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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彦夫

出版社:新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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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限人生

极限人生试读:

第一章 活着的烈士

在云蒙山下的峭壁间,镶嵌着一片大小各异的天然石窟,石窟内光滑如镜的石壁表面,有数量颇多、形态奇妙的猿人化石图案,其状或四肢触地,或前肢撑空半立,或前肢断缺……趴、卧、蹲,四肢大致相似,唯有直立状后肢长,前肢短或干脆全无。

这些栩栩如生的古化石图像,雄辩地证实了50万年前的人类始祖——原始人类驱斗异族、争取生存的生动场面。他们在生存遇到挑战,生命被逼到灭顶之灾的边缘后,幸而脱胎换骨:痛失前肢而站立起来,经过漫漫长夜的苦苦煎熬,慈悲的上帝终于赐予猿人一双灵巧的手。

在天地旋转、万物衍变,人类经历了千朝万载进入公元1953年后,在这同一峭壁洞窟旁的石阶上,依然栖息着两个“猿人”——更确切地讲应叫“圆人”。他们同样是在与异族、猛兽的搏斗中被咬残、击伤的,同样处于“肢离破碎”、觅生求异的重大转折关头。

遗憾的是,前后两者的归宿截然相反:前者被逼,出现了伟大的飞跃;后者被逼,却使之严重倒退——他们有语言而无力行动,想站立却失去了后肢,有食物竟难以进食。

这两个“圆人”是趁黑夜“出逃撒野”的。此刻,两人正如痴如呆地盯视着石壁上的化石图案,渴望从中窥取一点“逼立为人”的收获。

这两个“圆人”,是20世纪50年代的猿人后裔,一个叫方仁,一个叫石痴,都是四肢全无,集枪、烧、冻伤于一身。昨天,他俩从休养所各自领来了一双假腿,竟激动得彻夜未眠。他俩请有手的“荣军”帮着装上假腿,到了凌晨两点,偷偷跑了出来,但出门不久便多次摔倒,只得嘴咬臂撕,将腿卸下,爬到洞窟消遣,两人一爬进这“自由王国”,就纵情开怀畅饮那清新的沃野芳香,放荡不羁地释放着久卧病榻的抑郁。不料想返回时从悬石上滑落下来,将肢碴撞伤,等到天亮仍难爬回休养所。

石痴咬着牙说:“我7岁那年做了个噩梦,梦见被猛兽吃掉了胳膊,不料今天变成了真的,好在社会发达了,能用上这铁木组合的假腿,只可惜对没手的人似乎作用不大。”“我想得更高级。”方仁意味悠长地说,“真想像古猿人那样在争求生存中逼出一种飞跃——长出手和脚,再有战争还能干他一家伙。军人不能上战场,让人伺候着真难受啊!”“笑话。”石痴摇摇头,“咱俩现在走路靠人背,吃饭靠人喂,你凭啥扣扳机、捉俘虏啊?”“我是说能不能再成为有用的人,第一次人生——从出生到能劳动,从参军到重伤——已经作茧完结了;第二次人生——咱们从茧中爬出,再干点力所能及的事,直到春茧至死……”“你想得蛮有诗意哩!”石痴道,“是啊,正像咱们第一次人生用肉体改变了旧世界那样,今后,咱要以至死不回的毅力,豁出剩余的潜能,再攀上它一级人生台阶。”

两人正忍痛抒怀,憧憬未来人生的时候,只见两个愣乎乎的小伙子连蹦带跳地蹿到他俩跟前,喊了一声“快走”,就各抱一个,像扛麻袋包一样,稳稳地颠到背上,旋风般地背走了。

在云蒙山下偏西的平坦地段,有一片掩映于苍松翠柏中的整齐瓦房,这里便是闻名遐迩的鲁中荣军休养院。许多在历次革命战争中负伤致残的特、一等荣军战士,集中在这里疗养、生活。中间一排瓦房是重残所,居住着双目失明、下肢瘫痪和没有四肢的重残伤员。每房三床三人,由一个女护士偶尔也有男护士轮流护理。

不多时,两个小伙子各背着一个重残人,呼呼地喘着粗气直奔他们的卧室——3号房间。两人把方仁、石痴放到各自的床上,其中一个面对倚在门框上的护士小郭说:“人,帮你扛回来啦,快查查看看,胳膊、腿的够数吧!”说完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蹿了。

他俩早就料到,这次“出逃”摔伤被发现会招致严厉斥责,两人已做好了“挨熊”的准备。然而幸运的是院领导没直接出面,只见小郭挺胸怒容,大有黑云压城之势,厉声说:“喂,你俩到底跑到哪儿去了?硬逼我求人找了一天一夜,还有没有院规?像不像个军人?快坦白交代!”“哎哟,尊敬的女王陛下,你打哪儿捡了一颗‘喀秋莎’?没有准星,没有目标,就乱轰滥炸?”几句话反把小郭逗笑了。小郭笑够了,抹了一把泪,接着说:“算你俩运气好,碰巧所长调动交接。知道吗?从外地来了个新所长,脸谱和石痴差不多,也是烧伤关公大红脸。听说他很厉害,这事要让他知道了,我看够你俩受的!”“那就有劳郭小姐嘴下留情,别向新所长告密,俺是例行‘放风’,又没干坏事。”方仁求饶似的说。“别装可怜相了,快说,谁给你们装的假腿?又是谁把你俩背出去的?”小郭依然紧追不舍。“俺自己装腿自己走呗,俺三个瘸的瘸,瞎的瞎,谁能帮谁啊!”石痴也故作认真地掩饰。“真会骗人,四个爪都没有,咋装法?你再装一次我看看,快装啊!”

双目失明的张希德,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听他们仨争论不休,突然插话:“嗨,自己装腿有啥大惊小怪的,都快半夜了,还吵吵个啥!”

他一语引发了一阵哄笑,早饭未吃竟说“半夜”了。“噢,原来是你搞的鬼呀!”小郭说:“今后不准你帮倒忙,万一闹出大祸来,我坐监牢,你也得有份儿!”“我倒不怕坐牢。”张希德说,“反正在哪儿都没有白天,你放心好了,保证一切行动听指挥。”

小郭这姑娘,三分严肃,七分活泼,她热爱自己的工作,更热爱这些枪林弹雨中的幸存者。纵然有时板起脸训斥他们一番,可他们都深知这是理解、爱护的表示,谁也不见怪,见了她依然嘻嘻哈哈。

这三位重残,同在朝鲜受伤,经过长时间的治疗后,刚刚来到重残之家——荣军休养院。他们面临着人生的重大考验。他们的人生历程才刚刚起步,今后面对的将是天天周而复始、孤独寂寞的生涯。事实似乎在这样向他们显示:不用再分心去扮演丈夫、父亲、孝子甚至平民角色,而只有携带着这个头衔——重残去见上帝。

凡是思维健全的重残人,无不深藏着各自的想法与打算。伤前,他们大都想到也许会受伤而不能继续战斗,很多人会想到牺牲,但一般想象不到或根本就不愿设想成为什么类型的重残,因为那几乎是非生非死的煎熬过程。

他们有生灵却没有生机。

他们有思维却不能行动。

他们心理健全而生理残缺。

他们感官神经犹在而肢体皮肉早逝。

这些人的“理想”可分为三种:瘫痪卧床的,已不再多思后事,只有在此养老到底;失明而仍有手足的,渴望能够适应终生“长夜”,有朝一日找个谋生的门路,为憧憬中的家庭铺基;四肢皆无、全部丧失自理能力的,梦想离开人员集中的休养院,到无人帮助的僻野去锻炼再生功能。这些“理想”不论其价值大小,都出自正常的求生欲望,只是他们谁也无法知道未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对于国家和民族而言,他们决不是失败者;但对于个人,对蒙受灾难的本身,他们又不是胜利者。当然,胜败与健残不应成为衡量人生价值的标准,他们必须拼命从身躯缺损部位的活性组织细胞中发掘有限的制胜因子。

勿求健全,只求生存!

勿求人助,只求自理!

勿求伟绩,只求发光!

磨炼的机会不多,可总还是有的。一天早晨,小郭给他仨打来饭菜,放在床头桌上,没等张罗喂饭,就匆匆地说:“你们先等一会儿,7号房间老刘掉下床来摔伤了,我去看看,马上回来,不准自己胡来,啊!”

待小郭出去之后,石痴和方仁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动作了:双臂历来不敢动用,加上刚刚摔伤,就干脆嘴对着饭碗,像猪拱食般地胡乱吃起来。只听得“咔嚓”一声,石痴的饭碗被拱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听到砸了碗,张希德急了:“你俩搞什么鬼呀?不准乱动,让瞎子发挥发挥威力。来!咱们一块儿会餐,我喂你俩!”说罢,他摸到明杖,端起饭碗,向石痴的床位摸进。

方仁见势打了个滚身,臂揽床沿,膝蹬床棱,翻到地上,爬到张希德跟前,嘴咬明杖引路,往返几趟,才将三个人的饭菜搬弄到石痴的桌上。安排就绪后,张希德说:“咱搞会餐,还蛮有意思哩。三人两只半眼,一只半手,两张半嘴。我声明一条:你俩只许动嘴,听口令,看筷子,夹着饭吃饭,夹起菜吃菜,夹不起来也别见怪。”他的筷子在碗里拨拉,手在桌子上摸索,不是夹不着,就是夹得太多一口吃不了。

方仁着急地说:“我看还是我指挥,你喂。”于是,方仁与石痴坐在床沿,张希德站在桌子对面,方仁的右臂搭在张希德夹饭的手背上,边喂边说:“米饭在这儿,靠前一点,往下一点,正好,开夹,使劲!菜盘在这边,伸过筷子来,再伸,向右些,再往下落,猛夹!举起来往前送,石痴张嘴向筷子靠拢——吃!”依照这种“手筷——口令——触觉合成”的吃法,每吃一口,都必须协调配合好。石痴一口,方仁一口,张希德一口,有时夹得少不够一口,有时夹得多一口吃不下就掉在地上;米饭吃一半撒一半,汤菜口中一半床上一半,这口饭早咽下半天,那口饭还在碗里寻索,还在口令与动作的配合之中……

三人各吃了几口,都觉得腹腔里像咆哮着一股滚烫的热流,都自称吃饱了,喝足了,谁也没有品评总结这次“自理会餐”的甘苦,就哑然无声地躺到各自的床上去了。

诸君会问:世上早有无肢人创造过奇迹,而这些重残人残留的断肢余碴就毫无作为吗?其实,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先天无肢的原始畸形残缺人,自幼即学会了独特的生活自理技能,而中途致残的人则相反,他们总习惯依恋于先前的健全行为,一旦失去原肢,就会感到猝然丧失了一切。而要改变命运,就必须像幼儿那样从头做起。

致残者的莫大欣慰在于,无手有腿者,可以运用腿的旋转优势去弥补无手的不足;有手无腿者,可利用手的灵活多变去弥补无腿造成的空白。而石痴和方仁,则是四肢全无!尤其是石痴,下肢在膝盖稍下被截,上肢被截到了手腕以上,看上去,浑身光秃秃的。加之断肢后神经剧痛,不能旋转触物,这是他争取生活自理过程中最凶恶的拦路虎。

小郭回来了,她心急火燎地一步跨进屋里,好家伙!桌子上、当门里(方言:指屋内的地面)、床铺上,全是饭菜和碗碴子,再一看,三个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唉声叹气。她火了:“你们这是搞饭菜铺地展览咋的?谁出的主意,拿公家东西当儿戏?”“陛下,切莫生气。”方仁见势不妙,从床上坐起来解嘲,“俺这是拙人学巧,想摆个自食‘小沙盘’,只是功夫欠佳,不合乎用餐标准,这你是能理解的。”“什么‘沙盘’、‘磨盘’的,糟蹋粮食就不应该,不都是喂饭吗?今天刮的啥风,这么一小会儿就等不及啦?”“遵命!现在请允许我代表全屋将士,向尊贵的女士保证:从今以后,要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张嘴待喂,当一个名副其实的寄生虫,好了吧?”方仁不失时机地“幽”了一“默”,又把小郭逗笑了。笑过后,还是边打扫饭渣边嘟噜个没完:“还这勇士、那英雄最可爱哩,光人可爱粮食就不可爱吗?四个爪都没有非要逞能吃饭,找麻烦,吃的多还是扔掉的多?肚子里多还是地上的多……”

石痴与张希德对小郭的批评,向来是一声不吭,随她说去,但对她不理解他们的想法却深感不快。不久前,他们还都是手脚利索、英勇顽强的战士,为同敌人争夺一袋粮食、一个罐头甚至几个土豆,都不惜流血牺牲,此刻抱怨他们不珍惜粮食,是何等的委屈!他们是想自立啊!

这些从来不顾生死、不懂悲观的人,眼前却无时不在难过和不安:如今的他们,吃饭由人喂,穿衣别人帮;入厕解手,还得别人给解带揩拭,背出抱回;就连装卸假脚,也得由别人料理。他们无时不在梦想有朝一日能够自护自理,可那返生转世的产婆在哪里?

他们三人,只有张希德参军前结了婚,在漫漫长夜中能得到爱人的体贴。石痴和方仁虽名义上有未婚妻,但用他俩的话说,目前形势险峻。

方仁是个乐观的人,他入伍时父母问他何年何时才能回家团圆,他用一段顺口溜答道:“打败鬼子兵,消灭反动派,创立新国家,回家抱小孩。”但他未料到,“三愿”告成,“一愿”丧失,不仅不能抱小孩,自己反倒成为非哺非抱无法生存的“老小孩”了。他是天生适应战争生活的人,即使战斗紧要关头甚至面对死亡,也能笑语逗人喷饭。他为人实在、诚恳、勇敢、活泼,所说的令人发笑的趣语里,常包含着几分哲理。他中弹又冻伤后被截去四肢,曾反复思考:和未婚妻的关系正处在分水岭上,一步走错就会吹灯。他虽不愿后退,但也没敢进攻。他曾客观地估计了一下自己:像自己这块圆圆肉蛋,硬把她逼到“火线”上,今后的日子里,他,轻了是个“妻管严”,重了就是个定时炸弹,说不定在“情床”上就“壮烈”了!他想和石痴一样在无依无助的环境下磨炼一番。

石痴与方仁相反,他由一个活蹦乱跳、不知忧愁的小伙子,变成了一尊缄默无语的木偶。他除四肢截得比方仁更短外,面部还有烧伤,左眼失明,右眼仅剩一线之光,身上还有枪伤。对此,他非常清醒,绝少再去考虑“女人”、“未婚妻”之类的字眼。

几天后,便是清明节了。这天早晨,石痴醒得很早,同室的方仁和张希德日前探家去了,他独自爬起,摇了摇短短的臂碴,翘了翘短短的腿碴,然后又躺下了,似睡非睡,迷迷糊糊……

这时,胡管理员领着一位陌生人走了进来,石痴赶紧爬起来,管理员指着陌生人对石痴说:“这位是云蒙一中的张校长,要找一个残情最重、事迹最突出的荣军给学生作传统报告,咱们新所长指示我安排这场报告,不用兜圈,非你莫属,劳你讲一场,咋样?”

石痴对突如其来的事件向来不善表态,更不懂传统报告的要领,只是不知所以然地应付着:“噢、噢……啊、啊……”

岂料,这时大批学生已排着队,喊着口令走进了荣军休养所大院。学校负责人和教师陆续进屋同石痴见面,他们一个个露出惊讶的神色。“辛苦你了!”张校长真挚地说:“大胆地讲吧,把你亲自经历的艰难讲给孩子们听听,叫他们永远记住这些,只有知苦才能觉甜哪!”“怎样,石痴?快讲吧!”管理员是催促,也是在命令。

石痴还未表示答应,也没考虑讲什么内容,就陡然形成了非讲不可的局面。“老师们,同学们:我们能在清明节请‘最可爱的人’作传统报告,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下面就请石同志作报告!”张校长作了简短的开场白。

石痴被逼上梁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他让胡管理员把他抱到已安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便慌慌张张地讲开了:“各位老师、同学们……我是个大老粗,玩炮弹行,不会作什么报告。为了不让大家失望,我只讲最后一次战斗同连长永别的经过吧。”

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号声。

石痴的心跳在加快,面部神经在痉挛,他被青少年的爱国热情所感动,他的血在涌动:“在朝鲜前线的一次阻击战中,我们付出了巨大代价,全连几乎‘全军覆没’,但我们顶住了敌人的疯狂进攻,胜利完成了阻击任务。”在讲到阵地上断水绝食、全连数天吃了一个棉被套时,听众中传来了低泣声。石痴的话颠三倒四,结结巴巴,时断时续,当讲到决战两天两夜,击退敌人11次冲锋,52名战士除重伤外全部战死,整个阵地被炮弹翻了个个儿时,学生们都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失声痛哭。这哭声给了石痴莫大的安慰。他第一次领悟到自己作为一个伤残人的价值,由于现场气氛的感染,他自己也哽咽了。

不知什么时候,3号病室的护士小郭挤到了石痴的跟前。她开始曾极力不让他讲,怕他累坏了身子,当发现阻止不住时,又凑到石痴耳边悄声鼓励:“沉住气,大胆讲,枪子都不怕,还怕讲话?”

他的情绪终于平缓下来。当讲到连长左腿被炸断,他把连长火速抢下阵地,在一块开阔地又被敌机炸飞的惨状时,他的话被一阵急剧的口吃、抽搐所打断,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讲下去。他越讲越悲壮,声音渐渐低下来,伤眼中浸出的浑浊液体不断流到嘴角,流到胸前。“喂,停一停,我有话要问你。”石痴的报告突然被一声疾呼打断了。只见从师生们围坐的北侧过道里站起一个拄拐人。他脸部烧伤,举步艰难,由一个军医搀扶着走了过来。他在距石痴两米远的走廊上停住了,两眼盯住石痴,问道:“你是谁?哪个部队的?你讲的是哪次战斗,在什么地方?能详细点告诉我吗?”

胡管理员连忙介绍:“这是咱新到任的刘所长,这位是刚从部队转来的王军医。”然后又拍着石痴的肩膀说:“这是从沂州医院转来的最重的特残石痴。”

石痴本来就很拘谨,又被突然的追问搞得不知所措。他不认识这位新来的所长,但还是让管理员把椅子往前推了推,取下墨镜,礼貌性地细打量了一番:“我不认识您,不过,请所长见谅,我讲完之后再向你详细说明可以吗?”“不行,你把我闷坏了,现在马上回答我的话,给我说得清清楚楚。”刘所长不容他半点拖延。“那您让我说什么呢?”“你就是——你是谁?你再说我是谁?”

急待听报告的师生们爆发了一阵哄笑。“嗨,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嘛,那还用说?”石痴有点不耐烦了。“我是问你说的那个‘被炸飞了’的人是谁,抢救他的又是谁?”“我说被炸飞了的就是我的连长,我的大叔刘步荣;把他背下阵地,又亲眼看着他让炸弹炸飞了的就是他的战士石痴,还提这些干啥,叫人伤心!”

石痴悲痛地和盘托出。

刘所长顿时热血涌动,他那早已泯灭了多年的念头猛然间一下子蹦到嗓子眼里:“小伙子,你真的没死?你再仔细看看,我就是你刘步荣大叔啊!”刘所长竟忘了拄拐,一下子扑过来,“扑通”跪倒,把石痴的坐椅也砸歪了。他俩如醉如狂地滚在地上,断臂抱着残肢,伤脸对着伤脸,紧紧地拥抱,狂烈地亲吻!这两个身经百战、生死与共、同时负伤的亲密战友,在各自经历了千难万险之后,又梦幻般地重逢了!他们一遍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我是二连连长,我真的是刘步荣。”“我是‘二五〇’高地最后一个战士,我确实是石痴。”“我整个面貌被烧了,还有原来的模样吗?”“你我同样,要不怎么咱们都互不认识了嘛!”“你被炸飞了,又怎么活过来的?”“你……”

他们像亲骨肉重逢,从心底最深处迸发出长久的、不可名状的大笑。

这笑声,像咆哮的激流,像尖啸的弹雨,震撼着人们的心扉。

当管理员和郭护士等人争着去抱石痴时,刘步荣翻身坐起说:“还是我来抱吧!”说完,拖着一条不能打弯的直腿,拼尽全身力气将石痴托到椅子上。他接着转过身来,面对迷惑不解的师生们大声问道:“知道俺为啥这样亲?知道俺为啥这么笑吗?”

师生们疑惑不语,张校长则拿起记着自己感想的笔记本,大声念道:“兄弟之亲,是手足血缘形成;战友之情,是患难甘苦凝聚。这笑声,是对勇士战胜敌人的欢呼;这笑声,是对50年代最后一场战争的送别;这笑声,宣告着用血肉奠基的建设时代的钟声已经敲响;这笑声,也预示着你们——当年打天下的勇士,将从此走向新的生活!”“真不愧是文人、校长!”刘步荣连连称赞张校长回答得好,合乎实际,富有诗意。这时,他突然把话题一转,手指王军医告诉石痴:“石子,在二五〇高地,你抱怨全连叫我指挥光了,你好好看看他是谁?我又给你捡来了一个活的。”

石痴惊喜地瞪着王军医,反复看了半天,示意他靠近点。王军医连忙凑过来,石痴像得到久离身边的宝贝似的,快速而仔细地打量着王军医,突然叫道:“小王,你是连部卫生员王纯青!”“是,我是卫生员小王,想不到你还活着!”王军医猛力将石痴抱在怀里,又是一阵大笑,笑得那么坦然,那么痛快,好像伤后从来没有这么笑过,要一次性地补上去!“小石子啊!”刘步荣插话道,“别再叫‘小王’了,人家已经是大军医啦,比咱爷们混得阔,是正连级喽,他可是全连最囫囵的一个哟!”“您老首长净瞎说,战场上当五分钟的指挥员也是我的首长,石兄刚接茬我就下来了,咱一律按战时排辈,你俩都是我的首长。”王纯青极力争辩。

石痴突然叫道:“你们还记得咱连的方仁吗?他还在哩,就和我住一室,前天探家去了。”“好家伙,又一个活的!”刘步荣急问:“他残情咋样?我找了他两年皮毛没影,真是太巧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原定五天回来,他未婚妻来信叫他回去‘定盘’,看来够成的。”石痴答。

几位从生死线上挣扎过来的战友,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几乎把报告会的事忘了,直到传来师生们“再讲一段”的恳求声和掌声,他们才从沉醉中醒来。刘步荣有些难堪地对张校长说:“这咋办?误了你们的大事啦,都是我惹的,实在对不住大家!”

张校长则紧紧地握住刘步荣的手,激动地表示:“这场面太感人了!这次学生们受教育的机会太难得了,希望荣军同志今后能经常给我们作报告!”接着,他劝说了一阵恳求再讲的师生们后整队返回了学校。

王军医和小郭把石痴抬到床上躺下,刘步荣吩咐道:“让石子好好休息一会儿,小王你陪他拉拉,我得回所里张罗张罗,没想到刚来就双喜临门,找到了石子和小方。哎,小郭,你把我的龙井茶和兰陵特曲拿来给石痴犒劳犒劳,等我回来,咱们开个团圆会。”

石痴与王纯青一个玩枪杆,一个拿镊子。多少次,石痴在战斗中负伤,王纯青为他细细包扎;多少回,王纯青在抢救伤员中遇险,石痴拼死相救,长期的战斗生活使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他们追忆了各自在不同的险境中幸存下来的经历,王纯青对他的好战友肢貌全非深感悲痛和惋惜。

石痴其人,名不副实,他身材匀称,长得俊俏,每逢笑时两腮出现两个小酒窝,平时几乎不用打扮就活像戏中的“小生”,是全连少有的几个帅小伙子之一。王纯青常想,战时的部队往往是“大老黑扛炮弹,小白脸围着首长转”,可不知为什么石痴这个“小白脸儿”却一直在步兵连里。

战争夺去了他英俊威武的面容,并使他失去了自理能力,多么令人痛惜呀!“小王。”石痴忽然用短臂抱住王纯青的胳膊,“纯青,你在想什么?”“噢,我在想咱们在一块儿战斗时的事儿,你呢?你在想什么呢?”“我也是。”石痴说,“不知怎的,今天突然遇到你和老连长,心里就翻上倒下,魂儿早飞到了朝鲜,飞到了‘二五〇’高地。纯青,你也躺下休息会儿吧。”王纯青索性倒在石痴那头,两个人面对面,一个说,一个听,一个追忆前情,一个遐思未来,将思绪之马驰向了遥远的东方……

第二章 高地鏖战

1950年12月初,在朝鲜长津湖以南的一座普通山峰——二五〇高地上,发生了一场空前残酷的激战。

翻滚了两天两夜的火海硝烟,在阵风的驱赶下,正缓慢地散去;阵地上到处是被弹火耕翻了千百遍的碎石冻土;被炸飞炸碎的肉躯、衣物、枪械、弹箱、树根,有的正化为灰烬,有的仍冒着残烟;浅而薄的掩体、交通壕大部坍塌;未被摧毁的轻重机枪、步枪,还依旧挺立在掩体的前沿……

守卫阵地的志愿军某连49名战士静静地、不知饥不觉寒地躺在异国他乡的巅峰上。他们实在太劳累了——岂止是两天两夜?他们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地南征北战,泥水里卧,雨雪中爬,为了已经到手的天下和人民的安宁,从没有轻松宁静地睡一觉,现在,他们终于无牵无挂地陡然瞑目沉睡了,永远地睡去了!

朔风卷走了硝烟,浓云送来雪片,午后的寒风把一场大雪吹撒在莽莽山野上。先是鹅毛飞舞,继而细粒窸窣,不多时,积雪覆盖了弹坑、交通壕,覆盖了整个山岭的焦土、岩石和烈士们的遗躯。像是天怜人意,群山挂白,万物悲泣,连那枪械、弹夹、草根、树楂,都默默地披戴了白皑皑的银装素纱……

敌人在最后一次“地毯覆盖”式轰炸之后,断定这座狭小的山头上不会再有抵抗,便提心吊胆地爬上了二五〇高地。他们为这些中国士兵阵亡的姿势感到震惊:他们大都是在卧身瞄准、手扣扳机的一刹那死去的。为防万一,敌人又对几个怀疑可能复活的尸体补上一刀,然后一齐举枪,每人对空射击一梭子,庆祝这一“重大胜利”,这场用三倍以上的血本换来的“胜利”。

一阵鸣枪欢庆过后,这些美国兵不愿在这残缺不全的尸体堆里多待一分钟,随即原路返回大本营,钻进帐篷,饮酒行乐玩女人去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这个已被大雪封死的二五〇高地上,在全连覆没的前沿交通壕里,在长眠的49具尸躯中,居然有一条正在极缓慢地复苏着的生命。他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冻雪,蠕动激起了“嘎嘣、嘎嘣”的折裂声。大雪仍在下着,他也仍在继续蠕动着……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坐起来了。似乎是夜里,什么都看不见,整个天地一片漆黑。“这是怎么回事?是死是活,是梦是醒?”渐渐地,他开始感觉到腹内五脏如大火熏烤,火势越烧越旺,不一会儿,五脏被烤焦了,紧接着,整个身子被无法扑灭的火引燃了。“要是有水就好了,哪怕是一壶水,先把肚子里的火冲灭,再冲灭全身的大火!”他的意识功能开始恢复,但全部意念就是“灭火”,整个奢盼就是水!

果然,水真的盼来了!他顿觉有一股清澈冰凉的山泉水从悬崖上潺潺而下,他迅速张开嘴,让那泉水“哗啦哗啦”淌进嘴里,“咕咚咕咚”咽到肚里。“天哪,太过瘾了,快快地流吧,我要喝个够,把腹内的大火浇灭!”但喝着喝着,水变小了,变得稠稠的、咸咸的、黏乎乎的,扬起手来,伸到脸上摸摸,手无知觉,伸出舌头一舔,更觉粘而涩,水仍在流,火仍在烧……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逝去。意识的醒悟使他终于感觉到他喝到嘴里的不是山泉甜水,而是自己头上流下来的鲜血!“他娘的,坏事了,受了重伤?连眼睛也都瞎了?手为啥无知觉?”当再次把手贴到嘴上,用牙狠狠咬了几口仍无知觉后,他立即想到双脚也可能被冻坏,猛地,连续站立几次,结果都摔倒在原地。“双手、双腿、双眼,还有脑袋,都完了?都报销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身子周围,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在极度焦躁中,他扬起两只被冻僵了的手猛搓两眼,但搓来搓去,仍是一片黑暗。在万念俱失、静卧待毙的时候,他不得不冷静下来,让意识进入回忆中……

二连奉命攻占二五〇高地……保障大部队战略运动,保障大批冻伤人员尽快康复返队……刘连长重伤……他的大脑像一堆揉乱的丝线团,需要一点一点觅头,一根一根梳理。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突然来了灵感,思路变得清晰起来,眼前呈现出刚刚发生的这场苦战的情景:

强行攻占二五〇高地,伤亡30多人,因三天未进食,进攻举步维艰,连长强令扔掉背包、挎包和缴获的鸭绒被等物,轻装突击,硬是拼上高峰,将守敌打下山去。这一仗,全连包括能作战的伤员,只剩下52人。

第一天的战斗,是用尸骨谱写的。志愿军战士身无御寒衣,腹无充饥物。工事未挖好,弹火无处防,敌人空陆合击,一天血战击退敌人多次冲锋后,全连仅剩19人,而且全都有伤。

太阳偏向西山,地面炮击稀疏下来,但空袭仍未间断。构筑的简易工事大部被摧毁,在不足70平方米的峰顶狭长地段上躺着几十名烈士,被炸毁的枪支和被鲜血染红的碎衣物随处可见,阵地上一片死寂。

这时,从一个靠石壁缝的单人掩体中钻出一个战士,抖了抖头上的泥土,抹了一把冲锋枪上的泥土,把手举到前额,搭起手罩望太阳:天空乌蒙蒙的,太阳被埋在硝烟和云层中,成了个失去了光芒的白圈圈。“我说这太阳可真够混账的,看它一遍,它一动不动,再看它一遍,还是一动不动,简直像被钉住了一样,好像故意给敌人壮胆,跟老子作对,真想把它一枪揍下来!要是没了太阳,天下就是咱的了,你说对吗?杜鲁门?”说这话的战士叫方仁。“你小子说的能不对吗?这大白天打阻击,老趴在工事里吃‘荷包弹’,还不能暴露目标,不能杀出去拼个痛快,还不都是太阳给惹的祸,真他娘的窝气哟!”从另一个掩体里钻出来的杜玉民搭话道。“我看,咱们国家将来肯定能造飞机、坦克,说不定还会造出‘臭弹’、‘冷子弹’,他有原子弹能把人化成灰,咱有冷子弹能把他冻成冰!到那时太阳一辈子不落咱也不怕!”方仁继续“高谈阔论”。这俩人活像两个军事评论家,任何残酷的战斗间隙,总能听到他俩的品评、议论。通信员小张从交通壕里爬过来,匆忙喊道:“三排长杜玉民,二排方仁和一排石痴,连长让你们马上清查本排人数和枪支弹药,然后到指挥所开会!”

三人立即行动,清查完毕迅速来到阵地西侧的指挥所。连长刘步荣、指导员高新坡招呼大家坐下。“现在把你们各排的情况报一报吧。”指导员看了一眼每人那蜡黄的脸后说。“算了!”连长一挥手,“我看过了,现在全连除牺牲、重伤不能参战的,只剩19个人了;枪支损失过半,依人数推算,够用有余,但要精心保护,这是我们的第二条生命,失了它第一条生命也得完蛋!”他略一停顿,然后庄重地说:“同志们,现在威胁我们的不光是饥饿、寒冷和伤亡,还有缺药、缺衣、缺指挥。战前补齐的干部几乎打光了,现在是党员的就只有咱五个人了。在最危急的时刻,必须健全指挥,坚持到底,在同上级完全失掉联系的情况下,要作最坏的准备。现在,我宣布:

第一,方仁、石痴为一排和二排排长;第二,连级指挥,除我和指导员外,你们三个排长作连干部候补,按伤亡的先后顺序,死一补一,生死为令,自行接替,谁活到最后,谁指挥到底。这是最坏的安排,可能都死,决战中没有伤痛那一说,轻的指挥重的,只要还有口气就得打;也可能都活着,大部队会提前到达……”“我怕没有能力,指挥不好,连长是知道的。”石痴竟愣痴痴地申辩。他是个勇猛善战的模范战士,他能完成交给他的一切艰巨任务而从不打折扣,可一接触“长”字,他就急得搔头跺脚、晕头转向。“能力是天王老爷赏给的?这是你讨价还价的时候吗?现在是死前的临时指挥,是当‘死官’!”刘步荣声色俱厉地呵斥道。“行,行,当死官行,我喜欢临时指挥,喜欢干死官!”他已完全觉察出连长对他作出的重大让步,由正式任命退为“临时指挥”,这除非在极严峻的形势下是没有先例的。“同志们,”刘步荣继续说,“上级交给我们的任务是极其艰巨的,对面美一师的两个主力营,配有二三十辆坦克,数十门火炮,上百架飞机。而我们现在仅有破头烂腚19个伤兵,我们已四天不见吃的,也没有棉衣,没有药物,陪伴我们的是零下35度的严寒,十倍于我们的敌人,30多位烈士和成吨的钢铁。一会儿还是活着的伤员,一会儿就变成死去的烈士。面对这险恶形势,我们必须坚持到底!”

这是入朝以来少有的支委扩大会,由于外寒内饥、伤痛交加、头晕目眩一齐压在他们身上,会议气氛沉闷。大家不时把露着脚指头的鞋子脱下来,把脚伸到别人的肚皮上暖和一会儿。“杜鲁门这狗崽子发动战争也不选个好日子,偏偏在数九隆冬显洋威,要是能填饱肚子,老子光着腚也跟他娘们见个高低!”方仁见大家沉闷,就眼盯着杜玉民捅了一句,把五个人都逗笑了。“你净胡扯淡,敌人发动战争选好日子,咱们抗击敌人也选好日子,那还叫打仗吗?”杜玉民反驳道。“看你酸的,俺说的是杜鲁门,你心惊啥?噢,对啦,他是你本家同姓对吗?”因字音相似,战友们常将杜玉民逗称“杜鲁门”。“别胡说啦,说正事。”连长摆手制止了他俩。“我们19个人必须活到最后胜利的时刻,让指导员谈谈意见吧。”“对。”高新坡说,“连长说得对,打仗不是把人打光了事,而是争取胜利。前些天听池政委说,中央的意图是打持久战、消耗战,敌人有飞机、坦克,我们仍是小米加步枪,眼前是饥饿加步枪。有人说这是一场现代化战争,但只一方现代化,另一方是老式化。在装备、饮食供应上,我们只占十分之一;可在思想觉悟上,敌人只占十分之一,简直可以说是两个十分之一的战争。”

高新坡是一名优秀的政工干部,他爱护战士,懂得很多道理,被全连战士看成是大哥哥。他环视了一下大家,说:“老刘啊,我不啰唆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弄口吃的,再把牺牲的同志掩埋一下。”

杜玉民没等连长开口,就说:“肚子确实撑不住了,今天敌人最后冲锋时,有三个战士卧在工事里没出来,也没动弹,我以为是牺牲了,结果是饿晕了。你看,从占领阵地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解大便的,肠胃里早就空了!肚子里无食更觉冷,白天怕暴露目标,不敢活动,有好几个人脚上冻伤开始溃烂流脓血。”“这样吧。”刘步荣说,“今晚上分三个组,一个组下山寻找食物,一个组修复工事,另一组掩埋烈士。”“还有啥情况?”高新坡问,“有就快摆出来,没有就马上回工事去。”

刘步荣摇了摇头:“这时敌人是不会进攻的,让他仨多享受会儿吧,入朝后的碰头会少得可怜哟,撒泡尿都得偷偷地干,抽支烟要趴在裤裆里点火,真他娘的憋死人哪!”“打仗就会有牺牲,我排问题不大。”方仁汇报说,“多数人都是老家伙,他们觉悟高,经验多,沉着冷静。只有两个有点反常,一个是徐风明,另一个是新兵张培文,他俩在强攻二五〇的前一天就把第二套新单衣穿上了,我问为啥打扮得那么漂亮,张培文说,我要不打扮得漂亮点,到阎王爷那里落户口,他不开除我的鬼籍呀!我说你这笨蛋小子,阎王爷不要我要啊,不在阴间在阳间嘛,你怕啥?他又说,我已负过两次伤了,够个二等甲了,要是再炸掉一条腿或两只眼,失去作战能力时,我就主动爬出掩体,让敌人的炮火给我送葬,穿上新衣赴黄泉!……你看,他这是啥意思?当时我也不知用什么话顶他。”“这毫不奇怪。”高新坡道,“我们出国仓促,棉衣给养不到位,仅靠一身单衣、一支枪拼搏,有好多战士不是死伤在炮火中,而是生生让冻坏了、饿垮了。我看凡是有御寒物的,都要穿在身上,缠在脚上,这是坚持到底的重要条件,至于谈论伤或死,这也是战士的一些心里话,是正常的。”“我们排问题也不大。”石痴汇报道,“就是新补战士万中祥老问我:胜利回国后,能不能准他一个月的假,说他走时妻子怀孕三个月了,要我帮他求求情,满足他的愿望。”“奶球的,都啥时候啦,还挂着小娘们,你给他说清楚,啥时回国说不准,但胜利回国是肯定的。到那时恐怕不是一个月,而是大批转业,连我这胡子兵也得回家抱娃娃喽!”刘步荣像是在发火,又像是在憧憬着未来。“连长言之有理。”方仁刚打了个盹,被石痴捅起来。“叫你说得心里热乎乎的,到那时咱也许身佩肩牌武装带,雄赳赳,气昂昂,凯旋回家乡哩,可你瞧咱现在是啥军容:单帽棉耳朵,单鞋长裹脚,单衣开了花,遍身是泥血,远看像乞丐,近看穷兵哥。”“住嘴!”刘步荣突然大吼,“分给你的任务是火线歼敌,没让你去管后勤,管闲事!”

见连长发火,大家也就哑然了,五人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正在他们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被一阵炮声震醒。“报告!”小张急忙跑进指挥所,“敌人开始轰炸,三排掩体两处被炸塌,又有两个伤员牺牲了!”

刘步荣看了一下手表,是下午7点20分,估计敌人不会进攻,立即道:“立刻返回,按既定任务去办,天亮以前完成!”

凌晨3点,各组任务已近尾声,寻找食物的空手而回,抢修工事的仍在进行,掩埋烈士难度很大,因饥饿和冻土坚硬而挖不下去,只好以炸弹坑为自然墓穴,将烈士遗体一一放置弹坑内,然后把炸弹炸碎的冻土堆填进去,就算是“革命烈士陵墓”了。掩埋者没有眼泪,没有哭声,短暂的平息留给人们的只是梗塞胸心的沉重,这是有生之人对无生之灵的唯一悲悼。

黎明时分,震耳欲聋的炮击开始了。大家刚进入修复的掩体,炮弹就成批地低啸尖叫着在前沿和交通壕爆炸。接着几十架飞机隆隆飞来,旋转一圈,机头猛扎,贴山掠过,成吨的重磅炸弹接连扔下。飞机弹、炮弹、燃烧弹轮番爆扫,交响雷鸣。狭长的陡峰,霎时变成了铁血火海,像一口沸腾滚开的大锅,弹片横飞,把石头、冻土、枪支弹药抛向空中,落回地面,再抛向空中,再落回地面……

不到15分钟,多数修复的掩体和交通壕便被摧毁、炸塌、夷平,不少人被埋在工事里挣扎不出来,又有两名战士牺牲了。刘步荣左腿被弹片切断,但仍在爬着指挥。卫生员王纯青见他断肢血涌,连忙上前拖他,却被他打了一拳。石痴刚从土里挣扎出来,一见此景,抱起连长就往下拖,不料也被他一拳打倒在壕沟里。石痴疾使眼色,让小王快速包扎住伤口,小王速将自己的褂袖“噌噌”地撕下两条,石痴扑上去攥住刘步荣的两只大手,急急将断肢的动脉扎住。“你们都给我滚开,老子完不成任务绝不离开!”刘步荣瞪着充满血丝的眼睛,严厉地逼视着石痴。石痴深知这位领导、长辈和战友的脾气,每当看到他眼里迸射出这吓人的寒光时,他就能断然领悟:决定性的时刻到了,绝不能违背他的指令。“哒、哒、哒……”三排阵地响起了密集的轻重机枪声,紧接着是冲锋枪和手榴弹的速射轰响。刘步荣知道敌人大规模的冲锋开始了,他想爬到前沿指挥,但连爬了两次却没能爬上壕沟,石痴火速拉他,他令石痴把指挥所的一包炸药拿来,然后拖着断腿爬到最前沿的悬崖上。一看,大批敌人已涌到悬崖跟前,相距不足百米,刘连长要过炸药包,对石痴说了句“你担任指挥!”便伸手将导火线“噌”地拉着了,接着跃身猛跳,但被石痴猛力抱住了。石痴夺过炸药包,快速翻转身来,正欲飞下悬崖时,突然一跤摔倒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刘步荣两手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导火索将燃尽,炸药包即将爆炸,石痴只好将炸药包推下悬崖,抱起刘步荣向掩体里塞,刘步荣挣脱身子,伸手把联结大腿的一丝肉皮“噌”地扭断了。“奶个球的,老子豁出去了!石子,快组织火力,把敌人给我砸下去!”

敌人的各种火器刮风般地猛射,可因隔着隆起的石崖,杀伤力不大,但敌人距我阵地的距离在缩短,一部分敌人开始攀登悬崖,石痴独自跳跃应战。

这时高指导员率二排方仁等三人跑来,一见刘步荣负了重伤还在指挥战斗,即喝令:“石痴,你给我把连长拖下去!”“连长不让!”

高新坡瞪大了赤红的眼睛,不容分辩地:“石痴,执行命令!”

石痴再拖刘步荣,又挨了一拳,但他再也顾不得一拳两拳了,两手紧攥刘步荣的双臂,抱起来旋风般地折向山后崖,沿着陡峭的崖石滑下沟底。石痴把连长放坐在一块蘑菇石上,见伤口仍在不停流血,就将自己的单军衣脱下来,撕成布条,把伤口又包缠了一遍,但仍包不过来,血流得很凶。

刘步荣因失血过多和数天断食,脸色苍白,双目深陷,时睁时闭,样子十分吓人。他一扫以往暴跳如雷的脾气,瘫软无力地伸出颤抖的手,将石痴的头揽到胸前,贴到自己的脸上,说:“小石子,我的好战友,好孩子,我怕不行了,你快回去坚守阵地吧……如果……咱爷俩有一个——最好是你能活下来,那该多好啊!”他艰难地伸开双臂紧紧拥抱着石痴,深情地凝视着这位生死与共的战友和晚辈。他们在枪林弹雨中相依为命,形影不离,但此时此刻,他们却像阔别久远的亲人重逢,各自重新打量着对方……“连长,你稍等一等。”“小石子,你叫我什么?”“噢,对啦,是叫你大叔!您等一会儿,我再找点东西给您包一包,我们强攻二五〇时曾把背包扔在这里,我去看看,马上回来。”石痴刚走出不足百步,一颗重磅炸弹凌空落下,“轰隆”一声巨响,尘雾把连长吞没了。爆炸的巨大气浪把石痴抛向附近的炸弹坑里,并被腾起的泥土压盖起来。当他苏醒过来,扒开泥土返回原来位置时,连长竟不见踪影了。就连连长流在地上的血迹也被卷起的尘土完全覆盖了。他焦急万分地环顾四周,四周一派死寂;他又呆痴地望着跟前的弹坑,弹坑也空空荡荡,而且,连被炸碎后可能遗留下来的任何骨肉、衣片也没发现。他的心猝然沉入深渊,这个极少掉泪的汉子,竟失声哭喊起来:“连长!……”“连长大叔!……”“刘大叔,你在哪里……”

没有应声,没有回答,只有自己那战栗、嘶哑的呼喊声回荡在群山之中。这是在危难中他蒙受的最大打击,他失去了一位慈父般的首长,一位亲密无间的战友。他虽深知连长已危在旦夕,但未料转瞬即去,终成诀别……“你快回去坚守阵地!……”

石痴悲痛欲绝地呆愣了一会儿,军人的特殊使命,使他骤然想到了刘步荣的命令。他再次望了一眼刘步荣坐过的地方,举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光着膀子飞速翻上山去。

刚返回阵地,就见方仁身负重伤,加之上下肢冻伤严重,一直处于休克状态,卫生员王纯青也两肩中弹受伤,仍在坚持为方仁包扎。“小王,你伤势咋样?能把他抢救下去吗?”石痴焦急地问。“我倒不要紧,可我再离开就没有几个能动的了,我担心……”“担心什么?”石痴急急地说,“打仗就得死伤,你把方仁拖下去,他伤很重,要尽量找到包扎所或野战医院抢救。请转告首长:到形势许可的时候,派人来二五〇高地掩埋烈士遗体,每人一抔黄土,好让死者瞑目。我在死前,想法把阵亡人名记下,来人可在烈士遗体衣兜里寻找。”

王纯青双臂紧抱石痴,咬紧双唇:“石指挥,我留下吧,我总能作些伤势处理。”“走吧,多走一个,就少死一个,我不愿对你下战场纪律的命令,因为我也是个士兵!”

王纯青背起昏迷了的方仁,穿过交通壕,消失在山后。

天色暗淡,似有浓雾遮挡,看不见太阳,也不知已是何时,阵地一片寂静。石痴渐感身子沉重,他艰难地从交通壕东侧向西走着。在中段掩体处,发现徐风明和几个战士躺在掩体洞口和壕沟里,他刚换上的新单衣已被染成血红,血水还在他的臂上、肩上流着,但他依然睡得呼呼作响。旁边的几个人都牺牲了,通信员小张倒在交通壕边上,显然是在往返传令时被冷枪射中的。石痴不忍心叫醒徐风明,他已经五个昼夜没合眼了,但在给他包扎伤口时把他弄醒了。石痴忙问:“你看见指导员没有?”“不知道,一直没见。”“你这样睡太危险了,若被敌人捉了去咋办?”“捉了去也得睡,豁上两条腿也愿换个长睡!”

石痴顿觉不安,他安排徐风明尽量找找杜玉民,监视敌人的突然进攻,自己心急火燎地沿壕向前摸进。

在爬近三排阵地交通壕时,忽见前边有三个人躺在壕沟里,他伸手一一触摸之后,失望地垂下了头。在交通壕转弯处,他突然听到呻吟声,急忙循声跑过一看,正是指导员高新坡!“指导员,你受伤了?”他惊喜而又害怕地查看他的伤势:右大腿血糊糊的,胸部军衣撕裂,殷红的血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军衣。血似已流干,伤口处是紫红色凝固的血块。

指导员的嘴角在颤动,但无声音,石痴两手扳住他双肩,将他平放在斜坡上,又从石崖上砸下一冰块,捣碎,一点点地填到他嘴里,他缓缓地嚼着、咽着……

当看到指导员凝固的血块下面又开始滴血时,石痴把冰块扔掉,撕下自己的裤腿捂到他胸口上,但被他制止了,他一把抓住石痴的手,“石子,我的亲兄弟,别包了,用不着了!”他想挣扎着坐起来,但被石痴按住了。他便依然背靠斜坡躺着,右手按压在胸口,显然疼痛难忍。“石子。”高指导员继续低语,“我不行了,要不是你来得快,我早就完了,临死前能见到你,就等于见到了亲人,见到了祖国……”“指导员,你想到哪儿去了,不会那样的,有我在你身边呢。”此时,他找不到任何安慰战友的办法。“我有个想法。”高新坡的声音低得听不清了,石痴赶紧把耳朵贴在他嘴边。“一个连的消亡,在战争史上算不了什么,可要想法把这壮举……照实记录成文,传给今人后代,很有意义……”“可指导员……这场战斗最后有没有活着的不说,谁会玩这个?咱都会武不会文呀!”“不,一定要办,那会比咱战死的价值还大,如能办到,不枉此死!切……记……”他竭尽全力说着,随即从嘴里吐出一口口血块。“我记下了,你休息会儿吧,我到各排去看看。”石痴强忍性子聆听着这些与眼前的恶境似乎毫不相干的嘱托。

这时,突然从东侧的一排阵地传来机枪声,还有咿哩哇啦的响声,石痴断定敌人可能冲上山来了,急忙说:“敌人要冲上来了,我马上过去!”

高新坡没再说话,只是瞪大了眼睛,凝望着远去的石痴……

石痴匆忙原路返回,途中碰见徐风明还在睡,他晃醒徐风明,两人一起沿交通壕寻找活着的战友,在匍进到二排掩体时,两人同时一阵欣喜:只见几位战友都坐在跪射掩体和交通壕边沿,枪托顶在肩窝,手扣扳机,虎视前方,待机发射。他熟悉每个战友的面孔,在这般严酷的环境中,一个个仍昂然守卫在射击位置上。他自豪地大喊:“伙计们,天快黑了,这天下又很快是咱们的了!”喊完,没有动静。徐风明说:“这些家伙比俺还能睡哩。”石痴觉得这太麻痹了,急忙近前一一叫喊,抱肩摇晃,不禁大吃一惊:他们早就牺牲了!一个个浑身冰凉,身子冻在地上,成了一敲当当响的冰人!

这些几小时前还生龙活虎地战斗着的英雄,现在却成了一尊尊塑像!他们的名字是:陈永烈、鲁配根、李志成、萧丙坤。

在往东南拐的掩体旁边,找到了杜玉民和两个受重伤的战士,幸好他们还活着,但都多处中弹,双腿已冻僵,完全失去活动能力。再一看,他仨每人手里都拿着一块被套在吃。杜玉民风趣地说:“来,你俩也尝尝吧,这是从国内带来的超级糕点,再不犒劳犒劳这糊糊罐子(胃腹),就坚持不住了。”原来这是全排唯一没丢的一个背包,新兵李春义不舍得扔,他牺牲后便被杜玉民等人拿来吃了一顿。石痴、徐风明都撕了一块,石痴边吃边说:“看来,全连也只剩咱这些人了,好好地吃点吧,好歹也是会餐,赚个饱死鬼,去见马克思!”

杜玉民说:“快两个小时没动静了,敌人是要困死咱,还是活捉咱?”

石痴说:“敌人很可能做这个美梦,但不会长困不攻的,咱们要做好拼的准备。”

他们各自吃了点棉被套,就都倚坐在壕沟的沿楞上,有的沉睡,有的微微低吟。恶魔与死神在向他们逼近、狞笑……但他们的心依旧坦然,他们都清楚自己的归宿。此时,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这些壮举,但在整个民族解放事业中,将有他们永不泯灭的生命光辉。他们在难熬的饥寒、伤痛的陪伴下,期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为防不测,石痴把五个人分成两组,拉开间隔,他与徐风明分别将重伤员背到指定位置。把战友留下的枪弹配好,每人一挺轻机枪、一支冲锋枪和一部分手榴弹。杜玉民伤势最重,他将五颗手榴弹揭盖抽弦,放在伸手能够得着的地方,把另一颗放在自己的怀前,说这是准备自己享受的“自留弹”。

正当他们手扣扳机,渴盼夜幕降临的时候,敌人却突然出现了,而且不同于以往,传来的不是枪声,而是劝降声。喇叭里传出中国话:“中国将士们,官兵们,你们撤不走了,我们已经完全包围了你们的山头,快向‘联合国军’交枪投降吧,我们保证你们平安无事……”音量不大,但能听清。石痴跨出壕沟蹿到崖边观察敌情,猛听“哒、哒、哒”一阵枪声,敌人的话声戛然哑了。石痴大声斥责:“是谁这么混账?”“石指挥……我看准了才打的,你看,就是从山下西南角那崖壁边上喊出来的,这回被我揍哑巴了!”三排重伤员郭杰早把机枪架到崖上了,他高兴地汇报道。“你还有没有纪律?这样会暴露目标!”“还讲什么暴露不暴露?反正打也得死,不打也得死,早拼了算啦……”

石痴没再批评他,独自卧在悬崖边上观察:好家伙,怪不得敌人如此放肆,原来山下从崖根到开阔地,全部布满了敌人,他们知道二五〇高地的志愿军没有短程自动炮火,而机步枪不架到山崖边上又射不着他们。

这时,小郭又开腔了:“美国佬,你们别做美梦啦,赶快投降吧,我军的弹头不认识你是‘联合国军’还是‘合众国军’,碰上也能戳个大窟窿,我们大部队马上就到!”

突然,敌人炮声大作,掷弹筒、迫击炮弹划破静空,嘶啸着砸上阵地。石痴未来得及回工事就被弹火击中右肩。他伸手抓过机枪,对准山下就是一梭子。郭杰、杜玉民、徐风明也艰难地将机枪、冲锋枪调向射击位置。五挺机枪交替连射,飓风般刮向敌群。

这时,大批敌机压到顶空,照明弹高悬。敌机不盘旋,不试探,擦地一个劲地猛扫,汽油弹一股劲地压下来。阵地再次变成火海。郭杰等两位重伤员相继阵亡,石痴、徐风明被汽油弹击中,风卷着火舌,扑向他俩的衣服、头发、脸庞,皮肤也被烧得“吱吱”作响。他们顾不上剧痛,快速倒在被轰成细面的焦土里滚打,经过拼命自救,石痴带着面颅、胸背的烧伤幸存下来,徐风明则因伤势严重、体力耗尽,数次昏迷而牺牲。

敌人发起冲锋时,石痴正急于灭火,当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观察敌情时,发现敌前锋已离掩体不足百米了,他急令杜玉民阻击左翼,自己端枪向右翼敌人猛射。正打着,杜玉民喊:“石指挥,我眼睛看不见了,你干吧,我怕不行了!”

石痴爬近他,想给他包扎一下,他却拒绝着:“我要死了,让敌人炮火给我送葬吧,我不用埋……不……埋……”接着,“轰”的一声爆炸,声音隔断了。石痴一声“杜玉民”还没喊完,头部就重重地挨了一击,原来是一条被弹片削断掷向空中的胳膊砸到了头上。他再抬头看杜玉民时,竟无影无踪了!他双臂紧抱杜玉民的胳膊——唯一留下的肉体,举到腮边,贴到嘴上,紧紧拥抱,狂热亲吻,这只胳膊仍有身体的热量,人却飞走了!他的心一阵绞痛。“他娘那巴子,欺负老子没有飞机大炮?没有吃的穿的?可这铁把子黑枣也不是棉球做的!”石痴狠狠地抹了一把流向眼睛的血水,端起一挺机枪对准已经攀上悬崖的敌人扫了一梭子,被击中的鬼子滚下悬崖,未被击中的也潜伏起来看不见了,不一会儿,又传来喊话声……

整座山峰——一个连固守的二五〇高地,只剩下石痴一个人了。他没有悲伤,没有眼泪,他知道,在不长的时间里,自己也将“光荣”在这座无名山峰上。

此时的石痴,大脑万念俱休,只有一个“怎么办”。但稍事一想,即泰然镇定:好啦,我石痴本没有指挥能力,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自己指挥自己,既是首长,又是士兵,官兵一致,兵种统一,好办!

敌人仍在喊话,他们显然不知阵地上的人数和火力。石痴趁机压满三挺机枪上的弹夹,不时滚动换位,移到这边扣一梭子,再移到那边打一梭子。他十分清楚,每坚持一分一秒都会对战局的转机创造有利条件。

枪炮声渐渐稀落了下来,敌人大概断定山上没有多少抵抗力了,开始是战斗队形,而后是羊群战术,向着主阵地压过来。石痴换上梭子,枪托顶到肩窝,刚要射击,眼前突然“扑通、扑通”接连落下三四颗手榴弹。他迅速抓起一颗扔向敌人,又抓起一颗刚扔出去几米,就“轰隆”爆炸了。他眼前一道火光闪过,就猝然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石痴从黑暗中苏醒过来。他想放声大喊,但没有喊出声。手指冻坏了,一点也伸不开,他就一次又一次地用拳头猛搓两眼,搓着搓着,他忽然看到亮光了,当再搓时,就觉得左眼下方掉下一块黏糊糊的肉球,血糊糊地挂在鼻梁的旁边,荡游着,而且越脱落越长,不多时就吊挂在嘴角边。肚子里火烧火燎,那是饥饿造成的,多少天来,就吃了一块棉被套。于是,他下意识地一张嘴,用舌头把肉球舔到嘴里,用牙一嚼,滑腻腻的,未等再嚼,就“哧溜”咽下去了。

他贪婪地吮品着口中留下的余腥味儿,奢想再吃几个,但没有了。这是两个月来他吃到的唯一荤食。但他哪里知道,这竟是他自己的眼球!

头部的血还在继续流,烧伤处也都在流血,流向胸,流向腿,流向雪层,流向焦土……因为他不能包扎,也无法止血。

他视力模糊,但心里很清楚:在交通壕、掩体旁边和悬崖峭石上,那一堆堆隆起的雪堆底下,埋着自己亲爱的战友,但自己同他们已没有多少差别了——他们是已经阵亡的烈士,而自己则处在将死、半死之中!他到处搜寻着什么,先用冻成冰块的拳头扒雪,继而用两个臂腕掏,总算在积雪底下摸出了一支冲锋枪。他抱直枪身,枪口对准了胸口,当伸手扣动扳机时,愣住了:蜷成冻拳的双手伸不进扳机孔了!“哒哒……哒……”突然,从南面敌人的大本营传来了枪声。“敌人还没撤走?”他立刻警觉起来。这枪声给他发出了一个重要信号:没死就要同部队取得联系!一个比死更重要的使命使他毅然去掉了一切杂念。他清醒地意识到,此刻,多待一分钟都将增加被俘的危险。他想拿上冲锋枪,但想到拳头不能扣扳机,只好放弃了。他又瞅见胸前手榴弹兜里还有一颗手榴弹,心里宽松了许多,连忙将弹盖咬掉,用舌头把导火索朝外舔了舔,便挪动躯体,开始爬行。双膝两腕一起用力,一拱一屈,像一个迷失航向的船夫,划着一只即将下沉的破木舟,摇摇晃晃地漂泊在无际的白色汪洋中。爬到山头北边的悬崖上时,他毫不犹豫地猛劲纵身一蹿,“扑通”摔了下去,顺着山坡滚出几十米,撞晕了,苏醒过来又继续爬。

他没到山下面的一片平坦雪地里,顿感五脏六腑再次烘烧起来。这次不再喝山泉了,而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啃雪,啃足了雪,胸中的烈火熄灭了,身体舒坦些了,肚子里也似乎“饱”了不少,于是,他开始了“饭后”的行军。这是最漫长、最艰难的“行军”。不知方向,没有边际,只是盲目地、时昏时醒地爬行在风雪茫茫的原野里。

他的一件单线背心,一条撕到膝盖上的单军裤,早已被血水湿透,一双力士鞋与脚冻在了一块。刺骨的严寒使他对伤痛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在他全部肌体里,只剩下一处微弱的亮点:找到部队,取得联系!

不知是第几天的一个漆黑的夜晚,他爬到一条冰河上,即将靠岸时,不料“哗啦”一声,一条腿掉进冰窟里去了,几番拼命挣扎,终于爬上岸来,但已精疲力尽,怎么也爬不动了。

他觉得大汗淋漓,浑身火烫。他开始发高烧了,烧得糊里糊涂,心里在唠叨着:“第一次行军没用脚走,没打泡,不冷也不累,好轻快哟,好自在哟!”不一会儿,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什么时候,从北面急匆匆走来两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前边一个在探冰涉河时,突然发现了石痴,便悄声喊到:“首长,你看,这里有一具尸体!”

另一个身披大衣的军人,轻轻地伏下身去,喊了几声,没有回答,伸手摸了摸“死尸”的额头,惊喜地叫道:“没死,有温度,脸有烧伤,可能是高烧昏迷。”他就势蹲下来,两手轻摇了一下石痴的双肩,而后掏出手帕擦抹他面部的血迹。石痴微微蠕动,继而睁开血糊糊的右眼,立刻警觉起来:“你是……什么人?……”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好,他醒过来了!”穿大衣的军人显得很兴奋。“我们是志愿军,他是我们团的首长。”另一个年轻军人介绍。“团首长?”石痴惊喜地问道:“是哪个团的?”“291团,我叫池瀚智,他是侦察排的杨参谋,听说过吗?”“哎呀你是池政委,……我总算找到你们了!”石痴激动极了,想支撑着坐起来。

池瀚智见石痴伤势重,不宜太激动,就脱下大衣铺在地上,让他躺在大衣上,又吩咐杨参谋取出手电筒,详细查看他的伤情,见他头颅、面部、眼睛、两肩都有伤,不禁感叹地问:“同志,你伤这么重,在哪里受的伤?”

石痴兴奋而激动地回答:“我是坚守‘二五〇’高地的二连战士,我叫石痴。”“哎哟,我的好同志,终于找到你们的下落了,阵地上的情况怎样?全连还有多少人?”“报告首长。”石痴发出沙哑而沉重的颤音,他想站起来,用端庄、正规的立正姿势汇报,可非但不能站起来,就连坐也没坐稳,杨参谋马上扶住了他。“报告首长,二五〇阻击任务没有……彻底完成,全连只剩我一个……”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个自幼很少流泪的坚强战士,此时此刻像在天涯逆境中见到了阔别的骨肉亲人,再也抑制不住久忍的激情,竭尽平生之力,跪地纵身扑到池瀚智的怀里,泣不成声了。

池瀚智揽住他,深情地说:“你们已经出色地完成了阻击任务,不仅掩护了大批冻伤人员归队,还为大部队的调整部署和战略出击创造了战机!你们把敌人王牌军的先头部队钉死在二五〇高地,使他们未能前进一步。我代表全团指战员感谢你们!”

接着,池瀚智叫杨参谋将随身所带的仅有的三个急救包拿出来,对石痴的重点伤处进行了简易的包扎处理。在包扎时,杨参谋突然触到石痴腹部有团软乎乎的东西,用手电筒一照,竟是一段肠子荡游在单裤以外。绷带用完了,杨参谋速将自己的衬衣脱下,撕成布条,欲行包扎,池瀚智喝住了他:“肠子上粘满沙子和脏东西,包扎能起啥作用?先用水给他洗净再包。”

杨参谋恍然大悟,急忙解下挎包上的茶缸,跑到河边,砸开冰层,舀出河水,两人一个照明,一个冲洗,洗净后才把肠子一点一点缓慢推回腹内,然后将布条打结,一遭一遭缠好扎实。

包扎了伤口,又有了大衣的温暖,石痴觉得身上有了劲,便把二五〇高地的战况、地形等情况作了汇报。他再三请求,一定要将阵地上的烈士遗体掩埋或运回祖国。“放心吧。”池瀚智语调凝重地说,“只要我池瀚智一息尚存,就一定安葬好先烈们的遗体。”池瀚智又庄重地命令:“小杨,把你的那点炒面给石痴带上,还有,把我的大衣给他穿上,他伤这么重,单衣裹体,在零下30多度严寒里作战,坚持到底,这是真正的奇迹!”

杨参谋把大衣向石痴身上套穿,石痴却翘起冻得硬邦邦的拳头竭力阻止,并真挚地劝道:“首长,我已经用不着了,我见到首长,就算完成任务了,千万别因为我,影响你们执行任务。”

池瀚智面对这位身负重伤的战士,感到一股激荡的热流冲向心头。“不,我的好战友,你一定要活下来,你是全连唯一活着的人,一定要活着的人,一定要活着回到祖国去!”

池政委考虑到还有重要任务,在这里不能耽搁久了,便吩咐杨参谋以最快的速度把石痴送到正北500米左右的地方,那儿附近有本部队流动抢运伤员的人员。

杨参谋背起石痴一溜小跑,很快来到一山脚下,在一处积雪较少的弹坑旁边,把石痴放下,并嘱咐:“从这里往北二三里,有座野战医院。”他给石痴盖好军大衣,把盛炒面的干粮袋套在他脖子上,然后匆匆离去。

这是个极少有的寂静之夜,石痴躺在这个渺无人迹的风雪原野,裹着暖烘烘的大衣,吃着香喷喷的炒面……在如此清苦残虐的战争环境中,能享受如此待遇,石痴觉得像进了“天堂”一般。

吃了几口炒面,躺着休息了一会儿,石痴感到精神好多了。他把干粮袋朝胸前蹿了蹿,又开始了“膝腕征程”。他边爬边不停地背诵着池瀚智的话:要活着,要回到祖国去!累了,停下歇歇,喘几口气,又继续爬……不知爬了多少时间,爬了有多远,却始终没见包扎所、野战医院,他估计自己爬错方向了。

在一座陡峭的白雪皑皑的山脚下,他一阵烦热,伤口也剧痛起来,再也爬不动了,他一头倒下,任凭风刮雪埋,就什么也无知无觉了……

大概是晨寒的强烈刺激,石痴在昏迷中恍惚听到一种野兽的怪叫声,这里不是千里疆场吗?咋会有野物?然而,“嗥—嗥”的怪叫声更近了,他并不害怕也没睁开眼睛。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突然觉得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脸上挠来挠去,像是长须动物在嗅吸身上的异腥味儿,又像在寻觅张嘴撕咬肉躯的适当部位……“啊!”他梦呓般地叨念着:“你来得倒很适时,我正孤独极了,来同俺做伴吧!要不,你就把我吃掉,这乃是一种妙葬。有朝一日你若到长白山、鸭绿江那边活动,就把我的尸魂也一同带去了,那里是我的祖国……吃吧,伙计!”“喂,先生!”

这野物竟开口说话了。石痴赶紧睁开眼睛,用拳头抹了几把,定神细看:嚯,原来是个人,活见鬼!他仔细观察着这个距他不足两米远的人:高高的鼻梁,蓝蓝的眼睛,身穿深灰色军服,手里端着汤姆式冲锋枪,身旁还放着一部小型电台。“美国鬼子?你是美国鬼子!”他大喝一声,随即双拳抱起怀里的手榴弹,举到嘴边,欲用牙齿拉弦。那人见此,不敢怠慢,扔下手中的枪,猛扑过来,将石痴嘴边的手榴弹夺了下来,把露出的导火索朝里塞了塞,放在了地上。“先生,我不伤害你。”美国兵随手将汤姆式冲锋枪的梭子一把拧下来,又“哗啦”把枪栓拉开,让石痴看:弹槽里空无弹迹,然后又推上枪栓,把它放到一米开外的雪地上。

在战场上,即使双方距离最近的短兵相接,也难得细睹敌方相貌,眼前的一切对石痴来说,简直是奇怪的梦幻,而最稀奇的,是美国人说中国话。“你想干什么?!”石痴喝问道。“请息怒,我会告诉你的。”美国兵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不错,我是个美国军人,‘美国鬼子’是你们中国人对我们的贬称。”

美国兵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了下去。“我的本职是华语译员。一个星期前,突然奉命对贵军官兵进行劝降宣传,本应只放录音,可当官的说你们没有防空炮火,步兵火器也很落后,没有任何险情,于是硬要我现场执勤。我们乘坐一架轻型侦察机,先飞到前线,作试探性低空劝降。在沙里院附近上空刚刚盘旋了一圈,就忽然觉得机体猛烈摇晃起来,接着机舱起火,飞机迅速下降。我随驾驶员跳伞降落,因为风速太大,落在贵军防区。怕被朝鲜人抓去,在山洞里躲了一个星期,我双脚被冻坏,不能行走。加上饥饿和寒冷,我简直受不了了。多次向基地联络,要求上司派飞机救援,可派来的直升机都被贵军地面炮火打掉的打掉,打伤的打伤,所以到现在还留在这里。”

石痴并没有被对方所麻痹,反而更增加了几分戒备。这时,他的高烧消退了,头也不再晕糊了。他边听边眼瞅着手榴弹,暗想:万一出现不测,就让手榴弹作最后发言。他发现,这个美军士兵一直瘫坐在那里,僵硬的双脚同自己的大同小异,伤势很重,但看上去头和上肢都很灵便。“先生。”美国兵继续说,“我见你在这里躺了很长时间,断定你是中国伤兵,但不敢接近你,就躲在弹坑那边学兽叫,可你一直没动。天亮后,我看清你伤重昏迷才敢爬过来。我非常同情你,我们都是遇难的伤兵。坦率地说吧,我确实饿坏了,不得不冒险向你求点食物。”美国兵说到这里,见石痴没有过激反应,心中倍感宽慰,低声祈祷着“真主保佑”。

石痴本来连保全生命的条件都已丧失,哪里还有什么威慑力呢?他此刻唯一能震慑那美国兵的,就是这颗连拉弦都毫无把握的手榴弹。很显然,那美国兵早就发现了干粮袋。于是,石痴谨慎而又严肃地说:“食物嘛,倒有一点,我可以分给你一点,条件是你不能在此久留,这里是我军控制区。要么跟我走,要么到我就近部队放下武器,他们会欢迎你的。否则,你的‘求生’是不会安全的。”“不,我不会久留此地的,也不想向贵军投降,那不符合我的信仰,因为我除了是个军人外,还是一名虔诚的基督教徒,我笃信耶稣,万能慈悲的真主会拯救我的,一定!你相信吗?”“是啊,你们美国人总喜欢把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慈悲的真主上帝身上,可你们又偏偏违背真主、上帝的旨意,发动朝鲜战争,杀害无辜平民,这是什么慈悲?”石痴气愤地斥责。“先生你太多心了,发动战争是大人物的事,我们的总司令麦克阿瑟为了显示他的军事指挥才华,编造大量口实扩大韩战,杜鲁门也想在一场‘伟大战争’中大出政治风头,想连任总统并成为一个时代的超级政治家。”他见对方对他的“演讲”并不感兴趣,而是心不在焉地用嘴啃冰雪,那“嘎巴嘎巴”的声音,更勾起了他的饥饿感,他也抓起身边的冰块,大口大口地啃嚼起来,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石痴胸前的干粮袋。

石痴是个刚直和敌我分明的人,他对负隅顽抗的对手从不客气、手软,但好汉不打坐汉,况且敌兵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他常听指导员讲,士兵是穿军服的平民,他们与百姓的唯一区别,是手持杀人的工具。更何况,这个美国兵通情达理,又面临和自己相似的遭遇,他的心软了下来。“伙计。”他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你不是说饿坏了吗,那就请吃点中国炒面吧。”

美国兵听说让他吃中国炒面,他不知什么是“炒面”,急忙两手撑地,挪到石痴跟前。石痴用拳头托着干粮袋底部,将炒面抖出袋口,美国兵双手接住,抖出半捧即顶住袋口不让再抖。他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吃光了,石痴见他那副样子,就坦然让道:“你把袋子解下来,都吃了吧。”

美国兵连连摇头。石痴就说:“这余下的我也不愿吃了,我最喜爱的是冰雪。”美国兵见石痴让得真诚,就解下袋子,把所剩很少的炒面倒在手里先吃了,又将袋子翻过来,把沾在袋子上的残渣细沫统统剔下来吃上了。吃完了炒面,美国兵精神大振。“也不知先生姓名,倘若真主保佑我们再见,我一定报答您。”

石痴大方地自我介绍说:“我姓石叫石痴,石头的石,痴呆的痴,是中国沂蒙山人。”美国兵用手在胸前连划了几遍,然后用手指在雪地上勾画出三个汉字“马·霍克”。“家在美国俄亥俄州,叫马·霍克,记住了吗?”“噢、噢,记住了,记住了!”“石先生。”霍克大言不惭,“我们从此就是好朋友了。”

石痴没再说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事太虚幻,简直就像一场梦。

突然,远处传来“嘭嘭嘭嘭”的马达声,不一会儿工夫,巨大的轰鸣声已来到头顶。“哎呀,好极了,石朋友,万能的上帝来拯救我了!”霍克顿时狂呼起来,猛然站起,但又一趔趄,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直升机?”石痴惊觉起来,他断定是敌人的直升机在降落。形势不妙!他随即将身子猛力翻转,双拳握住手榴弹,以防突然袭击。“是的,是直升机。”霍克没有注意到石痴的变化,只顾自己高兴,边说边向空中挥动着双手。“妈的,你这没良心的东西,你想俘虏老子吗!休想!”石痴勃然大怒,大声骂了起来。“不,石朋友,我向你说过,我曾多次向基地联络,这次飞机大概是未被贵军地面炮火发觉,我霍克绝对保证朋友的安全,要有害人之心,上帝是不会饶恕我的。”

直升机在100多米外的一块平坦雪地缓缓着陆,螺旋桨扇起的巨大气浪把地上的积雪、冰块卷到半空,然后又落到地上,发出“嘎巴嘎巴”的撞击声。舱门打开,放下软梯,四个美国兵拖着担架直奔霍克而来。走到近前时,才忽然发现霍克的身边躺着一个中国军人。一个高个子士兵眼疾手快,“哗啦”从肩上取下卡宾枪,对准了石痴,而石痴也正全力用舌尖舔出弹弦。“开枪吧,老子早就该死了,但对不起,你们也得陪我到阎王那边走一趟!”石痴想罢,抱着手榴弹,用屁股挪向敌人,然后用牙齿猛拉弹弦,只听“叭”的一声,弹弦拉响了,爆炸前的烟火在石痴胸前“滋滋”作响。四个美国兵惊呆了。在手榴弹即将爆炸的千钧一发之际,霍克猛扑过来,抓起手榴弹,扔向远处的弹坑里,手榴弹刚一着地,便轰然爆炸了。一个美国兵见状,端起冲锋枪对准石痴就要扫射。霍克大叫一声,猛地扑过去,挥臂打掉了他手中的冲锋枪,然后朝几个美国兵嘟噜了一阵英语。美国兵见霍克公然护着这个中国伤兵,都大惑不解,大眼瞪小眼地望着。

霍克爬向石痴,跪在他身边说:“请相信我,我绝不让他们伤害你。”他略一沉思,又接着说:“跟我们一起走吧,到美国后给你治伤,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石痴直到这时,才真正相信霍克并无恶意,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说:“不,你自己走吧。”“你会冻死、饿死在这儿的!”霍克仍在坚持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是爬我也要爬回祖国!”石痴毫不动摇。

几个美国兵怕志愿军部队随时赶到,只好快速将霍克扶上担架,抬进机舱。不一会儿,霍克出现在机舱门口,见石痴依然坐卧在荒凉的冰雪原野中,不禁热血涌动,他用清晰的汉语喊着:“石先生,我的好朋友,分别了,真主保佑你活下来……”

石痴没有说话,只是仰起了头,目送飞机消失在蔚蓝色的天空中。

一桩压在心头的巨大“隐患”消除了,石痴从勉强半坐的状态“扑通”仰倒在雪地上。他本想仔细地回味一番在特殊的逆境中巧遇的这位神秘之客,但“招待”客人所付出的辛劳已使他无法做这些,瞌睡与伤痛在拼命占有他的理智,夺走他的灵魂……

第三章 浴火重生

“夭包!夭包!”昏迷中的石痴突然被一阵喊叫唤醒了,他使劲地睁开眼,啊,是个姑娘!她身个不太高,穿全白连衣裙,方形脸盘瘦瘦的,戴着大口罩,看上去十七八岁。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审视着面色苍白的石痴。石痴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小屋的炕上,他惊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姑娘没有回答,却反问:“你是什么人?是志愿军?”“嗯,你是朝鲜夭东木?”他不会朝语,只知“夭东木”是女同志的意思。“是的,我是朝鲜夭东木。”她用汉语重复他的问话。“谢谢你……救了我。”“阿妈妮,快来呀!”姑娘轻声叫来一位老大娘。

阿妈妮见他醒来,欣喜万分,忙舀了一碗冷水端到跟前,示意要他喝,他忙伸拳去捧,阿妈妮却未撒手,硬是将碗沿触到他嘴上,他只好张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接着,姑娘端来半碗土豆,让他吃。他艰难地将嘴伸到碗里,拱动了半天才咬起一个扁形土豆,还未等咬碎就掉在了地上。阿妈妮让姑娘喂给他吃,小姑娘毫不腼腆,伸手抓起土豆就喂,他也没再客气,一连吃了五六个。

看到这个伤势极重、身体僵硬板结的人,母女二人不禁暗中担忧,从不敢出声惊扰他。一次,姑娘对阿妈妮悄声说:“听人讲,人快死的时候,身子特别重,我掂着他身子够重的了。”

不料,娘俩的窃窃私语被石痴听到了,他接过话茬说:“死倒不可怕,当兵的有句格言:不怕死,不怕难,就怕遭重残。摊上重残,死不死,活不活,工不能干,饭不能吃,光靠别人拉扯,那滋味难受极了!”

阿妈妮听见他说话,非常高兴,忙示意女儿打住话头。

女儿没有住口,她从心眼里佩服这条硬汉子,说:“你可真是铁人哩,伤势这么重,说话还满实落,你担心重残有啥用?重残也得生存下去嘛!”

石痴觉得姑娘的话很中听,便没再说什么。他虽伤势重,意识含混,但对她却产生了许多问号:中国话说得那么流利、地道,母女交往用哑语——打手势,阿妈妮一句汉语都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原来,阿妈妮是当地下隅里村的一户农民,姓崔,50多岁,全家四口人,丈夫在支前时遭敌机突袭,中弹身亡,儿子、女儿都在人民军服役。一个月前下隅里突遭空袭,全村房舍被夷为平地。这位姑娘是志愿军战地医院的护士,敌机轰炸时她脚与头受了伤,才同阿妈妮结为母女之家,从下隅里搬来这山涧木屋暂住养伤。当时医院负责人对房东阿妈妮说:我们要向南开进,这姑娘受伤不能随队,暂留你身边,就算你的中国女儿吧。从此娘俩患难相依,同甘共苦,语言不通,就用手势、表情代替。共同的理想与遭遇,把偌大的国际疆界浓缩到浑然一体的家庭细胞中,不是同族胜似同族,没有血缘亲情,胜似血缘亲情。

对这些,石痴全然不知。

一天,母女二人忽然发现石痴面部、臂膀伤口化脓,心中焦急,就冒险攀山,采来些草药,给石痴搽抹伤处。姑娘手捏短小木条,仔细地剥离着他脸上的化脓鼓疱和伤口处的土污。这是他与姑娘距离最近的一次,也是他极微弱的视力所能看到的。搽抹了一会儿,石痴忽然喊:“你停一停,快说说你的来历,快把我闷煞了!”“搽完了再说不迟,服从治疗!”“不行,现在就说,说完了再搽!”

姑娘主意难定:说了吧?养伤时领导有交代,在朝鲜老乡家,遇外人不可暴露身份;不说吧,这个古怪伤员又如此性急。但她毕竟是个幼稚、直爽的姑娘,迟疑片刻,就爽快地答道:“我要说了你可得给俺保密!”“别担心,我又不是汉奸,没事!”“好,我说……”话还没出口姑娘就哽咽起来,两行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朝鲜战争爆发不久,驻东北某野战军医院奉命准备随志愿军部队出国,执行二线抢救伤员的任务。自幼跟随姨妈汪东琴军医看孩子的李艾荣也跃跃欲试,想随军出国。当时,小表弟艾军已满9周岁,而李艾荣也已成为穿军服的白衣战士。姨父姨妈都是野战军医院的负责人,他们临行前将李艾荣安排在医院留守处,一则看管部分笨重医疗器材,二则照料小艾军和家里的事。李艾荣见许多女兵纷纷报名,非常焦急,几次申请未能如愿。为此,她难过地哭了一天一夜。在部队集结跨江作战的下午,姨妈却找不到她了。

原来她得知部队出发时间后,偷偷提前跑到车站,藏在火车站暗处,整整等了一个下午。在暮色降临的时候,忽见大批部队快速上车,她乘忙乱之际,终于登上了徐徐东去的列车。

她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心惊胆战,灰溜溜地蜷缩在闷罐车的旮旯里,大气不敢出。然而,她上的这趟专列上并没有野战医院,而是开赴前线的志愿军野战部队。闷罐车厢里没有灯光,大家挤着各自坐在自己的背包上,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孔。她挤在车门左侧,旁边是两个怀揽冲锋枪的战士。她走得匆忙啥也没带,只得席地坐在列车地板上,两侧的战士多次问她为什么不坐背包,她也不敢出声。过了一段之后,列车忽然颠簸起来,坚硬的车厢把她蹾得摇摇晃晃,左边的战士便将自己的背包朝外一抽,说:“同志,咱俩坐一个,凑合着坐吧。”

她知道这不是医院的队伍,更不敢吭声,就不客气地默默坐在背包的一角。这样坐了一会儿,战士觉得不大对劲,一种异常感觉使他扶枪而立,喊道:“喂,谁有手灯?借给我用用。”“要手灯干啥?列车已进入朝鲜,你想暴露目标?”这是连长的警告。

左邻又说:“这里一个同志丢了背包,也没有枪哩,看看他是谁嘛!”

这一下连长慌了手脚,匆忙站起,挤过来,抽出手灯一照:“哟,这里怎么还有女兵?这是怎么搞的?”这一吆喝,整个车厢的战士全站起来观看,可谁也没看清女兵什么模样。

这一来,李艾荣觉得实在包不住馅了,才一五一十地向连长告诉了她的名字,“坦白”了自己的秘密。连长听后气不打一处来:“告诉你,你思想是正确的,行为是完全错误的,这不是去观光赏景,而是与枪子打交道,前面停车你必须马上给我下车!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李艾荣当了半天“黑兵”本已够窝囊,又听责令她下车,一股闷气再也憋不住了,还击道:“连长同志,关心人是正确的,瞧不起妇女是完全错误的,男人能出国打仗,女人为啥不能?我下车不下车你管不着,你打你的仗,我救我的伤员!”

李艾荣几句话把连长顶了个哑口无言,战士们则咂舌称“棒”。连长打开手灯,重新打量这位偷闯军车的女兵:她着装整齐,军帽下的秀发短而齐刷,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环视着跟前的胡子连长和她友善的左邻。这样相互对视了一会儿,连长无可奈何地关闭手灯,一语双关地说:“小石子,要坐稳当些,注意影响啊!”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被连长称作“小石子”的战士就是石痴。

黑暗中,石痴和李艾荣把背包推过来又推回去,最后还是李艾荣坐下了。石痴则站一会儿,再在地板上坐一会儿。在短暂的手灯光中,李艾荣看见自己跟前的这个小伙子,宽阔的前额下有一对大眼睛,方形的脸膛上,鼻子挺然而立,透出一股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但在短暂的战时相遇中,作为一个女性,这一切只是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闪瞬的记忆。她的思绪随即被火车的旋律所吸引。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她觉着火车发出的声响特别好听,听什么像什么,一会儿是:中国——朝鲜,中国——朝鲜;一会儿是:出国——参战,出国——参战!

她下车之后,终于找到了赴朝野战医院的队伍,医院首长对她的违纪行为进行了严肃批评。能够出国参战,这些她都认了。令她遗憾的是,刚刚接近战争边缘,刚刚接受血与火的考验,抢救的几个伤员还没等伤愈归队就突遭敌机的空袭,自己的脚和头皮被烧伤,失掉随队前进的机会。壮志未酬身先伤,每当想起这些,她总是悔恨不已……“哎呀,我的小姐,我看你就不像朝鲜人,原来你是李艾荣!”石痴欣喜若狂。“真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咋不认识你呀?”李艾荣大惑不解地问。“在闷罐车上,你不是坐着我的背包吗?”石痴脱口而出。

李艾荣愕然僵立炕前,顷刻,跑到门口,一腚坐在被炸毁的爬犁车边沿上,默默地抽泣了一会儿,又返回炕前,重新凝视着这位曾叫她遐思挂牵过的军人。她还清晰地记着那胡子连长所喊的“小石子”的声音,她的心灵深处更嵌印着他那英俊的脸庞。

纵然是面目全非,纵然是触目惊心,可她仍能辨认出他伤迹遍布的眉宇、两腮间残留下的原来的影子。

石痴困惑地侧起身子,睁开眼并用拳头擦了擦,见她仍站在跟前,问:“小李姑娘,你怎么啦?咋不说话了?”“噢!”李艾荣慌忙揩去眼泪,“对,对,给我坐背包,连长唤你‘小石子’,可你现在变成这模样……”她忽然觉得不该这样说,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了。石痴羞愧地感到,在身处劣境时去相认过去的熟人,这不明明在乞求恩赐和救助吗?于是,又改口说:“噢,刚才我是在昏迷中误说了‘你坐的我的背包’,当时我是坐你的右边,姓方,我是说你坐的小石子的背包,这回你该听清楚了吧?!”“不!”她陡然严肃起来,“不要拐弯抹角了,没有错,也不会错,你和从前一模一样,刚才都怪我莽撞,你千万别见怪!”“信不信由你。”石痴极力掩饰,“当时我反正坐在你的右边,你坐的是左边石痴的背包。”“我不跟你争了,姓方也好,姓石也罢,不论是谁我都要护理。我的脚一旦好了就马上到战地医院去。”

石痴非常佩服李艾荣,在他的军人生涯中,是第一次见到像她这样坚强的女战士。但一种不可名状的担心和羞愧使他昼夜难安:她是个漂亮的女军人,自己则是个土里土气的“机枪架子”,加上全身伤患,失去了自护自理能力,天天在一个女兵和老人面前偎来偎去,简直太丢人了。50年代前期的军队,多是男子世界,很少见女人,更不用说女军人了。而现在,他没白没黑、没完没了地躺在少女和朝鲜母亲的身边,他能想象得到,在她们帮他便解、搽抹伤口时的窘境。

由于治疗不及时,加上缺乏药品,石痴的皮肉开始由紫变黑,双手大量淌黄色脓水,面颊与两肩也开始化脓,全身肌肤肿胀,昏迷时间延长,不时出现阵发性痉挛,情况十分危险……

李艾荣心里痛苦极了,自己一路坎坷,在雪野里捡到一个伤员,虽尽心尽力,他却危在旦夕。更叫人心碎的是,这个伤员恰恰是她途中奇遇、瞬间倾心的人。

阿妈妮也心急如焚,但她毕竟年长经事多,深知再这样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于是阿妈妮同姑娘商量好,趁夜色掩护,攀山越岭急奔下隅里村东侧的公路,终于截下一辆回国的运输车,不顾石痴昏迷与否,一人抬头一人拖腿,在司机的帮助下总算把人抬到车上,拉走了。她们目送着消失在黑暗中的汽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想到石痴正处在昏迷中,想到他伤势的严重恶变,她们又忐忑不安地皱起了眉头……

石痴回国入院后,一直像个植物人,更像个没有生命的蜡像,谁也不知他姓什名谁和部队番号。

医院为他输血输液、清脸消毒、植皮取弹、剖腹排异,他都全然不知。护士们总想从他的衣物上了解一点他的情况,可除去一身脓血斑斑的大衣,一条半截血裤和血裤上成堆、成窝的虱子外,什么线索也没有。

面对石痴严重的伤情,医院采取了果断的抢救措施:把他的四肢全部锯掉了!椭圆形的躯干被抬上“特号床”后,主治大夫崔国正望着这个手术后不足60斤的躯体,怜悯而痛惜地叹道:“他如果能活上三年,就是奇迹!”

石痴截肢术后不久,各部伤口出现大面积的深度感染、水肿,体温居高不下,腹部刀伤感染,出现中毒性化脓。崔国正大夫再次果断决定:立即采取剖腹手术!但是,历经反复抢救,仍无效果,石痴被从“特号床”移到了“太平室”,这是专门为危重伤员设立的抢救单间,接近于太平间,也有别于太平间。

这间太平室里,有一张小床,一个小床头桌,有两位经验丰富的护士专门守护。

那不足一米长的椭圆躯体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骨肉似已枯干,眼窝深陷,两腮扁凹,牙齿露出,呼吸似有似无,缠着绷带的各处伤口,仍然浸透脓血,浸进被褥,稍一离人,面孔与伤口就立即叮满了大头苍蝇。唯一证明他没有完全死去的,就是腮下,嘴角那两股微微颤动的神经。

当朝鲜停战谈判开始,志愿军派人回国到各医院查寻归国伤员时,石痴所在团的人到太平室一看,随即摇头,表示本团没有此人。在问及该伤员来自何部与姓名时,医院告诉,此人入院后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无从得知其姓名、部别和是否党团员。

谁也没有料到,在进入“太平室”93个日日夜夜之后,石痴竟奇迹般地复活了!那只紧闭着的右眼,又缓慢地睁开了,他惊疑地看到了人间!他像个刚离母体的雏婴,环顾着这个曾不属于他的世界。

当意识与理智渐渐恢复,首次看见自己身边的白衣人时,他用几乎很难听见的声音茫然问到:“这是什么地方?我在这里干什么?”

身边的宫行珍护士兴奋极了,她们在这间闷热、污秽的太平室里待了三个多月,终于等到了他的醒来。她一边用湿毛巾给他擦拭眼睛,一边热泪盈眶地趴到他耳边告慰:“这是在祖国医院的病床上,你主要是太劳累了,你这一觉整整睡了93天,也该醒来了!”“不累,不累,我没干活。”

他的意识在继续清醒,伤处的疼痛感在加剧。他首先看到的是两只从腕部近处截留的胳膊,在拼命地呼叫、挣扎和伸屈中,他又忽然觉得两腿也轻巧得出奇,想用双臂去掀开棉被看个究竟时,却被一阵疼痛所阻止。这时,他癫狂了,两腿乱蹬,用嘴对着胳膊绑带狂撕乱咬。宫护士怕损坏伤口,抱住了他的双臂。石痴在狂癫中,发现双腿也没有了,更加没命地狂吼怒喊:“快说,我的手哪里去了?我的腿哪里去了?谁给我打掉的?我不能没有手和脚,快还给我!”

院长、崔大夫和值班人员听到喊声,都跑了过来。

他们惊奇地看到自己从上帝手里夺回的这条生命发出了复活的信号,个个兴奋异常。崔大夫把盖在石痴身上的棉被退了退,让他详细看了一遍。石痴更加暴怒了:“为什么把我的手和腿都割掉了?没有腿咋走路?没有手用啥扣扳机?快给我找回来!”

崔大夫听到这声音哀求,连忙向石痴解释:“你的伤势深度和面积都是罕见的,如果不截肢,就会危及生命,你绝对活不到今天!”“没有了手、腿,活着有啥用!”石痴仍狂喊不止。“现在,你出人意料地死而复生并能放声呼喊,这有什么不好呢?你有要求就尽量地提吧,你有意见、有怨气就尽情地讲吧,心里憋得慌,就放声哭一场、骂一顿吧!”院长平静地说。

……

就在石痴截肢住院治疗的时候,一张“革命烈士证明书”送到了石痴母亲的手中。

由于战时部队调动、补充频繁,石痴所在部队已无人知其下落,几经查访核实认为,石痴所在连队已全部阵亡无可置疑。于是,便将阵亡烈士名单分发其家乡。至于政治生命——党员组织关系,也随着肉体生命的结束而结束了。

石痴被重新从“太平室”搬回到“特号床”。他只向医院报告了姓名,从未提到自己的身世和党组织关系。他感到心灰意冷,精神几乎崩溃,无法归队自不必说,像一个寄生动物一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他只想快快解脱,快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有一桩心事一直使他耿耿于怀:高新坡的遗嘱,杜玉民、万中祥、徐风明诸烈士的托付,池瀚智的期望……这一切他都没办到,都没完成。一种愧对烈士和首长的心情使他左右为难……

当他反复权衡余生已无法完成这些使命时,便毅然决定离开这个世界,亲自去向长眠了的战友们道歉,接受他们的责备,只有这样才能心安理得。一天,他借故把宫护士支了出去,拖着沉重的伤体通过床头桌爬向楼窗——准备跳楼自杀。这时他才真正知道:自己连自杀的能力也丧失了!足足爬了大半个小时,全身大汗淋漓,伤口线疤都挣断了,才从床上爬到桌子的边沿。他已经没有了不适感,没有了疼痛感,他的最大意愿就是要最终根除一切痛感!当他好歹爬上桌面时,房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同室病友祝全生拄着双拐拼命跑过来,双臂猛力去拖他,两人同时摔倒在地板上。“石痴,你要干什么?你这样做能对得住老战友吗?你给我说清楚,爬桌子干什么?”

闻讯赶来的医务人员也声声责问,石痴声色冷漠、言不由衷地说:“想看看楼外的景儿。”崔大夫对他的做法似乎早有预料,他不想迁就他,一针见血地说:“看景儿是幌子,想自杀是真的,凭你的视力怎么能看到楼外的景儿呢?自杀,说穿了就是最大的自私!怕遭罪,怕丢人,怕失掉饭碗,怕失掉老婆……”“自杀是自私?”石痴嗫嚅着。“说自私是客气的,往深处说,这是对国家、家庭的背叛,是党员就是对党的背叛,也是最懦弱、最无能的表现!”

崔大夫的话,一句句像重锤敲在石痴的心上。

众人也在七嘴八舌劝着他。院长语重心长地说:“为国家的需要作出牺牲是有价值的,祖国和人民不会忘记你,你应当有信心,顽强地活下去!”……“跳楼事件”发生后,石痴打消了轻生的念头,但巨大的心理压力一时还难以解脱。终生躺在床上煎熬岁月,当一辈子“大粪加工机”,偷安谋生,伸手乞食?太可怕了!

石痴入院后,先后做了59次手术,包括脑颅取弹,面颊植皮、腹内排异、眼取弹片、四肢的反复再截……超常的生命力终于战胜了死神。现在,他以无容争辩的现实呈现出活人的态势:会坐起来,会大声说话,各部伤口正在愈合,痛楚渐渐远去,大脑日趋清醒……“就这样,我活了过来!我们老战友又能相聚了!”石痴蓦地一声大喊,从回忆中回到了现实。

刘步荣、王纯青早已听得热泪盈眶。听完石痴的讲述,他俩也简要讲述了各自在朝鲜的经历。刘步荣回忆道:当时,敌机扔的那颗重磅炸弹爆炸以后,我确实被气浪掀到两米远的地方,当想爬起来找你时,好像魂已经不在身上了,时死时活的,后来才知道,是一位朝鲜阿爸基把我拖走。在离包扎所很近的地方又遭到敌机汽油弹的袭击,阿爸基为抢救我,自己被烧成重伤,包扎所的同志及时把我们抬去抢救,后来我转回祖国,阿爸基的吉凶就无音信了。“现在,小石子,”刘步荣异常兴奋地说,“你一半身子,整个的灵魂又重返人间,而且碰巧还是我的兵,你大难不死,必有大福,你千万不能回家,像你现在这个样,恐怕也说不上媳妇了,我拿出工资的一半雇人伺候你,行吗?”“不,刘大叔,我应当靠自己来生存!”

这三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友,就这样说一阵,哭一阵,笑一阵。石痴猛然想起了什么,说:“高新坡指导员临咽气前,说如果有人活下来,一定要把这场惨烈的战斗写下来,传给同代后代,这或许远比这场战斗和我们的牺牲更有价值。我觉得,这是千百万烈士共同的遗愿。”“高指导员想得深想得远。”刘步荣敬佩地说,“他能文能武,可惜,死得太早了,除去他谁能胜任这事?我是大老粗,你是‘扫盲’生,认识十个八个字,可你四肢全无,能用头写?看来只有王纯青行。”“啊呀,老首长的器重不敢当,你俩都知道,我虽然是高小程度,可写出字来巴掌那么大,在部队全靠找人写家信,我可没这头脑。”王纯青告饶没命地解释。“那就雇人写。”刘步荣直率地说,“烈士的遗愿不能违背,指导员的嘱托更不能落空,我们凑钱雇秀才也要完成!”“行,就这么办,待我们攒足了钱,雇秀才!”

……

石痴在重残所经历了一段不平凡的“专护”生活后,一天,他突然向刘步荣提出:离开重残所,回故乡去!

他曾多次发誓:今生今世永不回乡,以免搅乱母亲的晚年生活。但巨大的心理压力,无时不在残酷地绞杀着他的自尊心,他最终意识到一个道理:只要生活在休养院里,生活在人群之中,生活在优越条件下,他就将永远是个全残全废的寄生人!于是,他不得不违心地作出新的人生选择:回到家乡,回到荒僻人稀、无人怜助的浩瀚原野中,不打搅母亲,独磨独炼,自受艰难,成则生,不成则死!

在任何险恶处境中,他从未违心地屈服过,即便是胸对枪口,头迎刀尖。但在这个陌生的废躯面前,他被逼得焦头烂额,第一次缴械投降了!

他非常清楚,像他这种境况返乡回家将产生何等后果。自古以来,“忠孝两全”就是盖世完人,这对于肢体健全、风华正茂的人来说往往都很难做到。重残后的石痴面临无可回避的抉择:尽忠,他以对祖国、对党、对人民的忠贞不渝而做到了;尽孝,看来凭自己这个全残的身子,是难以做到了!那么,就让体弱年迈的母亲为成年的儿子擦屎端尿,哺乳喂饭?那将于心何忍?不!绝不能让一位饱经忧患的不幸老人再遭受痛苦了!

他有一个初步打算:以自己的一截身躯,两只臂碴,一张嘴巴,半只眼睛,再加上两条假腿,竭尽最大努力,在家乡扎扎实实地创造再生的条件,试探一下扼杀、封闭求生者的坚冰的厚度!就这样,他在经过激烈地思想斗争之后,终于向刘步荣提出了回故乡的请求。

刘步荣为有石痴这样坚强的战士而自豪,但又深深为他返乡后的生活担心,所以还是一口回绝了石痴返乡的请求。但石痴又上来了他的倔性子,三番五次挪动着找刘步荣软磨硬缠,到后来简直到了不吃不喝——“绝食”的地步了。

刘步荣太了解自己的兵了,他知道,石痴认定的事儿,就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怕石痴这样下去出问题,也想探索一下重残者锻炼生活自理的可能,最后终于答应了石痴的请求。

一个清冷的冬日,王纯青带着两个老乡,用独轮车推着石痴,向他的家乡——张家湾走去。上百里的山路整整走了一个白天加半个晚上,子夜时分,才到了村子,七弯八拐找到了家门,王纯青刚要敲门,石痴突然对他说:“你们回去吧!”

王纯青和两个老乡愣了。“我想自己单独见母亲。”石痴说。“为啥?”王纯青不解地问。

为啥?石痴自己也说不清。

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还是母子相见会出现尴尬的场面,不愿让外人见到?

看到石痴的执拗劲,王纯青没再坚持,把石痴放在院门的石阶上,就和两个老乡连夜返回了。

第四章 雪夜“闹鬼”

夜,北风嗖嗖刮着,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山区的农民们多已钻进了温暖的被窝。就在这个时候,张家湾突然传出一个爆炸性的新闻:烈属四婶牺牲多年的儿子石痴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一眨眼工夫传遍了山寨沟岭、家家户户。人们像当年听到鬼子“扫荡”的消息一样,睡着了的被没睡着的叫醒,近的传给远的,少的传给老的,大家都被这从天而降的传闻惊得张口结舌,将信将疑。

在惊奇的心理驱使下,各家各户结伙成群,打着灯笼,擎着火把,携老带幼,吵吵嚷嚷地从不同方向,一齐拥到四婶的家。

四婶家住在村北200米处,两间草屋被一道石墙隔为东西两处,院墙早已风化倒塌得豁豁垭垭,只有院东侧和南边尚有大半人高的墙碴,十步开外就是通向村里的石板路。院子正中有盘石磨,磨南是一棵大槐树。屋门东侧石墙上方,挂着一块半米见方的木牌,牌子黄底黑字,写着“革命烈属光荣”六个醒目的大字。

大山隔绝了山里人与外界的联系,致使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张家湾一带遍地文盲,迷信盛行,加上杀人魔王刘黑七、吴化文曾在这一带制造了震惊中外的“无人区”,每到夜深人静,就到处鬼哭狼嚎,一片阴森可怕的景象。山民百姓慑于命运的悲酷,常把鬼神定为吉凶、悲喜的标界,“逢神定是喜,遇鬼必成灾”已成为人们笃信不移的信条。现在,在人们心目中,石痴鬼神莫测、人妖难分,所以他们宁肯冒险探疑。是鬼,就咒语驱除,让鬼魂归位;是神,就香纸迎奉,祈祷“显灵”。

山里人怪就怪在一个不怕就都不怕,一个逃跑就炸了营。黑暗中,围观的越涌越多,人头攒动,一片呐喊,可谁也没见石痴在哪里,谁也不敢再向前移动半步,因为石痴毕竟是死了多年而又被定为“烈士”的人,如果当面看见他的魂体岂不是活见鬼吗?绝大多数人想见而不敢见,只有一两个愣蛋,想出出风头,弄个水落石出。

奉躲在一边的老村长之命,民兵连长猛子自告奋勇,第一个进入“危险区”——大门口的里首。由于没见到四婶,更没听到石痴的动静,他心里也有些惊恐不安,但这是执行任务,怕也没用,于是就硬着头皮喊:“快点灯笼!”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一盏罩子灯点亮了。猛子拴好绳子,将灯滑向院墙南边的槐树上。吊灯升起,围观的人不但没有敢朝院里看的,反而“呼隆”一家伙都退出老远。

挂好吊灯后,猛子当即点出两个民兵作了吩咐,即持枪跨进院内。当三人走近堂屋门前的石磨时,俩民兵突然大叫一声,后退了两三步。猛子也已发现了“目标”,他没喊也没退,定了定神,一个箭步跨向磨道东侧,不料,“哐哧”一下被绊倒,定睛细看,竟看到了这样的场面:

四婶倒在磨道北侧,两腿直挺挺的,两眼紧闭,牙齿咬得绷紧,脸色苍白,口吐白沫,像停止了呼吸;距四婶两米远的磨台边沿上,坐着一个衣着奇特、戴一副黑眼镜、两边各放一支红彤彤的拐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幽灵”。

猛子也被吓了一跳,但他没敢犹豫,当即指挥俩民兵:“快,四婶子危险,赶紧抢救!”

两个民兵没敢怠慢,把枪竖在墙边,扶起了四婶,但不会抢救,束手无策。这时烈属张大妈仓促赶来,三人在四婶胸前和咽喉等处揉搓、捶打并大声呼叫,但四婶无任何反应。

能够看到那“幽灵”的,只有眼前这四个人,因为磨台南面垛着的玉米秸和瓜秧,正好挡住了围观的人们的视线。夹在人缝里的孩子们憋不住地连声叫着:“喂,鬼在哪里呀?石痴在哪里呀?你快出来让俺看看,说句话听听,别吓唬俺!”

那“幽灵”仍然纹丝不动。这般情景,更增添了几分紧张气氛。“喂,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是石痴哥你就张嘴说话,为啥成这样了?”蹲在磨台西侧、手端钢枪的猛子说。

没有回答,没有反应。“嗨,是人是鬼一把火就见分明了,把磨台上的柴火点着,看他怕烧不怕烧!”一个小伙子说道。

仍然没有回答,没有反应。

原来石痴刚到家时,不想擅自进院去拜见母亲,因为在途中他已听到自己被误定为烈士的消息。他在大门口的石阶上坐等了好大一会儿,连个人影儿也没见,他的身上已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这里毕竟是生他养他的故乡,即将见到久别的母亲的激动使他按捺不住。他不由自主地将双拐夹到腋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向院子里挪动。他暗暗嘱咐自己:不能摔倒,假腿也不能发出“嘎吱”声。快到屋里了,他边走边默默地数着大门口和堂屋间的距离。“谁呀?”屋子里突然传来问话。他停住了,这声音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啊!他竟忘情失态地回答起来:“是我,娘,是痴儿回来……看您了!”

话音刚落,他听到“哐”的一声,急忙朝前挪动了几步,见母亲已昏倒在磨道里。当他恍悟到自己已是“死”了的人和刚才失慎的回话时,已为时太晚了。母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他心如火燎,放声大喊起来:“快来人救命啊!我娘吓死啦!快来人帮帮忙吧!……”

石痴喊声刚停,就听见路上传来阵阵惊呼:“不得了啦,石痴还阳回家啦!都听啊,他正在大喊大叫呐……”

这是几个女人的呼喊,经她们这一吆喝,便出现了前边那副场面。

见母亲昏倒和众人不敢接近,石痴茫然无措地一腚坐到磨台上,任凭人们喊叫,心似刀扎般难受。他不敢再开口,他知道:“死人”的声音既能吓坏母亲,也必然会吓坏乡亲,所以他只好非人非鬼地、百感交集地僵在那里,期待村干部们给他解围。

四婶终于醒过来了。稍停片刻,她猛然转身,一手疯狂地乱揪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狠狠地捶打着胸口,继而号啕大哭起来。

听到母亲的哭声,石痴也没敢再说,再动。那冲到嗓子眼里的热血使他压抑不住喷薄的激情,他只得在肺腑里暗自“嘿嘿”地笑,轻轻地长叹一声,被冻僵了的身子随着这声长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这时,张大妈抛开四婶,急急跑到石痴跟前,伏下身子,把手搭在他的额头上一试,紧揪的心放下了。她连喊了几声,没有回答。她愤然立起身来,大步走到大门口,放声喊道:“他二叔,他二叔,王少刚!这么大的事,你一村之长不管不问,躲到老鼠窟窿里去啦?快来救人!石痴本来就是个大活人,哪里来的烈士?要是烈士们都能活过来更好!”

张大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她心直口快,不论谁家有难处,她都乐意相助,在革命需要的时候,她把儿子送到了部队,牺牲在朝鲜战场,她在众人心目中是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就连老村长也让她三分。

老村长并非不想出面,只因怕“鬼”才未敢近前。前些年他被国民党吴化文部捉去当向导时,曾在“无人区”活见了“鬼”,回家后大病一年,险些丧命。这次当护送石痴回家的人一通知他,他心就一下子悬了起来,可又听说乡里副书记也马上来石家,才稍微安心些了,可等了半晚上未见书记的影子,他只得硬着头皮躲在屋后,指挥猛子刺探虚实。这阵子听张大妈直呼他的名字,羞得不行,只得壮了壮胆子,跟在猛子的腚后头往前走,还没走进院子里,就大声喊道:“是你叫我,嫂子?”“俺叫你不行?这么个大活人待在风雪里,不是‘烈士’也冻成‘烈士’了!俺问你到底管不管?”张大妈本想狠熊他一顿,可又怕延误时间,就先给了他个“顶门栓”。“那……嫂子你说咋办?”他结结巴巴地问。“你要俺拿主意?那好办,听俺的安排,石痴是受了委屈,才不肯说话,你把他扶起来,问明原因,再对他娘说清楚,好叫石痴吃饭、睡觉!”她简直像教训孩子似的。

石痴从磨台上摔下来后,头恰好撞在一捆玉米秸上。一顶旧军帽被玉米秸顶歪在一边,墨镜滑落到鼻梁以下,这使整个脸大部分裸露出来。只见他左眼失陷,因上下眼皮缺损而形成很深的疤痕;平直的鼻梁周围和两颊、下巴均布满紫红相间的烧伤烙印;在两颊与嘴角相接处,两条传送带状的神经时缓时急地痉挛、抽搐,有时急剧抽搐把周围的肌肉缩成一块块肉蛋蛋。上身内穿单褂,外披棉袄,单褂的两只袖筒空空的,下肢同样冰冷而且硬似钢铁。他全身都没有正常人的样子了,唯有右颧骨处有一块火柴盒大的肌肤保持着原来的肤色,看上去反而显得极不协调。

看到这里,张大妈的凄声哀叹已变成串串怜悯的泪珠,她觉得,此人如果真是当年的石痴,他剩余的这块残体,就是有天公神祖保佑,也难活过几年!她对村长说:“他二叔啊,还是你问他吧,是傻是哑是嘲都得问,不能扔在这里冻死,你是领导人,俺不能全替你。”老村长只得壮壮胆子,干咳几声,提高嗓门问道:“喂,我说你这人,到底是不是真石痴啊,俺等了半晚上了,可你一言不发,一动不动。我问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你不是牺牲了吗?怎么又突然来家了?”

对乡亲们的愚昧无知,怕鬼信邪,石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听了老村长的一席话,不由又勾起了石痴心中的无限酸楚。他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好,只是提高嗓门解释说:“大叔,我真是石痴啊!”他那酷似木偶的身躯,随着第一个字的响亮传出而晃动起来。他翘了翘早已僵麻了的腿,旋转了一下脖颈:“我是石痴,不是魔鬼,四婶是我的生身母亲,我是她的亲生骨肉。母子情缘,早在20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同世界上所有亲缘一样,不需要任何证据!”

围在四周的大胆些的青年人似懂非懂地听到了答话,开始窃窃私语:“不是‘烈士’。”“是真人,没错,是石痴。”

村长王少刚觉得刚才那说话声不像是石痴,他在家时嗓音清脆、洪亮,而现在却沙哑、粗放。更不像的是,他在家时几乎不会说“八路”话儿,而现在似乎有点儿咬文嚼字,好像还有些针对自己的讽刺意味。“我再来问你。”老村长开始大胆起来,“你既是真的石痴来看家,那为啥一直不说话?为啥把你母亲吓倒了,把老少爷们吓跑了,你倒不说不道,不管不问呢?”

石痴冷静地答道:“正因为我喊了声‘娘’,才造成了眼前这种局面。你们把我当成了鬼,人鬼对立,我要是再有一句鬼话,一个鬼动作,不就吓坏更多的人吗?”

老村长没有作答,也不好作答。至此,人们已基本解除了戒备状态。

四婶也由啼哭、数落到屏气细听,品味着儿子说的话。她觉得这些话半熟半生,既有儿子的声音,更有陌生得叫她听不懂的“撇腔”语。她知道死了的人永不复生,儿子也不会例外。但她仍然认为跟前的“儿子”是个危险的凶兆,要不是众人在场她早被吓死了。

真是一拃不如四指近。张大妈是烈属,她深知死了亲生儿子的苦楚,她渴望儿子也像石痴那样,牺牲是误传,如今仍活在世上,将来有一天,他也能回来,哪怕带着重残,哪怕只剩下一个脑袋、一张嘴,来到跟前喊声“娘”,她绝不会被吓倒,而只会紧紧地抱着儿子尽情地亲吻,热烈地呼唤。

大妈凑到石痴跟前,伸出两只温暖的手,摸到石痴那冰冷的臂碴,紧紧地握住,熨烫着那被冻透了的伤肤:“孩子,你受苦了,你的胳膊比冰块还凉啊,我攥一攥,暖一暖,啊!”“谢谢大妈,您太好了!”

大妈粗中有细,她一面轻轻地抚摩石痴的双臂,一面琢磨怎样让四婶承认自己的儿子。她的手指突然触到臂尖一块坚硬的疤疖,不由自主地慢慢抽出手,问道:“孩子,你的伤是怎么落下的?”“弹伤、烧伤、冻伤,都有。”“不,孩子,大妈是问当年你肩膀上被鬼子劈的那个刀伤还能看出来吗?”“能看出来。”石痴回答道。

张大妈用战栗的手,将石痴的单褂扣费劲地解开,石痴右肩裸露在外,一片巴掌大的刀伤印依然醒目地镶嵌在右肩上。

大妈伸出手摸了摸刀痕,然后快步走向四婶,像老师考学生似的说:“四婶,你那么信神信鬼,可就是不信自己的儿子,无非是原以为他成了死者,无非是痴儿伤得太重变了模样。我问你,四嫂,痴儿当兵前身上有没有记号?有没有伤疤?你当娘的能不知道自己儿女有几块骨头?”

四婶略有耳聋,但大妈的话她已听清,她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痴儿3岁那年,烧伤一回,腿裆有两块疤印。14岁那年,叫鬼子刀劈一回,肩膀上有刀痕,别的没有……”“这俩记号,你还认得吗?”大妈紧追。“这俩记号俺都认得,走到天边也认得。”四婶肯定地说。“那你跟俺来!”大妈拉起四婶来到石痴跟前,四婶仍然有些战栗不安,大妈手指石痴右肩说:“你细细地看看那是什么?”

四婶顺手指看去,她看清了那熟悉而醒目的疤痕,她手摸伤疤,声泪俱下,“扑通”跪倒,把痴儿揽在怀里,亲痛与愧疚的情感激流再次淹没了她……

1942年春天,石痴家里突然来了一位陌生客人,石痴的父亲石清祥如接嘉宾,热诚相待。他们天天吃同桌,睡同床,拉呱投机,形影不离。客人手勤腿快,时常帮着锄地、挑水、拾柴、推磨。待得久了,人也混熟了,石痴才慢慢从父亲口中得知,这位陌生客人原来是八路军鲁中部队的侦察员刘步荣。他早年东渡黄河,执行侦察任务,曾与父亲同在蒙山县打工抗活,结下深厚友谊。现在正是抗日救国的最艰难时刻,他奉命来这里执行侦察任务。这里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山势险要,不靠交通要道,距鬼子据点较近,便于观察敌情,便于隐蔽,最重要的是,有石清祥全家的合作。

为保险起见,石清祥把刘步荣隐蔽到村外南珠山后崖的壁龙洞里暂住,由小石痴专门为他送水送饭。为了方便同上级联络,刘步荣夜闯伪军据点,搞到一辆自行车,昼寝夜驶,穿行于敌我割据的沂蒙山中。说来也怪,刘步荣的生活习惯竟被小石痴学上了,他睡觉,石痴也闭上眼睛;他出去侦察,石痴偷偷地跟在后面;他擦枪,石痴也帮着拆卸、安装……这个年仅14岁的孩子竟成了刘步荣的随同“小副官”。当然,“小副官”也给刘步荣捅过不少的“娄子”,因此他也没少骂了“小副官”,可骂过之后,又心疼地说:“小石子别见怪,大叔也不是个好东西,其实你够勇敢的了,我最喜欢你这样的兵了。”

听到刘步荣喜欢他,石痴就不住地央求道:“刘大叔,你让我跟你去吧,干别的不行,我给你当勤务兵、当副官还不行吗?”“你这傻小子,把咱这军队当成中央军了?咱们不叫‘勤务’、‘副官’,叫参谋、干事,懂吗?大叔倒很想要你,可你年纪太小,你父母也舍不得你这宝贝哟!”

1942年夏秋之交的一天早晨,刘步荣突然出现在石家的院子里,他大汗淋漓,急匆匆地告诉石清祥:“鬼子出动‘扫荡’了,前哨部队已经到了大刘庄,大道都被堵住了,我必须沿山路转移。敌人这次出动很诡秘,你叫醒全家,马上转移!”

石清祥急忙唤醒全家,并催促刘步荣赶快离开这里。

刘步荣说:“大哥,大嫂,那辆自行车还在洞里,万一被发现,就会给你们造成大难。还是赶快收拾一下,跟我转移出去!”

但石家夫妇连连摇头:“你快走吧,完成任务要紧哪,俺携老带幼的咋能跟你走,你就快走吧!”

这时突然从大路上传来马蹄声和鬼子们“哇啦哇啦”的狂叫声。

刘步荣将揽在怀里的小石痴松开,从腰里“唰”地抽出匣子枪,身贴墙头,眼瞅大路,默数了一遍鬼子的人数、装备之后,转身行了个军礼:“哥嫂保重,再见!”说罢急步攀上南珠山顶,转眼不见了。

这时,一伙鬼子端着上了刺刀的枪直奔石家而来。已逃到南珠山悬崖的石家父子,被鸣枪截住。几个汉奸攀上壁龙洞,将刘步荣的自行车翻出来,一同带回石家院子。

鬼子通过翻译问道:“东洋车是哪里来的?”

石清祥回答是自家买的。“你们中国连财主都买不起车子,穷光蛋哪里来钱买车子?”

石清祥冷冷道:“富人没有的东西,穷人就不能有?它在主人手里,就是主人的!”“八格牙路!”鬼子官抽出洋刀,在石清祥的头上扬了起来:“你的,八路的密探!”

石清祥是个憨直的庄户人,他咽不下这口窝囊气,鬼子扬刀虚晃,他以为是杀他,不禁伸手一挡,接着飞起一脚“哐啷”把刀踢飞了。旁边的鬼子兵见势举起枪,刺刀从石清祥背后穿进了胸膛。

看到父亲倒在鬼子的刀下,小石痴眼睛涨红了,他蹿上去,两手攥住鬼子的枪管就拼命夺起来,这时手握洋刀的鬼子官“唰”地一刀,把石痴右肩上巴掌大的一块肉削了下来。

四婶早被丈夫的冤死痛昏过去。这时幸亏张大妈急忙赶到,死死地抱住石痴,石痴才没惨死在鬼子屠刀之下。

……

四婶紧紧揽抱着她的这个“消失”多年的、变形无肢的儿子,哭一阵儿,数落一阵,用战栗的手从头到脚地探摸一阵,好像跟前的儿子依然陌生,好像自己依然处在梦中。她知道世上没有不认娘的儿子,更没有不认儿子的娘。儿子一别15载,她长梦盼儿归,端碗思断肠,看山山蒙蒙,望天天空空;春去秋来,雨枯雪消,头发盼白了,人熬老了,泪流干了,儿子依然音信皆无……

然而,四婶在喜享儿子死而复活的欢乐时,心中不免又罩上一层难见儿子真面貌和缺少四肢咋生存的阴影。

石痴察觉出母亲的忧虑,说:“娘,您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不碍事,自己的骨肉还伺候不着吗!”张大妈对四婶说,“你要是不敢要啊,俺捡个现成儿子!”大妈的话把大家逗笑了。“可不是嘛,俺对不住俺那痴儿啊,残成这样还没忘了娘,俺这老不死的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敢认,真该死哟!”四婶又哭起来。

这时,众人拥着老村长围拢上来,争相插话。“痴子哥。”猛子冲到前头,“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俺猛子傻里傻气的,错待了老大哥,你千万别生俺的气哟!”“猛子兄弟,你还是那个老脾气,又猛又愣,敢打敢冲。”石痴和猛子抱成一团。

老村长挤到石痴跟前,歉疚地说:“刚才二叔慢待了大侄子,如今你模样变了,说话也变了,大家伙不光认不出你,还都害怕,你可得谅解我呀。”

这时,石痴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他抬起短臂,指了指放在磨台东侧的一个浅黄色提兜儿说:“猛子兄弟帮我找找,里面有一封证明信。”

猛子连忙解开提兜儿,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红本本,递给老村长。那小本本封面上印有“残废证”三个烫金大家,首页贴一张半身免冠照片,同眼前的石痴一模一样,第二页上分别填有石痴的姓名、年龄、原部队番号、残废等级、籍贯。掀到最后一页,有一折叠蓬乱的信笺,这是刘步荣特意叫文书给石痴写的,以备万一,老村长打开只默默地看了一遍就悄然装进兜里了。

说实话,老村长王少刚任职以来还未办过如此躲躲闪闪、丢人现眼的事,这次让石痴弄得实在有些煞风景,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母子认亲已定,应该书归正传了,于是他“呼”地站起来,高声向石痴又是向在场的众人说:“在咱们张家湾的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像今晚上这样一个震动人心、悲欢离合的大事件,失踪多年的人竟又活着回来了,这是全村的光荣和骄傲,我代表全村老少爷们,热烈欢迎石痴大侄子凯旋!”

人群里响起了掌声。这时,雪已停止,远处传来鸡鸣,大妈焦躁地说:“天都快明了,没事的都回家睡去吧,折腾了半晚上,孩子连口热汤也没沾嘴,他二叔还不快安排人操持食宿。”听了张大妈的话,围观的人陆续离去。

老村长随即分工:“好,我和猛子给他收拾房屋床铺,你烧点开水,热点饭。”

石痴被安置在同母亲接山墙的东间屋里,原先曾是不隔山墙的两间堂屋。石痴祖父母去世后,伯父把分得的东间以梁为界,垒上一堵山墙,又以山墙为界垒上道院墙,把宅屋院落一分为二,各居东西。伯父石清红毕生光棍一条,他死以后,这间屋就闲置起来,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什:一张三条腿的枣木高桌,一个破方凳子,一张由四个石垛撑着的门板组成的“靠山床”。王少刚和猛子急来抱佛脚,把屋里的柴火、灰尘、垃圾大体清理了一番,就让石痴住了进去,铺草和被辱都是张大妈从自己家里拿来的。四婶煮了一碗荷包蛋,但谁喂石痴也不吃,只喝了一碗水就劝娘和张大妈快去休息,说自己也累了。

石痴虽然很累,但他并不想睡。在暗淡的油灯下,他开始想法把假腿卸下来。假腿的铁质已将截肢的伤腿冰得毫无知觉,他艰难地低头弯腰,翘腚卷裤,嘴咬皮带硬撕、猛拉……好在一天一夜未卸腿,绑紧的腿带早已松动,还没等撕开带扣,两条假腿就“哐哧哐哧”掉到了地上。

他躺下身子,开始回想今晚发生的事:家乡是亲切的,她以一场大雪的礼仪迎接了他的凯旋,她深知他喜欢雪而投其所好。家乡人的迎接与理解更动人,先见“鬼”,后是人,谁都能想象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一直缠绕在他心头的探家恐怖,无法向母亲“交账”的包袱,总算放下了,在精神与躯体上都有了一席栖身之地。更值得欣慰的是,自致残以来第一次走出了集体的营地,到达了梦寐以求的目的地——家乡!他将在这僻静的原野上开始人生冶炼,将在这块布满问号的原野上进行新的探索。他没有路标,没有资料,只有一张渺无痕迹的白纸。他要在这浩瀚空野里,找到生命回归的源头。

从何处开始?

答案在哪里?

成功的路在哪里?……

当温暖抚慰着他的面容时,他发现阳光已经透过狭窄的窗棂射向床铺,原来天早就亮了。

母亲、张大妈等人早已静候在门外,见石痴微微翻动时才悄悄走进屋里。闻讯从远处赶来的姐姐艳花,经母亲和张大妈再三解释,已经认可了弟弟。这时,母女俩各端一碗面汤,大妈抱着新摊的煎饼,让石痴好好吃顿家乡饭。石痴吃力地坐起来,忽听姐姐的说话声,忙叫她靠近点,他要仔细看看阔别多年的姐姐。艳花却怯生生地倒退了一步,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人,就是当年那个生龙活虎的弟弟。大妈见状,忙把一个叠好的煎饼捧到石痴胸前,石痴用双臂去接,可接了三次,那煎饼还是掉到了地上,这时大妈才恍悟道:“你看俺这糊涂虫啊,孩子没手怎么拿东西呢!”她拾起煎饼放到桌上,同四婶商量说:“四嫂,咱俩喂吧,你喂面条,俺喂煎饼。”

石痴赶忙摇摇头:“大妈、娘、姐姐,我不能让你们喂饭,我来家的目的就是锻炼自理,也包括学会自己吃饭。”“你这犟脾气也不分好歹,没有手非要自己吃饭,谁给你定的规矩?昨天晚上就没吃,今儿个还不吃,你要饿死不成?”母亲心疼地责备儿子。“听我说,娘。”石痴回答,“我早已不是孩子了,怎能再让娘喂饭。”“哟,你这犟孩子。”大妈有些生气地说,“当了几年兵就眼生起来了,你小时候大妈的奶水都喝过,现在喂口饭又咋的啦?”“不,不,侄儿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自己能行……”

还没等石痴说完,艳花就抢过话去:“我听明白了,俺兄弟的意思是不能再让长辈喂饭,那我不是长辈,我来吧,行吧?”“不,都不能喂……”石痴急得大声叫起来。

四婶、大妈她们强行喂饭,实在是出于怜悯与焦急,她们不仅未曾见过这等重残,而且从没听说过。其实,石痴的犟劲她们是完全知道的,他同幼年一样:只要认准了的事情谁也劝阻不住,说服不了。

挂面、煎饼放在桌子上,谁也没再劝,没再强喂。但谁也不愿离去,她们像在等待着什么……

只见石痴固执地弯下腰,高高翘起两只断腿,用嘴和臂撕扯着裤腿,然后坐稳身子,用臂推掉遮住半边脸的黑色眼镜,大声道:“大妈、娘、姐姐,你们仔细看看我,毁了的已经毁了,剩下的就是这些:四块肢碴、一个躯干、半只眼睛、一张布满疤痕的脸。不,还有……还有更珍贵的东西,在这里——心脏、大脑!”

三个人一齐围上来。大妈偎在床上,爱怜地抚摩着石痴的截肢双腿;四婶贴近石痴胸前,双手抚摩着儿子布满面颊的伤痕,擦拭着儿子失控的眼泪。石痴把全连顽强战斗、直至全部阵亡,以及自己受伤重残的全过程进述了一遍。张大妈听完后长叹一声说:“打仗就是祸害,可是不打仗也不会有现在的安生日子。俺家你大哥就是在朝鲜牺牲的,尸首还在那里,听说不少人死后连个名儿都记不下来。石痴侄子的身子不能和正常人比,就像他自己说的,有心脏、有大脑就是一个整人,有些人身子全,可不做好事,有心有脑反是祸害,那才是真正的废人!”

四婶、艳花都不哭了,听着石痴的回忆和大妈的讲述,她们似乎明白了更多的东西。但明白归明白,眼下的难题正等着她们去排解,这就是:面对重残,石痴如何生存下去?四婶年逾花甲常年有病,艳花婆家远,家务担子重,也有痨病缠身,谁来照料他的生活?

四婶娘俩依然期待地凝视着大妈——这已成为她们的习惯,每当遇到解不开的疙瘩,总是找大妈指点。

大妈懂得她娘俩的心思,继续说:“俺是60多岁的人了,从小跟着爹娘受穷,下山西,闯关东,从没听过见过像痴儿这么重的伤残人。他人是残了,可有志气,咱山里的孩子没有孬种,你没听清他的话?他还有心和脑,他是个完整的人!他兴许能干出点大事,可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咱应该找个伺候他的人,说得大胆点,就是给他找个对象,行不?”

四婶眉头拧成疙瘩,哀叹道:“少一条腿都不好找,痴儿光剩下块光秃秃的肉蛋,大姑娘小媳妇连看都不敢看,谁敢跟他?”“要不就花钱雇个人照顾他。”艳花很有把握似地说,“猛子是光棍,他俩又是小时候的好伙伴儿,你看怎样,大妈……”“你们扯得太远了。”石痴突然不高兴地打断了艳花的话,“要是雇人照顾,我规规矩矩留在休养院不就很好吗?我来家的唯一目的就是躲开叫人烦恼的照顾,磨炼自理自护的能力,向人生极限挑战,走好今后的路!”

人,只有失去某种东西,才深知这种东西的珍贵。石痴伤残后形成了一个有规律的生活习惯:在任何陌生场所,他都尽其所能地保持一个完人的形体,不卸腿,不摘帽子,不摘墨镜,竭力不使陌生人感到惊讶,就是吃饭、喝水、穿衣这些基本生活必需,他也极想独自一人“秘密”进行,只因自己无力办到,才不得不让工作人员护理。很显然,他的羞涩、自卑和惧怕被人取笑的心理的形成,是与此相关的。

张大妈她们离开以后,石痴开始拼命地用臂搓掉帽子,推掉墨镜,四肢扑床,一点一点爬到桌边,臂碴触扶桌沿,因伤处神经剧痛,一次只能坚持半分钟左右。腚在床上,头在桌上,嘴触到碗沿,唇压碗边,使碗形成半立,这样有利于吸食。不料将碗碰翻了,面条洒了一桌子。他就势趴到桌边舔了两口,终因臂痛不撑而“退席”了。

这是他自负伤截肢以来的第一顿“自食”!尽管这只不过是面汤淌到桌子上,他用舌头舔到嘴里的,总共不足两口,但他却感到是多大的收获啊!他如糖似蜜地品味着吸到嘴里、流进胃里的汤水渣沫,食欲的涎水超过了两口饭汤,他多想痛痛快快地饱吃一顿,把一碗面汤一饮而尽啊!他心想,等一会儿,两臂稍微不痛时,再把碗推倒,多多淌出些汤沫,爬到桌子上去,狠狠地喝几口。若能办到,就将面条全倒在桌子上,一次都喝进去。

过了一会儿,两臂稍好,但眼睛又阵阵作痛,干巴巴、涩糊糊的,脑袋也在胀痛。他很想闭上眼睛,稳稳地睡一觉,驱走全天的疲惫和令人烦恼的精神压力,可浑身灼痛使他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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