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散文最温柔的一支笔:张晓风作品集(共5册)(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张晓风

出版社: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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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语散文最温柔的一支笔:张晓风作品集(共5册)

华语散文最温柔的一支笔:张晓风作品集(共5册)试读:

目录

CONTENTS

我自我的田渠归来

版权信息

目录

兔子庆生记(新版代序)

自序

小令

不知道他回去了没有?

盒子

可爱

“黄梅占”和稼轩词

老教授所悬的赏

这些石头,不要钱

传说中的宝石

致友人谢赠

饮者

一只丑陋的狗

致L

傻傻的妈妈

半盘豆腐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我自我的田渠归来

公平

教堂和福州肉松

属于一枚咸鸭蛋的单纯

嘘!我们才不要去管它什么毕业不毕业的鬼话

“就是茶”

花盆的身世

海滩上没有发生的事

借光之夜

取消的日程

金发美女

折去的福

牵绊

此方停云和那方停云

市长·花·舞台

这只狗,该去哪里

吃鱼指导

洗杯

奋而顾身——寄语寄青

有个叫“时间”的家伙走过

人生的什么和什么

正如她的身体属于她的族人

发了芽的番薯

我觉得,他的妻子比较好

地书的艺术——写给交通单位的官员

谁是花主?

我家的子虚氏

七个数字,也可以如泰山压顶

旧门楣上的新喜气

该拿那从心所欲而又逾矩的大花紫薇怎么办?

一张纸上,如果写的是我的文章

走着走着,在春天

题库中的陆游

让野生动物野

中调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

没有人叫我阿山

投湖

晚安 克劳斯先生——悼芝大化学系主任

易朽

受苦者的肢体

垃圾桶里的凤梨酥盒子

顾二娘和欧基芙

一则关于朝颜的传说

为什么不设“十大杰出病人奖”?

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

生命,以什么单位计量

长调

我知道你是谁

我的幽光实验

我有一个梦

我想走进那则笑话里去

后记 凡夫俗子的人生第一要务便是:活着

我还有一片风景要完成

版权信息

目录

续——续续—— (九歌新版序)

一帙 有所思

月,阙也

问名

它们都不讲理

画中人

丝路,一匹挂红 ——夜读《丝路之旅》有感

地篇

情怀

夜诊

前身

——题梁正居的摄影

缘豆儿

二帙 浪迹

远程串门子 ——记尼泊尔之游

交会

情冢 ——记印度阿格拉城泰姬玛哈陵

地勺 ——记达尔湖以及湖所在的克什米尔

三帙 坐看云起

江河

一个东西南北人

四帙 也是心事

花,惊叹号 ——序《

花之笔记

寄隐地 ——兼谈《亲亲》选集

关情 ——序《有情人》

透明 ——序《微笑的人生》

摘心

住得下去的地方

附录一: 民族主义者的自白 ——一九八二年尔雅版序

附录二: 为今日的自己招魂 ——一九八二年尔雅版后记

遇见

版权信息

目录

第1章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一个女人的爱情观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春俎

秋天·秋天

一抹绿

精致的聊天

第2章 遇见

母亲的羽衣

遇见

我的脸是给妈妈Kiss用的

我现在知道左右了

只叫我天天端盘子

一握头发

第3章 有个叫“时间”的家伙走过

大型家家酒

有个叫“时间”的家伙走过

饮啄篇

衣履篇

一句好话

鼻子底下就是路

第4章 初雪

圣火

初雪

音乐教室

第5章 花之笔记

四只手弹的钢琴

盒子

花之笔记

行道树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

为什么不设“十大杰出病人奖”?

第6章 回首风烟

问名

情怀

幸亏

回首风烟

梅妃

眼神四则

一山昙华

我在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版权信息

目录

秋千上的女子

春之怀古

秋千上的女子

初心

情怀

常常,我想起那座山

可爱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谁都害过人

本来,我想先跌

如果我看不懂

那夜的烛光

我交给你们一个孩子

这些石头,不要钱

一番

这些石头,不要钱

正在发生

许士林的独白

我自我的田渠归来

种种有情

半盘豆腐

四个身处婚姻危机的女人

回头觉

鸟巢蕨,什么时候该丢?

四个身处婚姻危机的女人

好艳丽的一块土

传说中的宝石

没有人叫我阿山

地毯的那一端

绿色的书简

地毯的那一端

到山中去

种种可爱

细细的潮音

前身种种可爱

月,阙也

顾二娘和欧基芙

地泉

我喜欢

不朽的失眠

版权信息

目录

只因为年轻啊

爱情篇

偶成

一只公鸡和一张席子

我有一个梦

只因为年轻啊

步下红毯之后

回到家里

一朵

我们是吸尘器

命甜

一朵

我喜欢通通

娇女篇

小蜥蜴如何藏身在草丛里的奇观

寻人启事

不朽的失眠

春日二则

诗课

不朽的失眠

画晴

“黄梅占”和稼轩词

最后的戳记

霜橘

丽人行

霜橘

寄隐地

山的春、秋记事

饮者

垃圾桶里的凤梨酥盒子我的幽光实验

想要道谢的时刻

山的春、秋记事

归去

题库中的陆游

念你们的名字

“你的侧影好美!”

除了卡雷拉斯,你也得听听喷嚏

题库中的陆游

没有一个长得像小魔鬼

敬畏生命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版权信息书名:我自我的田渠归来作者:张晓风出版社:湖南文艺出版社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目录

版权信息

兔子庆生记(新版代序)

自序

小令 不知道他回去了没有?盒子可爱“黄梅占”和稼轩词老教授所悬的赏这些石头,不要钱传说中的宝石致友人谢赠饮者一只丑陋的狗盘致L傻傻的妈妈半盘豆腐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我自我的田渠归来公平教堂和福州肉松属于一枚咸鸭蛋的单纯嘘!我们才不要去管它什么毕业不毕业的鬼话“就是茶”花盆的身世海滩上没有发生的事借光之夜取消的日程金发美女折去的福牵绊此方停云和那方停云市长·花·舞台这只狗,该去哪里吃鱼指导洗杯具奋而顾身——寄语寄青有个叫“时间”的家伙走过人生的什么和什么正如她的身体属于她的族人发了芽的番薯我觉得,他的妻子比较好地书的艺术——写给交通单位的官员谁是花主?我家的子虚氏七个数字,也可以如泰山压顶旧门楣上的新喜气该拿那从心所欲而又逾矩的大花紫薇怎么办?一张纸上,如果写的是我的文章走着走着,在春天题库中的陆游让野生动物野

中调 戈壁酸梅汤和低调幸福没有人叫我阿山投湖晚安 克劳斯先生——悼芝大化学系主任易朽受苦者的肢体垃圾桶里的凤梨酥盒子顾二娘和欧基芙一则关于朝颜的传说为什么不设“十大杰出病人奖”?你我间的心情,哪能那么容易说得清道得明生命,以什么单位计量

长调 我知道你是谁我的幽光实验我有一个梦我想走进那则笑话里去

后记 凡夫俗子的人生第一要务便是:活着兔子庆生记(新版代序)

所有的书,在我看来,大概应该像草原上的灰兔子吧!兔子没什么大不了,但至少,它仍是一条命。既是一条命,就该在草丛里奔跑,在阳光下跳跃,就该安享天年。或者,如果幸运,就变成人瑞,哦,不,兔瑞。

奇怪的是,这年头兔子纷纷成了“短命兔”,才活一个月,就匆匆消失了。它们都去了哪里了?原来有一只名叫“商业取向”的狼,它的胃口很大,这些兔子后来都祭了恶狼的五脏庙。只有少数兔子逃过此劫,我们不妨设想有只兔子在树丛下碰到另一只,它们之间的对话是这样的:“Hi!B兔子!你几岁了?怎么居然还活着!”(抱歉,这只A兔子最近响应英明领导的号召,正努力学习英文,所以说起话来难免洋腔洋调。)“Hi!A兔子,我三岁了,还活着,你呢?”

A兔子说它四岁了,它俩于是各自额手称庆,因为兔子的平均寿命如今已经降为三十天零十二小时,所以它们俩决定要来开一场耄耋庆生会,它们找来一堆胡萝卜,高高兴兴地大吃一顿,算是仪典,庆祝它们至今没有被野狼吃掉。

好了,兔子的故事也发生在我身上。九歌出版社认为我十一年前出的《我知道你是谁》如今还活着,算是小小奇迹。经商议决定要重新付梓,于是把它放大了百分之二十,并且要求我再写一篇序,我想,这算什么,于是大声抗议道:“人家陶渊明全集,从晋代印到现代,千把年了,也不知多少版了,并没见陶渊明写什么‘新版序言’。”“咦,你要搞清楚,人家陶渊明可没有拿什么版税哟!”

我语塞了。(以上对话,并未发生,是我想象中的场景。)“那,我该写些什么呢?”“随便你啦,反正是新书上架,意思意思就好了!”“可是,我也不太觉得可喜可贺啊!”“你不要贪心不足,这已经不容易了。”“可是,我小时候,以为天下的书都是永恒的。我也以为图书馆是永恒的。”“现在不同了,现在的书等于杂志,过了一个月就没有市场了。奇怪的是从前是‘写书的人少,读书的人多’,现在,反过来是‘写书的人多,肯看书的人太少’。何况,连图书馆也在丢旧书,好腾出架子来放新书。”“旧书连放一下,也不行吗?”“有时候是的,它们会被送去做纸浆。天下最幸运的书被放在读者的案头,其次则在书店或图书馆的书架上,等人来问津。再其次则躺在仓库里。最倒霉的就是做纸浆了。”“现在到处是声音,却缺乏倾听者吗?”“是的!”

这样看来,十一年来有人继续倾听我,应该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一只小兔子在草原上跑了十一年,还没有被大野狼吃掉,当然该说几句话。

要说的话是什么呢?我想是,让草原上多有些活蹦乱跳的兔子吧!只剩下一只游目四顾的大野狼有什么好玩呢?

不管你说哪一种语言,不管你自认属于哪一个族群或阶层,不管你的政治意识形态是什么,但愿,文学,是大家最后的交集点。

文学像家族中的新生儿,新生儿的眼睛,每个贺客走来都会对他清澄无邪的眼睛望一望,那眼睛什么也没说,却仿佛洞悉一切,照彻一切。所有的人也都在那一望之间喜悦无限,悦足无限。

我很高兴从上个世纪,就跟你一起过到现在,跟你同望着一双明眸到现在,你也是这样喜欢着这件事吗?晓风1994.3.15自序

L从德国回来,照例要把自己分给报社、分给娘家、分给朋友,百忙中,她要我去和她见一面。“因为有一句话一定要告诉你。”她在电话里强调。

是什么话呢?我有点好奇,及至见面,才弄懂了,原来她急着见我一面是为了想骂我。“我在德国教台湾文学,教到你的散文才发现你用字的功夫,我真怕那些德国人不懂——可是,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现在怎么在《“中时”·人间版》报纸上写这些小东西,太糟蹋自己了,我真想打你!”

乖乖,真厉害,这种朋友真是孔子说的“畏友”,居然要打人——我笑笑,没理她,把话岔到别处去了。

写那种六百字的小专栏并非我的本意,是《“中时”·人间版》出的题目。我这人做事有点像《论语》上说的“无可无不可”,但一经答应,就得写一年五十二篇,想想,也有点佩服自己的孜孜苦劳。写久了这种“豆干体”的小文章,自己看着倒也并不讨厌。可是,在L看来,我算是堕落了。我想,我也真得小心,篇幅小,是一回事,我要当心,不要把自己写小了。

不久,又碰到诗人G和诗人C,他们两个对我那些短稿却大加称赏,说:“虽然小小一篇,可也不容易,要写到有味道,很难哩!”

我也赶快想法转说别的事——虽然心底里巴不得这种话题永生永世地说下去才好。这话多么好听啊!

但写文章这件事,是必须宠辱皆忘的,否则一赞一喜,一贬一愁,人大概不久就变成球场上的篮球,一上一下,一下一上,不发疯才怪!

人的一生总要有最爱的人和最爱的东西,人总要有自己“至死靡它”的对象,你可以精明,可以在每一件事上锱铢必较,可以对人对事历历分明到冷酷无情的程度——但你总要对一个人一件事例外。文学,是我的至爱,我只想简单地面对一张纸、一支笔,简简单单地写下去。

朋友劝谏我,我感激,(试想,中年以后,除了朋友,谁还会傻里傻气地直话直说,告诉你,你写得不好?)朋友溢美之词也一笑谢过,也许他们只是善意,只是相濡以沫,你大可不必信以为真。

我猜想,我当时之所以答应写那些短稿,其实也是一番以今日之我去与昨日之我较劲的意思。希望打完橄榄球之余也试试乒乓球——那样小小一丸,要想打好,大概也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我喜欢用各种球来试试自己的各种身手。

有一次,去办某项手续,一切都办完了,他们要我签个名,我于是坐下,从皮包里掏出笔来,然后把皮包放在地上,签了名。

仅仅那么一秒钟,我一低头,皮包竟给人偷走了。

那一霎我人都呆了,我想起大皮包里的钱、钥匙、种种证件,全给一起偷走了……

我像傻瓜一样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我仅仅剩下的财物,一支笔,刚才签名用的。

虽然沮丧,但一瞬间,有个念头,仿佛万道霞光破云而出。“你,还有一支笔。”

这是六年前的事了,我至今记得手里握着一支笔呆站在那里的傻相。

只剩一支笔,我想那样的人生还是幸福的。

联合报系在圆山大饭店举办“四十年来文学”的研讨会,海峡两岸一时“群贤毕至”,纽约、香港等地的文人也来了,真是“谈笑皆鸿儒”。

然而,却有一人令我难忘,那人是圆山大饭店的侍者。台上演讲正在进行,他为我们斟水,斟到我面前,看了一下我的名牌,他轻轻地说:“你的文章写得好,我爱读……”

其实每个作者求的,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吧?我在会上遇见许多伟大的名字,其中也有一部分人给我谬赏,但这一位不知名的侍者却更令我感激。原因是他并不属于文化圈,他是一个市井小民——其实,他们才是我真正渴望触及的一群,共产党爱说“普罗大众”“普罗文学”,其实文学世界自有更好的方法,作者只管写自己想写的,只要社会进步,一个侍者也照样是一个好读者。作者何必一定要降低,读者也有可能升高的啊!

那侍者也许为别人斟水,但我很荣幸,我是伺候那侍者的人,我是为斟水者斟水的一个作者。

要出书了,我偷用宋词的方法,把我的文章简简单单地归了类。短的叫“小令”,中的叫“中调”,长的叫“长调”,可说十分明了。

书中的字是用老式铅字排的版,由于近年来电脑排版太盛行,老式铅字式微,老厂纷纷转业,我不忍,很想在自己的书里留下老铅字的韵味。以前,我的书的设计往往喜欢用新东西,例如我是第一个坚持用雾面来处理封面的,又例如我也是第一个用“优质纸”来印书以凸显彩色印刷的。

有件好事,应该附带一提,我书里魂思梦想的那栋国学讲坛已经在一九九三年五月落成。当我承汪校长的盛情前去台中启钥的刹那,内心一方面欢喜万分,一方面也戒慎恐惧。欢喜,是因为美梦成真;戒惧,是怕如果国学不传,徒然糟蹋了精致的殿堂。

书出之日,我想借《我有一个梦》的句子来作为本文的结语,也兼作对人世的祝福:

……可是,现在是春天,一切的好事都应该有权利发生。

似乎是仗了好风好日的胆子,我于是走了进去……——一九九四年三月小令不知道他回去了没有?

车子是一辆野鸡车,拉够客人就走的那种。路程是从中坜到台北——一小时的因缘聚散。

大家互不相识,看来也没有谁打算应酬谁,车一上路,大家就闭目养起神来。“慢点,慢点,”后座有一个老妇人叫起来,“不要超车——”“免惊啦!”司机是志得意满的少年家,“才开一百就叫快,我开一百四都不怕的。”

大家又继续养神,阳光很好,好得让人想离开车子出去走走。“要说出事情,也出过一次的啦!”没有人问他,他自顾自地说起来,“坏运,碰到一个老芋仔(指老兵),我原来想,这人没有老婆儿子,不会来吵。后来才知道,他的朋友不知有多少哇!全来了,我想完了,这下不知要开多少钱。最后他们老连长出来说话了,他说:‘人死了,不用赔。火葬费我们大家凑,也不要你出。但有一天可以回大陆的时候,你就要给他披麻戴孝,把他送回安徽去下葬。’“安徽?阿娘喂,我哪里知道安徽在哪里啊?“可是那时候也没办法,他又不要钱,我只好答应了。现在那老连长还一年半载就打电话来,我想想就怕,安徽是不是比美国还远啊?”

——这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开放回大陆探亲以后,我常想起司机口中那遭人撞死的老芋仔。他,和他的骨灰,不知有没有回去?不知有没有人为他披麻戴孝地送他回到安徽?——一九九二年二月十二日《“中时”·人间版》副刊盒子

过年,女儿去买了一小盒她心爱的进口雪藏蛋糕。因为是她的“私房点心”,她很珍惜,每天只切一小片来享受,但熬到正月十五元宵节,也终于吃完了。

黄昏灯下,她看着空去的盒子,恋恋地说:“这盒子,怎么办呢?”

我走过去,跟她一起发愁,盒子依然漂亮,是闪烁生辉的金属薄片做成的。但这种东西目前不回收,而,蛋糕又已吃完了……“丢了吧!”我狠下心说。“丢东西”这件事,在我们家不常发生,因为总忍不住惜物之情。“曾经装过那么好吃的蛋糕的盒子呢!”女儿用眼睛,继续舔着余芳犹在的盒子,像小猫用舌头一般。“装过更好的东西的盒子也都丢了呢!”我说着说着就悲伤愤怒起来,“装过莎士比亚全部天才的那具身体不是丢了吗?装过王尔德,装过塞缪尔、贝克特,装过李贺,装过苏东坡,装过台静农的那些身体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说丢就丢!丢个盒子算什么?只要时候一到,所有的盒子都得丢掉!”

那个晚上,整个城市华灯高照,是节庆的日子哩!我却偏说些不吉利的话——可是,生命本来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曾经是一段惊人的芬芳甜美,曾经装在华丽炫目的盒子里,曾经那么招人爱,曾经令人钦慕垂涎,曾经傲视同侪,曾经光华自足……而终于人生一世,善舞的,舞低了杨柳楼心的皓月;善战的,踏遍了沙场的暮草荒烟;善诗的,惊动了山川鬼神;善于众敛的,有黄金珠玉盈握……而至于他们自己的一介肉身,却注定是抛向黄土的一具盒子。“今晚垃圾车来的时候,记得要把它丢了,”我柔声对女儿说,“曾经装过那么好吃的蛋糕,也就够了。”——一九九二年三月八日《联合报》联合副刊可爱

酒席上闲聊,有人说:“哎哟,你不知道,她这人,七十岁了,雪白的头发,那天我碰到她,居然还涂了口红,血红血红的口红呢!”“是啊,那么老了,还看不开……”

趁着半秒钟的“话缝”,我赶紧插进去说:“可是,你们不觉得她也蛮可爱的吗?等我七十岁,搞不好我也要跟她学,我也去抹血红血红的口红!”望着惊愕地瞪着我的议论者,我重申“女人到七十岁还死爱漂亮,是该致敬的”。

记得有一年,在马来西亚拜访一位沈慕羽老先生。古老的华人宅第中,坐镇着他九十多岁的老母亲,我们想为她拍一张照,她忽然忸怩起来,说:“等一等,我今天头发没梳好。”她说着便走进屋去。

在我看来,她总共就那几根白发,梳与不梳,也不见得有差别。可是,她还是正正经经地去梳了头才肯拍照。

老而爱美的女子别有其妩媚动人处。

又有一次,听到有人批评一位爱批评人的人。“可是,听你们说了半天,我倒觉得他蛮可爱,”我说,“至少他骂人都是明来明去,他不玩阴的!人到中年,还能直话直说,我觉得,也算可爱了!”

有人骂某教授,理由是:“朋友敬酒,他偏说医生不准他喝。不料后来餐厅女经理来敬酒,他居然一仰脖子就干了,真是见色忘友!”“哎呀!”我笑道,“此人太可爱了。酒这种东西,本来就该为美人喝的,‘见色忘友’,很正常啊!”

我想,我动不动就释然一笑,觉得人家很可爱,大概是由于我自己也有几分可爱吧。——一九九二年一月一日《“中时”·人间版》副刊“黄梅占”和稼轩词

我在一樽小小的玻璃罐子前站住了。只因罐子上有三个字:

黄梅占

这里是香港的超级市场,架上货色齐全,而顾客行色匆匆,各人推着购物车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唯有我,为一个名字而吃惊驻足,只因为它太细致太美丽。黄梅和占卜放在一起会是什么意思呢?记得辛稼轩的词里有一句:

试把花卜归期

才簪又重数

写的是女子在凄惶的期待岁月里变得神经质起来。于是拔起鬓边的春花,十分迷信十分宿命地数起花瓣来,想在一朵花的数学里面去找出那人几时回家的玄奥——然而,她对答案并不放心,她决定从头再数一遍……

而这小小玻璃瓶中的黄梅,又如何用以占卜呢?黄梅是指蜡梅花吗?梅花是五瓣的,而用来占卜的花应该是重瓣的才对。唉!“花卜”真是一种美丽的迷信。自从有了长途电话,数着花瓣计算归期的企盼和惊疑都没有了,“重逢”竟成了时间表上确确实实的一道填充题。

我是从稼轩的词里认知了那一代女子的清真明亮和婉约多姿的。

而眼前的这“黄梅占”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仔细拿起瓶子一看,不禁失笑,原来只是一瓶果酱!香港人用音译的方法把果酱译成“占”。黄梅则指的是一种经由桃杏嫁接而长出的水果。虽然觉得被标签摆了一道,我还是买了一罐“黄梅占”——像一个虚荣的女子,既被甜言蜜语所骗,便也不打算拆穿。回到家,慢慢地品尝,因为有大块果肉,嚼起来十分甘美。这,或者也算古诗词的某种滋味吧?——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五日《“中时”·人间版》副刊老教授所悬的赏

她大三,在公认最好的T大读书。

这几天是寒流过境的日子,也是停课考试的季节,整个校园有点狩猎的意味,人人摩拳擦掌,等待逐鹿天下。

她走来逛去想找到一个比较好的读书位置。

忽然,远远在布告栏里,她看到一个大大的“赏”字。

她近视,需要走近才看得清楚,但为什么要走过去看呢?她问自己,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对一切赏格都有一份贪婪?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事赏些什么呢?

按照惯例,一切的布告栏都该标出张贴人的名号,以示负责。她看了一下,原来是植物系的李教授张贴的。她在通识课上选过这位教授的课,是一位很具真性情的老教授。

全张布告是这样写的:

赏枫

要趁早

钱穆先生纪念馆9:00~17:00

枫要正红(周内即逝)

美景共赏

地址:外双溪东吴大学内素书楼

所署的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一月九日,布告的左上角还画了一枚五角的枫叶,中间涂上红色的网格。

布告是影印的,想来老教授在全校各处悬了不少张这种“赏”吧!

不知有几人会在考试季节去赏枫,但至少,她感到一树枫叶的绛红在眼前炫其光彩——透过老教授所悬的赏。——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中时”·人间版》副刊这些石头,不要钱

朋友住在郊区,我许久没去他家了。有一天,天气极好,我在山径上开车,竟与他的车不期而遇。他正拿着相机打算去拍满山的“五节芒”,可惜没碰上如意的景,倒是把我这个成天“无事忙”的朋友给带回家去吃饭了。

几年没来,没料到他家“焕然一旧”。空荡荡的大院子里如今有好多棵移来的百年老茄冬,树下又横卧着水牛似的石头,可供饱饭之人大睡一觉的那种大石头。

我嫉妒得眼珠都要发红了,想想自己每天被油烟呛得要死,他们却在此与百年老树共呼吸,与万载巨石同座席。“这些石头,这些树,要花多少钱?”“这些吗?怎么说呢?”朋友的妻笑起来,“这些等于不要钱。石头是人家挖土,挖出来的,放在一边,我们花了几包烟几瓶酒就换来了。树呢,也是,都是人家不要的。我们今天不收,它明天就要被人家拿去当柴烧。我们看了不忍心,只好买下来救它一命。”

看来他们夫妇在办老树收容所了。“怎么搬来的?”“哈,那就不得了啦!搬树搬石头可花了大钱,大概要二十万呢!”

真不公平,石头不要钱,搬石头的却大把收钱。

我忽然明白了,凡是上帝造的,都不要钱,白云不以斗量求售,浪花不用计码应市。但只要碰到人力,你就得给钱。水本身不要钱,但从水龙头出来的水却需要按度收费。玉兰花不要钱,把花采好提在花篮里卖就要钱了。

如果上帝也要收费呢?如果他要收设计费和开模费呢?果真如此,只要一天活下来,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变得赤贫,还不到黄昏,我们已经买不起下一口空气了。

我躺在这不属于我的院子里,在一块不经由我买来的石头上,于一个不由我设计的浮生半日,享受这不须付费的秋日阳光。——一九九二年二月五日《“中时”·人间版》副刊传说中的宝石

那年初秋,我们在韩国庆州吐含山佛国寺观日出。

清晨绝冷,大家一路往更高更冷的地方爬上去,爬到一座佛寺,有人出面为那座并不起眼的佛像做一番解释:“哎哟!你们来的时候不对!如果你们是十二月二十二号那天来,就不得了啦!那菩萨的额头中间嵌着一块宝石呢!到了十二月二十二号那天早晨,太阳的角度刚好照在那块宝石上,就会射出千千万万道光芒,连海上远远的渔船都看得见呢!”

我们没有看到那出名的“石窟庵菩萨”的奇景,只好把对方词不达意的翻译放在心上,一面将信将疑地继续爬山路。那天早晨我们及时到达山顶,兴奋地从云絮深处看那丸蹦跃而出的血红日头。

每想起庆州之行,虽会回想那看得到的日出胜景,却不免更神往那未曾看到的万道华彩。其辉灿绚丽处,果如传说中说的那么神奇吗?后来又听人说,那块宝石早就失窃了。果真失窃,那么,看不到奇景的遗憾,就不仅是我一个人的了。这件事在我心里渐渐变成一件美丽的疑案,我常想,如果宝石尚在,每一年的某月某时某分,太阳就真可以将一块菩萨额头的宝石折射成万道光芒吗?我不知道,然而,我却知道——

如果,清晨时分我面对太阳站立,那么,我脸上那平凡安静的双瞳也会因日出而幻化为光辉流烁的稀世黑晶宝石!不必等什么十二月二十二日,每一天的日出,我的眼睛都可自动对准太阳而射出欢呼和华彩——并且,这一块(不,这两块)永不遭窃。除非,有一天,时间之神自己亲手来将它取回。

我于是憬悟到自身的庄严、灿美,原来尤胜于在深山莲花座上趺坐的石佛。——一九九二年二月十九日《“中时”·人间版》副刊致友人谢赠

——寄S

谢谢你赠我一袭睡衣。

是何处裁得的湖蓝,是哪里抽来的霞缕,织就这样一身柔和如秋芒的睡衣。

睡衣大约也是某种旅行装吧?穿上它,可以出发,前去赴梦。而梦泽千里,任人驱驰,那么,我想你赠我的,不仅是睡衣,还是梦乡的度牒了。我心感激,因为一切与梦相接的导体都神秘幽玄,令人迷乱欣喜。

唐人诗中每有谢友人赠茶的绝句,茶是山云相亲而结成的一叶幻象。饮茶的人饮的是片状的山脉和固体的朝露。留山风于舌尖,观青岚于茶烟,如此这般的魔术幻境,焉得不雀跃答诗。

我不能诗,只好以文来谢你赠衣之情。

但首先容我说,你不乖,不是天主的好女孩。你病了,我去看你,但我却不是去看“一位病人”,我是去看一个在人世间跋生活之艰、涉创作之险的女子。我去看你不是缘于怜悯,是出于尊敬。你却耿耿于怀,觉得过意不去。你叨叨念念,不能忘,也不肯忘。

亲爱的朋友啊,你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去承受别人的善意呢?如果蓝天可以忘记白云的拂拭,如果老树可以忘记黄鹂的啭歌,你也快快忘了我那天小小的造访吧!否则我也不安啊!你病了,你的膝盖不好,这件事就像古希腊神话里“阿喀琉斯的脚跟”一样无奈。生病,在我看来,是大事,生病的人应该在自己的职业栏里填上“生病”二字才对。和病缠斗,是一份全职(full-time job),是全天候的值勤,生病是亟须“敬业精神”的呢!

睡衣极美,但下次如果你想到送我什么,请送我一颗大喇喇的受之无愧的心。——一九九二年一月二十二日《“中时”·人间版》副刊饮者

在中国大陆冬季的盛雪中行山路,我到小铺里买了一小瓶100CC的四川茂公酒厂出的大曲,倒也不是因为想喝,而是觉得放它在皮包里便有份安全感,有份暖意,仿佛偷藏了一部自力发电的内燃机。

走离山道,来到小城,那城叫“大墉”。整个城都仿佛仍是古代的墉国,静静的、悠悠的、尘埃仆仆的。

我走到人声沸扬的市集上,东张西望,望到一个卖酒的女人。那女人像个魔法师,紧紧看守着面前一桶桶神奇的魔术,眼神淡淡的,仿佛穿越时空。我走上前去一一问酒名,她也一一答复:“这是果子酒,什么果?很多种果子说不清啦!这是米酒,这是苞谷酒……”“等一等!等一等!这是苞谷酒吗?”“是,是苞谷酒。”“我要买一点。”“你有酒瓶吗?”

原来这里打酒要自备酒瓶的。我当机立断,打算把我的大曲酒找个人送掉,只留瓶子。旁边另外有个女人立刻去找了个杯子盛了我的酒拿走了。“奇怪哩,大曲贵,苞谷酒便宜,你这人怎么倒掉大曲去买苞谷酒?”

我笑而不答。

终于买了100CC的苞谷酒,一路走一面抿上一小口,觉得仿佛在吞食液态火焰,怎么向市集上的那些人解释呢?只为读过古华的《芙蓉镇》,那小说里有一坛苞谷酒。此番买酒只为领略故事中郁郁烈烈的风情,只为知道世上有某种强劲力道。

那100CC的酒,一直回到台湾还剩一口没喝完呢!但我却自许为“饮者”,急于饮下“未知”。——一九九二年三月十八日《“中时”·人间版》副刊一只丑陋的狗

久雨乍晴,春天的山径上鸟腾花喧,无一声不是悦耳之声,无一色不是悦目之色。

忽然,跑来一只狗,很难看的狗,杂毛不黑不黄脱落殆半,眼光游移戒惧,一看就知道是野狗。经过谨慎的分析,它断定我是个无害的生物,便忽然在花前软趴趴地躺下,然后扭来扭去地打起滚来。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厌恶,因为这么好的阳光,这么华灿的春花,偏偏加上这么一只难看的狗,又做着那么难看的动作!

但为了那花,我一时不忍离去。奇怪的是,事情进行到第二步,我忽然觉得不对了,那丑狗的丑动作忽然令我瞠目结舌,因为我清楚地感知,它正在享受生命,它在享受春天,我除了致敬,竟不能置一词。它的身体先天上不及老虎花豹俊硕华丽,后天的动作又不像受过舞蹈训练的人可以有其章法,它只是猥猥琐琐地在打滚——可是,那关我什么事,它是一只老野狗,它在大化前享受这一刻的春光,在这个五百万人的城市里,此刻是否有一个人用打滚的动作对上帝说话:“你看!我在这里,我不是块什么料,我活得很艰辛,但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在这阳光里打滚,撒欢,我要说,我爱、我感谢。我不优美,但我的欢喜是真的。”

没有,城市族类是惯于忘恩负义的,从不说一句感谢,即使在春天。

那一天,群花在我眼前渐渐淡出,只剩那只老丑狗,在翻滚唱歌,我第一次看懂了那么丑陋的美丽。——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五日《“中时”·人间版》副刊盘

颁奖典礼结束了,我看到他迎面走来,今天他既不是领奖人,也不是颁奖人,他是个安静的帮场人。

他的职业是电视台的美工。不过,照我想,电视台大概不十分需要大刀阔斧的美工。每次跟戏,他不忍让自己的两手闲着,所以就拿些竹子来雕,雕久了,也就自然变成了一个竹雕艺术家。

看到他走过来,心里万分高兴,手心里立刻充满上次把玩那些竹器的温凉清润的感觉。这时,一位夏夫人刚好走过,我忍不住立刻拉住她,很“鸡婆”地说:“你知道吗?他是个竹雕艺术家,小小物事,你不知雕得有多可爱呢!”

年轻的“竹雕人”身上刚好带着照片,便掏出来给夏夫人看,雍容的夏夫人一面看一面颔首微笑说好,但我却火焦起来,一面结结巴巴气急败坏地分辩道:“不是的!不是的!真的全不是这回事,这些照片不对!完全不对!……那些竹雕一进了照片就完了,那竹雕真的放在你手上的时候才不是这样的呢!完全不是的,跟照片完全不一样……”“我知道,”夏夫人娴雅凝定,“竹雕,大概像玉一样,要‘盘’。”

我松了一口气,我情急之间找不到的那个字,她轻轻易易就吐出来了。“盘”是玩玉的人专用的动词,它不是摸不是搓不是揉甚至不是爱抚,它是手指的试探,是以肌肤的贞静柔温去体念器物的贞静柔温。“盘”是物我之间眼神的往返顾盼,呼吸脉搏中的依依相属。

啊!我也要好好地盘一下,盘一下我所拥有的岁月和记忆。——一九九二年四月一日《“中时”·人间版》副刊致L

亲爱的L:

接到你的信令我错愕惊讶——不是因为你信里的内容,而是因为世间竟有女子如你,如你这样侠骨柔情。

你写信,是急于告诉我T多么歆羡我的文字。你真的有些急了,你大概觉得我如果不知道此事,该是极大的遗憾。

然而,可爱的侠女啊,其实我是知道的,早在二十年前,有一次,在一次冗长的什么大会之后,T曾给我一张小小的名片,片子后面写满了他对我的期许。那是个什么名目的大会我早忘了,但那张小小的卡片,于我却是一生一世的感念。

说起来,这件事,连T自己也未必记得吧!

反而,我是记得的,我记得别人对我的肯定,我真的既愧又喜,绝不敢怠慢亵渎。

但是,亲爱的L,如果你要说的是,T是普天下最拥戴我的人,我也许也有另一项数据要告诉你:我——我自己——是普天下最挑剔我的作品的人。行年愈长,肯指正你的人便愈少,如果不强令自己做自己的对头,又怎能有分毫的进步呢?我知道T是诚恳的,他誉我为登高好手,我感激——但我却明明了解,还有更高的海拔是我没能到达的。

因此,选择孤独对写作者而言几乎是必要的。但逃开令人生畏的冷眼容易,逃开令人开心的掌声难,真正的写作者必须两者都放下而游开去,像鱼,共一个江湖,却悠然相忘。

那些喜爱我文章的人,是为何而喜爱呢?岂不是因为我有一点用功,有一点认真,因而有一丝半毫心得吗?我多么希望自己无负于那些温暖的期望,如果我怠惰了,那才是我此生最大的罪恶。至于疏于礼数,恐怕只好靠朋友曲谅了。

文学令我情深,也逼我情薄;知我罪我,我皆无悔啊!——一九九二年四月二十二日《“中时”·人间版》副刊傻傻的妈妈

一位老邻居叫住我,要跟我说新邻居的事:“你知道吗?我家楼下换了人啦!新搬来的这家也真好笑哩。”她说着,真的咯咯笑了起来,“这家妈妈自己跟我说的,她说她儿子去年联考没考好,今年重考,说不定就会考上台大哩!如果考上了,这间房子刚好近台大,所以虽然贵,她也买啦!买了好让儿子上台大方便嘛!”“唉!”她忽然脸色一沉,“你知道吗?日本有一个字,叫——”“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她咕噜的一声日文是什么意思。“这句话要是翻出来,就是‘傻傻的妈妈’,世上就是偏偏有这批傻傻的妈妈——”

我忽然想起另一个朋友,他念哲学,他哥哥念物理,他的母亲有天一个人在家里发起愁来。“她愁什么呢?”我还以为是愁两个儿子都念了冷门的科系。“愁——哈!你猜!原来她愁如果有一天,我和大哥一同中科,一同拿下了诺贝尔奖,记者要来访问她,那时她该说些什么才得体呢?”

据说后来她不愁了,因为那篇谈话她已经想好该怎么说了,有备无患,她开始安心等待那一天来到。

傻傻的妈妈,痴心的妈妈——但,这是上帝的意旨啊!如果所有的母亲都能清楚评估自己的孩子的资质,我们还要母亲做什么用?她不过等于一个智商鉴定中心的职员罢了。

每一个孩子都是在“误以为是天才”的痴心奉献中才成长的啊!——一九九二年五月七日《“中时”·人间版》副刊半盘豆腐

和马悦然先生同席,主人叫了些菜,第一盘上来的是“虾子豆腐”。

后面几道菜陆续端来的时候,女侍轻声提醒我们要不要把前菜撤下。

席间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大家都客气,等着别人下决定。时间过程也许是一秒钟吧?女侍仿佛认为那是默许,便打算动手撤盘子了。“哦——这——”马教授警觉到再不说话,那半盘豆腐大概就要从此消失了,但他又是温文的,不坚持的,所以他欲言又止起来。

女侍毕竟训练有素,看到主客的反应,立刻把盘子放回。“啊——我——”马教授大约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此刻不禁笑了,“我还老是记得自己是个穷学生的时候。”

穷学生?他现在已是退休的资深教授,是欧洲汉学的泰斗。是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委员中唯一通达中文的委员。所谓穷学生,那分明已是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是啊,四十多年前,因为想着要看比翻译本的《老子》更多一点的东西,他从瑞典远赴四川。穿一领蓝布大褂,让路人指指点点。那一年,那红颊的中国少女多么善睐其明眸啊!他终于娶了少女,把自己彻底给了中国。

但这一霎,我却深爱他介乎顽皮和无辜之间的眼神。终其一生,我想他都是那个简单的穷学生,吃简单的饭,喝简单的酒,用直来直往的简单方法为人处世,并且珍惜每一口美味,爱惜每一分物力。

多么好的人生滋味啊,都一一藏在那不忍拿走的半盘豆腐里。——一九九二年五月十三日《“中时”·人间版》副刊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

她是我的朋友,我们很谈得来,那是三十年前,我读中学时候的旧事了。

我们彼此交换看作文簿,那大概等于成年人准许别人看自己的企划案吧!我隐隐了解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但谁管那些呢?我们交往很久,彼此却没有去过对方的家。那时代女孩子放学和回家的时间都经父母算准了,去同学家玩是不成理由的。

有一天,大概是由于考试,提早放了学——我终于去她家玩了。她家离学校很远,是一个军眷村。其实我家也是军眷村,但低军阶的眷村不一样,看来像船舱,一大横排,切成许多豆腐块似的小间,而每间小豆腐都低矮仅能容身,倒也别有它的温暖。她的父母极老,她是晚生的小幺女,大的嫁了,她等于是独女,很得宠,我也因此变成小小的上宾。

她家可能算眷村的“有钱人”,因为开了一间小杂货店,不时有小孩跑来买一颗泡泡糖或一瓶醋之类的。似乎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但不知为什么,二老忽然下决心非让我们吃一碗面不可。他们是旗人,说起客气话来特别好听,特别理直气壮。

面下好了,是麻酱面,只两碗,二老自己不吃。她的父亲负责把麻酱调稀拌匀——并且端上桌,然后他转身走开。他的脚不好,走起路来半步半步地磨蹭着往前挪。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霎,我忽然看见,他背过身去把筷子头上残余的芝麻酱慢慢舔食了。虽然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却直觉地知道他正十分珍惜地享受着筷尖那一点点麻酱的芳香。就由于那种敬慎珍重,使人不觉其寒酸,只觉得在窥伺一场虔诚恭逊近乎宗教的礼仪。

不知为什么,这样一个画面,在我心中竟保存了三分之一世纪而不能忘记。——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日《“中时”·人间版》副刊我自我的田渠归来

近午的时候,暴雨倾盆,而且打雷。闪电劈过城市上空,整条巷子里有四五辆汽车给触动了防盗系统,纷纷大叫起来。一时之间,令人重温了古代山林里百兽咻咻狂啸的场面。

我放下手边的工作,直奔顶层阳台。果不出所料,排水孔给落花坠叶堵住了,积水盈尺,我赤着一双脚去清花叶,大水忽然找到出路,纷纷把自己旋成涡流,奔泻而下。

我全身湿透——既然湿透,也就没什么可忧可怕的了。干脆又探视了一下石斛兰、荷花、非洲凤仙和软枝黄蝉,倒有点像省主席微服出巡似的。

然后下楼,脱掉衣服,用大毛巾把自己擦干,又盛了一碗红心番薯汤来喝。汤里放了两片姜,暖辛暖辛的。这种煮法是某次在大屯山上跟山民学的。此刻热汤放在景德镇制的“米粒瓷碗”里饮来,竟觉这汤简直从口从舌从咽喉一路流到心窝里去了。真的,有些食物对我而言,是只入心室不入胃囊的。

我犹嫌它不够甜,于是又去冰箱里找来一罐从维琴妮亚农场买来的枫糖浆,加了一勺进去。于是,恍惚之间仿佛西半球的山川精华来和这中国大地里的红心番薯彼此融会贯通,连成一气,并且安静安详地盛在我的碗盏里,像澄澄湖水里卧着一丸艳艳的夕阳。

这一天,觉得自己极幸福;这一天,我是辛苦的老农,刚整理完田渠回家,浑身为雨水湿透,于是喝一碗红心番薯汤;这一天,我活得多么理直气壮啊!——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四日《“中时”·人间版》副刊公平

他年轻——也许不是太年轻,可能是三十五,或三十六七。青春的光彩未失,却又可以偷偷地炫耀一份“安全的沧桑感”。(真正年华老去的沧桑感,美则美矣,却是回光返照的天鹅之歌。)

如果要为他加个头衔,大概是“旅美学人”吧!他写一点诗,诗里有一点甜质,有一点浪漫——很适合发表的那一种。

诗尾也许注着“寄自××”,那异国城市的名字是如此引人遐思,隔着重洋,那些奇特的拼音念起来清朗如花坞碎浪、梦里梵音。

有位文笔老辣的杂文作家,有次出国旅游,人到国外,赶紧写一稿寄回,文末巴巴地注上“寄自×城”,她开玩笑地说,好歹也要风光它一回哩!

然而那学人却篇篇都附上一个美丽的地名,令那些屡遭退稿的年轻孩子又妒又羡。

是痖弦的名句:“短短的篇幅,淡淡的忧郁,浅浅的哲思,帅帅的作者。”

这样的话,简直是为此人说的。

然而,那人的诗却写得十分枯索黯败,如一卷因受潮而失真的录音带,属于人的原声和节奏全不见了,听来只知道有字有句,也听得懂那字那句,却全然不能碰触到一寸皮肤,更不要说触心了。

我忽然觉得这大约就是公平了!那人虽拥有这个世界所艳羡的少壮和学位,上帝却并没有把才气给他。他生命的筹码已够多,足以让他去纵横捭阖了——至于才气,上帝一向十分悭吝,毕竟,拥有才华便也是“小型的创世者”了,上帝岂肯将他自己的看家本领随便分给人呢!——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中时”·人间版》副刊教堂和福州肉松

这条巷叫“花巷”,我是在福州市观光地图上找到的。图上说这里有一间教堂,于是打电话询问,教堂执事说,如果事先讲定,他可以给我们预留两张位子。天哪,上教堂还要预订座位,真是闻所未闻。

巷子实在窄,但奇怪的是也不觉其寒碜,只觉得像鹿港或旗山街上的某一处小巷弄,很人性化的空间。巷子回弯了几次,教堂到了,人当真挤得水泄不通,要不是事先订位,真的就要吃闭门羹了。中国大陆什么都要排队,没想到连上教堂也不例外。

坐了下来,知道这是一间古老的教堂,当年属于美以美会。会友除了老人,年轻的也居然不少。教堂中的众脸孔颇有点类似,眉目间都隐隐刻镂着四十年来的含忍与坚持。你会觉得他们像某种沙漠植物,用最卑微的姿势维持最低度的生存;长些枯苍的小叶子,伸出柔韧的枝杈——但只要一朝雨来,他们仍能灿然作花。

坐着坐着,忽闻炙肉的香气扑鼻而来,一时之间使人误以为教堂中正在进行古代的燔祭之礼呢。及至散了会,向别人一打听,才知道这花巷是有名的“肉松巷”。

小时候初到台湾,记忆中的肉松简直是珍肴。玻璃罐装,取名维他肉松,香酥焦黄,入口吱吱有声。可惜当时这种好东西是妹妹吃稀饭的专利,我则要碰到生病才有合法的“肉松权”。此刻多么希望能有法术把四十年前的妹妹招来,让她也流着口水看我吃一次肉松。

福州花巷里的肉松叫鼎日有,叫这牌子的,在台北好像也有一家。做完礼拜,我立刻跑去买一小包,一边走一边捏来吃。

这花巷真是一条好巷子:因为既有教堂,又有肉松。人类需要的,其实也不外就是这么一点点东西吧。——一九九二年六月三日《“中时”·人间版》副刊属于一枚咸鸭蛋的单纯

因为端午节来了,我遂下决心要去弄一个上好的咸鸭蛋来吃吃。

小小的一枚咸蛋,如果也要用“下决心”三字,未免言重了,但事实上却又的确如此。试想一个人生活里填满了堂皇的“正经事”,诸如上课、演讲、撰稿,“买咸蛋”的愿望遂变得非常卑微而不入流——可是,我真的想吃一个单纯腴美的咸鸭蛋啊!

咸蛋真的买来了,在端午节的前一日,我端坐桌上,觉得自己能安安静静吃一个咸蛋来配白饭,真是一件端午节的端正行为——相较于复杂的满桌盛馔。

所谓好咸蛋,不过是一枚好蛋,一把好盐,加上一点时间而已——奇怪的是市面上竟有九成以上的咸蛋完全不好吃。别说蛋,就连一碗好饭也难求,有一次在竹南山区里吃到极好的饭,于是惊问:“这米哪儿来的,何处可以买?”

回答说:“这是自己种的,不卖。留着自己吃。”

好咸蛋隔着蛋壳也能看见里面橙红橙红的卵仁,油滋含润,像云絮中裹的一轮旭日,清而艳。

这小小的掌中旭日却也自有它的尊严,它必须单纯地活着,才有意义。把咸蛋和清粥或干饭并列,自有无限田园佳趣。但如果放它在茄汁明虾或北京烤鸭旁边,它立刻变得什么也不是了,恰如草莽布衣,一入庙堂便生机断尽。

我只想单纯,而仅仅只求单纯的愿望,如今看来,好像也竟不单纯了。——一九九二年六月十日《“中时”·人间版》副刊嘘!我们才不要去管它什么毕业不毕业的鬼话

今年,我的女儿大学毕业,就某种错觉而言,我会觉得今年毕业的,都是我的小孩。那么,我亲爱的小孩,我来和你说段故事吧:

十七岁那年的某个夏夜,我因参加一项考试而投宿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半夜,同学睡了,我还在读书。忽然,我觉得房间里有些异样,但并不可怕,抬头一看,原来有一根瓜藤,正在窗格间游走——我的天,它通体晶莹剔透,像一条活生生的青蛇,正昂首吐芯,探索而前。它的柔须纤弱如丝,却又强悍如钢,我看呆了。也不知是不是由于某种错觉,我竟听见它仆仆的脚步声。

瓜藤会生长,我当然是明白的,但一向都只是个概念性的知识。这一次不同,我竟眼睁睁看见它一寸寸把自己拉长,拉远,并且因而扩张了自己的疆界。原来植物有的时候简直也可以是动物的。许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不能忘记那瓜藤在黑夜中探索而前时令人心悸的颤动,对我而言,那幅画面大可题名为“青春”。

是的,青春,渴于探索叩路的青春。渴于求知,渴于了解,渴于爱和被爱,渴于出发,一再出发。“毕业”?我不知道什么叫“毕业”,我知道的是另一种东西,名叫“探索”。嘘,我告诉你一项秘密,我们才不要去管它什么毕业不毕业的鬼话,我们来关心自己的探索生涯吧!

像一根夏季的瓜藤,在深夜时分喜滋滋地游走探路,每个时辰,它都在长成壮大,每一分钟,它都不同于前一分钟的自己,每一秒钟,它都更旺更绿。

如果你决定要做个毕业生,那随你;至于我,我仍然决定要做那根兴冲冲地往前猛生猛蹿的蔓藤。“就是茶”

食堂其实只是个寻常的食堂,可是它临江。光这一点就不得了,浩浩大江仿佛伴奏乐队,在窗外伺候。更令人肃然的是,这江叫富春江,是元代黄公望曾以之入画,是汉代严子陵曾在岩滩上持竿垂钓的所在,是两千年来中国读书人一心向往的隐逸梦乡。

菜也做得清爽甘鲜。饭后,食堂中的女子端上茶来。茶味醇正端方。“这茶,叫什么名字?”我问女子。“这个,就是茶呀!”她也认真回答,声音轻柔利落。

此地近杭州,我在杭州城里刚订下一斤“雨前”,但这里的茶显然和我更投缘,味似包种而厚。“我知道它是茶,可是,茶也有个名字,譬如说‘龙井’啦,‘白毫’啦,这茶叫什么名字呢?”“啊,你说的那是城里,我们这里的茶没有名字,茶就是茶。”

我放弃了,我只好同意她,这茶没有名字,它简简单单,它就是茶。

我不是什么茶仙茶精之流的人,但也尝过不少种茶:像泰北的榴梿茶、英国人爱喝的苹果茶、粤人独钟的荔枝红、竹篓包装的六安茶、闽人的铁观音或道取中庸的“东方美人”、恒春那略带海风气息的“港口茶”……我甚至还应乌来一家茶肆之请替新茶命名,叫“一抹绿”。

可是,在浙江省富阳县,这美丽的小地方,那乡下女子却说这茶“就是茶”,我喜欢她这句话里的禅意,仿佛宇宙洪荒,大地初醒,那时男人就叫男人,女人就叫女人,茶就是茶。

在世间诸茶之中,我会常记得我曾喝过一盏茶,那盏没有名字的“就是茶”。——一九九二年七月一日《“中时”·人间版》副刊花盆的身世

窗台上放着个花盆,它本来是块石头,中间挖空了,周围加雕了六个人头,盆里养着常翠的叶子。

他,我的山地朋友,走进我的屋子,一眼就看到那个花盆。“啊!”他平平静静地说,“这,是我师傅雕的嘛!”

倒是我吓了一跳!“这是我跟大头目买的,大头目是你师傅?”“是啊!我做雕刻就是跟他学的啊!”“你怎么认出来的?”“我一看就知道啊!”他说得轻松,仿佛这花盆是他弟弟,理所当然,他一眼就该认得。“我看到这盆子的时候,盆里种着花,”我说,“我请大头目卖我,他不肯。可是我不忍走,一直蹲在地下看那花盆,他后来心软了,就把花改种到别的花盆里去,把这盆子卖给了我。”

他笑笑,淡淡的,看得出来他是喜悦的——但我忍不住奇怪,在离家近四百公里的大城里重逢师傅的手泽,如果是我,一定会垂泪,一定要大呼小叫,或者,至少也要唏嘘感慨,为这只花盆的前生后世而情伤。

可是,他不同,他是一个健康的山地男子,他用自己健康的情感来看师傅的作品。至于动不动就生“今昔之悲”,恐怕是出于汉民族特有的历史情怀吧!我想想,觉得他的反应其实也很好,再想想,我自己可能做的反应也不坏。

这以后,我似乎更珍重那花盆,因为它除了是大头目的作品,又是“朋友的师傅的作品”,简直有点“亲上加亲”的意味。于是,时不时地,我用喷雾器把石头花盆喷得潮潮润润的。我想骗骗那石头,让它误以为自己仍住在山上,仍然日日餐霞饮露,仍是一块含烟带雨的石头。——一九九二年七月八日《“中时”·人间版》副刊海滩上没有发生的事

天热了,学校离海不远,老师把学生带到海边去玩。他们不太敢让学生下水,怕出事。校长却不怕,他自己站在水深处,规定学生以他为界,只准在水浅处玩。

小孩都乐疯了,连极胆小的也下了水,终于,大家都玩得尽兴了,学生纷纷上岸,这时,发生一件事,把校长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那些一、二年级的小女孩,上得岸来,觉得衣服湿了不舒服,便当众把衣裤脱了,在那里拧起水来。光天化日之下,她们竟然造成了一小圈天体营。

校长第一个冲动便是想冲上前去喝止——但,好在,凭着一个教育家的直觉,他等了几秒钟。这一等,太好了,于是,他发现四下里其实并没有任何人在大惊小怪。高年级的同学也没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傻傻的小男生更不知道他们的女同学不够淑女,海滩上一片天真欢乐。小女孩做的事不曾骚扰任何人,她们很快拧干了衣服,重新穿上——像船过水无痕,什么麻烦都没有留下。

不能想象,如果当天校长一声吼骂,会给那个快乐的海滩之旅带来多么愁惨尴尬的阴影。那些小女孩会永远记得自己当众丢了丑,而大孩子便学会了鄙视别人的“无行”,并为自己的“有行”而沾沾自喜。

他们是不必拭擦尘埃的,因为他们是大地,尘埃对他们而言是无妨无碍的,他们不必急着学会为礼俗规范而羞惭。他们何必那么快学会成人社会的琐琐小节。

许多事,如果没有那些神经质的家伙大叫一声“不得了啦!问题可严重啦”,原来也可以不称其为问题的。——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二日《“中时”·人间版》副刊借光之夜

全黑了——一切目光可及之处。

原来停电了,停电原无不好,它可能带来文明世界不容易拥有的种种惊喜,例如重睹一颗小星的光华,例如制造一阵婴儿潮。

但我却哀叹顿足,我的手上有一百八十份学生大考的考卷,成绩必须在教务处规定的期限前交出,我的时间预算里从不曾料到会碰上一个无灯之夜。

点蜡烛吗?与友人秉烛夜饮倒是可以,用烛光阅卷则令人神昏气浊。不得已,我想在家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哪家餐饮店是自力发电的,开车转了一大圈,一处也没找到。

走到信义路上,忽然,我发现有一个地方灯火极辉煌。凑近一看,原来是“交通部数据通信所”。“奇怪,人家都停电了,怎么你们灯光辉煌?”我走进去问警卫,言下颇有点责怪之意。“我们这里不能停电的呀!”警卫分辩道。

我也没有深究为何偏偏他们这里不可停电,既然连仁爱路和金山南路口的号志灯都停了。

我请警卫为我的水瓶灌满水,就在门口的照射灯下取出小说考试的卷子看起来。

由于对面是中正纪念堂,满街种着榕树和茄冬树,此地的夜居然凉风习习。我忽然想起后车厢里原有一张红底黑边的帆布椅,于是取出来,放好,舒舒服服地坐在门口照射灯下,做起现代的匡衡,公然借起光来。

如果这不算“工作室”,至少也是“工作摊”吧!而且,由于没有电话电铃相扰,我效率十足地工作到午夜一时才依依离去。

日子,原来怎么都好过的。——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九日《“中时”·人间版》副刊取消的日程

打电话给朋友,他不在家,他的室友来接,这室友也是我朋友。“咦?怎么是你在家,”我说,“我记得你今天是该去窑场的啊!”

他于是解释了理由,说今天去不成了。然后,话锋一转,他万分愉快地说:“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这种情况了,事情取消了——你忽然多出一整天时间来。”

他的声音兴奋得近于欢呼,我听了,也不禁大笑。回想一下,少年时期,大概不是这样的。那年龄,如果约好的事情临时取消,心情一定恚恚惘惘,几日不快。

现在却不然,不管是某个会议、某个饭局、某个演讲因故取消,都不免雀跃三尺。当然,其实某个会如果不爱去,就大可不去,不必等取消而后额手称庆。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个会议你虽不爱,但其间有责任有义务,说得堂皇些,还有使命感,如果无缘无故地不去,难免愧疚,人一愧疚就坐立不安,失去自在之心。试想你原来偷偷缺席无非是求自在,不料愧疚感一出现,自在反失去了,如此只得了个反效果,何等划不来。所以最好是因别人之故取消,不管是台风大作或是某人重病,罪既不在我,我也可以安享一日清静。

使命感是不可不有的。活在台北市,忙忙乱乱也是难免的。但是,我想说,但愿老天保佑,时不时地会有些日程遭取消。取消了的日程可能令我失去金钱,失去长进的机会,失去和顶尖人才会晤的缘分——但至少,在生命有限的时光筹码中我抢回了一整天,一整天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做自己。还有什么比一整天的投闲置散更好?一整天在茶在书在花在果在躺椅在几案间磨磨蹭蹭的好日子,这种失而复得的意外之财真令人可以笑歪了嘴!——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中时”·人间版》副刊金发美女

西洋人总以“金发美女”为正牌美女。

如果说白色人种对肤色有歧视的话,其实附带的,他们对发色也有严重歧视。西方文学作品里,红发女子大抵有暴烈、鄙俗的味道(这也是为什么在台湾大受欢迎的“清秀佳人”影集里,小女孩“安”对自己的一头红发会那么神经质。而她后来恢复正常也不是由于接受了自己的发色,而是,神话似的,她那一头赤发居然女大十八变,变成了金色)。而黑发美女又不免有神秘邪恶的气质,歌剧里的吉卜赛女郎属之。至于棕发和灰发,一般代表善良质朴,这种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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