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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读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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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月奇遇

蜜月奇遇试读:

简介

脚下经常有莫名其妙的响声,草丛和树木的深处,也许是我们的脚步打扰了昆虫和爬行类动物的宁静。

这里是长白山的余脉,山都不高,连接在一起,很幽深。当年女真人就是在这里一步步统治中原的,这里离当年朝鲜王子的封地不远,离大清的旧都赫图阿拉也不远。

传说中这里有狗熊突然从深山里出来伤人,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拉,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在到达这里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所在,它偏僻狭小的甚至在地图上都被忽略,但我知道,它们一如既往地在这里沉睡了几千几万年,看石头的年龄就知道。

是在一列向北的列车上,破旧,阴暗潮湿的列车,昏黄的灯光有气无力的,对面那个老年男子的面孔也就愈发的迷离。

第一章

再编个故事骗骗我

下午,一个人看《春光乍现》,很模糊的看着,情节流走,没有高潮,充塞着浮光掠影的寂寞。梁朝伟在床上的眼神有些特别,很多次,他坐在街边喝酒。

这种寂寞我早已洞悉了,它附骨着,成为身体里的一部分。慢慢渗出来,仿佛饥渴,或者三十年代旧上海的舞女拈花微笑,华丽,然而华丽背后空无一物。

没有泪水,我眼睛干涸,就像垂死的鱼。抽屉里几部日剧静静的躺着,我已经不那么喜欢探究别人的故事。他们说我自恋,其实我是自私,无可救药的自私。

唯一的宽容随着卓安的离去消失殆尽,我是爱卓安的,在一起的五个月里为他自杀了两次,当然,我被救活了。卓安忍无可忍的诅咒我,因为我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恳求他的怜悯,我抱住他的腿,泪水簌簌的掉下来。卓安不明白,我真的不想活了,真的有那么一瞬想化为乌有。

其实卓安是个很普通的男人,啤酒肚单眼皮,可是没有关系,我统统不介意。卓安是我生活中仅有的出口,我咬他的肩头,吻他的身体。卓安有时候会抬我的下巴,郝连连,你非我不可吗?我拼命点头,卓安叹口气。

九月份的时候卓安彻底的离开了,他去了新西兰,他妻子三年前就去了,他们合家团圆,在那个美丽的国度逍遥余生。

我窝在公寓里看碟片,在黄昏的时候去超市采购,然后便是暴食暴饮。我吃很多东西,肉脯、薯片、巧克力,机械的咀嚼,证明自己还存活着。

思宝来看我,她好奇的说,你花光了储蓄打算怎么过?我抱住头,她总是打中七寸,这女人每颗牙齿都恶毒,可恨的是她长着一副天使的面孔。

我打算卖笑。

啧啧,现在没有一笑千金的传奇了,思宝很认真的建议着,你应该搬差一点的公寓。

我置若罔闻,这里每个角落都有回忆,这是我的土壤,我的废墟。

我提出卡里最后的五百块钱,觉得心慌了起来,拼命去翻过去的名片,寻找有价值的线索。我找到了曾佑铭,这个湖南人去年很迷恋我,请我吃饭时拿筷子的手轻微颤抖。

曾还是老样子——农民企业家,你不能要求他穿了观奇西装就真的风度翩翩了。憨厚老实,贼心不死。

我在他怀里哭,他很紧张,仿佛我是烫手山芋,我听到他不规则的心跳声。很久,我哭得兴致阑珊,他的手才绕上我的腰。我用一句话打发掉过去的半年,我炒股炒得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曾小心的问我买了什么股票,我哭得更响亮,仿佛他这句话挖了我的祖坟,把伤疤撕裂,相当残忍。

曾急忙安慰我,他说郝连连你不要哭,不要哭。

我哭得肠子都断了,曾佑铭仍然没有主动提出要给我点银子救救急。我哀叹出师不利,抬起头来正襟危坐。

曾佑铭轻松了许多,专心开车。我问他去哪里,他说替我去开个房间,我暗喜,然后冷笑。车子停在君山酒店门口,这是一家三星级酒店,虽然三星,奢华程度却媲美四星。509,朝南的房间。

曾佑铭站在房间里,有些手足无措。我朝他睨了一眼,先去洗澡了。没有关门,关门代表拒绝,而我现状窘迫,再拒绝无疑是自掘坟墓。我只希望他能够配合一下,使场面不至于太过难堪。

当我围着浴巾出来时,曾已经走了,逃走了。我不禁笑起来,赤身裸体的笑起来,在宽大的床上我打他的手机。曾叫我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那样温和,那样平静。我叫他明天过来,他说好,下午两点。

一直到三点半曾才出现,他衣着朴素,戴着眼镜,高高瘦瘦的身材,脸上有不可思议的腼腆。据我所知他出身农家,大学毕业后经商,事业很成功,婚姻很幸福。可是,他请我吃饭时手会发抖。

我揽住他的脖子,他那样高,我使劲掂起脚尖,缠绵的吻他。可是曾始终不入戏,我解他扣子,他竟然仓促间又系上了,反复了三次,我松开他,倒在床上缩成一团的笑。

他这才爬上了床,压住我问,为什么笑?没有答案了,我把他拉近,缠紧,我是那样的急,急于敲定和他的交易,害怕他中途撒手。我有很多要求,一项项提出来,得先确认一个名份才可以理直气壮。

而我的身体对于卓安来说是分文不值的,到了后来他甚至为了逃避我情愿喝得酩酊大醉。我开始在509住下来。无聊的时候就去大厅里坐着,向来往的男人抛媚眼。服务生都认得我,叫我郝小姐。她们瞧不起我,潜台词是什么不好做,做这个。我同样瞧不起她们,潜台词是这行饭你们就吃不来。她们装得很喜欢我,而我对她们眼里隐藏的鄙夷视而不见。

曾隔一天会来看我一次,慢慢的我看出了他很多优点,他不沾烟酒,不近女色——他说我是个例外。

我笑,是我破坏了他的道行,还是我道行太深?

曾总是给我讲他生意上的事情,一讲起来就眉飞色舞,特别是九六年他事业的高峰期。

有一次他想买一批水泥,可对方不满意这个价位,于是他另外雇人去报了更低的价,对方以为真的行情大跌,反而主动找曾签合同。

我听得直打哈欠。

曾承担了我,我承受了他。他很好相处,好得让我迷惘起来,这样的男人怎么肯和我在一起呢?如果时光倒流七年,我也许可以和他在一起,散步,吹风,数星星。

我笑起来,七年前的曾骑着永久牌自行车,而不是开白色别克。

曾不来的时候我就回公寓,开窗,拖地坂,擦桌子,做完家务就躺在床上回忆。我穿卓安的衬衫,他的体温还在,我想念他,二十七年来只爱过他,那样深那样绝望。我天生臣服于他,完全不讲道理的爱着他。

我不许他去新西兰,割腕,吃安眠药。割腕那次泡在浴缸里,血涌出来,我在血水里安详的闭上眼,卓安破门而入,他不愿我死在他手上,因为不想一生负疚。

卓安和他妻子的电子邮件被我删得一干二净,卓安暴怒。他第一次动手打我,用力掐我的脖子,我一动不动,后来他松开手,开始摔杯子。我下床,赤着脚要去收拾碎玻璃。卓安把我扔回床上,太阳射进来,我伏在枕上低低的抽泣。而卓安,他坐回电脑前给他妻子发电子邮件,他告诉她签证拿到了,团聚指日可待。

我去翻他的签证,他棋高一着,根本没有带回来。他悄无声息的拿走了所有证件,留在公寓里的只剩下牙刷、毛巾、衣服、拖鞋,以及那台586电脑,这些东西他都不要了,而我,我和这些东西并无区别。

第二次自杀是他临走前几天,我彻底绝望了,想开煤气与他同归于尽,可他宁可住旅馆也不回来。我在凌晨开始吃安眠药,一颗颗的吞咽,边吃边打电话给他,慢慢的数,13、14、15、16……他大叫起来,郝连连你在做什么,你疯了,不要再闹了……24、25、26……

洗胃真是痛苦,非常痛苦,卓安的眼神仿佛在说,自作自受。我想我是欠他的,没有人理我,一个都没有,对于寂寞我始终不能适应。

卓安真的走了,他在机场给我打电话,声音轻快得卑鄙,连连我走了,自己保重。

去死,你去死,我低低的诅咒他。

他朗声笑起来,你就当我死了吧。

我把电话狠狠的摔在地上,跑到阳台上仰起头,许久,许久都没有飞机经过。我一直仰着头,只有这样,泪水才不会掉下来。

局面还没有完全呈现便发生了转变,我得不到太久的宁静,注定要马不停蹄。我怀孕了,是卓安的孩子,原来他走不掉,原来上帝以另一种方式将他留下来,原来我们的纠葛永无完结。

我在房间里踱了一整天,还是想不出完美的计划。我打算让曾来承担卓安的骨肉,很显然我没有能力,自己尚且要仰人鼻息。

曾请求我去拿掉,我缓缓摇头。曾抚摸着我的长发,他低声说着他的妻儿,他不能背弃家庭,不能接受这个意外。

曾给了我一叠钱,很多钱,我很想立刻去点一下,手指动了动,忍住了。我微微抬起下巴,悲伤的说,可这是我的孩子。

睡在曾在身边我紧紧抱住他,从今以后要抓住他,我是即将沉溺的人,唯有他可以施予援手。我的确是可耻的,想从他身上得到一笔钱,然后永远离开。

一直不能忘记半年前他发抖的双手,也许曾前世欠了我,今生来奉还,想到这里我苦涩的笑了。

黑暗中曾突然开口了,他说,连连,其实我也是为你着想,生下来对你没有好处,我不能给你一个好归宿,可我希望你可以从别人身上得到,你明白吗?

我的心痛起来,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为我着想。我在盗用他的名义,他却在设想我的明天。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泪水静静的落下来。

想起卓安的冷漠,以及电话里轻快的声音,我心生寒意。纵然生下这个孩子卓安也永不得知,吃再多的苦他也不关心。

没有勇气留下这个生命,曾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我不忍骗他。

第二天我就去做了人流手术,其间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像。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对于我的痛苦她语含讥讽,呵,快活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我转过头,忍受着身体极端的分裂,手紧紧的抓住床单,汗水和泪水一起淌下来。心里大声的叫着卓安的名字,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我死了,已经死了,最后不醒人事。

我很虚弱,云游一样挣扎着回酒店,然后像尸体一样平躺在床上。终于清除掉卓安留下的最后纪念,他的笑他的吻,他的脸他的身体,一点点都随着冰凉的仪器而剔除了,从此,我也就死心了。

退掉了公寓,把很多东西都扔掉了,贵重一点的则转赠于思宝。思宝对于我的现状非常嫉妒,她斜睨着,郝连连,你竟然可以柳暗花明。

是的,我老了,二十七岁。我的脸已经不能细看,由于酗酒抽烟、睡眠不足、保养不当,雀斑不客气的占据了很多地方,而且皱纹眼袋都已根深蒂固。年轻美丽的思宝认为我失去卓安后应该去住一室一厅的房子,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嫁一个三十岁的平常男人,然后凑合着打发余下的日子。

她是这样认为的,她认为我不够聪明,否则也不会被卓安诈光家当,还遭到了抛弃。其实思宝错了,和卓安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让他一点点来欺骗。

在和卓安冷战时看一本小说,题目叫做《再编个故事骗骗我吧》,我没有看小说本身,眼睛怔怔的看着这行标题,泪水缓缓落下来。编个故事,请编一个骗骗我,乞求着谎言,因为谎言能让我不直面现实。虽然对于现实我一清二楚,我就是这样的人,一直在粉饰太平,以为不看不听不说就不存在,自欺欺人。

卓安只爱他妻子,他思念她。他和我做爱从不开灯,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算拧开灯也会闭上眼,就算睁开眼,还是会闭上心。

卓安每隔三天都会和他妻子通电话,他怕我惹出麻烦,总是穿着睡衣跑到楼下公用电话亭去打电话。我站在阳台上俯视他,他脸上的微笑那样温柔,这种表情从来不曾恩赐于我。有一晚他的电话卡打完了,向我借卡,我不肯。于是他去翻我的皮夹,我尖叫起来,扑上去,手指甲划破了他的脸。他一痛,卡被我抢过来。他抚住脸,说连连不要这样,求求你借给我,我付你钱。

他为了一张电话卡而哀求我,然后凑上前来吻我,爱抚我。我痛恨他这样,用脚狠狠的踢他,他忍住痛,从我手中一把抢走卡,趿着拖鞋飞奔下楼。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我真的不想再活,想等他睡着了用菜刀砍他。手里握着菜刀,沉沉的,我没有勇气把菜刀带进卧室。

回到床上我吻他的颈,用力的吮吸,直到他醒来。他醒来了,拍拍我的肩,翻身再睡。

卓安很寂寞,妻子出国后留下了大片空当无法填满,而我,我不过是自投罗网。

思还在那家夜总会上班,她比我小五岁,这不是普通的五岁,几乎就是女人一生中最关键的五岁。

思宝的梦想维系在男人身上,可是男人们都很谨慎,思宝始终无法降服任何一个。思宝一直以我为反面教材,她不允许自己像我这样,可是我竟然咸鱼翻身。这对于思宝并非是激励,而是沉重打击。思宝目瞪口呆于我奢华的生活,决定改旗易帜。

她在电话里说,连连,我要去读书了。然后她说了一个很古怪的专业名称,我没有听清楚,我只知道二十二岁的袁思宝要去洗脑,她决定过另一种生活,决心出现在阳光里。一直以为思宝注定属于夜夜笙歌的一份子,像我当初一样,只晒月光不晒太阳。

我很颓丧。在这个充满诱惑的都市里,思宝无心恋战就激流勇退,我虽然早萌去意,却为一口饭而迟迟不得谢幕。

二十七岁,二十七岁,假如没有曾佑铭也许我真的人老珠黄。曾佑铭让我回光返照,坐在酒店里喝咖啡,听别人恭恭敬敬叫一声郝小姐,在商场购物时可以随心所欲懒得看价格,让我住在509,每天的工作就是负责美丽。

我还是在害怕,眼前的一切稍纵即逝,只要曾佑铭一下逐客令我就打回原形。二十七岁,没有力气没有能力重新来过倘若二十二,可以和思宝一样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而今我已经阅尽千帆满目狼籍,唯一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多的从曾身上刮一笔钱,一笔钱,足以保证我的余生不受流离之苦。

曾买了一条铂金项链给我,我很开心,放在手里估量项链的价钱。估量完了,我斟酌着以何种理由向曾要一笔钱。

想了足有半个月,告诉他说母亲病重,要动手术,需要一笔钱。

曾凝视我,连连你可以把这些话重复三遍吗?

我一愣,为什么?

我想知道同一个谎言重复三遍会不会露出破绽,曾淡淡的说。

我的心一沉,脑子里轰轰作响。曾双目炯炯,透出商人的精明,这种精明以前他从来不用在我身上,而现在他似乎存心让我无所遁形,存心看我的窘迫。

我强作镇定,咬紧牙关的说,曾佑铭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在讹诈你?

他缓缓点头,连连,你母亲在六年前就已经死去。

我掩住口,天,他竟然知道。

你调查我!我激动起来,曾佑铭你太阴险了。

他苦笑着,你不能要求我对你一无所知,这太危险。

你到底知道多少?我背脊发凉,卓安,以及那个暧昧可疑的小生命。

全部,曾简洁的说。

那你为什么还若无其事?我退后两步。

以前愿意让你骗,但从现在开始——不愿意了。

我的贪欲穿错了外衣,在他面前其实我一直是赤裸的。我跌坐于床,领教了曾佑铭的厉害。隔了片刻,我索性打开天窗说,是,我需要钱,需要一笔钱。

曾佑铭掸了掸烟灰,略一颔首。

恩情已经完结。

我下手太过仓促,等不及他投放感情就收网了,这不能怪我,二十七岁,我想我已经耗不起。我高估了曾对我的感情,就算他对我动过真情,也在我贪欲里烟消云散了。其实我应该好好的与他演一出对手戏,毕竟他强于其它男人,比如卓安,毕竟他能给我许多,而不是一味索取一味拒绝。

失策。

曾在我的户头上存了一笔钱,比我所希望的整整多了一倍,我在自动取款机前怔怔的看着,觉得那个数字不真实。

许久,随手按了个数字,一大叠粉红色的钱吐了出来,粉红是无辜的颜色。

风很大,有一张钱被吹走了,我急忙去追,追到路中央,不顾一切的弯腰去拾。一辆轿车猛然停在我面前,车主探出头大声的骂道,想死就自杀,不要连累别人。

我的手紧紧的抓住这叠钱,退后一步,车子开走了。又有新的车子驰过来,我前后都是车子,络绎不绝,它们擦身而过,使我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我被孤立了,手足无措的站在九月的街头,有一瞬间我想到了死。

第二章

古典爱情

当初,我相信我的爱情已经走到头了。临近毕业,我怀着悲伤草草收拾行装,准备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一个星期前我还想永远呆在这里。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晚上,在苦竹掩映的初阳台里,我对范妮娅说:“要是能永远看着你,那有多好!”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出发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一支支水流在大街上汇聚,冲刷着城市垃圾。我提着行李箱走向火车站。我是一只被人丢弃的塑料瓶,正被雨水冲进下水道。我想着,伞歪向一边也毫无知觉。雨打在身上,凉飕飕的。透过雨幕,我看见前面不远一辆有这个城市标记的黄包车,牌照是007号。

我走进候车大厅,坐在长凳上,也忘了把伞合起来。许多旅客在打盹,离上车还有一个钟头,范妮娅来了。我记得当时车站门口那面大钟敲了八下,或者是七下。

范妮娅还是穿着那件蓝色裙子,胸口绣着几朵淡黄色的算盘子,裙子的下摆淋湿了,贴着小腿。本来我觉得爱情离我已经远了,现在我仰头看着范妮娅,发觉它又一次紧紧吸附在我身上。我脸色苍白,想握住她的手,但是她把手举了起来,擦额头的水珠。我抓了个空。我说:“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李强告诉我,你今天走。”范妮娅躲闪着我的目光,就像当初我们刚刚认识时那样,她的左嘴角微微抽动着。这种表情使我产生了错觉,以为一切又可以重新开始。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说:“只要你对我说一声别走,我就留下来。”

范妮娅背过脸去,对着门外的车站广场。雨水沿着玻璃门淌下来,门外的建筑物、建筑物之间的人力车和出租汽车都模糊、变形了。范妮娅的肩膀开始颤抖。一阵风卷过,把她的一头黑发弄得凌乱不堪。

我又陷入了悲伤,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范妮娅的过错。要说过错,那也是过去的事情,它们仅仅是一枚细小的楔子嵌在尘世生活的缝隙里,毫不起眼,一定有一种更险恶更致命的东西隐藏在生活内部。

我神思恍惚,嘴角受惯性的驱使把刚才的话轻轻重复了一遍。说实话,这一次我并不希望范妮娅听到。“不要说了,”范妮娅把脸转向我,说,“我已经够难的了。”

她的双眼被头发遮住了,左嘴角开始抽搐个不停。想到她的眼窝里一定早已蓄满了泪水,我便不知所措。我讷讷地说:“别哭啊,我不怪你,都是我命不好。”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不该把这种怯懦的话说给范妮娅听。我不是一个脆弱的男人,再说,我也无意于博取女人的同情和泪水。

范妮娅双手捂面,泪如泉涌,中间伴随着呜呜的哭声。我几乎要被击倒。我对她说:“别哭……我不该说这种鬼话。”

过了一会我又说:“其实也没什么。还是分开好。我属蛇,你属鼠,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蛇鼠相克。”

我绕着范妮娅,陀螺似地转着。

她从指缝里看到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止住哭声,哽咽道:“你不要把我的眼泪当回事,就是不来送你,今天我也是要哭一场的。”

火车在外头鸣叫,声音穿透层层雨幕传进大厅,变嘶哑了。“去南方吧,那里是你梦想要去的地方。”范妮娅说。

我扶她坐在长凳上,她的脑袋斜靠着我的肩膀,柔软的冰凉的黑发撒在我的脖颈里。她每抽泣一声,我的心脏就紧缩一下。或许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或许这就是爱情的颠峰时刻:两颗烧焦的心贴在一起,互相抚摸对方的伤口,让疼痛再进一层。或许我应该终生保持这种状态。我不禁恸哭起来,我和范妮娅是真正相爱的一对。我曾经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有人说我们的所爱仅仅是按照自己的愿望塑造起来的幻像,我认为这是扯谈。”我爱范妮娅,爱她的脸、头发、脚趾,爱她的温柔、软弱、庸俗。我爱那个实实在在的范妮娅,那个范妮娅天下就一个。

我看着范妮娅,说:“范妮娅,我会等,再等十年,十年以后,我会回到这个城市……”

我已经忘了当初怎么会说出这句非常孩子气的爱情宣言。当初我大概是这样想的:我的爱情失败了,因此我需要十年的时间把失败的阴影彻底抹掉;或者我是基于这样一个信念:我对范妮娅的爱情一定还可以延续十年,在这十年里,我要过一种清教徒式的孤寂生活……当然,时过境迁,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因为结果是一致的。

不管怎么说,我去了南方。南方是我经常梦到的地方。南方的油菜和小阁楼在我的梦中摇晃。在一座小镇,在一间保险箱似的小房间里我开始了孤寂的蛰居生活。我希望能彻底忘掉范妮娅,以便能开始正常的生活。把有害的感情剔除出去,让生活重新变得纯净一些,这样消磨漫长的青春时会显得容易些。我竭力回避着一切可能使我想起范妮娅的人和事:在她那个城市居住的我原先的朋友,她那个城市出版的报纸、书刊,和她有着类似穿着、口音、姿势、身材的本地姑娘……记得,范妮娅在一封给我的信中写道:“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或者妹妹吧,如果你无法做到这一点,请把我彻底忘掉。”这句话是对的,虽然做起来相当吃力。我把她赠给我的相片全部撕掉,扔进垃圾箱里;还有那些日记、书信、她买给我的那件咖啡色茄克衫、那条深红色领带,我都丢进了燃烧的火炉。干这些事情时我额头冒着汗珠,仿佛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时发出的糊味。我的心头涌起了一股受虐狂般的快感。我终于能够把范妮娅从头脑里铲除出去了,这是一项多么了不起的工作。范妮娅像一颗沙子慢慢沉入我记忆的井底,最后淹没在一堆水草中。我开始过起了枯燥而又有条不紊的生活。我白天躺在床上,睡觉或者奇思冥想,晚上坐在灯前阅读写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然而,我发现自己还是错了。一年后的一个傍晚,我在箱子里寻找衣服时翻到了一块花手绢,它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众多的衣服中间,散发着惨淡的光泽,仿佛一位不速之客。我不知如何是好。记得,范妮娅把它送给我时曾经说过:“你不要把它当作什么宝贝,它仅仅是一块手帕。”多年来,我一直把它放在贴身的衣服里,直到后来我到了这座小镇。现在我不知该怎样对付这块花手绢。我已经没有勇气烧掉它了。我把它放在书桌上,凝视着它。天色渐渐暗下来,夜的雾汽弥漫进房间,在灯下萦绕。不久,范妮娅出现了。我们并排坐在初阳台的情人凳上,范妮娅手指绞着一片竹叶,说:“我一个人的时候非常想你,晚上想进入你的梦乡中去。”隔了一会儿,范妮娅又说:“可是我从来没感觉到自己去过你的梦境,也许只有我死了,那才成为可能。”范妮娅说完,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梦中的范妮娅是这样真切,带着温柔的笑靥,我死死挣扎着不愿从梦境中撤退出来。然而早晨的光亮使我的眼皮疼痛,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伏在书桌上,那条花手绢已完全被泪水濡湿。

我几乎要哭出声来。我发觉我为了忘却范妮娅而所做的努力已经全部付诸流水。我看到,失去了范妮娅,我的生活面临着怎样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啊。

经过一场翻箱倒箧似的搜罗,我和范妮娅交往的所有细枝末节,统统回到我的头脑里来了。同时,我开始相信,范妮娅仍在思念南方的我。范妮娅在给我的那封绝交信上说:“我还是非常想念你,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相信范妮娅对我的爱情绝不止火车站离别时的那一些,她完全有足够的毅力也等我十年的时间。在这十年里,所有来自外部的障碍将在时间的冲刷下淡化、消失,仅留我们两人默默相视。

我欣喜若狂,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仿佛又拥有了开始新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一天早晨,我走出了小木屋,看见许多晴蜓在湿润的空气中飞翔。我重新开始和人们接触,还买了一面镜子。在镜子里我找回了自己的过去:单纯、富有激情、对未来充满信心。而范妮娅似乎就站在我的后面,用目光鼓励我去好好生活。到了第二年年底,我竟能做到一边回忆范妮娅一边背诵英语单词了。时光飞速流转,无声无息,我每天都非常舒畅,以至慢长的十年都快过完了还浑然不知。我在生活,勤奋地工作。当那个约定的年头悄然来临的前夕,我才恍然惊觉。

我踏上了北上的旅途。临行前我去理发店做了个发型,但是没刮胡子,这满脸胡子都是十年间长出来的。它是爱情的证物。我依然背着十年前用过的那只旅行包,包里装着我准备送给范妮娅的礼物,它们是:一枚蓝色蝴蝶结、一枚银色胸针、一副发卡、土特产以及两本我自己写的书。我仍然是十年前的那个小伙子,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范妮娅本来就是我的妻子,我离开她是为了赚钱让两个人生活得更体面一些。

从火车站出来时,我如履春风。我在广场附近一个旅馆开了个房间。然后出去买一盒速溶咖啡和一包小方糖。我准备先在房间里坐一会,考虑一下行动步骤。

从商店出来时我撞上了老同学李强。李强红光满面,一眼就认出了我:“嘿,林小军!”“嘿,李强!”我只好应了一句。十年前,我老是在范妮娅的房间里遇上他,他梳着当时最流行的倒背式发型,一脸可怜相。碰见他,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希望快点结束这次会面。“你怎么在这儿?”李强兴冲冲地说。

我只是咧了一下嘴。我竭力掩饰对他的反感。“怎么样,晚上到我们家吃饭?”李强把肥厚的手掌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说不行,把他的手拿开。“吃顿饭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可以住下来,我们有个空房间。”李强说。

我告诉他我已经在旅馆里订好了一个房间,晚上准备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有要紧的事情等待去做。我告诉他旅馆的地址和房间号码。

李强好像没有听见,继续刺激着我的神经:“难得见一次面嘛,我和妻子都非常欢迎你!说定了,晚上七点,我们一起喝喝酒,叙叙旧。记住:康平街13号!”

李强拍拍我的肩膀,走开了。可是我迈不开步子。“康平街13号”,怎么这么熟悉?对了,那是范妮娅的家。范妮娅的父母,曾经把我堵在钉有“康平街13号”门牌的大门外,呲牙咧嘴,骂我是“穷光蛋”“牛粪”“骗子”,威胁我从此不准再碰一下他们高贵的女儿的哪怕一根头发丝。

我独自回到旅馆。天气突然冷起来,天空灰蒙蒙的。广播里说要下雪了。我把窗帘拉上,斜靠在沙发椅上。眼皮有点发紧,想睡,但是睡不着。我一动不动,直到傍晚,才想到要泡一杯咖啡,结果发现自己四肢僵硬。从前,我们喜欢给咖啡加小方糖。记得有一次,范妮娅在一杯咖啡里加了六块方糖,还说加得不够。

我想起了李强,明白了他为什么待我那么热情:他想减轻一下自己的歉疚之情。范妮娅也没什么不对,我仅仅给自己立下了誓言,并没有要求她也来遵守。她的脸像火苗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窜着。从明天起我可以不用再想她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我的心境和冰凉的夜色融为一体,在黑暗中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双手捂面的范妮娅的形象和若有苦无的尘埃一起飘浮在空中。我跪在地毯上,仰面看着她,轻轻啜泣起来。

空气中的范妮娅消失了。我停止哭泣。房间里显得很安静:席梦思、椅子、球形吊灯。然后我看见范妮娅从门外进来。

在这之前,我似乎听见了敲门声,又好像不是。车站那面大钟在响。范妮娅穿着那件蓝色裙子,裙子的下摆湿漉漉的。

我怔了一怔,迎上去。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我又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纤弱。我想吻她,这时我看见她眼角几条细微的皱纹。我又怔了一下。外边下着雨,范妮娅说。我半信半疑地走到窗前,拉开帘子,雨丝如织,细雨拍打着茶色玻璃窗,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绣花针形状的痕迹。仿佛这是十年前那场雨的继续。我握着范妮娅的小手,手心正一点点地潮润起来。

范妮娅眼角的鱼尾纹一次次地刺激着我。它是李强留下来的痕迹。李强臭哄哄的脸曾经粘在她的脸上。然而范妮娅的眼睛在鼓励我。我低下头,吻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凉的。我觉得范妮娅又属于我了。我吻她的鼻子、脸蛋、脖颈,然后是嘴。我说:“范妮娅,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范妮娅什么也没说,忧伤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她的目光中包含着对我的爱和怜悯。我原谅了她对我的背叛。当她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时,我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范妮娅很快就在走廊上消失。我呼唤着她的名字,跑到街上,但是大街上一片静寂。我一边跑一边念叨:雨还没停呢,街上积满了冰凉的雨水。我这么一说,便觉一股彻骨的寒冷迎面击来。我几乎要仰面跌倒。雨水淹到了我的脚踝。我疾步向前方趟去,听到了哗哗的水声,看到了白色的水在脚下裂成无数碎片。我问一位戴伞的姑娘,有没有看到范妮娅,穿着裙子。她说她不认识范妮娅,还惊惧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沿着左边的那条大街追去。范妮娅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她的家在这个方向。我一定要追上她,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机会。我要追上她,向她证明在这个世上,只有她才是我的最高目标,只有我真正爱她,只有我愿意化费十年甚至一生的时间和精力来获得她的爱。我要告诉她并且使她相信,在过去的十年里,她是我所有的梦、回忆、力量和爱的源泉。我这样想着,竭力控制着猛烈上窜的感情不至于脱缰。我不能发疯,要保持正常的头脑。为了范妮娅我得保持正常的头脑。脚下的水阻挡着我的道路,我像踢一块小石子一样试图踢开它们。汗水迷糊着我的双目,我一次次举起笨重的手掌擦亮眼睛,以便从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中找到我的范妮娅。我的腿这么沉重,前面的道路又这么漫长,我产生了一种热切的想法,想跪下来,用膝盖行走,要么趴在地上,爬着前进。范妮娅在哪里啊,我一次次地陷入绝望之中。追上她的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少了。

我发觉自己来到了这个城市的郊区,一块墓地挡在前面。坟墓上长长的青草在朝我摇曳。范妮娅怎么会走这条路呢?我走偏了道。我这么一想,绝望便以它精确的算计劈开了我的头颅。我晕倒在地。

我在旅馆房间里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午后。李强和她的妻子坐在我的床前,我还没看仔细,又晕了过去。我发烧,说胡话,念叨着范妮娅的名字。恍惚中来了一位穿白衣服的人,给我打针。随后头脑里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渐渐化开,往事和梦境像活动拼贴画一样同时显现。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七天早晨,柔和的曦微穿透茶色玻璃窗,洒在被子上,我的脸上。房间里空荡荡的。桌上的咖啡依旧凉在那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屑。我试图伸展身体,发觉四肢已经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发生了什么事啦?我想。好像发生了许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直在做梦,一个连绵不断的梦,又好像自己从来就没存在过,包括现在,仍是一位贪睡的傻子的梦境中的一个角色。

后来我回忆起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现在躺在一间被当成病床的旅馆房间里。墙壁上挂着七只葡萄糖溶液空瓶。

我打算马上离开这个房间,这个旅馆,这个城市。马上。我无法再多呆一刻钟。我化了十年的时间跟自己打赌,结果输了。范妮娅并不属于我,这在十年前就已明确的问题,我却为此继续耗费了十年时光。我挣扎着爬起来,抖抖索索地拉开窗帘。街上积着厚厚的雪。孩子们互相追逐着,掷着雪球。我呵了一口气,外边模糊掉了。

我提起行李包,跌跌撞撞走过去打开房门。我也没考虑我是否一走出旅馆就重新跌倒,死去。我只想离开这里。

在走廊上看见李强,后面跟着他的妻子,我眼睛望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天花板、墙壁开始旋转。李强一把扶住我,一脸惊愕:“你想干什么?”“我要离开这里。”这是我唯一能说得出来的心里话,我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你不要命了!”李强和妻子把我搀回房间,扶我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我们每天都来看你,你一直昏睡不醒,你的病很严重。现在也不能多动。”李强说。

严重,我想,严重倒好。我喘着气,越来越感到无力。我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慢慢变成了蓝色。“那天晚上我们在家里等了你两个钟头,后来赶到这里,发现你倒在沙发旁。”李强说。

沙发?我有点疑问,但是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来,也不想说出来。反正现在,对我来说,所有的问题都无所谓问题了。“你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全身冰凉。我们立即打电话给急救医院,赶来一批医生。医生说你不能动,所以就把旅馆当成了临时医院。你不知道,有许多医生、护士治疗、护理过你。而外边下了整整一个礼拜的雪。”李强说。

一个礼拜的雪?一直没下雨吗?像一粒火星,这个问题在我的头脑里闪了一下。眼皮很重,有股力量在拼命把它们拉合起来。“从你来的那个晚上开始就在下雪了,一直到今天早晨才停,正好是你昏迷的时间。”李强说。“刚才我进门时看见你的神色不对,你可能误会了,”李强说,“你一直想念范妮娅,我知道。可是范妮娅自从你走后,一年以后就患病去世了。这位是她的妹妹范小娅。怎么啦,林小军?”

我不想回答。那颗火星燃烧起来,照亮了我的世界。我睁了睁眼睛,看了一眼范小娅。我想起七天前我头脑里的雨水和墓地。范妮娅死了。十年来,我一直跟她的亡灵抒发爱情。范妮娅曾在我的梦境中说:“晚上我想进入你的梦境中去。”后来她又说:“也许只有我死了,那才成为可能。”范妮娅死了,所以她才有可能两次进入我的梦境,一次在九年前,一次在七天前。她第一次来是向我、向尘世告别,第二次是想叫我作伴,她眼角的鱼尾纹是死亡的标记。我第一次知道人在阴间也会老去。我们相逢在人间和阴间的交界面上。

我相信范妮娅是因为我而死去的。我却没有追随她而去,像虫子一样活了下来。要是我知道她九年前就已离去,我也不会继续活在那座小城。

现在我累了,没有力气想那么多了。医生进来了,李强在呼唤我的名字。但愿现在谁也不能阻挡我走向范妮娅的脚步。我知道,我和范妮娅开始相爱的时候,生活与爱情合谋,从背后朝我射了使我慢性死亡的七枪。

黑色折痕

傍晚,他忽然想起要到街上走走。

下着细雨,路面有些潮湿,鞋子踩在上面吧嗒、吧嗒地响。

临街的店铺很多都已关掉。昏黄的路灯被雨雾包裹着,发着柔和的光。一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和他擦肩而过。剧院门口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自行车。雨中的广告牌。

他拐进一条古老的小巷。小巷又深又窄,像根细竹竿儿。两侧低矮的房子里逸出一股股油烟味。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专心地嗑着瓜子。

他看见一位穿红风衣、留披肩发的姑娘在他前面骑着单车。漂亮的背影。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这是春天的雨呢,他想。

卖花喽。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提着花篮。小男孩的头发湿漉漉的,一支支贴在额头上。卖花喽。声音很悦耳。一只鸟在空中盘旋。

小男孩跑了几步,跟上他。叔叔,买花吧。小男孩长长的睫毛飞快地抖动着。男孩穿着一件肥大的上衣,衣襟一直拖到膝盖,钮扣大得出奇。他微笑了一下。

小男孩也许是捕捉到了他的微笑,立刻把花篮举起来。叔叔,买朵花吧。

小男孩跑了几步,走到他的前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一边倒退着走。

他买了一朵康乃馨。两元钱。两个硬币。小男孩愉快地接过去,扔进上衣的大口袋里。硬币互相敲击发出两声脆响:叮、叮。

他继续往前走。这是一朵开了一半的康乃馨,在路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微弱的紫红色的光芒。他举着花,越过它,他看见那位穿红风衣的姑娘在前面慢悠悠地骑着单车。那是一辆崭新的小巧玲珑的单车,刮泥板是绿色的,钢丝上吊着一只毛绒绒的黄色小球。

他眼睛直视着前方,也不看双脚是否要踩进水里。小巷深得似乎没有尽头,远处黑洞洞的像个窟窿。

后来他把头别开。那团红影儿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了。晚上回到房间就复习哲学史,他想。

小巷两侧的店铺大都已经关掉,还开着的正准备打烊。店主把门板一块块地竖上,灯光从板缝里透出来,照在小巷潮湿的石板路上,分割着夜色下的小巷。小巷像一架笔直的梯子,伸向小城的深处。

鞋底漏了,水渗了进来。早该买一双新鞋了,从他桑园的住处出来,弯过两个街角有一眼鞋店,价钱比什么地方都便宜。

细雨还在下着,飘飘洒洒,像粉末。他折身转入另一条小巷。脚下的石板都是三角形的,脚踩上去,黑色的水就会从石板缝里挤上来。小巷两侧是些高高的围墙,装着路灯的电线杆从围墙里探出来,漠然俯视着静谧的小巷。有点睡意。眼皮打架。该好好睡一觉了,也许回到房间里不该马上就开始复习,而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见那位穿红风衣的姑娘在他前方慢悠悠地骑着单车。

他心头一动,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脏水从石板缝里射出来,溅在他的裤管上。沉滞的脚步声在夜晚的小巷里回响着:吧嗒,吧嗒,吧嗒。好像在许多人在行走。

很快他就离那位姑娘仅仅几步之遥了。他意识到自己弄出的声音太响,就把步子放轻,慢慢地跟着单车走。姑娘甩了一下头。线条柔和的一张侧脸,在路灯下是那么迷蒙。他低了低脑袋,把衣领竖起来。

春天的天气还真有点冷呢,他想。

卖花喽——又是那个小男孩。叫声从很远的小巷里传出来,越过一座座房屋,在他的耳边盘旋,它是那么轻飘飘,久久落不下来。

她骑得很慢。一阵风吹来,掀动着她的衣角,她的绿色毛衣下摆迅速地露了一下。

叔叔!叔叔!小男孩疾步跑上来。

他听见小男孩肥大的衣服在空气中舞动的声音,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几声硬币的碰撞声。他回头。

你的花丢了,小男孩喊。

男孩把那朵康乃馨递还给他。

他一阵脸红。有点难为情。他接过他不知什么时候丢掉的花,觉得姑娘也许正在回头看他。

这么晚了,穿了一双漏了的鞋,在细雨中像傻子一样尾随一位陌生的姑娘。

他看着从石板缝里涌上来的黑色的水慢慢流回石板底下,咕噜噜,咕噜噜,好像有人在喝水。他忽然有些厌恶自己。

男孩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无数细小的雨滴,朝他天真地笑了笑。小男孩的额头上有一道柳叶状的伤疤,脸一笑,它就陷下去。

他看着小男孩拎着花篮跑向前面,并迅速地超过那位姑娘。因为地面坑洼不平,小男孩摇摇晃晃的,那肥大的衣服仿佛要把他绊倒似的。小男孩很快就消失在小巷深处了。

康乃馨的花瓣折过了了,露出几道黑色的折痕。不要有什么天真的想法,他一边走一边凝视着这些折痕,还是回去吧,走完这条小巷就是滨江大道,沿着那条大道往东走一里路就回到他那小小的房间里面了,那里有属于他一个人的书籍,就一个人。他随手把康乃馨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眼睛看着路面,开始快步前进。路的低洼处有一些积水,像一面面蒙着厚厚的尘垢的镜子,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他跳跃着过去,每跳一下,他的鞋子就咕的一声。鞋子里的水越积越多了。

他很快又赶上了她。她回了一下头。他低下脑袋,放慢了脚步。他考虑该不该超过她,把她甩在后面。她单车后轮钢丝上的黄色小球随着轮子转动着,像只可爱的小狗。现在超到她前面太不合适了,那样她就可以细细打量尾随了她很久的人。他不愿意让这位姑娘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会很局促的。在陌生的姑娘面前,他都这样,姑娘越漂亮他就越局促。

他这样想着,注意到姑娘又一次迅速地回了一下头,然后他看见她骤然加快了车速。她的黑发飘了起来。瘦削的肩膀急促地前后摆动着。

她一定把我当成了坏蛋。一种涩涩的味道涌上他的喉咙,但是这只在很短的一瞬间,他甚至都来不及体味它。他听着她单车脚踏板转动时发出的咿咿声,恢复了刚才的快速的步伐。可是这样一来,姑娘又甩不掉他了。他和她一直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姑娘慌慌张张地冲进一洼水潭,哗啦一声,灰白色的水被带到空中。又冲进一个水潭,又是哗啦一声。

他苦笑了一下,侧转脑袋,眼睛看着爬满苔藓的墙壁。他把脚步放得很慢,希望呆会儿把脑袋转回时,姑娘已在他的视野里消失。用不着这么快地赶路,慢慢磨蹭回去也不要紧啊。

不久他就听到了江水的声音。滨江大道就横在前面。他跟着姑娘往东拐入大道。江水缓缓流淌着,仿佛从很深很深的梦境里漫出来,淹向这个静穆的世界。细雨还在下,在黯淡的路灯下斜斜地飘飞着,像一股股轻烟,逸向四周那黑暗的虚空里。

还有几个人在沿着江边走。江面氤氲一片,细雨打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浓浓的雾,在水面上萦绕不散。渔灯在雾里闪烁着。

姑娘可能不感到那么恐惧了,在前面越骑越慢,后来干脆在路中央停下来,一只脚支着地面,另一只脚踩在单车踏板上。

他低着头,尽量靠近江边走,想绕过她。

你怎么老是跟着我?姑娘叫道。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眼前的女孩。与柔和的侧脸相比,她的正脸有一些不那么分明的棱角,这使她看起来大胆而老练。她盯着他看。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他把目光移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的右手在上衣口袋里反复地旋着那朵康乃馨的花柄。花有些瘪掉了。

只是凑巧同路吧,他说。

一辆夜行货车喘息着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只是凑巧同路吗?他想,如果晚上不看见她,他也许不会走这一条路线。

我住在桑园新村,唯恐她不信,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在那里租了一个房间,住了将近一年了。

他站在原地跺了跺脚。鞋子里的水冷得像冰一样。他等待着姑娘说话。如果她不开口,他就走,尽快把这条滨江大道走完,回到桑园的房间里,把湿鞋子脱掉,坐过被窝里。他想像着自己双脚刚伸进被窝时全身冷得直打哆嗦的情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然而,当她真的久久不开口时,他又难住了。她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两脚像水蛭的吸盘一样,牢牢吸附着潮湿的路面,怎么也挪不开。江面上有艘渔船摇起了橹,声音咿咿呀呀地传到了岸上。

如果还不走,跟踪的嫌疑就大了。想到这一点,他毅然迈开了步子。然而一迈出去他就后悔了。他老是要非常仓促地给某件事情圈上句号,早早地从事情中抽身出来,躲进一个人的世界里。

细雨无声无息地打在地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想到姑娘可能正看着他,就快步疾走起来,然而双脚是那样沉重,以致都有些跌跌撞撞了。

姑娘骑着单车追了上来。单车咿咿地叫着。

我们真的是同路呢,她说。

他没有看她,但是侧耳聆听。她的声音是多么悦耳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开了他那坚硬的果核。

不过我感觉你一直在跟着我,她说,我能感觉出来。

他不吭声,为了表示礼貌,他朝她轻轻地咧了一下嘴,但是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根本不是一副笑容,又赶紧收回来。

他问:你住在桑园附近吗?

我就住在桑园啊,她愉快地答道,两眼直视着他的脸。

是吗,他竭力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说话。他稍稍放慢脚步,使它跟江面上橹声的节拍相合。

怎么以前一直没看到你,她说,我已经在那里住了五六年了。

哦,她都在那里住了五六年了。那里是她的家吗?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住在那里?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可又不像学生,那她是做什么的呢?她为什么愿意和我讲话?她在想什么呢?这些问题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疼着他。

路灯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灰暗,她车轮钢丝上转动着的那只黄色小球现在变成了灰黑色。

他想告诉她,他大学毕业,居住在这里只有一年,没什么朋友,一直很少出门,他每天都要复习功课,以便早日考上研究生,离开这个陌生的小城。

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神经质地朝她笑笑。他脑海里浮现起那个卖花的小男孩的形象。

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雨稍稍大了一些,他抹了抹头。头发已经湿漉漉了。这种天气跑到外头来,他想,把头发都淋湿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桑园,到了她居住的那幢房子面前。他的住处还要再过去两幢。

上去坐坐吧,她说。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飘起来了,不属于他了。太晚了,他嗫嚅道,会不会影响你休息。是有点晚了,这是一个孤寂的夜晚,居民家的灯都已熄尽,天底下似乎只剩下昏黄的路灯了。

不要紧啊,她说,明天我可以睡个懒觉,醒来后就离开这里。

啊,她明天就要走了。明天。为什么不继续住下去?明天我还呆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

我不上去了,他说。他看见她那明亮的眼睛扑闪了一下。

那就再见啦,她朝他笑了笑,转过身去。

再见,他说。

他看着她推着单车离去,朝那个黑乎乎的单元门洞走去。他站着不动,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摸到了那朵康乃馨。他马上想到要把它送给眼前这位姑娘,便张开喉咙喊,然而与此同时,他又意识到这是一朵干瘪、花瓣上布满黑色折痕的康乃馨,又立即缩回了舌头。发自他的喉咙的响亮声音经过变形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他的双唇,在空气中转化成为了几个难听的绝望的音符。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春天的雨还在下着。

第三章

蜜月奇遇

脚下经常有莫名其妙的响声,草丛和树木的深处,也许是我们的脚步打扰了昆虫和爬行类动物的宁静。

这里是长白山的余脉,山都不高,连接在一起,很幽深。当年女真人就是在这里一步步统治中原的,这里离当年朝鲜王子的封地不远,离大清的旧都赫图阿拉也不远。

传说中这里有狗熊突然从深山里出来伤人,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拉,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世界就是这么奇怪,在到达这里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所在,它偏僻狭小的甚至在地图上都被忽略,但我知道,它们一如既往地在这里沉睡了几千几万年,看石头的年龄就知道。

是在一列向北的列车上,破旧,阴暗潮湿的列车,昏黄的灯光有气无力的,对面那个老年男子的面孔也就愈发的迷离。

我的手一直紧紧握着沙沙的手,她的小手温暖的像只鸽子。她的面庞也像鸽子,洁白,娇嫩,有着一丝淡淡的光芒。我们买了到终点的票,对那个终点却一无所知。也许我们根本不想去终点吧,总会有一些意外,让你停留在一个更一无所知的小站。

现在意外就正在发生,那个老男人,眨着怎么也睁不开的眼睛,讲着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排遣旅途的寂寞。“那事儿说起来真奇怪,一个班的战士执行任务,晚上就睡在山脚下的一个空房子了。睡到半夜的时候,被哭的声音惊醒了,发现他们的班长坐在土炕上,边哭边几里挂辣地说什么,说话的声音也和以前不大一样,是个女子的声音。战士里有懂朝鲜语的,说班长说的都是朝鲜话。他们班长是四川人,可他那晚说的肯定不是四川话。大伙就有点害怕了,他们班长可是一句朝鲜话也不会说啊。”“他说的是她,不是班长,是另一个人,她说她是一个朝鲜的女子,一个男人怎么地她了,她特别伤心,左想右想都想不明白,就上吊了。死后她还觉得委屈,非得要找个人好好说说这事儿。当时战士们也都不知道咋办好了,后来一个胆大的,使劲晃班长的肩膀,把他晃醒了。他竟然对刚才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再让他讲几句朝鲜话,他就一句也不会说拉。他就那么傻呵呵地看着大家,彻底傻掉了。”“那房子现在还在呢,不是以前的那个了,一次大雨倒了之后,有一家在原来的地址上又新起了一栋,可是没住几天,就搬走拉,因为那个屋子在半夜里总有奇异响声呢。”

香烟的烟雾在我们之间像堵飘忽的墙,我感觉到沙沙的手将我攥的紧紧,一股凉意从我的尾椎骨一直升到了头盖骨。

新婚的第七天,我和沙沙没有去大城市旅行,我们来到了山里,我们在那个诡异的老年男子指点下下车,沙沙一直用担忧的眼光看着我,一瞬间差点让我动摇。

我和沙沙,就是走在我身边的鸽子般的女人,就是这个偶尔脸上掠过一丝神秘色彩的阴郁女子,在山角下找定了房子。这座房子新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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