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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蒙德·钱德勒 著,夏阳 译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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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杀手

雨中杀手试读:

关于钱德勒

阿 城我自己当然认定这些文字是应该放到钱德勒的小说之后的。如果你读过侦探小说,便知道我在说什么。有关侦探小说的文字,有个道德约定,或说是默契,即不可泄露天机。天机泄露,对一般的侦探小说就失去阅读兴趣。天机,也就是答案,是肉身的诱惑,是智力的挑战,是阅读的张力。不过天机一旦精彩,下一个天雷蒙德·钱德勒 Raymond Chandler (188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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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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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机,也就是作者是怎样的一个人,是读者马上想知道的。这是我认定这些文字是应该放到钱德勒的小说之后的原因。现代文论认为作者和作品是应该分开的,即读其文即可,作者怎样,不足论。以作者论其文,或作者论,为昨日旧套。但现代文论恰恰于此忽略了阅读心理的一个微妙机制。这是有意的忽略,因为作者这一因素会破坏现代文论自建的论述逻辑,或不如说,现代文论有其自我保护机制,有洁癖。

但钱德勒是一个例外,因为从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以来,不知道钱德勒的小说的读者甚少,更不要说钱德勒小说都翻拍过电影。因此我的这点文字如果被放在前面,亦无不可,天机早已泄露数十年了。我前面的天机说,纯只为照顾心中想象的居然没有读过钱德勒的小说的读者。

雷蒙德·钱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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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Raymond Thornton Chandler),1888年7月23日生于美国伊利诺州的芝加哥,1959年3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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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逝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拉荷亚(La Jolla)的斯克瑞普斯诊所(Scripps Clinics),死因是酗酒及肺炎。因为他的文稿代理人赫尔加·格林(Helga Greene)与他的秘书琼·弗莱卡丝(Jean Fracasse)兴讼争夺他的遗产,据《钱德勒论文集》的作者弗兰克·麦克桑恩(Frank MacSchane)指出,这导致他的遗体被葬于预留给贫困者的墓地,即南加州圣地艾哥市的希望山公墓(Mount Hope Cemetery)。

钱德勒的父亲是火车工程师,唯酗酒,不知道酗酒遗不遗传,钱德勒成人后亦酗酒。总之钱德勒的父亲遗弃了妻小,钱德勒的母亲带了他移居英国,由钱德勒的做律师的舅舅资助他们。

1900年秋天,12岁的钱德勒考进伦敦的杜维奇学院(Dulwich College)。五年之后,去巴黎学法语。再一年后,去德国学语言。隔年春天回到英国,入英国籍,夏天通过公务员考试,谋得海军的一份工作。这是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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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事。隔年冬天,钱德勒20岁,他的第一篇诗作The Unknown Love发表。

不过钱德勒一年后辞职,家人震惊。此后两年内,钱德勒试过新闻业,发表过评介,均不成功。

钱德勒向对他不耐烦的舅舅借了一笔钱,说清将来连本带利偿还。1912年,钱德勒返回美国,最后在洛杉矶落脚,做过穿网球拍线及采摘水果的工作。省吃俭用的日子里,据说他只买过一只烟丝荷包给自己做圣诞礼物。之后他修读簿记函授课程,提前完成课程并找到了一份稳定工作。

他开始参加文人沙龙聚会,听音乐、朗诵诗,结识了钢琴家帕斯卡(Julian Pascal)夫妇。

帕斯卡的妻子西西(Cissy Pascal)“性感、世故、机智、自信,集合了所有年轻男子性幻想的必备特质”。西西当过模特儿,好裸身做家事,虽然自称大钱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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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但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因英国国籍,钱德勒1917年应征进入加拿大军队,抵达英国利物浦,加入皇家空军,之后被送到法国战场。钱德勒后来写道,不用值班时,有时会喝酒喝到眼前发黑。战前的浪漫主义诗人,因世界大战而酗酒。

1918年停战之后,钱德勒重返洛杉矶。西西已与帕斯卡离异。钱德勒的母亲1913年从英国回到美国,此时她反对儿子的欲望,结果,他们在1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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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钱德勒母亲死后不久立即结婚,又结果,36岁的钱德勒发现西西不止大他8岁,而是18岁。

钱德勒曾担任过加利福尼亚州斯格纳希尔市(Signal Hill)的德布利石油财团(Debney Oil Sundicate)的副总裁,但因酗酒、旷工及自杀恐吓而被解雇。

钱德勒开始写廉价小说(pulp fiction)。1933年,第一个短篇《勒索者不开枪》(Blackmailers Don’t Shoot)被《黑面具》(Black Mask)杂志发表。

钱德勒曾写信给朋友,说他想要寻找“一种雅俗共赏的手法,既有一般人可以思考的程度,又能写出只有艺术小说才能产生的那种力量”。

他做到了。1939年,钱德勒的第一本小说《长眠不醒》(The Big Sleep)出版,大卖。加缪、奥登和奥尼尔都赞赏他。

这之后,钱德勒的小说一路成功。到他去世,留有七部长篇。钱德勒创造了一个硬汉性格的小说角色,侦探马洛(Philip Marlowe)。钱德勒之前的侦探小说,是案件引人,侦探则是超人,例如福尔摩斯;而钱德勒笔下的侦探马洛,突出的是性格,案件则是为了性格的展开。这种硬汉,引领了至今大部分侦探小说的方向。去年,我们熟悉的村上春树翻译了钱德勒的代表作《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漫长的告别》曾获在世界推理小说界享有极高声誉的爱伦·坡奖。村上版《漫长的告别》首印数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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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册,日本全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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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家书店也闻风办起了“钱德勒读书节”,村上在后记中将《漫长的告别》定义为“准经典小说”,认为钱德勒的作品影响了纯文学。

钱德勒的侦探小说,读者(包括我)会一再阅读它们,全然不管答案早已知道了几十年。

小说成功后,钱德勒做过一阵子好莱坞编剧,与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一起将詹姆斯·凯恩(James M.Cain)的小说《双重赔偿》(Double Indemnity)剧本化(1944年);写作了他唯一的原创剧本《蓝色大丽花》(The Blue Dahlia,1946)。钱德勒还曾参与了希区柯克的《火车怪客》剧本,不过他认为希区柯克的故事不像真的。

虽然钱德勒不符合好莱坞的要求,并嘲笑电影对自己小说的改编,但是二战后欧洲的导演和后来的美国导演,都受了钱德勒小说的影响,例如黑色电影(Flim Noir)。在欧洲,法国新浪潮电影用黑色电影的框架创作了最好的故事,比如戈达尔(Jean-Luc Godard)的《断了气》(Breathless,1959)和特吕弗(Francois Truffaut)的《刺杀钢琴师》(Shooting the Piano Player,1960)。

不过生活中的钱德勒并不顺利,1954年,钱德勒正在写《漫长的告别》(The Long Goodbye,1954年爱伦·坡奖最佳长篇小说),西西久病后去世,钱德勒再次陷入酗酒。1955年,钱德勒试图自杀。最终,这篇小文开始写过了,上个世纪,1959年,钱德勒逝世。

1955年,钱德勒的作品被收入权威的《美国文库》中,以侦探小说进入经典文学殿堂的,似只有钱德勒。

1995年,美国推理作家协会请出四位当代顶尖名家,票选150年来最佳作者、最佳侦探。结果雷蒙德·钱德勒与他创造的高贵侦探菲利普·马洛拿下双料冠军。

钱德勒因自己的小说而不死。

雨中杀手

1

我们坐在柏格蓝公寓的一个房间里。我坐在床边,德莱维克坐在安乐椅上。这是我的房间。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窗户紧闭着,房间里闷热难耐,于是我把小电扇摆在桌上。电扇正对着德莱维克的脸吹,掀起了他浓密的黑发,他的两条眉毛在脸上连成一道粗线,从里头冒出来的几根长毛也被吹得晃晃悠悠。这家伙看起来像个一夜暴富的保镖。

他先是张嘴露出几颗金牙,然后问道:“关于我,你都知道什么?”

他的语气让人不敢怠慢,仿佛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应该对他了解得一清二楚。“没什么,”我说,“我只知道你没有前科。”

他举起一只毛茸茸的大手,足足瞪了我一分钟。“你没听懂。一个叫麦基的人介绍我来的,‘紫罗兰’麦基。”1“好。维奥雷兹最近怎么样?”“紫罗兰”麦基是警长办公室里负责刑事案件的警官。

他看着自己的大手,眉头紧锁。“不,你还是没听懂。我给你找了个活儿。”“我最近很少出门,”我说,“精力大不如从前了。”

他假模假式地认真环视了一圈我的房间,看样子平常应该是个不太擅于观察的人。“可能是钱的问题。”他说。“有可能。”我说。

他穿了一件系带款式的麂皮风衣。他随手扯开风衣腰带,掏出一只比一捆干草稍小一点儿的钱包,里面横七竖八地塞满钞票。他把钱包往膝上一拍,发出那种鼓鼓囊囊的、悦耳的钞票声。他从钱包里抖搂出一沓钞票,抽出几张来,又把其余的塞回去,然后将钱包随手扔在地上,任其躺着,再把五张百元大钞排得像一手扑克牌似的,压在桌上的风扇底座下。

好辛苦的一场戏,演完他都开始气喘了。“我就是钱多。”他说。“看得出来。如果我收下这些钱,需要做什么?”“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嗯?”“有点儿懂了。”

我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对着他大声朗读写在信封背面的一段话。“德莱维克,安东或东尼,曾经在匹兹堡当过钢铁工人,卡车警卫,一身肌肉。有过一次犯罪入狱纪录。离开匹兹堡后去了西部,在塞古罗的一家牛油果农场记作,赚到钱后买下了农场。塞古罗地区发现石油以后,他一夜暴富。后来他让人骗去不少家财,但也还算有钱。原籍塞尔维亚,身高六尺,体重二百四十磅,有一个女儿,未婚。离开匹兹堡以后没有其他犯罪记录。”

我点燃烟斗。“老天,”他说,“你从哪儿打听来的?”“人脉。有什么问题吗?”

他把皮夹从地上捡起来,用两根粗指头在里面翻了一阵,两片厚唇中间舌头微伸。他好不容易翻出一张细长的棕色名片和几张皱皱巴巴的字条,把它们推到我面前。

名片上的烫金字母印得很精致:“哈罗德·哈德威克·斯坦纳先生”,角落里还印着一行小字:“善本及精装书”。名片上没有地址,也没有电话号码。

字条总共有三张,都是写得很简略的欠条,每张一千元,署名是“卡门·德莱维克”,字写得歪七扭八。

我把这几样东西还给他,说:“勒索?”

他慢慢摇了摇头,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自来到我家还没出现过的温柔表情。“卡门是我的女儿,这个叫斯坦纳的人总去骚扰我的宝贝儿。她整天去他家,参加派对什么的。他可能和我女儿上过床。我不喜欢这样。”

我点点头。“这些欠条是怎么回事?”“我一点儿也不在乎钱。她就是跟他玩玩,去他妈的。她是那种别人常说的‘小花痴’。你去叫那个斯坦纳别再来烦我女儿,否则我一拳打断他的脖子,喏?”

他连珠炮似的一口气把这串话讲完,眼睛变得又小又圆,怒气冲天,牙齿咬在一起仿佛要打架似的。

我说:“为什么要我去告诉他?你为什么不自己说呢?”“我没准儿一怒之下会宰了那个……!”他大叫。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戳戳烟斗底部的烟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想到一个主意。“在我看来,你是不敢去找他。”我对他说。

他突然把两只拳头举过肩膀,紧紧地攥着,手上肌肉突出,青筋暴起,拳头因用力而颤抖。接着他把拳头慢慢放下,认命似的长叹一口气,说:“对,我是不敢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她身边的男人总在换,每次都找小流氓。前几天我才给一个叫裘·马蒂的小混混五千块钱,让他离她远点儿,她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

我看着窗外,雨点砸到玻璃上,水花碎裂,然后连成一整片厚厚的水纹往下滑,仿佛一片融化了的凝胶。刚刚入秋,这种雨来得太早了些。“给钱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说,“这种钱一辈子都付不完。所以,你是想让我去修理一下这个叫斯坦纳的家伙?”“你告诉他我会扭断他脖子!”“没有用,”我说,“我认得斯坦纳。如果有用的话,我愿意替你扭断他的脖子。”

他身体往前倾,抓住我的手,眼神变得很像小孩子,眼眶里浮出两汪灰色的眼泪。“听着,麦基说你是好人。告诉你一个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从来没有!卡门……她不是我亲生的。她是我在路边捡到的弃婴,当时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算是我偷来的孩子吧?”“听起来好像是。”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手抽出来,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才又恢复了知觉。这家伙绝对可以一把捏碎一根电线杆。“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干坏事了。”他很严肃,但脸上仍然带着温柔,“我搬到这里来,努力打拼,看着她慢慢长大。我很爱她。”

我说:“嗯,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你没听懂。我想娶她。”

我瞪着他。“等她长大一点儿,懂事以后,也许她会愿意嫁给我,对吧?”

他的语气好像是在乞求我,仿佛我可以定夺这门婚事似的。“你问过她的意见吗?”“我不敢。”他卑微地说。“你觉得她喜不喜欢那个斯坦纳?”

他点点头:“可是那并不代表什么啊。”

我相信他说的。我从床边站起身,拉开一扇窗,让雨点打在我脸上。“我们就直说吧。”我关上窗子,坐回床上说,“我可以让斯坦纳再也不去烦你,这件事并不难办,但是我看不出来这样做对你有什么用。”

他又想来抓我的手,不过这次我躲得比较快。“你耀武扬威地走进来,跟我炫耀你的钞票,”我说,“出门的时候,态度却软了下来。这并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你心里其实早就明1白。我可不是多萝西·迪克斯,有时候也有点蠢。不过如果你坚持,我可以帮你摆平斯坦纳。”

他笨拙地站起来,手里摇晃着帽子,眼睛盯着我的脚。“就按你说的,你去把他摆平。反正他配不上她。”“没准到头来你也会受伤害。”“没关系,我撑得住。”他说。

他系好外套扣子,把帽子往乱糟糟的头发上一扣,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关门的时候很小心,好像刚从病房里走出来似的。

我觉得他简直跟一对跳华尔兹的老鼠一样疯狂,可是我喜欢他。

我把他的钱放在安全的地方,替自己调了一大杯酒,坐在还留有他体温的椅子上。

我搅着酒,心想:不知他对斯坦纳的营生了解多少。

斯坦纳手上有一批珍本或半珍本黄书,并以每天十美元的高价租给特定人群。2

第二天下了一整日雨。将近傍晚时分,我坐在一辆蓝色克莱斯勒双人敞篷汽车里,车停在林荫大道旁,斜对面是一间门面很窄的店铺,绿色霓虹灯招牌上用花体字写着“H.H.斯坦纳”。

雨一直下,水花溅起的高度能到膝盖,排水沟的水直往外溢,高大的警察穿着如枪筒般闪闪发亮的雨衣,开心地护送穿着丝袜和短筒小橡胶靴的小女生穿越淹水区,还趁机又搂又抱。

雨点砸在克莱斯勒跑车拉起来的车篷上,敲击着绷紧的篷布,雨水从扣眼里往下漏,在我脚下积了一摊水。

我随身装着一个扁酒壶,里面装满威士忌,不时喝上两口让自己保持清醒。

在这种鬼天气里,斯坦纳还照做生意,不过也许这种天气更棒。豪华轿车停在他的店门前,穿着体面的男人冲进店里,冲出来的时候腋下都夹着包裹。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只是进去买珍本和精装书。

五点半,一个穿皮夹克、满脸痘的男孩从店里出来,快步冲进旁边的巷子,开了一辆帅气的灰白相间双门跑车过来。接着,斯坦纳走出来,上了车。他身穿一件墨绿色的皮雨衣,叼根插在琥珀烟管里的烟,没戴帽子。距离太远,我看不见他的玻璃眼,但我知道他装了一只。穿皮夹克的小跟班帮他撑伞,陪他穿过人行道,然后把伞合上,递进车里。

斯坦纳沿着林荫大道一路向西开,我尾随其后。经过商业区,到达胡椒谷的时候他右转往北,我隔着一个街区轻松地跟踪他。我很确定他是要回家。

下了胡椒路,他转上一条叫拉文坡道的狭窄水泥弯道,一路往上开,几乎到了坡顶。这条窄路一边是高堤,另一边沿着陡坡建了好几栋类似小木屋的房子,每栋之间间隔很远,屋顶不比路面高多少,房子前部都被灌木丛遮掩。目之所及,只见湿淋淋的树木。

斯坦纳匿身之处的前院种了一块很方正的灌木丛,高度盖过窗户。入口有点像迷宫,从路边看不到房屋正门。他把那辆灰白相间的双门跑车停进一个小车库,锁上车门,撑着伞穿过迷宫,屋里的灯随后亮起。

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开车经过他家,一直开到坡顶,然后在坡顶调头开回来,停在他家上面那一户人家的门口。那栋房子似乎空着没人住,但外面并没有插租售房屋的牌子。我和我的威士忌扁酒壶商量了一下,继续呆坐在车里。

六点一刻,有灯光蹦上山坡。那时天色已晚。一辆车停在斯坦纳家的灌木丛前面,一个穿雨衣的高挑女孩下了车。借着灌木丛后面透出来的灯光,我看到这是一个黑发女孩,模样可能也挺标致的。

谈话声从雨里飘过来,屋门关上了。我下了克莱斯勒,走下山坡,用一支小手电筒往那辆车里照。暗褐色或咖啡色的帕卡德敞篷车,车名牌写着“卡门·德莱维克,卢森大道三五九六”。我回到自己车上。

一个小时慢慢过去,没有其他车辆上坡或下坡,这片地区似乎非常安静。

突然,一道强烈的白光从斯坦纳的房子里蹿出来,仿佛一道夏日闪电。等夜幕再度笼罩时,一声细长而颤抖的尖叫划破了黑暗,在湿漉漉的树丛间微弱地回荡。回音尚未止息,我就从车里蹿出来,往屋里冲去。

那声尖叫里没有恐惧。反而像是激情过半时的惊叹,还带着一点醉意和一丝茫然的痴意。

我扑进灌木丛间的空隙,用手肘顶开正门前的枝叶,抬高手臂拼命敲门。斯坦纳的屋子里却一片死寂。

就在此刻,就像有人在等待似的,屋子里传出三声连续的枪响,接下来是一声刺耳的长叹,一声轻微的落地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屋后消失。

我企图用肩膀撞门,可是撞击力不够,完全是浪费时间,我像被骡子踢了一脚似的被门的反作用力弹回来。

正门与外面的路由一条像小桥似的窄步道衔接,侧面没有走廊。我没办法立刻爬上窗子。除非能穿过房间,或者从下面另一条小路沿着长木头台阶爬上来,否则我也没法从前门绕到后门。我听到的那一串脚步声就是从那道木台阶上传来的。

屋里的声响刺激了我,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是用脚踹门。门锁被撞开了,我冲进屋内踉跄了两步,来到一个幽暗杂乱的大房间,我没心思仔细看房里的东西,径直绕到屋后。

我很确定有人死了。

等我冲到后面走廊的时候,汽车引擎声已经从下面的小路传过来。那辆车疾驶而去,都没开灯。我转回客厅。3

客厅占据了整个房子的前半部,裸露着横梁的天花板压得很低,墙漆成棕色,挂满了帷幔,矮书架里排满了书。地板上有块粉红色的厚地毯,两盏淡绿灯罩的立灯投射的灯光照耀在地毯上。地毯中央摆了一张大矮桌,和一把铺了鹅黄缎面软垫的黑椅子,桌面上也堆满了书。

墙角处有一块凸起的平台,台子上摆了一把柚木做的高背扶手椅,椅子里铺了一方红色流苏大围巾,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就坐在椅子上。

她坐得很直,双手搁在扶手上,双膝合拢,身体僵直,下巴齐平,两眼圆睁,表情凝固而疯狂,看不见瞳孔。

她看起来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事毫无意识,可她的姿势却又不像没有意识。她摆的姿势,好像她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做得颇为成功。

她嘴里发出一连串“吃吃吃”的傻笑声,但表情没有变化,嘴唇也没动,好像根本没看见我。

她戴了一对长长的玉坠子耳环,除此之外,赤身裸体。

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往房间另一头看去。

斯坦纳仰躺在地板上,靠近那块粉红色地毯的边缘,后面是个像根小图腾柱模样的东西。它有个圆圆的开口,里面露出一个照相机镜头,镜头似乎正对着坐在扶手椅里的女孩。

斯坦纳的一只手在宽松的真丝袖子里张开着,旁边是闪光灯设备,电线一直绕到图腾后面。

他足蹬一双白色厚毡底的中式拖鞋,双腿包在黑绸缎睡裤里,上身裹着一件中式刺绣上衣,胸前染满了血迹。他脸上那颗玻璃眼珠闪闪发光,成为他全身上下最具生命力的东西。看起来三发子弹全部命中。

我在屋外看到的亮光是闪光灯的效果,而那半似呆笑的尖叫,则是这位嗑药裸女发出来的。那三声枪响是另一个人对屋内游戏有其他看法的结果评判,开枪之人很可能就是奔下后院台阶的那个。

也难怪他会下此毒手!我想了想,决定先用门链把正门锁上。门链还在,锁已经被我破坏了。

矮桌一端搁了一只红色的漆器浅盘,盘中立着两只紫色的高脚酒杯和一个装着棕色液体的大肚酒瓶。酒杯里泛着乙醚和鸦片的味道,这种混合气味我从来没闻到过,不过跟眼前的景象还真搭调。

我在房间角落一张长椅上找到了女孩的衣服,先捡起一件长袖棕色连衣裙,走到她身边。她身上也泛着乙醚味儿,几英尺之外都可以闻到。

傻笑声还没止住,一小串口水流到她下巴上。我打了她几个耳光,但没用力。我可不想把她从恍惚状态中惊醒,听她尖叫。“快来,”我欢快地说,“乖,我们穿衣服。”

她说:“去……死……啦!”我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任何变化。

我又打了她几个耳光,她并不介意,于是我开始动手帮她穿衣服。

她也不介意穿衣服,我让她把手臂抬高,她却把手指张开,故作淘气可爱状,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把袖子套上。终于帮她穿好裙子后,我继续帮她穿上丝袜,套上鞋子,然后扶她站起来。“我们去散步,”我说,“散个小步。”

我扶着她走。她的耳环摩擦着我的胸膛,我们俩活像一对在跳慢板舞却不断打滑的芭蕾舞者。我们经过斯坦纳的尸体,又折回去,她正眼都没瞧一下瘫在地上的斯坦纳和他亮晶晶的玻璃眼珠。

她发现自己没法走路仿佛很开心,很想告诉我,却只能吐出一堆口水泡泡来。我让她靠着沙发,捡起她的内衣,塞进我雨衣的大口袋里,再把她的皮包塞进另一只大口袋中。

我翻了翻斯坦纳的桌面,发现一本记满密码的蓝色小笔记本,看起来挺有意思,顺手也把它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试着打开那根图腾,想把照相机里的底片拿出来,但我一时找不到开关。我开始紧张起来,觉得待会儿回来拿底片的时候撞上警察,总比现在被逮个正着容易脱身。

我走回女孩身边,帮她穿上雨衣,顺便四下看看她还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接着把很多也许根本不是我的指纹擦掉,再把德莱维克小姐可能留下的指纹擦掉,打开前门,关掉两盏立灯。

我再一次用左臂揽住她,两个人踉跄着走进雨里,然后跌进她的车中。我实在不想把自己的车子留在那儿,可是没有办法。她的车钥匙就留在车上,我开车下山。

开回卢森大道的路上没发生什么事,卡门停止吐泡泡傻笑,开始打鼾。我想尽各种办法都没能把她靠在我肩上的头推开,能不让她把头枕在我膝盖上就不错了。我不得不慢慢开,而且那段路本来就很远,得一直开到城市西郊的边缘。

德莱维克的家是一栋老式的大砖房,院子很大,外面围了圈围墙。一条灰色车道穿过大铁门,经过花坛和草坪,一直爬上斜坡,抵达一扇两旁各嵌有一面铅板的大门。嵌板后透出微暗的灯光,好像家里没什么人。

我把卡门的头往角落里一塞,把她的东西掏出来扔在座椅上,下了车。

女佣出来应门。她说德莱维克先生不在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大概进城了吧。她有一张蜡黄而不失温柔的长脸,长鼻子,没有下巴,湿湿的大眼睛,看起来就像一匹服了一辈子苦役,现在被放养在草地上安享天年的老马。她应该会好好照顾卡门。

我指指她的车,粗声粗气地说:“最好赶快把她送上床。没把她关进牢里算她走运,醉成那样还开车。”

她无奈地对我笑笑,我回头走了。

我在雨里走了五条街,才碰到一栋肯让我进去借用电话的小公寓,然后我又等了二十五分钟,出租车才来接我。等车的时候我开始为我没做完的事担心。

我得把斯坦纳照相机里的底片拿到手。4

出租车刚刚开过胡椒路,我便在一栋人声鼎沸的房子前付钱下车,然后步行走上拉文坡道,转进斯坦纳家的灌木丛后。

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我穿过树丛间的空隙,轻轻把门推开,闻到一股香烟味儿。

刚才并没有烟味儿。之前屋内味道虽然很复杂,混杂着浓浓的弹药味,却并没有香烟味。

我把门带上,单膝跪地,憋住气。除了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听不见任何声响。我试着用小手电筒在地板上照了照,没有人开枪射我。

我直起身子,找到其中一盏立灯的开关,打开了灯。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墙上的帷幔少了两束,刚才我虽然没数,但空出的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发现原本躺在暗藏照相机的图腾前方的尸体不见了。有人在粉红色地毯旁边,也就是斯坦纳的假眼球刚才盯着的那块地上,新铺了另一块地毯。我不必掀开那块地毯也知道为什么要铺在那里。

我点燃一根香烟,站在幽暗的房间中央想了一会儿,过了半晌才去摆弄图腾里的照相机。这一次我找到了开关,但照相机里面并没有底片。

我的手伸向那张矮桌上的深紫红色电话,却没把听筒抓起来。

我走到客厅一侧的小走廊上,伸头看见一个细心布置过的卧室,它看起来不像男人的卧房,倒像是给女人住的。床上罩着荷叶边的落地床罩,我把床罩拉起来,弯下身子。

斯坦纳不在床底下。他不在这栋房子里,有人把他抬走了。他自己是不可能拔腿走的。

绝不是警方,否则现在他们还会留在屋里。一个半小时前我和卡门才离开。而且要是警方的摄影师和指纹采集人员来过,这里一定会乱成一团。

我走回客厅,用脚把那堆闪光灯装备踢到图腾后面,关掉立灯,离开那栋房子,钻进我那辆被雨水泡得湿透的车,发动引擎。

有人暂时不想让斯坦纳的命案声张出去。我觉得无所谓,正好可以趁机研究研究,怎么在做口供时隐瞒卡门·德莱维克和裸照的事。

十点过后我才回到柏格蓝,找地方停好车,上楼回到我的公寓。我站在花洒下冲了个澡,穿上睡衣,调了一大杯热酒,望了电话几眼。我本来想打电话问德莱维克回家了没有,后来又觉得还是别去烦他,等明天再说。

我装好烟斗,端着热酒坐下,拿出斯坦纳的小蓝本子。虽然写的全是密码,但根据抄录的顺序和页面的排版,可以看出那是本花名册,名单上总共有四百五十多个人。如果这就是斯坦纳的顾客名单,那他就算不用照片去勒索,也等于坐拥金矿了。

名单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客户,或是凶手。等我把这本小册子交到警方手里,我可一点儿也不羡慕他们要面对的工作。

为了解开这些密码,我喝了太多威士忌。午夜左右我才上床睡觉,梦见一个穿着沾满血迹的中式上衣的男人,追着一个戴着玉坠耳环的裸体女孩到处跑。我想给他们拍照,可照相机里却没有底片。5“紫罗兰”麦基一早就打电话来,我还没换衣服,不过已经读了报纸,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斯坦纳的新闻。麦基的声音很愉快,只有没欠别人太多钱,又睡了一场好觉的人才会有那种声音。“喂,小子你怎么样?”这是他的开场白。

我说我很好,就是脑袋瓜子不听使唤。他心不在焉地笑笑,说话随意起来。“我介绍了一个叫德莱维克的人去找你,你开始替他干活儿了没有?”“雨下得太大了。”——如果这也算是个答案的话。“唉,麻烦似乎特别喜欢找他。有辆登记在他名下的车,昨晚从利都渔港码头浮了上来。”

我什么都没说,只把电话抓得很紧。“嘿,”麦基继续愉快地说,“一辆崭新的凯迪拉克,被沙子海水全给糟蹋了……噢,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车里还坐了个人。”

我放慢了呼吸,非常慢,“是德莱维克?”我小声问。“不是,是个小跟班。我还没跟德莱维克说。事发地就在拱门下面,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去瞧瞧?”

我说:“好。”“那就快点,我在办公室等你。”麦基说完就挂了。

我刮了胡子,换了衣服,吃了一点点早餐,在半个钟头内抵达县政府大楼。麦基正坐在一张小黄桌后面盯着一面黄墙发呆,桌上除了麦基的帽子和一只脚外,什么都没有。他把脚和帽子都拿下桌子,我们走到停车场,钻进一辆黑色小轿车里。

昨夜雨停了,早晨的天空又蓝又亮,空气新鲜得不得了。如果没什么心事,这样的早晨会让人觉得活着真好,可惜我心事太多。

利都在三十英里以外,前十英里必须经过主干道,麦基花了四十五分钟才开到目的地。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停在一座灰泥拱门前面,一段长而黑的码头从拱门后延伸出去。我把脚抽离车底板,和麦基一起下了车。

拱门前挤了一堆车和人,一位骑摩托车的警官正在疏散人群。麦基对着他亮出一颗铜星。我们走上码头,走进一股呛鼻的味道里,就连两天的大雨也没能把它冲走。“喏,就在拖船上。”麦基说。

一艘扁扁的拖船停泊在码头尽头,一大团有点发绿也有点发银的东西停在舵手室前方的甲板上,周围围了一圈人。

我们走下滑溜溜的阶梯,踏上拖船甲板。

麦基对着一位穿绿卡其制服的代理警官和另一位便衣打了招呼。拖船上的三位工作人员走向舵手室,然后背靠着舵手室盯着我们。

我们瞧着车子。前保险杠撞弯了,一个前车灯和水箱也撞坏了。车身的油漆和镀镍的地方被海沙磨损得很严重,椅垫湿透发黑。除此之外,那辆车的状况其实不算太糟糕。那是辆大家伙,漆成两种颜色——绿色车身,酒红色纹路及镶边。

麦基和我往前座张望。一个生前一定长得不错的黑发瘦男孩瘫在方向盘上,头和身体形成极怪异的角度,脸色发青,下眼睑微微泛光,张开的嘴巴含着海沙,头侧还留着一些海水没冲掉的血渍。

麦基慢慢往回走,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开始嚼两粒带有紫罗兰香味的口香糖。他的外号就是这么来的。“怎么回事?”他平静地问。

穿制服的代理警官指指码头尽头。用扁木桩搭建的肮脏白护栏破了个大洞,木头折断处露出干净的黄色截面。“从这边下去的,冲击力一定很大。这一带昨晚九点钟雨就停了,木头断掉的截面都是干的,可见是在雨停之后发生的。我们只知道这些。还有,车子掉下去的时候水很深,所以撞击得并不厉害,我看潮水至少半满,也就是雨刚停的时候。有几个男孩今早出来钓鱼,看到它浮在水里。我们找拖船把它吊上来,结果在里面发现了那个死人。”

另一名代理警官在甲板上踮着脚尖走来走去,麦基偏过头来,用他那对小狐狸眼盯着我。我面无表情,什么都没说。“这小子一定喝得烂醉,”麦基柔声说,“一个人在雨里飙车。八成又是个飙车族。嗯……烂醉。”“醉酒?别逗了。”那名便衣说,“手刹往下扳了一半,他的头侧面还被敲过。如果你问我,我会说这是一桩谋杀案。”

麦基很有礼貌地看看他,然后再看看穿制服的那位:“你觉得呢?”“也有可能是自杀。他的脖子断了,头可能是摔下去的时候撞到的,手也可能在无意间把手刹扳下去。不过我个人也觉得像谋杀。”

麦基点点头:“搜过身没?知道他是谁吗?”

两位代理警官看看我,再看看拖船上的工作人员。“好啦,那件事可以省了,”麦基说,“我知道他是谁。”

一位戴眼镜、满脸倦意、拎个黑手提包的小个子慢吞吞地走过码头,步下滑溜溜的阶梯。他在甲板上挑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把手提包放下,脱掉帽子揉揉后颈,疲惫地笑笑。“喂,大夫,你的病人在那里,”麦基对他说,“昨天夜里在码头上跳水,我们现在只知道这么多。”

那位法医愁眉苦脸地望着死人,摸了摸头部,稍稍转了几下,又检查了肋骨。他抬起死人一只松软的手,瞪着那几片手指甲看了看,然后把那只手放下,走回去拎起自己的手提包。“大约死了十二个小时,”他说,“毫无疑问脖子断了。我怀疑肺部根本没有积水。最好尽快把他弄走,免得尸体发僵。其他等我解剖后再告诉你们。”

他点了一圈头,走上阶梯,走回码头。一辆救护车已经在码头前端的拱门旁边倒车就位。

两位代理警官喘着气一起把死人抬出车外,让他平躺在甲板上,放在浮出水面的那辆车旁。“我们走吧,”麦基对我说,“好戏结束了。”

我们向两位代理警官道别,麦基要他们先不要声张,等他的指示。我们走回码头的另一端,钻进那辆黑色小轿车,朝城里开去。车驶上一条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白色公路,路边是连绵起伏、布满苔藓的黄白色沙丘。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两点白色游艇,看上去仿佛悬浮在空中。

我们俩一言不发地开了几英里,然后麦基才抬高下巴对我说:“有没有什么想法?”“放轻松,”我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他到底是谁?”“见鬼,我以为你会告诉我。”“别激动,维奥雷兹。”我说。

他低吼了一声,耸耸肩,车子差点冲进公路外的沙地里。“是德莱维克的司机,一个叫卡尔·欧文的小跟班。我怎么知道?一年前我们才把他关进牢里,他带着德莱维克的小骚货女儿跑到亚利桑那的幽玛镇,德莱维克自己追了过去,带回了他们俩,送这个家伙进了局子。后来他女儿发飙了,第二天老爸又冲进城里苦苦哀求要我们放人,说那个小鬼本来想娶她,是她不肯。然后这个小鬼居然又回去替他做事了,一直到现在。你觉得如何?”“听起来很像德莱维克的作风。”我说。“没错,不过这个小跟班很可能重蹈了覆辙。”

麦基满头华发,翘下巴,一张小嘴似乎生来就该亲小婴儿似的。我从侧面看他的脸,突然猜到他的意思,笑出声来。“你认为可能是德莱维克宰了他?”我问。“怎么不可能?这个小滑头又去招惹那个女孩,德莱维克下手重了点。他这么大个儿,要弄断一个人的脖子容易得很。然后他害怕了,在雨里把汽车开到利都,让车子滑下码头,以为这样就可以毁掉证据,或许他根本没用脑袋想,就是慌了。”“好像很有道理,”我说,“然后他只要在雨里走三十英里就到家了。”“好,你继续笑呗。”“德莱维克杀的,真的,”我说,“他们俩玩跳蛙游戏,结果德莱维克跌在他身上。”“好,兄弟,早晚有一天你会哭着求我。”“听着,麦基,”我认真地说,“就算这个小鬼真是被谋杀的——你现在还不能确定——也不像是德莱维克犯的案子。他或许会在一气之下失手杀人,但肯定不会移动尸体,因为对他而言太麻烦了。”

我们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车兜圈,好让麦基思索这个问题。“真是个好兄弟,”他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想出这么棒的推论,结果被你搞得……真他妈的后悔带你来。去你妈的,我反正还是要去找德莱维克。”“那是当然,”我同意,“你非去不可。不过那个小鬼绝对不是德莱维克杀的,其实他的心很软,不可能布这种局。”

回城时已经中午了。除了昨晚那杯威士忌,我没吃过任何东西,今天早上又只吃了一点点早餐。我在林荫大道下车,让麦基独自去找德莱维克。

我很想知道卡尔·欧文遭遇了什么事,但我不认为是德莱维克杀了他。

我在吧台上吃了一顿午餐,随便翻翻晚报。我并不期望在报上读到斯坦纳的新闻。果然没有。

吃过午餐,我步行六条街去斯坦纳的店里瞧瞧。6

这是两家合租的店面,另一半是卖珠宝的。珠宝商是位银发黑眼的犹太大汉,站在店铺门口,手上戴的钻石加起来大概有九克拉。他看着我经过,转进斯坦纳店里,嘴角隐隐浮起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

斯坦纳书店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蓝色地毯,摆了几张蓝色安乐椅,每张旁边有高脚烟灰缸,几套真皮书衣的书散放在窄茶几上,其他藏书放在玻璃柜里。店里装了一扇单门隔板,隔成前后两个空间。门旁角落摆了张小桌,一名女子坐在一盏有灯罩的台灯后面。

她站起来,婀娜多姿地移步过来,紧致的大腿裹在吸光的黑色紧身连衣裙里。她有着灰金色秀发,绿眼睛,睫毛膏涂得很厚,耳垂上戴着大黑玉耳环,头发在耳环后飘曳,指甲也涂得银光闪闪。

她朝我微笑,在她看来这是在欢迎我,但我觉得那更像是苦笑。“有什么事吗?”

我把帽檐往下拉,盖住眼睛,烦躁不安地问:“斯坦纳呢?”“他今天不在。让我为您介绍……”“我是来卖东西的,”我说,“一样他一直很想要的东西。”

银色的指甲拢了拢一只耳朵后的头发:“噢,你是销售啊……这样吧,你明天再来。”“他生病了?我可以去他家找他,”我满怀希望地说,“他一定很想看我手上的东西。”

我吓到她了!她花了一分钟才把呼吸调顺,不过开口说话时声调依旧很温柔。“那……那也没用,他今天出城了。”

我点点头,露出该有的失望,摸摸帽子,正待转身离开,昨天傍晚露面的那个满脸痘痘的小跟班突然从隔间门口探出头,一看到我又马上缩回去,可是我已经瞄到在他身后的地板上堆了几箱书。

后面房间的地上全是小纸箱,敞着口,随意捆扎着。一个穿着崭新的连身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整理箱子。斯坦纳的藏书要搬家了。

我走出店门,走到街角,再从后面小巷转回来。斯坦纳的书店后面停了一辆后车厢装有铁丝网的黑色小货车。车上没写字,透过铁丝网可以看到里面的纸箱。我站在那儿观察的时候,穿工作服的男人又搬了一箱书抬上车。

我走回林荫大道,往前走了半条街。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司机坐在一辆停在路旁的出租车里看杂志。我亮出钞票说:“跟车,走不走?”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打开车门,把杂志塞到遮光板后面。“我最在行了,老板。”他高兴地说。

我们转进后面巷口,等在消防栓旁。

小货车里大概装载了一打纸箱,穿着崭新工作服的男人坐到前座,发动引擎,很快开过小巷,在巷尾左转。我的司机沿路跟车。货车驶入加菲路,往北开,再往东,车速很快。加菲路交通拥挤,我的车被远远甩在后面。

我正要提醒司机时,货车突然往北调头,驶出了加菲路。刚刚小货车转弯的那条街叫布列塔尼大街,可是等我们转上这条街的时候,小货车已经不见了。

眉清目秀的年轻司机一路边开边安慰隔着玻璃坐在后排的我。我们以时速四英里的龟速在布列塔尼街上行驶,寻找树丛后面的货车。我拒绝接受他的安慰。

布列塔尼街往东走两个街区,和兰德尔街相交。那是一块地势较高的路面,一栋白色公寓大楼的前门就在兰德尔街上,地下车库的出口却对着地势较低的布列塔尼街。经过那栋楼时,司机刚说那辆货车不可能开远,我便瞄到它停在车库里。

我们绕到那栋公寓的正门前,我下了车,走进大厅。

没有门童。一张桌子被推到墙边,仿佛被遗弃了。桌子上方是一排刻有姓名的镀金信箱。四○五号公寓的主人叫约瑟夫·马蒂。裘·马蒂不正是曾经和卡门·德莱维克鬼混的小子,然后她老爸给了他五千元,叫他去找别的妞儿玩儿。很可能就是同一个马蒂。

我走下楼梯,推开一扇装有铁丝网和玻璃窗的门,进入光线幽暗的车库。那位穿着崭新工作服的男人正往自动电梯里搬纸箱。

我站在他旁边,点了根烟看他。他不太高兴,可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说:“小心超载,哥们儿。这部电梯只能载重半吨。这是送哪家的货?”“马蒂,四〇五的。”说完脸上立马一副后悔的表情。“不错,”我说,“看着够他读一阵子。”

我走上楼梯,走出公寓大楼,钻回我的出租车里。

我们开回市中心,停在我办公室的大厦前。我给了司机一大笔小费,他塞给我一张脏兮兮的名片。我一进电梯就把它丢进了黄铜痰盂里。

德莱维克正靠在我办公室门外的墙上。7

雨停之后,天气又晴又暖。德莱维克却还穿着那件系皮带的麂皮雨衣,前面扣子没扣上,里面的外套和背心也是一样。他的领带歪到一只耳朵下面,脸就像一张油灰面具,下半部还乱插了些黑色的胡楂子。

他看起来糟透了。

我打开门,拍拍他肩膀,把他推进去,找张椅子让他坐下。他大声呼吸,一言不发。我从抽屉里拿出一瓶裸麦威士忌,斟满两小杯。他一声不吭就把两杯都干了,然后往椅子里一瘫,猛眨眼睛呻吟了几声,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上,把大毛手压在上面。“关于卡尔的事,我很遗憾,”我说,“今天早上我和麦基在一起。”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我,过了半晌才说:“是啊,卡尔是个好孩子。他的事我没告诉你。”

我等着,看看他手掌下面的信封。他也低头看了信封一眼。“我必须把它带来给你看。”他喃喃地说,然后慢慢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他的手从信封上拿开的时候,仿佛是在放弃生命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两汪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溢出来,滑下他没刮胡子的双颊。

我拿起那个方信封,看了一眼。收信人是德莱维克,地址是他家里,字用钢笔墨水写得整整齐齐,还贴了限时挂号的邮票。我打开信封,看到里面亮闪闪的照片。

卡门·德莱维克坐在斯坦纳的柚木椅子里,赤身裸体,戴着她的玉坠耳环,眼神比我看到她的时候更狂野。我翻看照片背面,一片空白。我把照片面朝下放在桌上。“说吧。”我小心地说。

德莱维克用袖子把脸上的泪抹掉,双手平摆在桌面上,瞪着自己的脏指甲。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兀自颤抖着。“有个男人打电话给我,”他死气沉沉地说,“一万块,买他的底片和冲出来的照片。今晚交易。否则他们就要把照片卖给八卦杂志。”“狮子大开口。”我说,“除非有八卦,不然杂志也没法用这些照片做文章。他们有什么故事可说?”

他缓缓抬起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似的。“不只这些。那个人说这张照片还牵涉到一个大娄子。如果不赶快付钱,我的小宝贝儿就会坐牢。”“到底什么事?”我又问了一遍,一面把烟斗填满,“卡门怎么说?”

他摇摇头发蓬乱的大脑袋。“我没问她。我狠不下心。可怜的小宝贝,身上连衣服都没穿……我狠不下心……你还没对斯坦纳采取行动吧?”“用不着我动手,”我告诉他,“有人抢先了一步。”

他张嘴瞪着我,好像听不懂我的话。显然昨晚的事他一无所知。“昨晚卡门有没有出门?”我不经意地问。

他还张着大嘴瞪我,想理出个头绪。“没有,她不舒服。我回家时她还躺在床上。她没有出门……你说斯坦纳……什么意思?”

我伸手去拿酒瓶,替我们每人倒了一杯酒,然后点燃烟斗。“斯坦纳死了,”我说,“有人受够了他玩的把戏,在他身上射了好几个洞。就在昨晚的大雨里干的。”“天呐,”他不敢置信地说,“你在现场?”

我摇摇头,“我不在,卡门在。这就是那个男人指的大娄子。不过当然不是她开的枪。”

德莱维克的脸因愤怒而变得赤红。他捏紧拳头,呼吸声变得很粗,脖子上青筋暴起。“胡扯!她昨天不舒服,根本没出门。我回家时她还躺在床上!”“你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说,“不过那不是实情。是我把卡门送回家的。你去问你们家女佣,她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卡门昨晚待在斯坦纳家里,我在外面监视。房间里有枪声,有人逃走,但我没看清。卡门喝得大醉,也没看清。所以她才会不舒服。”

他试图盯着我的脸,可眼神迷茫、空洞,暗淡无光。他抓住椅子把手,粗大的指关节紧绷,开始泛白。“她没告诉我,”他低声道,“她没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替她做。”他的声音里没有感情,只剩下绝望后的疲惫。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得去筹钱,”他说,“一万块,也许可以让那个男人闭嘴。”

然后他就崩溃了。乱蓬蓬的大头伏在桌上,整个身体因为哭泣而颤抖。我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拍他的肩膀。一直拍着,默不作声。过了好一阵子,他抬起满布泪痕的脸,抓住我的手。“老天,你是个好人。”他抽泣着说。“你还不了解我。”

我把手抽出来,塞了一杯酒到他的大手里,帮他举起来一口喝下去。然后把空杯子从他手里拔出来,放回桌上,再回我的位子坐下。“你得振作起来,”我严厉地对他说,“警方还不知道斯坦纳的事。我送卡门回家以后并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我想帮你和卡门,但这是在冒险,你也得尽一份力。”

他缓慢沉重地点点头,“好,我会照你的话做,全听你的。”“先去筹钱,”我说,“准备好,等对方打电话来。我心里有数,或许根本不用花到这笔钱。不过现在可不是抖机灵的时候……把钱筹到后就坐在家里等,什么话都别说,其他事交给我。你办得到吗?”“办得到,”他说,“老天,你真是个好人。”“别去找卡门谈,”我说,“她对昨晚酒醉后发生的事记得越少,对她越有利。这张照片……”我摸摸摆在桌上的照片背面,“显然有人跟斯坦纳串通一气。我们得把他揪出来,而且越快越好——就算要花一万块钱。”

他慢慢站起来:“这不算什么,只是钱而已。我现在就去找钱,然后回家。你照你的计划行事,全听你的。”

他又来抓我的手,握了握,慢慢步出办公室。我听见走廊里他沉重的脚步声。

我飞快喝了两杯酒,揉了揉脸。8

我慢慢开着我的克莱斯勒,爬上拉文坡道,朝斯坦纳的房子开去。

阳光下,可以清楚看到陡峭的山坡和那道凶手用来逃跑的木阶梯。下面的那条街窄得像条小巷子,有两栋房子的正门对着它,离斯坦纳家都不近。昨夜雨势那么大,那两户八成没听见枪响。

斯坦纳的房子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很静谧,原木屋顶湿漉漉的。对街的树已经开始冒出嫩芽,街上一辆车都没有。

有东西在斯坦纳正门前面的灌木丛里移动。

是卡门·德莱维克。她身上穿着白绿格子外套,没戴帽子。她从院子里走出来,突然止步,瞠目结舌地盯着我,好像根本没听见车声似的。接着,她很快又钻回灌木丛里。我继续往前开,把车停在那栋空屋前。

我下车往回走,突然感觉像在光天化日下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似的。

等我穿过灌木丛,那女孩正僵着身子静静站在半掩的门外,一只手慢慢伸向嘴巴,开始用牙齿咬着畸形的大拇指,好像这是根多余的手指一样,受惊的眼睛下面有两抹黑紫色的污迹。

我一言不发把她往屋里推,关上门。我们两个人在屋内面面相觑。她慢慢把手放下,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所有表情突然在她苍白的脸上退去,那张脸的智商看起来还不如一只鞋盒高。

我尽量温柔地说:“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去桌旁那把椅子上坐下,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别慌。”

她走到斯坦纳桌旁的黑椅子前面,坐在黄色椅垫上。

在阳光照耀下,那地方看起来有些颓废昏暗,空气中仍弥漫着乙醚的臭味儿。

卡门用发白的舌尖舔舔嘴角,黑眼睛现在看起来不再害怕,只是有点儿愚蠢和吃惊。我用手指滚动香烟,把桌上的书推开,坐在空出来的地方,点燃香烟,慢条斯理地吞云吐雾一番,然后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揉搓着自己的外套,不吭声。我又问了一遍。“昨天晚上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这次她答道:“记得什么?昨晚我生病在家。”她小心翼翼地说,声音很小,也就勉强听得见。“在那之前,”我说,“在我把你从这里送回家以前。”

她的皮肤从喉咙处开始发红,慢慢蔓延到脸上,眼睛圆睁,“你……是你?”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咬她的畸形大拇指。“没错,就是我。你还记得多少?”“你是警察?”“不是,我说过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不是警察?”“不是。”

终于听明白我的话了。她长叹一声,“你……你要干什么?”“是谁杀了他?”

她的肩膀在外套里震了一下,但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开始变得狡猾起来。“还……还有谁知道?”“知道斯坦纳死了?我不知道。不过警方一定不知道,否则他们会派人过来。或许马蒂知道。”

我只是随便试试,没想到她却突然尖叫一声。“马蒂!”

我们俩都沉默了一会儿。我抽我的烟,她咬她的大拇指。“别跟我耍滑头,”我说,“是马蒂杀的他?”

她的下巴低了下去:“嗯。”“为什么要杀他?”“我……我不知道。”沉闷的声音。“你最近经常跟他见面?”

她的手突然握紧,“才一两次而已。”“你知道他住哪里吗?”“知道!”她啐道。“怎么了?我还以为你喜欢马蒂。”“我恨他!”她几乎大叫起来。“所以你愿意让他来当替罪羊?”我说。

她一脸茫然,我只得解释道:“我是说,你愿意告诉警方是马蒂杀的?”

惊恐的表情突然钻进她的眼睛里。“如果我把裸照的事解决的话。”我安慰她。

她咯咯傻笑起来。

我突然感觉很恶心。如果她尖叫,或脸色发白,哪怕是昏倒,我都会觉得比较自然。可是她居然在傻笑。

我开始讨厌看到她。光是看着她,我就觉得自己好像变痴呆了。

她继续傻笑,笑声像老鼠一样在屋子里乱窜,而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离开桌子,走到她面前,抽了她一耳光。“就跟昨晚一样。”我说。

傻笑突然停止,她又开始咬大拇指。她好像还是不介意被我打耳光。我又回到桌子边坐下。“你来找底片——里面有你光身子的照片,对不对?”我跟她说。

她扬起下巴,又低下去。“太迟了,昨晚我已经来找过,那时候就已经不见了。或许被马蒂拿走了。马蒂的事你没骗我?”

她用力摇头,慢慢离开椅子,她的眼睛很小,眼梢上斜,像牡蛎壳一样。“我要走了。”语气好像我们刚喝完下午茶似的。

她往门口走,正准备伸手去开门,就看到一辆车子爬上山坡,停在门外。有人从车里出来。

她回过头来望着我,眼里充满恐惧。

门开了,一名男子看着站在房间里的我们。9

那个人有张马脸,穿套棕色西装,戴顶毡帽,左袖袖口折叠着,用一只黑色大别针将袖口别向一边。

他摘下帽子,用肩膀推上门,笑容可掬地看着卡门。他留着小平头,黑发,棱角分明,西装很合身,人看起来并不凶狠。“我叫盖·史雷,”他说,“很抱歉这样闯进来,门铃好像坏了。斯坦纳在家吗?”

他根本就没有按门铃。卡门面无表情地看看他,又看看我,再回头看他,然后舔舔嘴唇,什么话都没说。

我说:“斯坦纳不在,史雷先生。我们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点点头,用帽檐碰碰自己长下巴的边缘。“你们是他朋友?”“我们顺路来拿一本书,”我说完还他一个微笑,“门半掩着,我们敲了门,走进来,就跟你一样。”“原来如此,”史雷若有所思地说,“就这么简单。”

我没再开口,卡门也没吱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空袖子看。“来拿书啊?”史雷继续说,听上去话里有话。他想必也清楚斯坦纳的事。

我往门口走。“不过你并没有敲门。”我说。

他笑得有些尴尬:“没错,我应该敲门,抱歉。”“那我们先走了。”我漫不经心地说,一面抓住卡门的臂膀。“想留个口信吗?——也许斯坦纳待会儿就回来了?”史雷轻声问。“不用麻烦了。”“那太可惜了。”他意味深长地说。

我放开卡门的手臂,慢慢远离她。史雷的一只手还抓着帽子,身子没有动,深陷的眼眶里闪着愉快的光。

我把门打开。

史雷说:“女孩可以先离开,但我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他,极力想做出一副不解的表情。“想骗我,嗯?”史雷很有礼貌地说。

我身边的卡门突然快步冲到门外,过了一会儿便听到她跑下山坡的脚步声。刚才我没看到她的车,估计就停在附近。

我开口说:“干什么?”“省省吧,”史雷冷冷打断我,“这里不太对劲,我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开始漫不经心地在房里转悠——太漫不经心了。他皱着眉,不理我,这令我起疑。我迅速往窗外瞄了一眼,除了灌木丛外露出的车顶之外,什么都没看见。

史雷发现了桌上那个大肚酒瓶和两只紫色的高脚酒杯。他拿起一个杯子闻闻,嘴角浮起一丝邪恶的微笑。“这个烂皮条。”他沉闷地说。

他看看桌上堆的书,翻了其中一两本,然后绕到矮桌后面,站在那根图腾似的东西前,瞪着它看。然后他的眼睛扫到地板上,扫到铺在斯坦纳横尸处的那块薄地毯。史雷用脚把那块地毯移开,身体突然一僵,往下瞪着看。

表演得真精彩—除非他有个能干我们这行的灵敏鼻子。我不确定他是否在演戏,脑袋里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慢慢屈膝跪下,矮桌把他身子的一部分挡住了。

我掏出腋下的枪,两只手摆在身后,靠着墙。

史雷很快发出一声感叹,噌地起身,扬起胳膊,一把长长的黑色鲁格手枪熟练地滑进他掌心。我没有动。史雷用苍白的长手指握着枪,并没有对准我,也没有特意对准任何东西。“血!”他平静又冷酷地说,深陷的眼神变得深邃,“地板上有血,藏在地毯下面。流了很多血!”

我对他咧咧嘴。“我也看到了,”我说,“旧血迹,已经干了。”

他一屁股坐到斯坦纳桌旁那把椅子里,用枪钩住电话,往自己面前拉。他皱眉看看电话,再皱眉看看我。“我们最好叫警察来。”他说。“可以啊。”

史雷眯起眼睛,眼珠子就跟黑玉一样坚硬。他不喜欢我附和他。他卸下伪装,只剩下一个穿着体面、握着鲁格手枪的硬汉,配上一副随时会开枪的表情。“你他妈的到底是谁?”他咆哮道。“私人侦探。我叫什么并不重要,那女孩是我的客户。斯坦纳搞了些把戏想敲诈她,我们一起来找他谈,他不在。”“就这样走进来吗?”“没错。不然怎样?你以为是我们杀了斯坦纳,史雷先生?”

他浅浅一笑,没讲话。“还是你认为斯坦纳开枪杀了别人,跑路了?”我提议道。“斯坦纳没有杀人,”史雷税,“他没那个狗胆。”

我说:“你在这里没看到别人吧?或许斯坦纳昨晚吃鸡,他喜欢在客厅杀鸡也不一定。”“我不明白。没明白你的把戏。”

我又咧咧嘴:“你快打电话去找你城里的朋友啊,可惜你一定不会喜欢他们的反应。”

他一动不动地考虑了一会儿,嘴皮翻回到牙齿上。“为什么不呢?”他终于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说:“我认得你,史雷先生。帕里斯那头的阿拉丁俱乐部就是你开的。赌场,霓虹灯,晚礼服,外加自助晚餐。你跟斯坦纳很熟,所以连门都不敲就进来。斯坦纳干那种生意总需要有人保护,那个人可能就是你。”

史雷扣住扳机的手指紧了紧,然后又松开了。他把枪放在桌上,但手指并没有离开,嘴巴突然做出一副怪相。“有人把斯坦纳给做了,”他轻声说,声音和面部表情好像属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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