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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枫

出版社:辽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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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里夫人传

居里夫人传试读:

序言

国家教育部颁布了最新《语文课程标准》,统称新课标,对中、小学语文教学指定了阅读书目,对阅读的数量、内容、质量以及速度都提出了明确的要求,这对于提高学生的阅读能力,培养语文素养,陶冶情操,促进学生终身学习和终身可持续发展,对于提高广大人民的文学素养具有极大的意义。

中、小学生是未来的主人,必须适应现代竞争激烈和交际广泛的社会生活,在心理、性格、思维、修养等内在素质铸造方面必须做好充分准备,同时在语言表达、社会交往等才能方面也必须打下良好的基础,这样才能顺应未来社会的发展潮流。

现代中、小学生不能只局限于校园和课本,应该广开视野,广长见识,广泛了解博大的世界和社会,不断增加丰富的现代社会知识和世界信息,有这样的精神准备,才能迅速地成熟、长大,将来才可以自由地翱翔于世界的蓝天。否则,我们将永远是妈妈怀抱中的乖乖宝宝,将永远是温室里面的豆芽菜,那样,我们将怎样走向社会、走向世界呢?

世界文学名著是世界各国社会和生活的结晶,是高度艺术化的精神产品,是人类共有的文化财富,具有永久的魅力,非常集中、非常形象,是中、小学生了解世界和社会的窗口,是走向世界、观摩社会的最佳捷径,也是培养人文素质,养成优雅风度,形成高尚思想品格的好教材。这些世界文学名著,伴随着世界各国一代又一代的青少年茁壮成长,具有广泛的影响和深远的意义。特别是带着有趣的欣赏的心态阅读这些美丽的世界名著,非常有利于培养青少年积极的和健康向上的心理、性格、思维和修养,有利于青少年了解世界各国的社会和生活,不断提高语言表达和社会交往的才能,这样就可以早日走向社会,走向世界。本书按照语文新课标指定阅读书目进行了精选,集中体现了语文新课标的精神。我们考虑到广大中、小学生的学习时间有限,而许多世界文学名著又是卷帙浩繁,不便于中、小学生阅读,我们在参考和借鉴以前译本许多优点和长处、忠实原著的基础上进行了高度浓缩,保持了原著的梗概和精华,并在每一作品前加入

导读

部分,介绍作者生平、成书的时代背景,指明此书的特点及对世界的影响和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深入浅出,使之尽量符合时代和社会的发展,尽量适合少年儿童阅读,这就便于广大中、小学生轻松阅读和理解吸收了。

我们知道,文字是用来表达思想的工具,同一种思想,可以有不同的文字表达方式,只有高度文学素养的人,才能完整准确地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而要做到这一点,不经过长期严格的训练是做不到的。所以语文教学,不仅是多认字,会组词,能造句,会写文章,还要不断提高自己的欣赏水平,从世界名著中得到熏陶,受到教益。要做到这些,光靠课本和课堂教学显然是不够的。

这就是我们出版本书的初衷。本书选材严谨,取舍得当,对学生有很高的实用价值,对教师教学有很好的参考价值,非常适合广大青少年阅读和收藏。导读

艾芙·居里,是著名的女科学家居里夫人的次女,于1904年出生在巴黎。艾芙·居里自幼在充满浓郁学术气氛的家庭中长大,母亲居里夫人给予了她巨大的影响。但她的兴趣与姐姐伊雷娜·居里不同,没有跟随母亲学习物理,在巴黎赛维尼埃中学毕业后,却潜心于攻读音乐,1937年在母亲居里夫人去世3周年之际,她发表了《居里夫人传》一书,在法国国内外引起了很大影响。

作为杰出科学家,居里夫人有一般科学家所没有的社会影响。尤其因为是成功女性的先驱,她的事迹激励了很多人。

玛丽·居里(1867~1934),出生于波兰,是法国的物理学家、化学家,世界著名科学家。她研究放射性现象,发现镭和钋两种天然放射性元素,一生两度获诺贝尔奖(第一次获得诺贝尔物理奖,第二次获得诺贝尔化学奖)。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居里夫人倡导用放射学救护伤员,推动了放射学在医学领域里的运用。之后,她曾在1921年赴美国旅游并为放射学的研究筹款。居里夫人由于过度接触放射性物质于1934年7月4日在法国上萨瓦省逝世。

在20世纪90年代的通货膨胀中,居里夫人的头像曾出现在波兰和法国的货币和邮票上。化学元素锔就是为了纪念居里夫妇所命名的。

居里夫人作为一位杰出的女科学家,曾在仅隔8年的时间内就分别摘取了两门不同学科的最高科学桂冠,并且获得了难以计数的其他科学殊荣,可谓是智慧超群、硕果累累。《居里夫人传》详细叙述了居里夫人的一生,也介绍了其丈夫皮埃尔·居里的事迹,并着重描写了居里夫妇的工作精神和处事态度。全书文字生动流畅,一出版就深受读者欢迎,被译为27种文字在世界上发行。

屈辱的童年

1867年11月7日,物理教师乌拉狄斯拉夫·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家里又添了第四个女儿——玛丽娅。

对于斯可罗多夫斯基这样一个老师家庭来说,仅靠夫妇两人当教师的薪金要养活全家7口人,可是不轻的负担呀!而且这个家庭的主妇,身体一直不好,因此,多添一个人吃饭穿衣,并不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不过,这个刚出生的小女孩非常漂亮,那对可爱的大眼睛似乎一落地就对陌生的世界充满无限的好奇。

年轻的父母亲欣慰地笑了。他们当时恐怕谁也没有想到,他们最小的女儿玛丽娅日后竟在承受了巨大的磨难后,走向了辉煌的人生,为世界做出了永恒的贡献。

父亲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出身于波兰一个小有名气、而且有族徽的农村贵族地主家庭。在玛丽娅出生前几个月,他被任命为一所中学的物理教师兼副督学。

玛丽娅的母亲是一个小地主家的小家闺秀,她是长女,聪明、端庄、温柔的她在华沙一所住宿女子中学毕业后,就留在母校任教。由于她执教有方,很快当上了这所女子中学的校长。

由于小女儿玛丽娅的出生,再加上身体不好,玛丽娅的母亲有了结核病的初期症状,她只好舍弃自己无限热爱的教育事业,专心在家养育5个子女,当然也附带养病。这时,家庭条件已有了许多改善。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任副督学,是行政官员了,因此在中学有一整套公房可以居住。房子宽敞明亮,又有一间在玛丽娅看来很大很大的书房,洁净的大书架上除了整齐、美观的书籍以外,还放着一些闪着美丽金属光辉的天平以及许多其他奇形怪状的仪器。

玛丽娅有3个姐姐:大姐素希雅,二姐布罗妮娅,三姐海拉;还有一个哥哥约瑟夫。约瑟夫哥哥比二姐大,排行第二。大姐虽然只比玛丽娅大5岁,但却在妹妹面前担当老大姐的职务,言行举止颇像一个小大人。

妈妈是玛丽娅心目中的圣母,她秀丽而疲惫的脸上,永远罩着一层慈爱的光辉,让玛丽娅见了心里就感到甜蜜、温暖,她真想扑到妈妈的怀里,在妈妈脸上亲个够,但妈妈给予小女儿最亲密的动作也只是抚摸她的脸。玛丽娅有时不免不满意地想:“别人的妈妈为什么总是用嘴亲小孩的脸,而我的妈咪为什么从不亲亲我呢?好奇怪呀!”

但妈妈那慈祥的眼神,分明透露出无限的爱意呀。“玛丽娅,我还有事要做……”

妈妈又要赶玛丽娅走了。玛丽娅不愿意走,她想在妈妈身边多待一会儿。但妈妈坚决地说:“你最好到花园去,今天天气多美好呀。”

肺结核是很容易传染的,而且在那个时代,肺结核是一种几乎无法用药治愈的可怕的“富贵病”。只有用休息、加强营养的办法慢慢调理,才有望逐渐痊愈。可是,靠一个中学教师的薪金,怎么能够好好地休息和加强营养呢?

为了避免让几个孩子染上这种可怕的病,妈妈对自己做了严格的规定:不亲小孩,哪怕是最可爱的玛丽娅,也绝不例外!另外一个可靠的办法,就是尽量让小孩子们到户外活动,少在室内待着。每到暑假,就让他们到乡下去。乡下有他们不少亲戚,到处都有他们吃住的地方。

玛丽娅对农村情有独钟。波兰的农村是非常美丽的,那繁花盛开的辽阔原野,绽开的花蕾,在阳光下闪光的小溪,在云间歌唱的云雀……这一切对小小的玛丽娅来说,无异都浸润在一种欢乐的光辉与和谐里,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光明和不可抗拒的喜悦!

在农村,玛丽娅可以大胆地用波兰话讲故事,可以尽情地唱波兰歌曲,而且用不着总是提防爸爸那所学校的校长伊万诺夫。伊万诺夫不学无术,但就因为他是一个俄国人,就有资格当校长。他鬼鬼祟祟,常常像鬼魂一样在学校里到处游荡,搞突然袭击,看有哪些学生因疏忽而写了波兰词语,或暗地讲波兰话……啊,那是一种多么屈辱而又难以忍受的生活哟!

但是,到了农村,一切返璞归真,连空气里都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恬适和宁静……

玛丽娅和哥哥、姐姐们在假期里充分地享受着大自然赋予他们的美丽。他们简直成了野孩子。他们的爸爸妈妈都是教育家,知道大自然对于孩子们的重要性。他们放心大胆地让孩子们到田野、树林、小溪中奔跑、嬉戏、欢叫。他们深知,不热爱大自然的人发展是不完善的;不能陶醉在大自然中的人,注定不会成为伟大的学者。

二姐布罗妮娅有时对学习字母感到厌烦了,就会以“老师”的架子命令小妹妹把纸板上的字母按不同的次序排列,当小妹妹排错了的时候,布罗妮娅就会傲气十足地教训玛丽娅:“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笑呀!这个字母应该放在这儿……呶,这样就对了。”

但布罗妮娅的“老师”没当多久,玛丽娅就让布罗妮娅和父母亲大吃了一惊。

有一天早晨,布罗妮娅正在父母面前结结巴巴地朗读一段简单的课文。玛丽娅看见二姐那么艰难地朗读,觉得不可理解,于是下意识地把姐姐的课本拿过来,非常流利地念起来……当她正念得十分得意时,忽然发觉室内一片寂静,父母和布罗妮娅都惊讶地望着玛丽娅。玛丽娅被这种寂静吓懵了,以为自己做出了极不得体的事,就嗫嚅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请你们原谅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其实她理解错了,父母和二姐的突然默不作声,并不是觉得她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而是因为他们感到惊讶:她怎么念得这么好?并没有人教过玛丽娅读书啊!

父母由此发现玛丽娅是一个非常聪明、记忆力特别强的女孩子,这使他们高兴:也许他们的玛丽娅今后可能成为一位杰出的科学家呢!但他们并没有因为发现玛丽娅有天分,就让玛丽娅去看更多的书,提早背诵名人的诗歌,提前学习一些课程……他们知道这种拔苗助长的方法,会损害儿童的好奇心和幼小而脆弱的心灵。他们尽量让玛丽娅少接触书,让她到户外美丽、变幻的大自然中去领略大自然的神韵,倾听大自然的天籁。书本上抽象的内容,开始也许会让孩子感到好奇,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感到单调、乏味,多半会从此厌恶书籍,或过早地成熟而不愿意接近大自然。那才是教育的真正失败啊!

以后,当玛丽娅想找书看时,妈妈总是委婉地说:“亲爱的,你的积木呢?你能够架起一座桥梁吗?”

要不就打开窗户,指着那湛蓝的天空,神往地说:“小玛丽娅……瞧,那朵白云多么像一座城堡呀,我们出去仔细瞧瞧,好吗?”

美丽、文雅、温柔的妈妈,会讲许多好听的波兰民间故事和童话故事,还会弹钢琴、唱波兰民间歌谣,当玛丽娅依偎在妈妈身边,听妈妈摇晃着身体唱着动听的歌曲时,她感到这真是生活中最幸福的时刻,这美好的时刻如果能永远延续下去,该有多好啊!

可是,小小的玛丽娅也有感到不愉快甚至有些恐惧的时候——那就是爸爸常和一些到家造访的叔叔伯伯们低声而愤慨地谈论校长伊万诺夫的种种劣迹。

有一天,玛丽娅和大姐散步回来,听见爸爸和一位同事正在气愤地谈论着什么。“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那位同事说,“你用不着和伊万诺夫校长去争长论短,不值得与这种人生气……”“话虽是这么说,”爸爸怒气未消地说,“但他也太过分啦!一个小孩子在作业里由于疏忽写了几个波兰的词语,这对于一个生长和生活在波兰的小孩来说,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居然发那么大的火,恶魔般地训斥可怜的学生,我能忍受吗?”“是啊,可是……”

玛丽娅相信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从来都不发火,现在却满脸怒气,一定是那个住在大楼右边的校长伊万诺夫太可恶了。否则,爸爸是不会生气的。

不久,屈辱和悲哀的日子让这个知识分子家庭陷入了可怕的混乱和悲惨的境地。玛丽娅注定要经受人生的第一次炼狱。

这些屈辱和悲哀,与波兰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的不幸紧密相关。

在18世纪末的1772年、1793年和1795年,波兰先后3次被普鲁士、奥地利和沙俄瓜分,其中俄国是瓜分和灭亡波兰的罪魁祸首。在这3次瓜分中,俄国得到波兰62%的领土,普鲁土得到20%,奥地利得到18%。1815年维也纳会议后,俄国又攫取了奥地利和普鲁士所占领的大部分波兰领土,并在这部分领土上建立了波兰王国,俄国沙皇自任命为波兰国王。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1863年1月,即玛丽娅诞生3年前,波兰全国有15个地方同时起义,从1月22日到23日,6000多名起义者向许多沙俄军队驻防地发动了多次进攻。但这次大规模起义,仍然被增援的22万沙皇军队和普鲁士军队合力血腥镇压了下去。在起义后的28个月,即1865年4月底,这场英勇的起义彻底失败了。1500多名起义者被处死刑,9000多名革命志士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还有3万多名起义战士战死在波兰国土上。

这次起义后,沙俄政府在圣彼得堡成立了所谓“波兰王国事务委员会”,其职能就是要取消一切与波兰有关的东西:波兰王国的下级政府和机构一律取消;城乡所有官府一律使用俄语;官办学校一律使用俄语课本,并进行彻底的奴化教育,以谎言和辱骂代替真实的波兰历史。

这样长久被异族残酷镇压、占领和统治的特殊历史,使波兰人民,尤其是知识分子,在心理上有一种独特的铭记,即一种对国家独立和主权特有的敏感。玛丽娅的父亲更是一位民族自尊心十分强烈的知识分子,他对形式上已不存在的祖国,从来未敢忘怀。

在家里,他常常向几个孩子讲述可爱的波兰,教他们精通波兰语,唱波兰的革命歌曲,而且在学校里,对于老师私下讲授波兰语和波兰历史,不仅不加反对,还向老师暗示:要机灵,别让伊万诺夫那帮人抓到把柄。

但久而久之,俄国统治者知道了这种非常让他们恼恨的事情,校长在得到许多确凿的小报告后,决心要铲除这位“不识相”的副督学。

1873年秋季,6岁的玛丽娅要上学了,这使玛丽娅感到高兴极了:现在她是学生了,妈妈和爸爸总不会再有什么理由反对我多看书吧?但与这种欢欣、兴奋同时而来的打击让全家一下子陷入了悲惨的境地。妈妈的肺病越来越严重,不断地吐血,以往美丽、温柔的妈妈,现在完全变了样儿,人们再也无法从这位病妇身上想像她以前的风韵。

祸不单行,正在这时,伊万诺夫校长罢免了任职6年之久的副督学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这样一来,爸爸虽然还可以继续教书,但一是工资减少,二是要搬出学校免费提供的宽敞住宅,自己到校外去租房住。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只好到校外寻找住处。但家境的困难怎么克服呢?久病的妻子需要继续住疗养院,5个儿女要上学……刚直不阿、绝不肯奴颜婢膝的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勇敢地挑起了这付重担。他决定将租来的房子收几个住宿的学生。这事当然得和孩子们商量一下。他把5个孩子招到身边婉转地说:“有几个外地学生想找住宿的地方,我想,你们的妈妈去疗养了,我们就可以腾出一间房子让几个学生来住,当然,他们要交饭钱和房租。我想,住进来两三个人还是可以的吧?”

海拉在什么时候都能使自己快乐起来,听了爸爸的话,她高兴地大声说:“爸爸还可以辅导这些学生!我看呀,爸爸只要把这消息透露出去,保准报名的人多得很,我们可得挑选那些最好的学生啊!”

爸爸凄然而充满爱意地对海拉说:“你总是会夸大事情……”

为了妈妈的健康,为了克服穷困带来的许多问题,5个孩子非常明白应该做出何种选择。

开始只收了3个寄宿生,后来逐渐增加到10个。

斯可罗多夫斯基的外孙女艾芙几十年后写道:“后来……寄宿生增加到5个、8个、10个。这些都是从他的学生里挑选出来的年轻小伙子,他供给他们食宿和个别辅导。这所房子变得像一个吵闹的磨坊,家庭生活的亲密感完全消失了。”

接着,第三件不幸又降临这个家庭。1876年,斑疹伤寒流行华沙,寄宿在玛丽娅家中的一名学生也不幸被染上了。虽然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流行性传染病,但对于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家庭的每一个成员来说,不尽心照料得病的学生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那位寄宿生在大姐、二姐精心照料下,病情很快就得到控制,最后痊愈了,但大姐和二姐却因此而染上了斑疹伤寒。布罗妮娅只是轻微地发作了一下就没事了,可14岁的大姐素希雅却因为接替妈妈的家务工作后,一向比较劳累,本来就不算强壮的身体,在病菌的肆虐下,一病不起。

看见虚弱的姐姐躺在床上,玛丽娅急得每日祈求上帝。

上帝仍然没有施展他的奇迹,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素希雅身着白色衣服,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大姐的去世,对9岁的玛丽娅来说,是一次残酷的打击。她不明白,上帝何以对她的家庭如此残酷,一个接一个的打击接连不断地落到这个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家庭?爸爸是尽职尽责的教师,而且嫉恶如仇;妈妈有天使般的心肠,对一切都愿以爱来化解;素希雅像妈妈一样,宽容大度,热心帮助别人。但是,为什么不幸却偏偏落到了他们的头上呢?玛丽娅还太小,对于纷繁的大千世界,还不可能有什么深刻的认识,她只知道这世道太不公平,上帝太缺乏慈悲之心。

几次打击之后,妈妈的身体更差了。虽然玛丽娅对上帝已经丧失了信心,但她仍然每天虔诚地向上苍祈祷。“圣母玛利亚,圣子圣灵啊,请不要从我身边夺去亲爱妈妈的生命,如果实在不行的话,那就让我的生命代替妈妈的生命吧!”

但是,像以前的祈祷一样,一点效果也没有。最悲惨的日子终于冷酷地来临了。

1878年,玛丽娅已经是11岁的大姑娘了,正在西科尔斯卡女士主办的私立女子寄宿学校读五年级。母亲感到欣慰的是,几个孩子都是优秀学生,而且品行端正,对生活充满热爱,能无私地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有这样的儿女,对一位母亲来说,是最高的奖赏了。小女儿也很懂事,知道为她爸爸分忧,从不会无理取闹。但是,一桩拂不去的可怕想法已在她心中弥漫。“我恐怕要离开这个充满苦难而又温馨、可爱的家庭了……”

她是一位非常善于控制自己感情的人,她知道当她离开人世后会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大的不幸,她的丈夫将会陷入多么困顿的局面!她决心在生前为自己的离去做好准备,不再为这个悲惨的家庭增加更多的麻烦。

5月9日,她请求医生不必再为她费心,又让人请来了牧师……

玛丽娅又一次穿上丧服,又一次将亲人送到墓地。不到11岁的女孩子现在既没有妈妈的呵护,又没有大姐的照料,爸爸虽然也非常疼爱她,但他太忙,要上课,要辅导寄宿生,还要关心他们的食宿。玛丽娅几乎是在没有人照料的环境中学习、成长。

在学校里虽然也有许多愉快的事情,但俄国人的压制——不准用波兰文说话、写字、看书,却使玛丽娅感到天天在受到压制,为了学点波兰话、懂一点波兰的历史,老师和学生整天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

这么小的心灵,竟然承受着这么多沉重的磨难和严酷的打击!但玛丽娅不仅没有被残酷、苦闷的生活压垮,她反而更清醒、更沉着、更冷静地面对艰难的生活。

学生生活

玛丽娅是1873年6岁那年入学的。开始,玛丽娅像几个姐姐一样,进了西科尔斯卡夫人主办的私立女子寄宿学校。她是班上最小的女孩子,比起同学的年龄,她要小两岁,但她那惊人的记忆力和智力,使她的任何学科成绩都永远是班上的第一。

教她数学和历史的老师杜芭丝卡小姐是一位多少有些古怪的人,她常常对玛丽娅的那种固执和不肯随意屈服的性格感到恼火。

杜芭丝卡小姐总是穿一身黑色衣服,还常常板着脸,似乎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欣慰,也似乎她与欢乐从来就没有缘分。但如果你因此而以为她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其实她有着火一般的热情,只不过被一层冰冷的铁甲紧紧地包围着。一个生活在亡国奴地位而又充满爱国激情的知识女性,有这样矛盾的表现恐怕并不令人吃惊。每当上历史课时,玛丽娅就会觉得杜芭丝卡小姐可爱极了,那并不美丽的脸也突然变得神采奕奕、柔美可爱。玛丽娅和同学们会十分严肃而且多少带点神秘、崇高的情感,激动地听着杜芭丝卡小姐讲述那永远让人无法忘怀的波兰历史。“同学们,”杜芭丝卡小姐脸庞上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低声而颇有力度地说,“在14世纪中叶,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一世重新统一波兰时……”

有一次,老师让玛丽娅复述上次历史课讲述的要点。玛丽娅非常激动地站起来回答:“波兰历史是从波来斯拉夫建立皮阿斯特王朝开始的……1385年以后,波兰和立陶宛在抵抗共同的敌人——德意志条顿骑士团的侵犯时,两个大公国合并,建立了波兰共和国;1596年,华沙成为波兰共和国首都,那时,我们的波兰成为欧洲的泱泱大国……不幸的是,到1654年,沙皇俄国发动了对我国的侵略战争,波兰被肢解、分割了。”

讲到这儿,她喘了一口气,然后又愤怒地指责说:“国王斯坦斯拉夫缺乏勇气,这是波兰的不幸。”

杜芭丝卡小姐向玛丽娅赞许地点了一下头,让她坐下。

玛丽娅喜欢杜芭丝卡小姐的历史课,因为她告知了学生们历史的真相。而真实,对玛丽娅来说像空气和水一样重要。但不幸的是,她和大家有时都得被迫说谎,讲假话。有一次,杜芭丝卡小姐正讲得入神时,忽然走廊深处传来了“丁零……丁零……”的铃声。两长两短,这是信号!很可能是督学霍恩堡先生来检查课堂教学了。

全班学生像训练有素一样,立即把课桌上的波兰文笔记和课本收进抽屉里,接着又迅速把针线、剪刀、小块布料拿到桌面上,一个个低着头认真地做起针线活来。

教室门在一片静寂得令人恐惧的气氛中慢慢地打开了。肥胖而穿着讲究的督学霍恩堡先生神气地走进教室,他警惕而又明显不信任地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他把鹰隼一样的目光停留在杜芭丝卡小姐身上,那是十分明显的无声质问:“你又在搞什么鬼名堂?想瞒过我,恐怕没那么容易,我要当着校长西科尔斯卡女士的面,揭穿你们的鬼把戏!哼哼。”

陪着督学先生一起走进教室的西科尔斯卡校长客气地说:“督学先生,学生们正在上缝纫课……”

督学先生不置可否地哼了两声,没有走向讲台,却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将他身边一个女孩的课桌打开,希望能发现违禁的课本、笔记本之类的“猎物”。可惜他没有发现什么让他狂喜的东西,只好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向杜芭丝卡。他边走边阴险地说:“杜芭丝卡小姐,我刚才在走廊里听见你很激动地讲着什么,怎么我一进来就不讲了呢?”“啊,督学先生,我刚才正给他们讲克雷洛夫的寓言故事《乌鸦和狐狸》……”“是吗?俄罗斯的寓言家,虽然我们政府并不喜欢这个刻薄的作家,但毕竟是俄罗斯的……”

督学先生十分傲气地坐到杜芭丝卡小姐的椅子里,对她说:“请您点一名学生站起来,我要问几个问题。”

杜芭丝卡小姐向西科尔斯卡校长瞟了一眼,见校长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就把眼光盯着玛丽娅。

玛丽娅不知道老师正盯着她,只是低着头暗暗祈祷:千万不要点上我呀,上帝!她倒不是怕回答不了督学先生的问题,这方面她有足够的信心,但最让人受不了和感到屈辱的是你得当着大家的面,果断而毫不犹豫地讲假话,背叛日益成熟的信念……不幸的是老师正好点了她的名。“玛丽娅,请你回答霍恩堡先生的问题,好吗?”

玛丽娅放下针线,心情复杂地站了起来。杜芭丝卡老师用力抿了一下嘴唇,示意玛丽娅:勇敢一些,不要担心!玛丽娅会意,于是她抬起头看着督学先生。

请问:从叶卡捷琳娜二世起统治我们神圣俄国的皇帝是哪几位?”

霍恩堡的提问总是带有挑衅意味的,让稍有见识的波兰学生都感到屈辱。他在向玛丽娅提问时特别把“我们”两个字加重语气。

玛丽娅咬了一下嘴唇,尽量平静地回答说:“从叶卡捷琳娜二世以后,接下来的是保罗一世、亚历山大一世、尼古拉一世和亚历山大二世。”

霍恩堡先生笑了,这么熟练的回答,还有那纯正的俄语语调,使督学先生感到由衷的满意,俄国化的教育政策很有成效嘛!这位督学认为这种奴化教育比什么数学、文学都更重要。他非常欣赏自己善于提问的能力,并能从这种一问一答中得到一种隐秘的愉悦。“沙皇的尊号是什么?”“是陛下。”“现在统治我们的是哪位皇帝?”

玛丽娅看见霍恩堡先生那得意的样子,真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杜芭丝卡小姐惟恐玛丽娅又犯倔,急忙委婉地说:“玛丽娅,你肯定知道的,不是吗?”“是全俄罗斯的皇帝,亚历山大二世陛下。”

玛丽娅的心痛苦地紧缩着,她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住了。但督学先生还有一个每次必问的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我的尊号是什么?”“督学大人阁下。”

与玛丽娅同在一个班上的海拉看见妹妹摇摇晃晃、脸色白中透青,很不对劲儿,真想走过去扶住她,但是她又不能,急得直冒冷汗。幸好这时霍恩堡先生满意地摇晃了一下他那肥胖的身子,站起来宣布:“今天的检查到此结束!我十分满意。”

督学先生离开了教室,西科尔斯卡校长随他走出教室,临关门时,她回身又慈祥地看了一眼玛丽娅。当教室门关上以后,杜芭丝卡小姐含泪向玛丽娅招手:“到我这儿来,孩子……”

玛丽娅一头栽进老师的怀里,像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痛哭失声。海拉和其他姑娘们,也都难过地伏在桌上抽泣。“玛丽娅真是了不起,连堂堂的督学大人阁下也不由得不赞扬她,真了不起!”

海拉回家后,急忙把这件事告诉姑妈卢希雅。妈妈生病期间,姑妈一直在她们家照料病人和孩子。姑妈听了海拉的报告后,自然十分高兴,但她却发现玛丽娅心情似乎很沉重,一点儿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爸爸非常理解小女儿的心情。督学先生的问题不能不回答,但回答时又必须是谎言。

1881年,玛丽娅14岁了。这年约瑟夫以最优秀的成绩从中学毕业后,考入了华沙大学医学系;布罗妮娅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也从一所公立高中毕业,她和约瑟夫一样,在毕业时获得一枚金质奖章。但由于华沙大学那时不收女生,这就为很有才气的布罗妮娅前进的道路上,设置了一道很难跨越的障碍。到法国留学?这倒是一个最美丽的梦想,可是爸爸不可能拿出这笔钱。雄心勃勃的布罗妮娅,只好暂时压抑住美好的追求,先在家里管理家务,何况家里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中学生呢!

海拉仍然留在西科尔斯卡寄宿女子学校,穿着蓝色女学生制服,而玛丽娅则转到布罗妮娅刚毕业的公立高中读书,穿上规定的粟色女生制服。本来玛丽娅不愿意转到公立中学读书,而愿意留在西科尔斯卡校长的私立寄宿学校里继续学习,因为不管怎么说,在私立学校总还可以用波兰语说话,也可以不声张地讲述真实的波兰历史;而公立高中则完全强制执行俄罗斯当局的奴化教育,不准讲波兰话,不准讲真实的历史。谎言代替了真理,邪恶伪装成善良。还有那些对波兰学生很不友好的老师,简直是把学生当做敌人看待,在这种学校里读书,真像服苦役一般让人难以忍受。但是,玛丽娅并不甘心只受一点中等教育,这就必须要有一张文凭,而私立学校是没有资格颁发有效文凭的。海拉不同,她的志向是搞音乐,因此用不着捞什么文凭,她仍然可以穿着美丽的蓝色制服像安琪儿一样飞去飞来。

玛丽娅不得不离开读了8年的寄宿学校,那份离别之情让她十分难受。一想起公立中学的种种可恶之处,她更是依依不舍。离开学校那天,西科尔斯卡校长特地把玛丽娅召到校长办公室,对她叮咛道:“玛丽娅,千万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要忍耐,要老老实实地忍耐,能忍耐才会有最后的成功……千万不要忘记,听见了吗?”

西科尔斯卡校长深知,玛丽娅是一个难得的天才学生,她也深知天才往往惟有在自由的环境里才能自在地呼吸,一般人能忍受的屈辱常常不能为天才所忍受。玛丽娅在她眼皮下读了8年书,她相信这是一个前程无量的女孩子,但在黑暗的波兰,这个天才会夭折吗?啊,有过哥白尼和肖邦的波兰,你何时才能让全世界的人再为你骄傲的儿女而震惊呢……

玛丽娅已经14岁了,懂得启蒙恩师凝重而苦涩的期盼。她郑重地对校长说:“西科尔斯卡老师,您放心,我会永远记住您的话的!”

到了公立高中以后,玛丽娅的功课总是全班第一,没有任何功课使她感到困难,班上有许多俄国、德国、波兰和犹太血统的学生,大家都对她的成绩表示由衷钦佩。但学校教师和管理人员对波兰学生的敌视态度,也使玛丽娅切身痛苦地感受到了。一位叫迈耶小姐的德国女人,是她们的教导主任,对玛丽娅特别看不顺眼。这位教导主任身材矮小,比玛丽娅要矮一个头,她最大的本领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到处转悠、盯梢、偷听,使波兰血统的学生们过着难以忍受的生活。

迈耶小姐只要一想到那个姓“斯可罗多夫斯卡”的高才生,就不由得火冒三丈,因为这个女孩子居然敢以轻蔑的一笑来顶回她的训斥。

生活像小溪一样潺潺向前流去,有时在一块突兀的岩石前撞击后,形成一股回流,在那儿漩上几圈,而后,突然醒悟似的向前奔忙,欢快地在阳光下跃动、欢叫。玛丽娅在公立高中也有许多让她高兴的时候,何况她也开始能以诗人和哲人的眼光来欣赏美丽的华沙了。

华沙素有“世界绿都”之称,它坐落于波兰中东部美丽的维斯瓦河西岸。

最吸引玛丽娅的还是华沙那许多著名的博物馆和纪念碑。尤其令她喜欢的是波兰科学院门前哥白尼的纪念碑。这座纪念碑是华沙市民在1830年捐款建造的。在碑座侧面写着:“献给尼古拉·哥白尼——你的同胞们”。哥白尼的雕像端坐在正方形的碑座上,一手拿着指南针,一手拿着地球仪,静静地思索着宇宙的奥秘。每当玛丽娅看见沉思中的哥白尼雕像时,她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这位写过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不朽巨著《天体运行论》的科学巨人,是波兰人民的骄傲,是他把自然科学从神学中解放出来,是他奠定了近代天文学的基础……

有一处纪念碑,是玛丽娅和她的同学卡齐娅两个人最厌恶的,那是位于萨克斯宫前萨克斯广场的一座修得十分壮观的方尖碑,碑上刻着几个大字:“献给效忠于皇上的波兰人”,碑的四周有4个石狮子。这是沙皇题赠给那些出卖祖国的波兰奸细的。玛丽娅和卡齐娅上学时总要经过这个广场,她俩从不忘记在经过它时一定要向它吐两口唾沫。

有一次在上学时,她们俩谈起“密探”迈耶小姐,玛丽娅问卡齐娅:“她穿一双不出声的软底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不明摆着吗,干密探呗。当你与别人谈话时,她可以悄无声息地走近你们身边。这种人真让人恶心!”“在老师中还不止一个像迈耶小姐那样的人,这些人哪儿是教书,好像只是来监视我们的!”

说着走着,走着说着,玛丽娅忽然握紧卡齐娅的手,说:“糟了,忘了一件事……”“什么事呀,瞧你急得那样……”

忽然卡齐娅也明白了。她们俩又急忙向萨克斯广场的尖碑跑去,把那口忘了吐出的唾沫一本正经地吐到碑上。

这种怨恨,在年龄刚走进花季的善良姑娘心中滋长,实在是一种悲剧。这种年龄应该是充满爱,宽容和希望的时期,是人生最纯洁、最快乐的时光,但她们却要在自己还不太成熟的感情中拿一部分出去学会怨恨,这是何等的不幸!

有一次,玛丽娅还因为表达这种怨恨受到了父亲的批评。那是1881年3月份的一天,那一天,俄国皇帝亚历山大二世在圣彼得堡被民意党人刺杀了。

玛丽娅和卡齐娅在学校得知这个消息后,高兴得情不自禁地拥抱起来,在课桌之间又蹦又跳,还跳到讲台上欢呼“万岁”。

正当她俩得意忘形之际,迈耶小姐突然走进教室。她愤怒地大声叫嚷:“快给我停下来!你们俩,玛丽娅和卡齐娅!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是全俄罗斯人民哀痛的日子,而你们却在这里又跳又叫,像什么样子!给我说清楚,为什么高兴得又跳又叫?为什么?”

玛丽娅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迈耶小姐气势更凶了,不断地逼问:“说呀,为什么?你,卡齐娅先说!”

玛丽娅知道卡齐娅胆小,便脱口而出:“我们只是想跳一跳,脚有点发痒……难道不行吗?”

迈耶小姐非常严厉地对她俩说:“伟大的全俄罗斯皇帝陛下去世之日,你们应该感到沉痛!脚痒?脚怎么恰好今天痒起来了?你们也不想一想,正是有了俄罗斯皇帝的恩泽,我们才能过上平稳、幸福的日子,不是吗?好了,我只讲这么多,你们也不必上课了,先回家去。我还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们的大人,让他们知道你们都干了些什么,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你们。”

迈耶小姐说的最后一句话击中了玛丽娅的要害,使她的心因恐惧而疼痛。她难过地想起,父亲在七八年前,正是由于对俄罗斯奴化教育的不满被撤职,并给全家带来巨大的不幸,如果由于自己这次的行为,再为父亲和自己带来麻烦,那会让父亲多么为难和痛心啊!

回家后,玛丽娅怀着紧张而痛苦的心情等待父亲回家。当她终于看见父亲从外面走进家门时,立刻扑到父亲的怀里抽泣起来。“爸爸,都是我不好……”

父亲难过而又慈祥地轻轻拍着小女儿的肩,好久没有做声。

等玛丽娅情绪平息之后,父亲让小女儿坐下,然后平静地对她说:“玛丽娅,你放心,你没有被勒令退学,这事就算过去了。明天你还可以和卡齐娅一起去学校。不过要记住,不管是什么人,因为他的死而高兴得跳起来都有点过分。真正的波兰姑娘不会干那么轻率的事。另外,应该有高雅的举止、良好的教养,才能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和爱戴,成为一位才学卓著的人,明白了吗?”

玛丽娅低下头说:“明白了,爸爸。”

阳光是七彩的,生活也是七彩的。玛丽娅的学校生活中也有许多欢乐的时光。年轻的数学老师格拉斯先生和讲授自然科学的老师罗萨尔斯基先生,他们都是波兰人,除了教书十分认真、吸引人以外,他们还常常讲一些含义隽永的话,让人揣摩好久才能大彻大悟。他们显然是爱国的波兰知识分子,在讲授自然科学和数学时,巧妙地让学生们知道波兰的历史和波兰优秀人物对人类的贡献。他们的讲课,给玛丽娅和卡齐娅带来了极大的满足和愉快。

学校的生活,对于有爱心的人来说,是甜美的、快活的,虽然时不时会有一些怨恨夹杂其中。

玛丽娅也逐渐感到学校生活对她仍然有很大的魅力。读公立中学后的第一次暑假,她是在农村度过的。从她在农村写给卡齐娅的信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对学校的情感。她在信中写道:卡齐娅:你知道……虽然有这一切,我还是喜欢这个中学的。也许你要讥笑我,但我仍然要说我喜欢它,甚至很喜欢它,现在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你千万不要以为我非有它不可,啊,不,一点也不……只是在我想到就要回到那里去的时候,并不觉得难过;想到还要在里面过两年,也不像我以前觉得那样可怕,那样痛苦,那样长了……

农村生活

1883年6月12日,16岁的玛丽娅高中毕业了。像哥哥约瑟夫、姐姐布罗妮娅一样,她成绩优秀,为她的家庭获得了第三枚金质奖章。

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高兴极了,他怀着骄傲的心情参加了小女儿的毕业和授奖典礼。当身着黑礼服的玛丽娅站在台上接受毕业证书和奖章时,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眼睛湿润了。毕业典礼结束后,玛丽娅挽着父亲的胳膊高兴而又伤感地离开了这所让人一言难尽的中学。

玛丽娅高中毕业后,还没满16岁,而且身体也显得十分单薄,现在去就业,显然还早了一点;继续深造,当然是玛丽娅最最盼望的,但家里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在取得女儿的同意后,决定让玛丽娅到离华沙很远的乡下去生活一年,委托农村的亲戚照料她。于是,玛丽娅兴致勃勃地来到波兰南部克拉科夫附近的乡下,过起了她一生中惟一一次闲散而愉快的田园生活。

她住在叔父克萨维尔先生的家里。克萨维尔叔叔有一个不大的牧场,养着50多匹纯种马。在这儿,玛丽娅成了一个很像样子的女骑士。

除了骑马,玛丽娅最喜欢的是在山林中游荡。在温柔静谧的喀尔巴阡山中的森林中漫游,这真使玛丽娅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的愉悦。蓝天之下,是挺拔的黑枫树林,从树林的顶端望去,远处山顶上皑皑的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一条美丽的纱巾在蓝天下飘扬。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人会不由自主地摆脱那压在心灵上的种种负担,变得像林间溪水那么清澈、透亮和甜美,像婆娑起舞的枝叶那样潇洒、轻灵。

晚间,万籁俱静,只有树枝在窗外婆娑起舞,黑暗旷野的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在这种时候,玛丽娅常常在灯下给卡齐娅写信。因为心情异乎寻常地平静,时间又是那么不可思议的充裕,她能像一个作家那样,细致生动地向好友描述乡间生活的感受。

夏天过去以后,玛丽娅又到斯德齐斯拉夫叔叔家去过冬。斯德齐斯拉夫叔叔住在位于波兰东南、维斯杜拉河上游的斯卡罗布米亚兹小镇,叔叔是小镇的公证人。这是一个非常快乐的家庭,叔叔幽默而大度,婶娘美丽而心地善良,他们的3个女儿从来不会用忧郁来打发日子,欢笑几乎成了她们的专利品。冬天,当大雪覆盖大地、山峦和森林时,每逢大小节日,年轻的小伙子和姑娘都会在晚上乘着雪橇一家换一家地疯狂地跳起波兰民间舞蹈。姑娘们漂亮的彩裙在急速旋转中高高飞起,小伙子们用脚把地板跺得震天响,乐师们前俯后仰地拼命吹着、拉着华尔兹舞曲、马祖卡舞曲……玛丽娅穿着波兰乡村女孩的节日礼服,成了小伙子们注目的中心。她的舞跳得太棒了,连叔叔家的3个姑娘都不得不以嫉妒的眼光,瞧着那些身穿白羊皮衣服的小伙子呼啸而欢快地向玛丽娅身边拥去……

1883年到1884年这一年多的乡村生活,是玛丽娅人生中的一个让她永远不能忘怀的驿站。

1884年7月,玛丽娅结束了长达一年的乡间生活回到华沙。年近花甲的父亲简直认不出自己心爱的小女儿了。个子长高了,身体也丰满了,完全像一个发育很好的波兰农村姑娘了,只是那一双深陷进去的眼睛,仍然像以前那样熠熠闪光,透露出一股对社会、对宇宙执著而狂热的好奇。玛丽娅高兴地紧紧拥抱着父亲说:“爸爸,我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你这么健壮,真好……”

玛丽娅环视一眼新搬的家。新家位于她童年时上过学的学校旁边,这儿是比较贫困的地区,居住面积比以前小了许多。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对女儿说:“房间小了一些,是吗?啊,是这样的,我们决定不再收寄宿生了,你们都大了,需要一个安静、适意的家庭环境……”“太好了,爸爸,您的决定总让人高兴。”“我想,虽然少了一些收入,但我可以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找些近期出版的物理学和化学方面的书籍,一方面浏览一下,一方面可以找些合适的内容翻译出来,赚点稿费贴补家用。”

玛丽娅难过地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在妈妈去世6年多以来,为了儿女们的学习,他将他的一切都奉献出来了。父亲嗜书如命,但为了多赚几个钱,他把宝贵的时间差不多都用来辅导十来个住宿生,几乎放弃了对自然科学的研究。那额头上深深的沟纹,那日益稀疏的白发,还有那日益暗淡下去的眼神……无一不向玛丽娅展示了父亲的付出。“爸爸,”玛丽娅激动地说,“我已经17岁了,我可以当

家庭教师

维持自己的生活,不能让爸爸您再为钱去奔波了。我说的是真的……”

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也假装十分认真地说:“啊,我说过你说的是假的吗?啊,没说过吧?”接着,两人相抱,大声欢笑。在欢笑中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又是欢欣,又是抱歉地说:“我的小女儿能赚钱自立了,哈哈,真让人高兴啊!不过爸爸也内疚,如果有钱,本可以让你去深造的……”

玛丽娅抢着说:“爸爸,您不是说过,贫穷是一切艺术和职业的母亲吗?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深造是我的追求、梦想,我想总有一天我会靠自己的努力达到这个目的的。”“好,爸爸就喜欢像你这样有志气的孩子!”

不久,玛丽娅找到了一份家教工作。当她真正走入社会的时候,她就异常惊奇地发现,这个呈现在她面前的社会光怪陆离、无奇不有,与她幼稚心灵中编织的玫瑰色的梦想大相径庭,而且几乎格格不入。

那些家长常常瞧不起谋职的家庭教师,认为这些“懂得一点知识的穷人”理应对富家小姐曲意逢迎、强颜欢笑。如果小姐出门未归,误了授课时间,家长们往往不会为女儿的行为感到抱歉,请求老师原谅,反而会像对下人说话那样满不在乎地说:“小姐还没回来,因为她不太喜欢读书,玩起来就会忘记一切。不过,她还小,这是不足为怪的事,你等一下,她会回来的。”

玛丽娅的心中窝着一股火,但为了不丢掉一份好不容易找到的家教,只好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在那儿等待“学生”的归来。更让人生气的是,到每月该付授课费时,这些富人忽然都成了莫里哀剧中的“阿巴贡”,为少得可怜的几个钱一拖再拖。

每一次玛丽娅受到这种窝囊气,回到家就会气愤地说:“可恶!这些为富不仁的人真可恶!讨厌!”

每逢这时,布罗妮娅都会低声安慰她,慢慢抚平妹妹心灵上的委屈、创伤。这种日复一日、缺乏刺激的生活,对于青年人是一种最危险的麻醉剂,多少有志青年在这种平庸的生活中失去了理想、追求和激情,最后成了一个成天发牢骚的、不可救药的愤世嫉俗者。玛丽娅也有过这种危险的心态:感到无聊。

这种平庸的生活如果继续持续下去,肯定会损害玛丽娅的心态,但幸亏她结识了一位比她大十来岁的中学女教师皮娅塞茨卡小姐。玛丽娅被这位知识渊博、意志坚强的女人吸引住了。皮娅塞茨卡小姐熟悉波兰以外的国家,如英国、法国在哲学和自然科学上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在她的帮助下,玛丽娅逐渐知道了法国实证主义创始人孔德的实证主义哲学,英国哲学家、心理学家斯宾塞的以经验为基础的“综合哲学”,还知道了法国微生物学创立者巴斯德的“生源论”,英国生物学家达尔文以及他提出的以自然选择为基础的进化学说,还有法国生理学家伯纳德的最新发现。玛丽娅强烈的求知欲望,立即在皮娅塞茨卡小姐激情的讲述中被煽动起来,像冬眠结束的熊一样,一旦苏醒过来,就会很快产生强烈的食欲。

对于像玛丽娅这样的人,正如培根所说的那样,除了知识和学问之外,世上没有任何其他力量能在她的精神和心灵中,在她的思想、想像、见解和信仰中建立起统治和权威。

在皮娅塞茨卡小姐的劝说下,玛丽娅和她的两个姐姐一起,参加了一种半公开半秘密活动的“流动大学”。

在流动大学里,定期地请一些有学识的教师,为需要知识的青年们讲授解剖学、自然科学、社会学和博物学等课程。这样,一方面增加了青年们的学识,另一方面通过学习增强了他们对祖国未来发展的信心。

除了听课以外,流动大学的成员们还到工厂和其他一些急需文化知识的地方去讲课,传授文化知识。玛丽娅被分配到一个缝纫工厂去为女工们服务。她热情高涨地为女工们朗读,还设法为她们组建一个小小的图书室。

如果循这样一条道路发展下去,玛丽娅也许会成为一位坚定的职业革命家,但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这肯定有多方面的原因,如父亲对自然科学的爱好,从小就引起她强烈的神秘感,这种开始是朦胧的神秘感想必已经在玛丽娅的心灵深处织出了一个难解的情结,影响她的终生。

有一次在与约瑟夫、海拉讨论青年人应该有什么样的理想和怎样为复兴波兰而决定自己的行动时,玛丽娅认真思索后说:“……我不认为参加运动是最好的方式。刚刚进入社会,自己闯一闯就会懂的。但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我对科学、数学、文学等各方面的知识都十分缺乏,如果有了真正的知识,在关键时刻,就会做出正确的判断。”

正是在这种认识下,玛丽娅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毅然对布罗妮娅谈起去巴黎深造的事情。布罗妮娅不解地问:“你怎么突然像做梦一样想起这桩事情了呢?”“我最近考虑了好久,也和爸爸谈过,我想,我已经想出了一条可以走得通的路了。”“走得通的路?我不明白。”

玛丽娅心中有数地问布罗妮娅:“为了去巴黎读书,你已经存了多少钱?能在巴黎生活多久?”

布罗妮娅一定是反复算过她的存款,所以很快地回答说:“除了旅费以外,可以生活一年左右吧。可是,在巴黎念完医科大学得5年!钱差得太远了……”

玛丽娅不理会布罗妮娅的沮丧,说:“我有办法实现你和我的梦想。”“你疯了!”“听我说。到巴黎以后开始的第一年,你用自己的存款生活,以后我可以设法寄钱给你,爸爸也会尽力寄一点……”“玛丽娅!你哪有钱寄给我?”“靠现在这样授课一小时只赚半个卢布,当然不会有钱寄给你,但是如果我到乡村去找一家愿意供食宿的家庭当家庭教师,那我一年可以挣400多卢布,不是就可以寄钱给你了吗?”

布罗妮娅感激的泪水不由自主地充满眼眶,她声音哽咽地说:“玛丽娅……我的小妹妹……”“同时,我自己也还可以存一些钱,等你读完了医科大学,就轮到我去巴黎读书了,而你已经当上了医生,不就又可以帮助我了吗?”“小玛丽娅!你真好,但是当家庭教师会让你受很多委屈的。”“你还记得阿斯尼克的诗吗?‘寻找那不为人知的新路……建造一座未来的殿堂。’我们的新路一定可以走通,我们未来的殿堂一定可以建造得更辉煌,是吗!”

布罗妮娅犹豫地说:“玛丽娅,你比我更优秀,为什么不是你先去,然后我……”“别犯傻了。你今年已经20岁了,我还不满18岁,当然是你先去嘛。”家庭教师

玛丽娅决心到职业介绍所去寻找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现在的年轻人也许不太了解上个世纪末女家庭教师的地位,可能还会以为那是一种十分罗曼蒂克的职业,既高雅又受人尊敬,是一种地位很高的职业。如果是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而且也会使我们不能更清楚地了解玛丽娅的牺牲精神。

那时到富贵人家当家庭教师,实际上的地位与厨娘、花匠、佣人的地位差不多,也许稍高一点吧。

布罗妮娅知道一个年轻女子远离温暖的家和慈父的呵护,只身一人到陌生的富贵人家当家庭教师是件令人伤心和忧虑的事情,所以她为玛丽娅的伟大奉献精神深深感动,同时又柔肠寸断地放心不下还不十分经事的妹妹,怕她会在陌生、势利的家庭里受到委屈。但玛丽娅却义无返顾地行动起来了,没有给布罗妮娅忧虑、犹豫的时间。

到职业介绍所提出申请以后大约3个多月,玛丽娅就找到了一个家庭教师的职位。她能这么快地找到一个她还比较满意的职位,恐怕得益于她获得过一枚金质奖章和精通英、德、俄、法、波兰几国文字的缘故。

1886年1月1日,在一个严寒的日子里,玛丽娅强忍住眼泪告别了年迈慈祥的父亲和亲爱的哥哥、姐姐,带上简单的行李乘火车向北行驶。她要去的地方在华沙北边100公里处,在那儿,她的雇主Z先生经营着一位亲王的大片土地。

当火车终于鸣笛离开了华沙站,华沙的万家灯火已抛在后面的时候,玛丽娅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孤独。以前在家里,有父亲和布罗妮娅的呵护关照,她觉得自己坚强而有力,能傲视世上一切让她觉得厌恶的东西。然而,现在她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火车硬座上,周围都是陌生、惊奇的眼光,不再有家中那些温柔、睿智的谈话,一切都显得那么粗俗、令人沮丧,她内心的力量和勇气似乎在逐渐消失,无名的恐惧从四周向她包围过来。

在上车以前那些使自己坚强的感受,诸如冒险经历的魅力,对未来将建造的殿堂的憧憬和膜拜,自尊心引起的自信、自傲……都突然消失了,接着而来的是毫无思想准备的阵阵恐惧,正无情地骚扰着她,无数可怕的、痛苦的问题紧抓住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父亲衰老了,如果突然病倒我还能再见到他吗?如果Z先生和夫人像以前她教过的那些学生家长那样吝啬、傲慢、庸俗,她能忍受得了吗?她未来的学生听话吗?能与她合得来吗?她甚至已经想像得出Z先生和夫人是如何粗鲁而令人无法容忍了……“我也许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孤独无望而十分痛苦的泪水流到了脸颊上,玛丽娅用手轻轻拭去,但泪水却不断地向下流,向下流……

一切以前显得那么美好、有力、光明的设想,怎么一上了火车、离开了亲人,就全变成了它们的反面呢?

3小时火车再加上4小时雪橇,玛丽娅终于来到了Z先生的家。谢天谢地,一切不算那么可怕,她甚至嘲笑自己在途中怎么把一切想得那么可怕。Z先生很有教养,也很富有同情心;Z夫人脾气虽然有点反复无常,但只要应付得当,仍然十分和蔼;他们的大女儿和二女儿,也就是玛丽娅的学生布朗卡(18岁)和安齐娅(10岁),也与她相处得很融洽。

在Z先生家住下一个月之后,玛丽娅在给表姐亨利爱特的信中描述了自己的状况:我到Z先生和夫人家里来已经有一个月了,我现在已经适应了新的环境。一直到现在,诸事都算顺利,Z家的人都很好,我同他们的大女儿布朗卡已经建立了很友好的关系,这使我的生活还算愉快。至于我的学生安齐娅,她不久就满10岁了,是一个听话的孩子,不过很散漫、很骄纵。总之,谁也不能要求别人十全十美。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工作,人们只想着娱乐……这里的青年人十分乏味,女孩子除了极讨厌的以外,就是一些从来不开口的呆子,似乎也有几个比较聪明的,不过现在,我觉得我的布朗卡小姐是一颗少有的明珠,她有良好的判断力,而且了解人生。我一天工作7小时,4小时和安齐娅在一起,3小时和布朗卡在一起。工作是多一点,可是毫无关系。我的住房在楼上,宽大、安静,而且舒适。Z家儿女不少,有3个儿子在华沙;家里有布朗卡、安齐娅和斯塔斯(3岁),还有一个6个月的小女孩玛丽丝娜。斯塔斯很有趣,他的嫂嫂讲给他说,上帝是无所不在的,他的小脸显得很忧虑地问:“他会来捉我吗?他会咬我吗?”我们都觉得好玩极了!

从玛丽娅幽默而有文学色彩的信来看,她真的已经逐渐适应了Z家的生活。总体上来说,她还是满意的,Z先生和夫人都不错,布朗卡与她的年龄一样,也谈得来;更重要的是,这儿的工资500卢布是比较高的,这样,她每月可以寄15~20卢布给布罗妮娅。一切似乎都如愿以偿地在行进、运转之中。

但玛丽娅生性就习惯和钟爱大胆的独创行动,无法长久容忍平庸、传统的保守生活。

她写信给同她一样是“实证论的理想主义者”的亨利爱特表姐埋怨道:你问大家在一起时的谈话吗?我告诉你,他们除了闲谈还是闲谈,谈话的话题只有邻居、跳舞、聚会等等……说到跳舞,她们跳得尽善尽美……只是她们的教育丝毫不曾发展她们的智力,而这里又不断有一些荒唐的宴会,把她们所有的智力都消耗完了。说到青年男子也很少有聪明的,跟他们谈“实证论”、“劳工问题”,他们根本不喜欢听,恐怕以前也没有听到过。

玛丽娅还是喜欢散步,在散步时她能感受到大自然孕育的那种永恒的美,这种永恒的美常常使她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仿佛可以感受到一种神秘的启示;更奇怪的是,那些永恒的、伟大的自然定律在这时每每会突然从她脑际闪现,它们像浩渺宇宙中无言的星座,给她带来无法道出的安慰、信心和鼓励!

但每次散步也有让她难过的时候。当她遇见并知道那些沾满泥土的穷人家孩子几乎都是文盲时,她那种与生俱来的热情、无条件帮助需要帮助的人的那种信念,使她久久无法平静下来。她内心根本无法容忍这种巨大的不平等。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内心斗争后,她终于决定同布朗卡一起考虑如何帮助那些孩子,改善他们目前的状况,让他们了解波兰语言和波兰民族的美好。玛丽娅对布朗卡说自己想利用给她们姊妹俩讲课之余,每天义务地为穷人家孩子扫除文盲,教室就用她住的楼上的房间。布朗卡听了不仅非常赞成,而且热情地帮助玛丽娅,使她的愿望得以实现。

于是,玛丽娅开始了更加繁忙的生活,辅导完了布朗卡、安齐娅的学习后,她又为十几个读不起书的孩子们上课,从认字、写字开始,帮助他们能够读和写。

1886年12月,玛丽娅到Z先生家已经快满一年了。她在给表姐的信中谈到了她的“农民学生”。我的农民学生现在已经有18个了,当然他们不能一起来,因为我应付不了,这样我每天要花费2小时。星期三和星期六我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大约有5个小时。……这种工作既不妨碍我尽我的职责,对任何人也都没有害处。我由这些小孩学习上的进展得到极大的愉快和安慰。

玛丽娅一生都是这样,总是因为别人能得到她的帮助而感到“愉快”、“安慰”,而且从不计较自己的付出。当她是一个19岁的贫穷家庭教师时是如此,几十年后当她名震全球时,她更是如此。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道路上偏离过,而且,当她名声越大时,她的这种无条件的奉献精神就越是感人。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除了恪尽职守、努力帮助“农民学生”、按时寄钱给布罗妮娅以外,从没忘记过自己追求的“未来的殿堂”。每当她闲暇时间站在她住房的窗口时,窗外的景色常常会黯淡下去,在眼前的幻影中竟是在巴黎、伦敦、柏林……各个知名大学的莘莘学子,他们或在大阶梯教室中听课,或在实验室里做各种神秘的实验,或与白发苍苍的教授探讨什么未解之谜……“啊,我什么时候能够坐上火车向巴黎飞驰而去?”

她真是巴不得立即羽化升空,飞到她心中的圣殿去,加入那些有幸在大学学习的众学子行列中。但是她不能,她必须在这文化、精神沙漠之地的农村待上5年!有时候她一想起还要在这儿熬上几年,就不免心灰意懒,觉得这简直是无法达到尽头的时间间隔。不过幸好这种失望的情绪没有完全控制玛丽娅,只不过像海潮那样,有时来了,但很快又会退去。玛丽娅不是一个喜欢空想的姑娘,她知道如何去脚踏实地地一步步走近她的梦想。除了忙碌的工作之外,她把剩下的时间一股脑地用来埋头读书,为的是蓄积力量,以便5年后到圣殿去拼搏。

她到底在读些什么书呢?这是我们十分关心的。幸亏她的许多信件保存了下来,使我们得以获得不少宝贵的信息。在一封给亨利爱特的信中她写道:我必须做的事很多,有的日子我从8点到11点半,从2点到3点半,总是忙个不停……到晚上9点,若没有意外的阻碍,我就专心看我的书,并且做自己的工作……我养成了在6点钟起床的习惯,以便多用点功……现在我同时读几种书:(一)丹尼尔著的《物理学》,已读完第一卷;(二)斯宾塞著的《社会学》,法文本;(三)保罗·伯特著的《解剖学及生理学教程》,俄文本。因为专门研究一种东西会使我的宝贵头脑疲倦,它已经太辛苦了!若是在读书的时候觉得不能完全由书里吸收有用的东西,我就做代数和三角习题,这是稍微分心就做不出来的,这样它们就又把我引回正路去了。

有时遇到特别困难的问题,她就写信请教父亲,父亲总是尽他的一切可能把远在乡下的小女儿提的问题解释得透彻、明了,这是年迈而又为穷困所扰的父亲惟一能帮助、鼓舞女儿的方式。通过这种信件的来往,玛丽娅受到父亲的感染,逐渐把自己的兴趣和注意力集中到物理和化学两科上。父亲也鼓励她今后以物理、化学为主攻方向。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一生热爱物理、化学,尤其喜欢进实验室做各种实验,但俄罗斯统治者却竭力阻止波兰学生学习科学知识,实验室基本上被关闭,他的一片痴情也无法实现。

玛丽娅把更多的时间用来读物理、化学,但她遇到许多几乎让她丧失信心的困难。她并不是人们想像的那样一目十行的神童,她是通过自己的刻苦才获得日后的成就的。她在给哥哥约瑟夫的一封信中写道:我正在通过书本学习化学,但效果甚微,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没有实践的机会,没有做实验的地方,所以没有任何办法……

由这封信,我们可以看出玛丽娅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使她那基础浅薄的理化知识得到提高。我们也可以想到,19岁的玛丽娅孤身一人在穷乡僻壤努力奋斗时,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才不会被困难压垮。

布罗妮娅的来信,对玛丽娅来说简直是上帝带给她的福音。

布罗妮娅在信中告诉妹妹,她在大学里学习得十分顺利,成绩不错,布罗妮娅还深情地写道:亲爱的玛丽娅,多亏你,我才能在这片自由的天地里学习。我真是一个幸运儿,也真是不胜感激你。你以后一定要来这个国家,那时由我来出学费。我期待你,祝你早日迎来那一天……

正在这时,玛丽娅人生旅途中的一个重大而痛苦的考验,正悄悄地向她逼近。

玛丽娅到Z先生家约半年多时,Z先生的大儿子卡西米尔从华沙大学回家度暑假。当他发现家中有一位楚楚动人、谈吐不俗、骑马跳舞样样精通的家庭女教师时,一下子就拜倒在玛丽娅的石榴裙下了。而玛丽娅半年多来在农村的生活中,虽然工作很忙,她也强迫自己拼命学习,然而这儿几乎没有一个人能与玛丽娅进行对等的、机敏的、哲人式的探讨或谈话,她有时几乎为此焦躁不安。精神上的荒漠对于一个有头脑、有追求的青年人来说,可以说是最可怕的,甚至是致命的。现在,在玛丽娅面前突然出现一位从华沙大学来的大学生,和约瑟夫一样的大学生!而在华沙,住着她的爸爸、哥哥、姐姐、老师和朋友,仅这一点,就拉近了她和卡西米尔的距离,使她感到亲切。所以她不知不觉地就把卡西米尔当做自己的知音和亲人了,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的共同语言可以相互交流。

接着,两人迅速坠入情网。热情、敏感和寂寞的玛丽娅接受了卡西米尔的爱。两个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像所有年轻人一样,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理想化了,以为世界上的一切清规戒律都是为别人设定的,绝不会套到他们身上。卡西米尔认为爸爸妈妈很疼爱自己,绝不会为难他,何况他已是一个有知识的、会思考人生的大学生了。而玛丽娅也天真地认为Z先生和夫人对她很尊重,在她的生日时还送鲜花、礼物给她,甚至还有意邀请她的父亲、哥哥、姐姐到他们家做客;再说自己的家庭虽然穷一点,但从受教育的角度来看,他们两家可以说不分伯仲。所以玛丽娅和卡西米尔两人都以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是极其美满的,一定会十分顺利地向前发展,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但他们两人都彻底错了,社会上的所有清规戒律、所有为了维护等级制度的规范,是为社会所有的人设定的,也是为卡西米尔和玛丽娅设定的。只有极少数大智大勇者可以鄙视它,并把它踩在脚下跨越过去,大部分人在它面前只有无可奈何地受它摆布。可惜卡西米尔不是一个大智大勇的人,他没有魄力和勇气与玛丽娅携手共同挣脱那无形的锁链。

当Z先生和夫人知道卡西米尔想和玛丽娅结婚时,他们雷霆般的震怒让这位大学生吃惊、恐惧。他的父亲气急败坏地训斥道:“我们绝不可能同意你娶一个卑微的家庭女教师!”

母亲几乎晕倒过去,她对儿子恨铁不成钢地说:“要知道,这姑娘身无分文,不得不在别人家寻事做,我们家的孩子要是和这样一个像女仆一样的姑娘结婚,你能想像别人会怎么笑话我们家吗?这成什么体统呢?”

Z夫人在结婚前也是一个家庭女教师,现在成了阔太太就忘了这段“成什么体统”的往事,以一种绝不可通融的决断,要将儿子的情丝斩断。

卡西米尔屈服了,尽管他向玛丽娅委婉、歉疚地解释了这一切,但玛丽娅的心灵上已经受到了致命的伤害,而且伤害她的人在智力上比她还低,这更使她感到伤心和愤怒。以前她还天真地相信Z夫妇是真心地尊重她,而她也理所当然地承认和接受了这份尊重。现在她才明白,这份“尊重”只不过是在不触及社会最根基的等级制度时,才能蛮像那么回事地在那儿表演,而一旦触动了那个根基,虚伪外表下的狰狞就会取而代之了!

失去爱情要比享受不到爱情更不堪忍受!玛丽娅纯洁无瑕的初恋,以一种想像不到的残酷方式宣布结束,这对于一个身边没有亲人关怀、劝告的年轻女子,真是可怕的打击。尤其不可忍受的是她的那份真情,和卡西米尔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豪言壮语,竟在顷刻间灰飞烟灭、冰消瓦解。连最珍贵的爱情尚且如此,这人间还有什么可以值得信赖的?玛丽娅突然陷入了心灰意冷的绝望之中。

1886年12月,她给亨利爱特的信中肠断魂销地写道:你问我的前途计划吗?我没有计划,或者不如说,我的计划太普通,也太简单,不值得一提。我是得过且过,到了实在不能过的时候,就向尘世告别。这损失想必很小,而人们惋惜我的时间,也一定很短,和惋惜许多别的人一样短。这真是我惟一的计划。有人认为无论如何我不能不经过那种叫做恋爱的寒热症,这完全不在我的计划之内。如果说我从前有过什么计划的话,现在也烟消云散了。我已把它们埋葬、禁锢、封闭和遗忘了。你知道,如果想用脑袋去撞毁围墙,围墙总是比人的脑袋坚固得多……

看了这封信,我们也许会大吃一惊:一位伟大的女性,一位全球闻名的科学大师,在她19岁时怎么会因为初恋的失败就产生这么可怕的念头——自杀呢?其实这并不奇怪,伟大的人物也是有血肉感情的人,更何况,玛丽娅承受着双倍的打击:失恋和孤独,所以她的失望和痛苦也非同一般。她虽说痛苦已极,但最终她没有逃遁,她本可以一走了之,

回到华沙

亲人身边,既可远离让她触景生情的痛苦之地,又可以在亲人身边得到安慰,抚平心中的痛楚。玛丽娅的可贵和让人敬佩之处是她勇敢地继续在Z夫妇家中任教。布罗妮娅正等待着她的经济援助,而这儿的工资相当可观,再想在别的地方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不说不可能,但谁又能料定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呢?3个月?半年?可是布罗妮娅一个月也不能没钱吃饭呀!

玛丽娅不愧是一个坚强的姑娘,当那最痛楚的时刻过去以后,她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感情,把失恋带来的痛苦深深埋藏起来。她像没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继续认真辅导布朗卡和安齐娅的功课,继续义务教她的那十几个“农民学生”。一切又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玛丽娅果真把自己的抱负和理想“埋葬、禁锢、封闭”起来了!她极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殉道者,极力让自己忘掉往日“可笑的”一些计划。现在惟一能让她勇敢挺下去的兴奋剂,就是她可以用自己挣的钱尽力帮助家人。

1887年3月9日,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封写有自杀念头的信的3个多月之后,她在给约瑟夫的信中写道:我想若能借到几百卢布,你就可以留在华沙,而不必在外省把自己埋葬掉……在小地方工作……会把自己埋没在穷乡僻壤,做不出什么事业来……若是你到了这种地步,我一定极为痛苦,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再希望我有一天能成为一个人物,我的全部宏愿都转移到布罗妮娅和你的身上了……我对自己的惋惜越深,对于你们的希望就越大……

初恋失败真的深深伤害了好强的玛丽娅,使她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无法振作自己的意志和信心。她似乎从这次失恋中发现了自己的幼稚、无知,她竟然曾经指望这些富贵人家会像她那样思考问题。真可笑!由此玛丽娅又把自己的这种“幼稚”、“可笑”加以放大,结果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的计划、抱负、圣殿……认为它们也许都是“幼稚可笑”的。

这种怀疑像麻醉剂一样麻痹着她的神经。一年后的1887年12月10日(这时她已经在Z夫妇家教了近两年书),玛丽娅给亨利爱特表姐的信上写道:我的前途计划有限得很:我只梦想有一个自己的角落,能同我的父亲住在一起……因此,万一可能,我要离开这儿——还要过些时候才办得到——到华沙去住,在一个寄宿学校里找教职,再另外教课补充需用的钱。这就是我的全部希望。人生不过如此,不值得过于忧虑。

如果玛丽娅真这样“人生不过如此”地生活下去,那玛丽娅就不是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的小女儿玛丽娅了,就不是公立中学迈耶小姐厌恨的那个玛丽娅了,而我们地球上也就不会出现一位伟大的女性——居里夫人了。对于一位自尊心很强、智力很高的年轻姑娘来说,初恋因毫无理性的原因所夭折,其打击也的确非同一般。她需要时间抚平创伤,她需要时间调整自己对世界、对社会的认识,也需要时间客观地审视自己。

一年过去以后,玛丽娅逐渐从这场风暴中挣扎出来了。虽然风暴已经毁坏了周围的许多东西,但她终于慢慢从迷失中寻觅到了新的坐标。

当玛丽娅还在Z夫妇家痛苦挣扎时,现代科学尤其是现代物理学也进入了困顿的时期,经典物理学的困难一个又一个地暴露出来,但科学家们却痛苦地找不到出路。一场激动人心的科学革命正在聚集力量,寻找突破口。巧合得很,玛丽娅也是这时,在经过一番痛苦的洗礼后,正在恢复生机、聚集力量,当激动人心的科学革命到来时,玛丽娅以一个最活跃、最有力量的科学家的身份,加入到那场改变人类认识的活动中去了,而且建立了赫赫功勋。

又过了大半年,10月25日,玛丽娅给她最好的朋友卡齐娅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中写出了正在苏醒过程中的内心的矛盾和斗争。信中她写道:说到我,我很愉快,并且时常用欢笑掩饰我的极度不快。这是一件我已学会了的事,我发现若是一个人对于事物的感觉像我这样敏锐,而又不能改变性格中的这种倾向,就至少应该尽力设法掩饰。可是你想,这种办法有什么效验,又有什么好处呢?一点没有!我的活泼气质时常使我发脾气,于是——先说一些后来要后悔的话,然后再以更大的热情去后悔不应该那样说。我过了一段很困难的日子,在回忆的时候惟一能安慰我的,乃是不管怎样困难,我还是诚实地应付过来了,而且头昂得很高(你看,我在生活中还是没有放弃从前使迈耶小姐恨我的那种态度)。卡齐娅,你会说我变得多愁善感了。不要害怕,我绝不会陷入这种和我的天性很不相容的恶习中——只不过近来我变得很神经过敏而已。因为有一些人尽力设法使我如此。但是等我到你那里去的时候,我一定还是像以往那样愉快、那样自在……

以前那个聪明、机智、固执和使命感极强的玛丽娅又要回到我们面前了。她逐渐找回了自我,又开始找回往日的抱负、梦想和那圣殿!目前对她最重要的恐怕是换一个地方,最好回华沙去,让这3年的噩梦赶快过去,让她脱离这种非常容易使人麻木的地方。

玛丽娅数着所剩不多的日子,默默地鼓励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让别人打倒你,也不要让事情打倒你。当然,她的天性也仍然会使她尽力完成她的职责,让她的学生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新的一年——1889年来临了。回到华沙

1889年4月中旬,玛丽娅终于结束了在Z夫妇家的家庭教师工作,可以回华沙了!在离开Z夫妇家的前5个多星期,她已急不可待地盼望着离开日子的到来。3年来,她做了多少回到华沙的梦,多少夜晚因为这种狂喜而从梦中醒来,独自一人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让惨淡的月光和远处的狗吠陪伴自己。如今终于可以回到华沙了,她怎么会不高兴、不兴奋呢?还有让人高兴(当然也有些令人心酸)的是,父亲退休后,又在华沙市郊不远处找到一份别人不大愿意干的工作——儿童感化院院长。虽然这份工作不那么让人喜欢,但有一份可观的月薪。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为了帮助需要深造的儿女们,接受了这份工作,这样不仅可以由他支付布罗妮娅的学费,还可以为玛丽娅积蓄一点去巴黎的学费。

当玛丽娅一想到这些好消息,尤其是很快会回到华沙时,她就不由自主地写信给卡齐娅,兴奋地告诉好友:我的头脑充满激情和数不清的计划,那计划简直太多了一些!我真不知道今后会有什么变化!你的玛丽娅一直到她的末日那天,都将是浮躁人群当中最浮躁的一个。

回华沙后不久,她又在F先生家找到一份家庭教师工作,再次离开华沙。她不愿闲待着让年老的父亲供养她。好在这次离开华沙不会很久,F先生和她的女儿在波罗的海海滨度假,不久玛丽娅会同F先生一家一道返回华沙。这是一份很理想的工作,工资不低,又可以待在华沙。布罗妮娅从去年4月开始就由父亲负担学费了,现在玛丽娅可以为自己积蓄将来去巴黎留学的费用了。

1890年3月初,布罗妮娅的信给玛丽娅带来了一个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她的学业即将顺利结束,玛丽娅可以到巴黎去求学了!布罗妮娅在信中热情地向妹妹呼叫:我的小玛丽娅,你一生中总该有一天做出些成绩来。如果今年你能筹到几百卢布,明年你就可以到巴黎来了,住在我们家里,这里有你的住处和食物……你必须这样决定,你已经等得太久了!我敢担保你两年就可以成为学士……

但玛丽娅却在梦想即将变为现实时,又犹豫了。她不敢向父亲谈起自己即将离开他到巴黎求学的事,因为玛丽娅非常清楚地知道,年老的父亲非常希望小女儿留在他的身边,让他孤寂的晚年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在几年的分别之后,父女的情感更深厚了,如果她去巴黎,让父亲再次一个人过着可怕的孤寂生活,这会使她内心感到十分痛苦和不安的。她把自己的千思万虑告诉了布罗妮娅。布罗妮娅当然极力反对玛丽娅的这种想法,但她没有足够的物质力量去帮助,只能干着急地劝说。

到了1890年9月,F先生的家庭教师工作结束了。前后共持续6年的家庭教师工作终于结束了,她可以回到家中与爸爸厮守在一起了。小女儿终于可以自由地与父亲继续以往那些机智有趣、启示人生的夜间长谈了。这是多么幸福啊!

有一天晚上,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对玛丽娅语重心长地说:“玛丽娅,我有话对你说,如果你以为你到家来守护你上了年纪的爸爸就会让我感到幸福,那你就想错了。爸爸的确很希望与你住在一起,但你的才干不允许你来守护我,而且我还没到那种年龄。如果你的才干没有更好地发挥出来,我心里能安心、能感到愉快吗?我惟一担心的是你到巴黎后,会遇到一些难以想像的困难,而你也许还没有充分预料到这些困难的严重性。”

玛丽娅没有做声,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喉头发紧、鼻子发酸,眼眶充满泪水地依偎在慈祥的父亲肩头。父亲用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肩膀说:“玛丽娅,你明年就可以去巴黎了,布罗妮娅到那时已经毕了业,可以帮助你了。在这之前,你要做好一切准备,包括学习上的。长时间的乡下生活和各种免不了的应酬,恐怕已经使你聪明的头脑需要磨炼一下了。你要加紧学习,我年龄大了,头脑也生锈了,帮不上多大的忙,因此我给你找了一个年轻的老师。”“那是谁呢?”“你的表兄约瑟夫·勃古斯基。”

勃古斯基是一位年轻的科学家,他领导着一个“工农业博物馆”。博物馆里有设备简陋的实验室,勃古斯基尽量地让有志的波兰青年在这儿学习科学知识。玛丽娅从小就对父亲书橱里的实验仪器入迷,这成了她心灵深处不可抹去的情结,如今她竟然可以在这个实验室里亲自动手使用静电计、试管和精密天平,这真使她激动不已!虽然以前读高中时她的物理、化学成绩不错,但那都是“纸上谈兵”,从没有真正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去做过一个物理或化学实验。她发现以前在课堂上很难理解或记住的一些知识,一旦通过亲手实验,就变得容易和有趣多了。当然,有时也会在实验中碰到许多意外事故和十分棘手的事情,这就会让遇事不肯罢休的玛丽娅要到半夜才回到家。父亲总是等着她归来后才睡觉。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有时看见玛丽娅疲惫的脸色透出沮丧的神情,就知道她一定是实验失败了。这时他会告诉她:科学的进步是由无数次失败铸就的,实际上这个世界除了心理上的失败,并不存在什么失败。

预言家门捷列夫见过居里夫人,那时她还是一个年轻姑娘,正每日埋在华沙她表兄实验室里做化学实验。门捷列夫认识她的父亲。他还(当着她父亲的面)预言,如果玛丽娅坚持学习化学,她肯定会有一个伟大的未来。玛丽娅看着爸爸,无声地笑了。

回华沙后的生活,紧张而又充实。白天她要到私立学校去讲课,为去巴黎学习积蓄钱;晚上就到实验室去做那些变幻无穷的实验。这种紧张而又充实的生活,终于将玛丽娅从6年多“冬眠式的”生活中彻底唤醒,强烈的使命感、求知欲,使她激动不已。后来玛丽娅·居里对她这段忙碌的日子充满深情地写道:我在这个实验室工作的时间很有限。我一般只能在吃过晚饭之后或星期日到那里去,而那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试着做一些物理学和化学书籍中描写的实验,而结果有时却出乎意料。不时有些没有想到的小小成功使我感到鼓舞;但是因为缺乏经验,我有时候也不免为意外事故或失败而陷于失望。总而言之,虽然我是付了代价才知道,在这方面求进步既不迅速也不容易,但是我在实验研究方面的嗜好,却在这些初步尝试中逐渐发展起来了。

玛丽娅十分感激父亲想了这么一个好主意,让她有机会到实验室来体验科学研究的痛苦和乐趣,因为正是有了痛苦和乐趣,她才会对科学研究有了感性的认识,才会让她在这关键时刻决定今后的去向。她已经24岁了,早该到了决定今后该干什么的年龄。

1891年9月23日,玛丽娅给布罗妮娅的信上写道:布罗妮娅,现在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复:你是否真能留我住在你家里。我现在可以到巴黎来了,已经能够支付来巴黎的一切费用,如果你能供给我伙食而又不至于使你负担过重的话,就请你写信告诉我。今夏我已经受了一些将要影响我一生的残酷折磨,到巴黎去可以使我的精神恢复平衡……但希望动身的念头,又使我很不安……

这封信后面的一段话有必要在这儿做一点交代。“今夏我已经受了……残酷折磨”,这是指她与Z夫妇大儿子卡西米尔的关系一事。几年前由于Z夫妇不容商量的反对,卡西米尔屈服了,玛丽娅也只得把初恋的激情紧紧地封闭起来。但卡西米尔似乎并没有放弃他们之间的恋情,因此玛丽娅回华沙之后,两人又继续交往。玛丽娅认为卡西米尔受完了高等教育,可以独立生活,因此他们之间的恋情也许会持续下去。玛丽娅已经24岁,不想再犹犹豫豫地拖下去,应该尽快做出决定。但卡西米尔仍然在怯弱的犹豫之中。当1891年9月上旬她最后一次与卡西米尔谈起他们的未来时,卡西米尔又一次重复他说了无数次的犹豫和担心。玛丽娅彻底厌烦了,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既然你找不到解决我们处境的方法,那我也救不了你!”

这次她断然终止了他们之间一直牵制她行动的确定的关系,她决心不再受这种无谓和无望的“残酷的折磨”了,于是她决心到巴黎去,希望在科学的圣殿中净化自己的心灵。但是,到巴黎去又使她觉得欠父亲太多的情,她不忍心让父亲一个人留在华沙过那种孤寂的、没有亲情的生活。但最后,在父亲的劝说下她还是决定到巴黎去。

1891年9月底,玛丽娅带上她所有的衣物和积蓄,挥泪告别年迈的父亲,乘上西去的火车,经过德国,在火车“轰隆轰隆”的吼叫声中,向她心目中的科学殿堂奔去!8年,漫长的8年!这是足以把任何有天分的人都永远埋没下去的8年!但玛丽娅却坚强地挺住了,这种毅力的坚持是何等的不易啊!

玛丽娅受的苦也会给她带来补偿的。我们不久就会看到,一颗科学新星,将要冉冉升起在法兰西共和国的上空!

她的女儿艾芙后来对她母亲的这次选择赞叹地说:“她没有想到,绝对没有想到,她登上这列火车的时候,就是在黑暗和光明之间做出了最终的抉择,就是在无变化的渺小岁月与广阔生活之间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卡西米尔的怯弱,成就了一位伟大女性的成功!12年之后,这个在四等车厢中坐在自备折叠椅上,用毯子盖住两腿,不时小心点着自己周围包裹的年轻女性,将登上科学界的奥林匹斯之山!将获得科学界最高的奖赏!

来到巴黎

在19世纪,法国科学的确可以说傲视其他欧洲各国,在法国高等院校培养出来的科学家都有非常深厚的数学根基,这使他们在近、现代科学的发展中,立下了赫赫功勋。我们可以在法国学者中信手挑出许多世界级科学明星,如居维叶、安培、阿拉果、伯纳德·贝克勒尔和彭加勒等等,等等。

法国科学界辉煌的过去和现在,像璀璨的科学明星,无一不激励着玛丽娅,她像航海者寻找北极星一样,把巴黎当做她心目中的北极星!

随着火车“轰隆轰隆”的响声,玛丽娅已经穿过了德国茂密的森林,来到了法兰西的国土。前方就是她心中圣殿的所在地巴黎。只要一提到巴黎,恐怕任何人都会立即联想到巴尔扎克、左拉、雨果、伏尔泰、莫奈……这些文学、艺术大帅,和以他们名字命名的街道、房屋,什么爱弥儿·左拉大街、伏尔泰堤、莫奈故居、巴尔扎克故居、雨果故居……真是数也数不清;还有那小说中屡展出现的香榭丽舍林阴道、枫丹白露森林、圣母院……

啊,神秘的巴黎!永远笼罩在云雾中的巴黎!它既是神圣的科学殿堂所在地,又是风流公子、纨挎子弟流连忘返的粉香之都。当然,对于玛丽娅来说,巴黎永远是笛卡儿、拉普拉斯、拉格朗回、拉瓦锡……等法国科学巨星群集之地,她到这儿来是为了攀登那险峻的科学高峰,正如当年哥白尼到当时欧洲科学文化中心的意大利留学一样。

玛丽娅到了巴黎以后,决定进著名的索尔本巴黎大学。这所位于拉丁区索尔本大厦附近的大学是法国最古老的大学,早在11世纪末它就初具雏形,当时取名为巴黎大学。

1891年11月3日,索尔本大学理学院正式开课,玛丽娅成了理学院的一名学生。啊,我们忘了她不再是玛丽娅了,她在注册时用法文填的是“玛丽·斯可罗多夫斯卡”。那么,从这以后,我们就用玛丽来称呼我们的主人公了。玛丽总是提前来到教室,坐在第一排座位上,希望能一字不漏地听清楚那些穿黑色礼服的教授们的每一句话。刚刚在彩色照相方面做出卓越贡献的李普曼教授为他们讲授物理学实验。非常有趣的是,李普曼教授以前在读书时学习成绩并不好,他只注重学习他感兴趣的课程,结果没有通过取得教师资格的考试。但他在物理学(尤其是实验物理学)方面的巨大才干,使他终于在1883年被任命为数学物理教授,1886年被任命为研究实验室主任。李普曼教授的讲课不仅条理清晰,而且很有分量,他常常告诫学生说:“人的生命是短暂的,而事业的进展则十分缓慢。”

玛丽听到这种颇带哲理的话时,渴望迅速进入科学殿堂的心情更加急迫了。李普曼教授也注意到了一位外国来的女新生总是坐在第一排,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认真听着他的一言一语。他也许会想到这是一个十分勤恳的女学生,但他没有想到,这位不喜欢说话的女学生,竟比他早了3年获得诺贝尔奖!

玛丽开始上课后不久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两方面的困境。一是她原以为自己的法文很不错,但教授们讲课时稍快一点,她就跟不上了,听懂了这一句却没听清楚下一句,弄得她好尴尬;二是她原以为自己的中学学习成绩很不错,到法国听大学课程不会有什么闲难,但她很快发现对自己原有的水准估计过高,更加之高中毕业已过去了8年,这期间虽然自学过一些课程,然而毕竟太零乱,而且不够透彻。这两方面的困难,使得玛丽不能不加班加点地学习,弥补现有的不足,力争尽快赶上教学进度。每天课程一结束,她就夹着课本急匆匆地回到位于德意志路92号布罗妮娅的家,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埋头学习。巴黎举世闻名的景色和胜地,玛丽根本没有时间去光顾。她的幸福和乐趣,都在拼命学习之中。

她的姐夫德卢斯基大夫在布罗妮娅回波兰去时,负责照料玛丽。他为玛丽那样玩命地学习感到担忧。他觉得实在有必要劝一劝她,便对她说:“喂,玛丽,你很有天才,这点我承认;你也应该努力,以期不辜负这份天赋,这也可以理解。但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一天到晚在室内学习而不出外活动一下,对健康是很不利的。因此,我有义务帮助你改变这种过分的做法。”

但他的劝告、甚至强迫,都收效甚微。有一次,他买好了音乐会的票,告诉她是波兰歌唱家演唱的,玛丽才舍弃了晚上“极其宝贵的”学习时间,由姐夫陪同去欣赏了这次音乐晚会,而且玛丽也的确为这位优秀的波兰歌唱家演唱波兰歌曲而激动万分。但听毕以后,她又万分后悔,觉得这一晚上时间没用来学习功课,实在是太可惜了。虽然当时的确很激动,但事后她又认为现在应该把这份激情保存起来,先埋头学好科学知识,以后才有振兴波兰、为波兰效力的机会。因此,玛丽从此谢绝姐夫一切好意的邀请。

德卢斯基大夫毫无办法,只好写信给他的岳父斯可罗多夫斯基先生。他写道:亲爱而尊敬的先生:……我们这里一切都好。玛丽小姐学习很认真,差不多把全部时间都用在索尔本,我们只能在晚餐时候见面。她是一个独立性很强的青年女子,虽然您把她交给我照管,给我正式权力,但是她对我既不表示尊敬也不表示服从,而且嘲笑我的权威和我的郑重,把它视为敝屣。我希望能使她明白我这样做的道理,可是一直到现在,我的教师才干并没有显示出什么效力,不过您不用担心,我们彼此了解,住在一起也极为和气。

住在布罗妮娅家里,的确可以感受到家庭的温暖,这对初到巴黎的玛丽来说大有好处。但半年过去后,玛丽对这里的环境逐渐熟悉和适应了,她开始觉得应该自己去找一间房子租下来,一个人独住。这其中原因完全是玛丽从有利于学习的角度出发而考虑的。首先,布罗妮娅的家离索尔本太远,乘公共马车得一个小时,来去在路上就花费了两个小时,这样既使身体疲劳,又无端地浪费许多钱;其二是布罗妮娅的家虽然很温馨,但也有难以忍受的时刻,对玛丽来说,所谓“难以忍受”是指妨碍她学习的事情。姐夫是一位精力旺盛、活泼好动、喜欢音乐、广结人缘的人,白天看完病人后,晚上就会有许多波兰侨民聚到他们家来,大声争论当前的国际形势,激动时高唱波兰歌曲,姐夫兴致一来就大弹一阵肖邦的乐曲。而晚上正是玛丽最看重的学习时间,但争论声、歌声和琴声往往使她心烦、焦躁,无法安心学习。再者,半夜三更常有病人来叫门,结果常常扰得玛丽不能很好入睡。

到1892年初,玛丽在向布罗妮娅和姐夫做了许多解释之后,终于在离学校不远的拉丁区找到一间4楼顶的小阁楼,她把自己的一点东西趁着假日搬了进去。

3月17日,她给约瑟夫写了一封信,解释自己搬家的原因,以免哥哥会产生误解。她写道:你大概已经从父亲那儿得悉,我决定搬到离学校近一点的地方居住,为了几种原因我不得不迁移,尤其是这个学期不得不如此。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实现了,我现在就是在福拉特路3号新居给你写信的。这间小屋子很合适,也很便宜。一刻钟我就可以到化学实验室,20分钟就可以到索尔本。当然,若是没有德卢斯基夫妇的帮助,我绝不能把一切安排得这样好。我比以前住在德意志路的时候用功一千倍,在那里姐夫经常不断地打扰我,当我从学校回到家时,他简直不允许我做别的事,只让我坐着陪他闲谈。为了这件事,我不得不和他宣战……

玛丽从此独自一人居住,开始了她传奇般的“斯巴达式不近人情”的艰苦生活。她每月只能花销100法郎,其中15法郎租下这间顶层阁楼,剩下的钱每天还不到3法郎。如果她像其他同学一样精打细算,例如几个人合住一间屋,每天用几小时来自办饭食……她也许可以生活得舒适一点,但这种“小聪明”却使玛丽百思不得其解:到索尔本是来求知的,不是来显示小聪明和让自己舒适的。几个人住在一起会相互干扰,自办伙食会浪费掉许多可贵的时间,利用这些时间读几页书,或在实验室里多观察一下、多做一些分析,那是多么好呀!为了节约时间,她几乎每天只吃涂黄油的面包和定量的胡萝卜、樱桃之类的生菜果实,尽力不生火做饭。更何况她住在4楼顶层,没有火、水,也没有灯,如果要做饭,她得把煤、水从一楼经过6段长长的、狭窄的楼梯,弄到顶层阁楼,那样太累,也太麻烦了。为了尽量减少麻烦,她几乎绝不把时间“浪费”在琐碎的家务上。由于每天只能把食品控制在3法郎以下,她几乎很少有机会吃点肉食。

高强度的学习,极贫乏的食物,使玛丽刚到巴黎时那胖胖的脸明显地瘦下去,瘦下去……浅灰色的眼珠也逐渐失去了神采。她把自己的生命力用到了极限。玛丽自己并不在意这种极端困苦的生活。她十分清楚要想让能利用的钱坚持到取得学位的那一天,这些困苦是不能不忍受的。

但她过高估计了自己生命的承受能力。一天,当她疲倦地回到顶层阁楼时,由于饥饿,她在好不容易挣扎到床边时,竟晕倒在地上。幸亏那天晚上有位大学的同学来找她,不然谁也不会知道她晕倒过去。布罗妮娅夫妇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即赶到玛丽的阁楼上。德卢斯基大夫稍事诊断后,对布罗妮娅说:“虚脱了,完全虚脱了!”

布罗妮娅在玛丽苏醒过来后,哽咽地问:“你怎么啦?玛丽……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父亲交代啊?都怪我,没有好好关照你……”德卢斯基大夫对布罗妮娅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她带到我们家中去,她这是饿的!我检查了一下,她这儿什么吃的都没有。而如果你要问她,她难保会说吃了,可实际上她这儿根本没吃的!真是不可思议!”

玛丽在姐姐家中,也没有经过什么特殊治疗,只是他们监督她必须吃一些富有营养的食物,再严格让她休息。过了不久,玛丽就恢复了健康。布罗妮娅坚决不让玛丽再回到那可怕的小阁楼上去了,但玛丽却着实留恋那只有一个天窗的小小天地,在那儿她可以心无二致地读书、思考,抬头仰望天窗外那一片夜空:有几只调皮的星星,总在那儿偷偷地窥视她的秘密,还愉快地向她眨眼。玛丽每次抬头看到它们时,心情就会感到无限温暖和轻松。

布罗妮娅最终拗不过倔强的妹妹,只好答应她,并多次叮嘱妹妹一定要注意身体。德卢斯基大夫还郑重地对玛丽说:“取得学士学位当然重要,但你不能太性急。你那非凡的头脑会让你通过的,用不着玩命。”

玛丽也郑重地答应以后一定“要吃有营养的食品,要注意休息”,但她和布罗妮娅都缺乏保证做到这一点的经济力量。不过,布罗妮娅此后还是尽可能多地去看望玛丽,并尽力帮助她改善饮食条件;而玛丽信守约定,也不时抽出时间到郊外去散散步。

郊外散步对安抚玛丽焦躁的心灵很有好处。绿阴覆盖的森林,起伏的山峦,湛蓝的天空……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柔静谧,薄洒轻灵,圣洁幽秘。每当玛丽投入翠绿幽雅的大自然的怀抱时,她总会自然而然地感到神采飞扬、飘逸柔和,似乎一切归于空寂,天、地、人融为一片混沌。这时她常常会深深感动地匍匐在草地上,让天籁在自己的心中回响……

1893年4月16日,玛丽在一次郊游时写了一封信给父亲。她在信中写道:上星期日我到巴黎附近的兰西去了,这是一个好看而且可爱的郊区,丁香花和所有的果树都在盛开,连苹果树也开了花,空气里充满了花香。在巴黎,4月初树就绿了,现在都发了叶,栗树已是满树繁花,天气热得像夏天,到处是一片绿色。我的屋子里已经开始燥热,幸而到7月预备考试的时候,我就不住在这里了,因为这间屋子只租到7月8日。考试越近,我就越觉得没有预备好,万一实在准备得不够,我就等到11月再考,可是那样我的夏天就完了,我不太愿意。究竟如何,等到时候再说吧!

玛丽的打算是考试如果顺利通过,就赶快回华沙。她是多么想念分别已经快两年的父亲啊!如果7月份不能参加考试,恐怕暑假就没那份心情回家了。

玛丽实在是多虑了。7月份考完以后,她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被授予了物理学学士学位。她太高兴了,这么好的成绩真令人高兴,更令人高兴的是她马上可以准备回波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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