务实一面,同时又有孩子气的一面,而后者却总也不见成熟。

一日,灵公遣使者来找孔子,想请孔子乘车环游都城,同时请教一些问题。孔子当即整理衣装,欣然前往。

南子见灵公十分敬重这高大死板的老头,将其奉为贤者,心中已然不快。二人竟还要撇开自己同乘一车环游都城,更是令她无法容忍。

孔子谒见灵公,退至殿外正欲乘车,却发现盛装裹身的南子夫人早已在车上坐定。孔子的位置没有了。南子不怀好意地笑看灵公。孔子着实心有不满,冷眼旁观灵公如何应对。灵公自觉颜面无存,低下头去,并不敢对南子多嘴半句。他沉默着用手指了指,示意孔子乘后面的车。

两辆车游走在都城内。打头的四轮马车豪华奢侈,南子夫人同灵公并肩,婀娜多姿,如牡丹花般艳丽光彩。后跟一辆寒酸的二轮牛车,孔子落寞地端然正坐其上。这让沿途民众都不禁暗自蹙眉,低声叹息。

子路在人群当中,此情此景也看在眼里。他还记得孔子接见灵公使者时眼神中的欣喜,自己也正是因此而怒火中烧。碰巧赶上南子搔首弄姿正从面前经过,子路怒不可遏,紧握双拳挤开人群便要冲上前去。此时有人在背后将其拉住。他试图摆脱,双目圆睁瞪向身后,看到是子若和子正二人。他们拼命扯住子路衣袖。子路看到他们眼眶含泪,这才放下了高举的拳头。

翌日,孔子一行弃卫而去。孔子留下了这样一声叹息:“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十

叶公子高甚是好龙。居室里雕龙,绣帐上刺龙,日常起居处处皆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诸侯好孔子贤名却不喜其实在,皆是叶公好龙之辈。子路觉得真正的孔子太过崇高,他们根本配不上。有些国家将孔子奉为国宾。有些国家登用其数名弟子。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打算实行孔子的政策。他在匡城险受暴民凌辱,在宋国险遭奸臣迫害,在蒲地又遇凶汉袭击。等待孔子的,永远只有诸侯的疏远、御用文人的嫉妒和政治家们的排斥。

即便如此,孔子和弟子们还是坚持讲诵,勤于切磋,不知疲惫地继续周游列国。“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这句话气节崇高,但绝非特立独行。他们终归还是追求为人所用。而且,为人所用并非为自己,而是为天下,为大道。多么真诚——这的确就是他们真诚的想法。穷困但永远积极,困苦也不舍希望。着实是常人难以理解的一群人。

孔子等人应楚昭王邀请欲前往相见,却遭陈、蔡二国大夫秘密集结的暴徒半路拦截。他们畏惧孔子为楚国所用,所以从中作梗。众人并非初次遭暴徒袭击,此次却最为窘困。粮食补给被阻断,一行人竟连续七日无法开伙。在饥饿和疲惫之下,陆续有人病倒。眼见身边弟子疲倦惶恐,孔子却丝毫未显疲态,弦歌不辍,一如既往。子路不忍见众人困顿不堪,稍稍正色,至抚琴歌唱的孔子身旁问道:“夫子之歌,礼乎?”孔子未作答,仍操琴不止。曲终而曰:“由来!吾言汝。君子好乐,为无骄也;小人好乐,为无慑也。其谁之子不我知而从我者乎?”

子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处这般窘迫境地,竟还为了不骄纵而奏乐?他很快明白了话中之意,顿时大喜,不觉间执斧而起舞。孔子于是抚琴和之,竟连奏三曲。四下弟子暂时忘却饥饿和疲劳,沉醉在这支风格刚毅的即兴舞蹈中。

同样还是陈蔡之困时,子路见眼下无轻易解围之势,于是问孔子:“君子亦有穷乎?”若按老师平日教导,君子本不该身陷窘境。孔子马上答曰:“穷于道之谓穷。今丘也拘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所也,何穷之谓?若衣食不堪,心衰体弱谓之穷,则君子固穷,而小人穷斯滥矣。”孔子强调说这就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子路面红耳赤。他觉得老师正说中了自己内心的那个小人。见孔子以困苦磨难为己命,大难临头亦无一丝动摇,子路不禁赞叹其勇之高尚。相比之下,自己曾引以为傲的白刃交于前而目不转睛之勇是何等平庸,简直渺小到不值一提。十一

自许国前往叶地途中,子路落在孔子一行人后方,独自行走在田间路上时,遇到一背竹篓的老者。子路随口打了招呼,问曰:“子见夫子乎?”老人止步,冷漠地答道,夫子夫子,孰知谁为汝之夫子。他随后打量子路一番,讥笑道:看你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实为靠空理空论度日之辈。语毕便步入身旁田地锄起草来,再不回头多看一眼。子路思量此必为隐士,便作揖立于路旁,候其后话。老者默默劳作,完毕后回来领子路归至家中,杀鸡为黍款待之,并让二子与子路相见。饭后,趁着几盏浊酒的醉意,老人奏响了身边的琴。他的两个儿子则和琴而唱。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厌厌夜饮,不醉无归。

这家人生活显然十分清贫,却洋溢着其乐融融的富足之感。子路也清楚察觉到父子三人和睦充实的神情里不时闪烁着智慧之光。

一曲弹毕,老者对子路道:“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龁啮挽裂。”显然是知晓子路为孔子门徒才有此一番话。老者继续言道:“乐全之谓得志。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这位老者的理想,该是追求淡然无极之境界吧。这样的遁世哲学对子路来说并非初见。他曾遇到过耦耕于田间的长沮、桀溺,也遇见过楚狂接舆。但都未曾像这样进入他们的生活,共同起居。耳闻目睹老者矜重的言语和怡然的神态,子路竟心生一丝羡慕,他觉得这也是一种美好的生存之道。

但是对于老者的话他也并非全盘接受。“置身事外纵然安乐,然而为人的本根并非全在追求安乐。欲洁其身而乱大伦,非人间正道。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在当下推行大道之险亦知之矣。正因为当今世风道之不行,才要冒着风险去推行大道。”

翌日清晨,子路辞别老者一家继续赶路。一路上他都在比较孔子与昨夜的老者。孔子的明事理不逊于老者。孔子的欲望也并非就多过那老者。正是这样的孔子放弃了成全自我的捷径,选择了为推行大道周游天下。这样一想,他就生出了对那位老者的憎恶,这种感觉是昨夜不曾有的。将近晌午,子路终于远远望见前方一行人正行走在青绿的麦田间。见到孔子在人群中尤为高大的身影,子路忽然感到一阵苦楚,犹如胸口被紧紧束缚住一般。十二

从宋国出发前往陈国的渡船上,子贡和宰予正在论辩。“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关于老师的这句话,子贡认为即便孔子这样说,其伟大的成就还是源于非凡的天资;宰予则曰非也,后天为完善自我而做出的努力产生的影响更大。宰予认为孔子和弟子们之间的能力差异是量的差距,而绝非质的差别。孔子所有的,人人皆有。只不过孔子通过卓绝的刻苦付出,将其一一磨炼至如今这般宏大。子贡道,量的差距大到无以复加,本质上无异于质的差别。而能够为完善自我而不断付出努力,这本身就是其非凡天资的最好证明。那么,凌驾于其他各方面之上、孔子天赋的核心究竟为何物?“正是——”子贡道,“追求中庸的卓绝本能。这追求中庸的本能非凡至极,在任何情况下都令夫子的进退堪称完美。”

满口胡言——一旁的子路面色难看。一帮坐而论道的东西!现在若是翻船,也不知他们该狼狈成什么样。一旦真正出事,到头来只有我才能帮夫子。子路眼见二人夸夸其谈,心想的是巧言乱德这个词,他为自己胸中冰心一片而自豪。

子路对老师也并非全然没有抱怨。

陈灵公与大臣的妻子通奸,穿着那女人的衣服上朝,四处招摇。大臣泄冶就此事谏诤,反遭杀害。此事已过百年,一名弟子询问孔子:“陈灵公宣淫于朝,泄冶正谏而杀之,是与比干谏而死同,可谓仁乎?”孔子答曰:“比干于纣,亲则诸父,官则少师,忠报之心在于宗庙而已,固必以死争之,冀身死之后,纣将悔寤。其本志情在于仁者也。泄冶之于灵公,位在大夫,无骨肉之亲,怀宠不去,仕于乱朝,以区区之一身,欲正一国之淫昏,死而无益,可谓捐矣。此非仁矣。”

弟子听后就此退下,一旁的子路却难以接受。他当即表示仁与不仁另当别论,不顾一己安危而正一国之紊乱,此中精神必有伟大之处,无论结果如何,智或不智已难衡量之,白白殒命亦难概括之。“由啊,汝只识得个人忠义里的好坏,超越个人之上的却不明白。古之士者,国有道则尽忠以辅之,国无道则退身以避之。看来你并不明白这出处进退的玄奥。诗经有曰,民之多辟,无自立辟。泄冶之事诚如此也。”“那么——”子路思考良久,终于开口道,“到头来,人活世间最要紧的,难道是顾全自身安危而非舍生取义?个人出处进退的妥当与否,难道比天下苍生的安危更重要?方才提到的泄冶,他面对扰乱纲常之事若选择蹙眉看过,对他一人而言或许可取,可那对陈国百姓有何帮助?明知无用仍拼死进谏,以此左右民风,这不是有意义得多吗?”“并非是说任何时候都只有顾全安危才重要,否则比干就不会被奉为仁人。为道舍身,也要分何时舍、何处舍。以智慧去洞察考量,算不得是为一己私利。一心求死更算不得本领。”

老师这样说也不无道理,可子路就是想不通。老师的言论常令子路有种感觉:老师讲杀身成仁,可另一方面,老师似乎又偏向于将明哲保身视为最大的明智。这让子路如鲠在喉。其他弟子之所以对此毫无察觉,是因为他们将明哲保身主义视为本能,念念不忘。对于未建立在此种价值观基础上的仁义,他们唯恐避之不及。

子路满脸不以为然地走开了。孔子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怅然叹息。“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他与卫之史鱼是一类人啊。他的死,注定不会寻常。”

楚伐吴时,楚之工尹商阳追赶吴国部队,同行的公子弃疾谓之曰:“王事也,子手弓而可。”商阳这才拿起弓箭。弃疾又道:“子射诸。”商阳在催促之下终于射杀一人,射罢便立即收弓入袋。弃疾再催,又射杀二人,每射一人就以手掩其面使之瞑目。射毙三人即折返,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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