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忘取的汇款单(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读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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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忘取的汇款单

一张忘取的汇款单试读:

简介

工作后,我极少打电话给父亲,只是在每月领了工资后,寄500块钱回家。每次到邮局,我总会想起大学时父亲寄钱的情景。四年来,他每月都要将收废品挣到的一大把卷了角的零钱,在服务人员鄙夷的眼光中,谦卑地放到柜台上……

而今,我以同样的方式,每月给父亲寄钱。邮局的人,已经跟我相熟,总是说,半年寄一次多方便,或者你给父亲办个卡,直接转账,就不必如此繁琐地一次次填地址了。每一次,我只是笑笑,他们不会明白,这是我给予父亲的一个虚荣。当载着绿色邮包的邮递员,在门口高喊着父亲的名字,让他签收汇款单的时候,左邻右舍都会探出头来,一脸羡慕地看着他完成这一“庄严”的程序。

第一章

垃圾

天子第一次把腿摔断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刚参加完中考,一帮为了考试而疯狂的家伙在考完后变得更加疯狂。那天,天子在自家的院里发现老槐树上有一个鸟巢,晃晃当当很是让人心痒。他便叫了几个要好的同学来参观,伙伴们眯了眼盯着茂密的枝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天子又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小屋窗前,用手指着窗外槐树的顶梢,说:看,灰色的,呈碗状,下面还有一黄点,就是那里……

伙伴们终于看清了,欢呼雀跃,把二楼的木质地板震得咚咚响。天子妈正在楼下院里的井边汲水,听见楼上的声响,扯着嗓子骂道:小兔崽子们,老娘的房子可是危房,塌了叫你们赔。

陈秋生听见天子妈在骂,跟大家打了个手势:兄弟们,撤!几个屁大的孩子马上下楼往院外奔,天子也跟着跑。天子妈看见了天子,喝道:天子,往哪儿跑。赶紧去街边叫你爸回来吃晚饭。

天子早奔到了院外,甩出一句话:嗯,我这就去。

天子爸在街边给别人修自行车。谁人要是自行车的车胎爆裂,刹车坏了或链条出了点问题什么的,只要往高永成的修车铺一放,打个招呼:老高,这儿地方坏了,你抓紧修呐,我过一会来取。高永成便满脸带笑,从包里掏出香烟,一个劲儿地点头:好好好,来,抽枝烟。你尽管忙去,一会儿你过来一看,我保证已变得跟没坏一个样。

天子出了院门并没有去叫父亲吃饭,而是和伙伴到江边玩儿去了。陈秋生回家取了伙伴存在他那里的钓鱼竿,大家在后院地里掘了半陶罐的蚯蚓,呼啦呼啦地跑到江边,寻了一块有水草的地方钓起鱼来。

夏日的黄昏让人惬意无比,金黄的晚霞在天边挂着,一天的余热渐渐退去,河风吹过来抚着肌肤让人畅快万分。几根自制的粗糙鱼竿齐刷刷地排成一排,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江面盼望鱼儿上钩。天子在这种全神贯注中早忘了该去叫父亲回家吃饭,乐不思蜀地沉醉于和朋友玩耍的快乐之中。

金沙江江面金光灿灿,偶尔一艘客轮鸣着汽笛驶过,掀起的波浪翻卷了水面,顺着一股力量涌向两岸,把岸边停靠的小渔船晃动得左右摆动。水草也在水底舞动跳跃,惊吓了无数歇息其间的大小鱼虾。

天子坐在沙堆上,手里执着钓鱼竿,抖动着双腿问旁边的马保义:保义,中考考得怎么样?马保义呆呆地望着水中的浮子,不耐烦地说:唉,别提了。考都考过了,提它有什么意思。现在的高中很容易上,就算是傻子他们也照收不误。你还以为是考大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想那么多干嘛。

天子说我就问问嘛,你发什么牢骚!

马保义愤愤不平地说:这里面非常不公平。你说差生优生一锅端,混到高中我们还不是这个样。

大炮钓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便撤了鱼竿脱掉鞋去玩儿水。水边五花十色、纹理斑斓的石块到处都是,在荡漾的水中耀眼夺目。大炮拾起几块薄面石块做了手势往远处水面掷去,边扔边叫,好不自在。打水漂的确是一项孩子们喜欢的游戏,天子见大炮起了兴致,自己也加入进来。两人嘻嘻哈哈地比赛,看谁的石块掷得远。击起的水花四处飞溅,影响了一旁垂钓的陈秋生和马保义。

陈秋生扯着嗓子喊道:天子,你们有完没完。鱼都被你们吓跑了,咱们是出来玩儿的还是出来瞎闹的。

天子并没有停手,搬起一块大石头扔到陈秋生的水边,溅起的水花弄了他一身,满脸的水珠。陈秋生大叫一声:天子,我饶不了你。也拾了一石砸向天子旁边的水里。二人开始较起劲来,疯着闹着,又头撞头在沙地上摔起跤来。

大炮独自一个人击着石块,也不知掷了多少的大小石片,他突然有了一个发现。

金沙江江面依然平稳,水流不疾不徐。大炮叫了大家,指着水面喊道:快看,那里漂着东西,好像是个箱子什么的,看见了没有?

那东西距岸边至少有二十米远,黑乎乎的漂着。由于水流的缘故,它一直在往下游缓缓地移动。

四个人都兴奋起来。金沙江里的宝贝可多了。听大人说以前在江里捞过钱匣子,捞过装金银珠宝的箱子……至少,江里发大水时,从上游冲下来的木材、家具、死尸什么的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是每年都有的。

陈秋生说:大伙看清楚没有,会不会是个大皮包,里面塞满了衣服啊什么的。听我爸说上游的一段公路不久前出过一次车祸,一辆长途客车翻到了江里。

天子马上否认了这种可能:你傻啊,如果是衣服,能浮在水面上吗?物理学密度那章没学好啊。

不明物还在往下游不停地漂着。四人来了好奇心里也舍不得不看个究竟,各自拿了钓鱼竿沿岸行走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它,生怕它突然沉下去似的。

马保义有了主意:大家说说看,要不让大炮游过去看一看是啥玩意儿惹咱们眼馋。大炮是咱们几个人中水性最好的,经常对岸来回游,大伙都清楚的。

大炮连忙摇头:省了吧!除了天子是旱鸭子外,秋生和保义你们游水也不赖,凭什么让我去,要去大家一起去……

陈秋生打住大炮的话:大炮,咱们不是在夸你吗。我和保义还从来没有游到过对岸,你拿这涮人也太不应该了。我们胆子小,怕下水了遇上水打棒,难道你还怕吗?大炮被激住了,加上抑制不住的好奇心,赌气地说:去就去,我还怕那邪物,要是我拽了一包钱上来可得归我。

马保义在一旁打气:归你归你,我们只是瞧瞧是什么东西嘛。

大炮便真的脱了衣服裤子,只留一条内裤,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他在沙地上后退有十米左右,听着伙伴们的口令。天子三人齐声喊道:一、二、三,冲!大炮便加力向岸边奔去,在水快没小腿的时候,身子往前一跃,利用在空中的一秒时间深吸了一口气,像鱼儿入水般扎进水里。

后边的三个小伙伴全神贯注起来,盯住大炮。大炮正一起一伏地奋力向不明物游去,他划水的矫健动作的确让人羡慕,尤其是不会游泳的天子。天子不会游泳其实是因为父亲的缘故。父亲从安全的角度屡屡警告天子:高水天,你要是敢到江里游泳,看我怎么收拾你。母亲曾私下跟他解释过:小时候给你算过命,先生说你命里克水,也缺水,旺金命,忌下河游泳,所以名字里给你加了个水字。江里的水深浅难测,年年都淹死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炮游到那东西面前一把拽住,但还是没看清是什么。他便踩着水使了劲儿把这黑黝黝的东西翻了个身,突然惨叫一声,全身僵硬不动。岸上几个人这下也看清了,是个泡涨了的女尸,穿着黑色皮夹克戴着黑皮手套,一头长发。因为身子和脸朝下,大炮只能看见她的背脊,皮夹克反着夕阳光看起来像个黑色皮包,大炮把它翻过来仔细一辨认可能吓傻了。

小伙伴们在岸边也看见大炮不动了,知道情况不妙,大声呼叫:大炮,赶紧游回来。别管那东西了,赶紧上岸。

可大炮真的一动不动,慢慢地沉了下去。天子眼睛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大炮的手好像被女尸的手抓住了。他开始恐惧起来,叫的声音也比别人的大许多:大炮,什么也别管,游回来,使劲游啊,你游啊……

天子着急了,对陈秋生和马保义吼道:赶紧下水救人。

两人也吓愣住了,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天子上前狠狠地推了两人一把:你们会游泳,赶紧去把大炮拉上来,去晚了他就完了。

两人终于控制住了恐惧,慌手慌脚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冲进水里。两人游到了女尸面前并没有发现大炮,也没敢去仔细看女尸,扎到水里去摸大炮。可附近水域摸了个遍也没寻着大炮的影子。陈秋生的恐惧感又涌上来,对马保义说:保义,我腿好像要抽筋了,咱们撤吧。

两人上了岸,马保义对天子说:天子,你赶快回去叫大人来。

天子拔了双腿就跑,刚离开沙滩就碰到大炮的三叔。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把情况告诉了他:叔,你们家大炮淹到河里去了,赶紧去看看,秋生和保义他们在河边。

大炮三叔慌慌张张地骂了一句:狗日的,又去找死去了。丢下天子死命往河边跑。天子又赶紧跑到大炮家,告诉大炮父母他们儿子出事了。两人爱子心切,也发疯般往江边奔去。大炮妈一路大嚷大叫,具体叫些什么,天子没有听清楚。他没回江边,而是回了家上楼躺到床上,用被子把全身盖住,满脑子都晃着那女尸的手:牢牢地抓着大炮的那只手。

天子妈在楼下喊道:天子,叫你喊你爸吃饭,你跑哪里去了?你爸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又去打牌了?天子,你到底看见你爸没有……

直到天黑尽了,大人们才回来。天子爸也回到家,上了楼一把掀开天子的被子:天子,起来!马上跟我到大炮家去。

天子一声不吭地跟着父亲下了楼。天子妈已坐在饭桌前,帮丈夫儿子盛好了饭:高永成,吃饭了,你还干嘛?天子爸不耐烦地说:这龟儿子闯祸了。前院老黄家的儿子大炮被水淹了,这不争气的和另外两个小杂种在现场,我要带他到老黄家把这件事弄清楚。

天子妈一听慌了,马上披上衣服,碗筷也忘了收拾,说:我也去。她锁上房门,瞪了天子一眼:整天就知道闯祸,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还没到大炮家,远远的就听到大炮妈在哀嚎,大炮的尸体湿漉漉的放在院子里。有人已把电灯线拉到了院里,灯泡发出的亮光照在大炮的脸上,一些投影晃晃悠悠,影影绰绰地看上去有一点狰狞恐怖。

陈秋生和马保义也来了,连同他们各自的父母,站在院子里和的大炮的父亲大声地说着话。大炮爸挥舞着拳头,青筋暴突,激动得没法平静下来。

天子脑袋嗡嗡地响个不停。大炮爸走过来问了不少问题,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院子里不知站了多少人,这件事可能惊动了附近的邻居。

过了不久,几辆警车呼啸而至,下来几个大檐帽说要把大炮尸体带走。大炮妈死死拦住:谁也别动我的儿子,这件事必须得有个说法。几个亲戚过来生拉活扯才算制住了她。

天子没有上警车,而是跟父亲回家去了。一位警察对天子爸说:你今晚带儿子先回家,明天再带他到局里来一趟,我们要落实落实情况。

天子问了警察一句:叔叔,你们看见一具女尸没有?警察很年轻,看了天子一眼说:哦,那具女尸啊,我们正在处理,小孩子就别问这么多。

天子说:我看见大炮的手被女尸抓住了,等秋生他们过去救时,却没有发现大炮的踪影。

天子爸正在给两位警察递烟,听到天子的话,劈头就骂:你个龟儿子,给老子胡说八道做啥子,你是不是吓傻了说瞎话……

年轻警察止住天子爸的骂声:别忘了,明天带孩子到局里来一趟。

天子一家人回家吃晚饭已是十一点多了。饭菜都凉了,天子妈不得不拿去回锅。天子爸不忘在饭桌前训了一顿天子:你个龟儿子,老子教育你多少回了,叫你不要跟黄泽山的儿子鬼混,就是不听,你是存心气老子啊。

吃了饭,天子又冲了个凉就上楼睡觉去了。可躺下后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中还是不断浮现着一幅画面:那女尸惨白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大炮。挨了一段时间,后来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脑中竟然不再出现任何画面,连做梦都没有。

半夜时天子突然莫名其妙地醒了过来,感觉尿憋得慌,还有点口渴。他便下床拉亮了电灯,打算下楼先如厕。刚下楼梯时不小心一脚踏空,咕哩咚隆一摔到底。天子妈被惊醒了,听见声响,大声喝道:天子,做啥呐?可她并没有听到儿子回应的声响,只好穿衣起床,拉亮了电灯。

天子正蜷缩在楼梯脚,抱着右腿,压抑着声音嘤嘤泣泣在哭,脸上的泪水横流竖淌,一塌糊涂。天子妈马上心疼起来,跑过去抱着他:天子,你怎么啦!碰到什么地方没有?天子你说话,天子……

天子开始哭得大声起来,隔了老半天才吐出话:妈,好痛啊!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天子妈马上把天子爸叫醒:快,不得了啦!天子摔着了,还在不断地流血,要马上送医院去。天子爸骂骂咧咧:这龟儿子,早晚要把老子折腾死,你说就生了一个儿子怎么还这么不争气。

狗日的,龟儿子!

高永成永远都这么骂骂咧咧。当然,上班的时间除外。修理自行车并不是他愿意做的事情,可养了一个儿子,老婆又没有正式工作,只是每天到集市上做做小菜生意,买进卖出,每天赚几个零钱。一家人的担子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这种状态最怕的就是出什么事儿。可终究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不争气的儿子天子就只给自己惹事,批评教育,拳脚相加却还是没有丝毫改正。这下好了,居然给弄出人命来,换了谁也忍不住满肚子的怒火中烧。

和一条街上住着的黄泽山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高永成心里明白,他的儿子淹死了可是一件大事情,老黄家不会轻易罢休的。特别是黄泽山的老婆,典型的街边泼妇,惹上了就甩不掉。这件事刚让他头疼不已的时候,儿子天子又把腿摔断了,可真是祸不单行。

第二天大清早,黄泽山带了一大帮亲戚浩浩荡荡地来到天子家院子里。黄泽山扯开喉咙吼道:高永成,带上你儿子去警察局,咱们今天一定要把这事儿断了。

天子妈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连忙下了楼,看见黄泽山和大帮人自己先是软了一截:老黄,天子昨天把腿摔了,现在还在医院呢,他爸也在医院陪他。你带这么多人来干嘛?你们儿子出了事我知道我家天子脱不了干系,但我们几家都希望大事化小,好好地处理。

大炮妈一听这话就开骂了:处理个屁,能好好地处理还不指望警察。这么巧,天子的腿早不摔晚不摔就昨天夜里摔了。我看是他害了大炮,我儿子给他的报应。

大炮爸还讲一点道理,喝住老婆,对天子妈说:天子是真的把腿摔了还是你们在故意躲我们?告诉你啊,躲可是躲不过去的,跑了和尚也不了庙,该怎么解决还得怎么解决。

天子妈就在院子里诅咒发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到镇医院去看。我和永成半夜送到医院的,我熬不过来才回来,他还在医院里陪着儿子。

大炮三叔自告奋勇地说:我到医院去探探,还怪俅了。低头认罪不就得了,搞什么苦肉计。我侄子命都没了,还这样耍人不?

于是一群人分为两拨,一拨向镇医院开进,另一拨继续去找陈秋生和马保义家理论。

大炮三叔是镇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当下怒气冲冲地赶到医院,一进医院的大厅便吵吵嚷嚷大叫着找高永成的儿子。值班的一位女医生一看这阵势也慌了,心里琢磨着莫非是来找医院的麻烦。听了大伙儿七嘴八舌后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和医院的病人起了纠纷。女医生客气地阻止他们:医院里病人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请大家不要大声喧哗,要探访病人得过了八点才可以。而且你们人太多了,又带有情绪,医院是不允许这样的探访的。

大炮三叔的声音不得不在文质彬彬的女医生面前小了许多:医生,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一个叫高水天的病人,听说他是腿摔了,昨天夜里送过来的。

值班医生看大伙的火气这么大,没敢去敷衍,赶忙拿了记录翻起来,最后把本子往桌面上一摔:高水天,住院部二楼207房间,第二铺位。你们若是闹事,我可要报警的。

大炮三叔嘿嘿笑着:我们就是代警察带他们去局里问情况的。

一伙人赶到207房间时已经惊动了不少人。一些病人下床开了门探出头来张望,有人还压低了声音骂道:大清早的,闹着去投胎……

房门从里锁着,大炮三叔看推不开,便大声地敲门:老高,赶紧开门。

高永成正倚在儿子病床旁的椅子上睡着,隔床的病人一把把他推醒:外面有人在敲门,好像是找你的,我记得你姓高的嘛。

高永成起身去把门闩拨了,一拉开就看见这些冤大头。大炮的亲戚一古脑地往里挤,把病房塞得满满当当的。旁边的病人紧张地问:出什么事儿了,出什么事儿了?天子的右腿打着石膏缠满了绷带,被高高地定位了起来,这会儿正睡得香呢。

大炮三叔说:老高,你儿子真把腿摔了,严重不?

高永成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怀疑打的是假石膏啊?要不你拆开看看,或者去问问昨天夜里给天子做手术的大夫。你怎么带这么多人?

大炮三叔也不服软:你看你儿子出了这事儿也不好,不过大炮的事情总该有个说法吧。昨天警察不是说好叫你们去局里一趟吗,我们是来请了。

高永成气愤地说:你看这样能去吗?我儿子的腿都摔断了,这个理我又找谁说去。

大炮三叔打住话头:哎,一码归一码,别把事情搅在一起。大炮的尸体还在太平间里没有处理,这种事拖不得,我们也是讲理人,你儿子不能去,你可以去一趟嘛。

天子爸看了看儿子说:我当然要去,但要等天子吃了早饭后。他妈呆会儿会把早饭送过来,到时候我才能离开。

大炮三叔看这局面知道也不能死拉个活人马上就走,就招呼大家到外面的长椅上等,同时对天子爸说:永成,咱们也不是为难你。大炮死了,他爸妈像发疯了似的,你说我们做亲戚的也应该出来作个中间的调解者,努力把问题给解决了,要不会越闹越深的。

天子爸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相信警察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你们要是靠人多闹事,只会激化矛盾,这样对大家都不好。

大炮三叔皮笑肉不笑,干咳了一声连忙点头:是的是的。

于是大家便等。一帮人毛毛噪噪的明显沉不住气,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天子妈来人,有人就有点急了,说得了得了,我家里面后院的鸭子还没有喂呢。老三,你在这儿盯着,我有事先回一趟。除了没喂鸭子,有的人没有给老人做早饭,有的没送孩子上幼儿园,有点还得赶早集去买菜。人人都有一本经要念,七走八走,剩下的人就不多了。大炮三叔气定神闲地坐着看天子,看他的断腿,看他的脸。也不知为何这个小霸王今天这么收敛。

天子妈在家里急急忙忙地做好了早饭,自己都没来得及吃一口,便打包送到医院来。这么一大帮人赶到医院,她怕丈夫脾气一冲和人吵架打起来,最后吃亏的还不是自家人,而且天子的腿还吊在半空中,就像她自己的心给悬了起来,总落不到实处,她必须赶到医院去看个究竟。

天子妈赶到病房门前没有听见一点动静,心里越发一紧,这不正常的安静太可怕了,莫非出了事人都出去了。她轻轻地推开门往里一看才放下心来:丈夫和大炮家的几个亲戚正在大眼瞪小眼,也不说话。天子在床上呼呼大睡,可能昨天折腾得太厉害了,心里的恐惧加上身体的疼痛使他疲惫至极,一睡便进入了状态。

天子的确很能睡,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去想。其实他是害怕去想事情,一思考他便会想起在江里抓住大炮的那只手,惨白惨白的反射着阳光,在大白天里还显得那么阴冷,进入天子的大脑则完全幻化成为实实在在的恐惧。

所以天子懒得去想。警察也到医院来过几次,掏出小本本正儿八经地问话了几番,天子也就把那天所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重复了那么好几遍。一些细节当然也就想不起来了,例如说女尸的手抓住大炮的手,他说出来只有鬼才相信,索性没有再吱声。再吱声只会把事情搞得复杂化,首先父亲就会不问青红皂白地骂他一顿。

其实事情很简单,几个孩子一抖嗦,口径一致,基本上还原了案发现场。人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无非就是几个小孩不听大人的劝告下河玩水,不小心淹死一个的事,连上地方小报都没有什么必要。责任也就清楚了,大炮的下河捉鳖并不因为其他人的强制迫使,他下水是处于主观意愿的。以这个为出发点,一顺思路,就可以把高、陈、马三家的责任推脱了大半。但三个玩伴积极支持大炮的行为明显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按法院的标准一划,三家也就多少出了一笔钱了结了这件事。

天子在整件事中并没有明显主动地鼓动大炮下水,在大炮被淹之后还沉着冷静,起到一定的救护作用。所以,承担的责任相对较小,出的钱也最少。但天子爸还是在自己的修车铺里苦着脸骂了几天娘。天子妈则每天苦役般的往返于家和医院,给儿子送饭,回家陪丈夫,忍不住还独自唉声叹气。

大炮三叔脾气暴躁曾堵到法院门口叫嚷:他妈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们不服。一名律师对他破口大骂:你闹你闹,你再闹我就把你送所里关起来。大炮家开始闹得很凶,但时间一长也觉得这完全是无理取闹。法院怎么审怎么判,这些知识不多的小镇居民屁都不知道怎样放,逆来顺受地只有接受的份。给儿子办完后事后也遣散了亲戚,自家忙活自家的营生。小镇上少了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家家户户都知道,但也就当个消息传来传去。有时也小声议论:那是黄泽山的儿子,老子在河上混饭,没想到儿子却死在了河里,也怪可惜的。

天子在这件事完全偃旗息鼓后还没有出院,躺在那间惯有医药味的病房里发呆。自己的腿在逐渐好转,渐渐地拆了纱布取了石膏,拆了线取了固定夹板。有一天,他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了,虽然磕磕绊绊但感觉很好。一个人得知自己的某一部分肢体在折了之后还能恢复如初,无不激动不已。唯一不爽的便是那个女尸的手开始于有形转变为无形,深深地镶进了他的脑袋,这后遗症留下的阴影有时候还会让天子在半夜尿床。当某天夜里做噩梦突然惊醒,蓦然发现裤头上湿漉漉的一片。而噩梦的内容截成一个代表性画面,则永远都是一只惨白的女人的手牢牢地抓着他的好朋友大炮的手,而大炮张大了嘴,好似大口地喘息,也好像在向不知道远近的天子呼救。

第二章

你可要争气

天子出院后在家又调养了两天便到镇中报到去了。学生总应该需要学习的,各个家庭哪年哪代都把孩子的教育当事业抓。天子跟着母亲到了学校,看着母亲把一叠钱交到收学费的人的手中,又领了洗刷用具,毛巾棉被枕头什么的来到一个大宿舍。里面左右两排双层铺位,少说也得有四十多号人住,而窗户却只开了两个。又处于背阴处,整个房间看起来阴暗潮湿毫无生气。天子把东西放下后对母亲哀求:妈,我能不能不住校,反正离家也不太远。母亲则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行,来回这样跑哪还有心思搞学习。天子你也大了,应该多去适应集体的生活环境,况且每周周六周日你可以回家的。只要平时努力学习,我和你爸会想尽办法支持你的。你看你爸妈没文化,找不到正式工作多下贱,我们都盼望着你给这个家增光呢。我们家几代都没有出过大学生,都在看着你,你可要争气。

天子没想到家族的使命就这么毫不讲理地压了下来,自己想想都觉得可怕。但看了母亲脸上的皱纹、逐渐粗糙的手和日益拘偻的身子也就在心中暗下决心: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可考大学还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时,天子就在上第一节课的时候闹了一个尴尬。

那天,教室里密密匝匝的全是人,但却只有一个人在高声讲话。班主任趾高气扬地做了自我介绍,点了一次名,发了一番感慨。无非是上学不容易,人人应珍惜之类的屁话。哆里罗嗦地占去了一节课的大半时间。一教室的新生对陌生的环境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新鲜感还强烈得很,下面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最后,班主任不得不提高音调喊了一声。

班主任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样子,长得很普通。但她的声音却一点都不普通,听起来凶神恶煞似的,把一帮小鬼唬得一乍一乍。她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安静!教室里的声音便戛然而止,老师所要的那种安静立马见效,效果好得出奇。大家都屏息聆听训话般的教育语言,心里憋得难受,不像初中时候那么放得开。最后,老师叫每一个同学做一番自我介绍,内容包括姓名、兴趣、爱好、加入新班级的感受,还有以后追求的目标,对考大学的认识等等。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个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站起来按老师的思路操作了一把。可天子并没有在意听,初次见面都不能记三分熟,以后会慢慢熟悉的,也不急。轮到自己介绍时,他也装模做样地站起来,两手撑着桌面:老师同学好,我叫高水天,就住在镇上离这儿不远处,大家都习惯叫我天子……

这时有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演讲:我是皇帝!

皇帝是天子的老子,这是人人明白的一层关系。说话的人无疑是巧妙地占了天子一个大便宜,引起全班同学的一阵哄堂大笑。连女班主任也咧着嘴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说:高天水你继续。

天子脑袋大了一下,感觉受到了侮辱,赌气般地把话给结了:我的情况就这些。说完就自个儿先坐了下来,这时,下课铃声也突然响了。班主任在讲台上抹了一下脸上的粉笔灰,因为她刚才在自我介绍时把名字写在了黑板上:刘琦。脸靠黑板太近,上面沾上了一些白色灰末,看起来像化了一个淡妆。“刘琦”二字写得很漂亮,完全属于那种人不如字的类型。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很脆很有穿透力,还女人味十足:下课了先休息,下一节课继续自我介绍。

天子瞥了一眼后面的人,努力寻找刚才找茬的家伙。他看到了一个胖墩在朝他横眉竖眼,一副很不友好的模样。他心中不免有气,讨了便宜还这么肆无忌惮,多几斤肉就拽得不成样了。天子鼓了鼓勇气向胖子走去,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根难拔的刺。不过天子懂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自己又不是先找麻烦,凭什么让人这么欺负,如果不吭声不吐气,以后在班里还怎么混。

他快步走到胖子面前,伸出右手:嘿,兄弟,认识一下!胖子也毫无表情地伸出手握了天子的手,并暗暗加力紧了一下:你好啊,天子!天子在胖子的手劲下感到右手一阵生疼,暗吸了一口冷气:你这家伙什么意思,刚才占我便宜,现在还要耍杂不?你他妈是不是见人就恨啊,谁跟你有仇?

胖子嘿嘿一笑:别以为我不认识你。告诉你,大炮可是我堂弟,从小玩到大的,最近两年我回老家上学才没联系。今年我考了本地的高中,没想到遇到你这个冤大头,以后有你好受的。

天子心里紧了一下:天哪,这是哪出跟着哪出。才入学就搁一仇人在那儿,光是看着就添堵。天子惯性般地认为胖子就是自己的死对头了,虽然还没有说上三句话。这家伙似乎从骨子里就认为是天子害死了大炮,简直就是扯淡!

天子后退了两步:你不要得意,别以为你他的是谁。走着瞧!“走着瞧”三个字说得极为心虚。天子明白,自己并不是好惹事的主,生性胆小怕事,光是看着胖子那身型都有点心寒。自己在学校里也不认识什么人,或者可以这么说:在学校里,除了马保义和陈秋生两人外,他其实一个人都不认识。而马陈二人却不和他一个班一个宿舍,甚至分住在两栋不同的学生楼里。上课和睡觉会占去一天大部分的时间,只有在早中晚饭和课间午眠的时间,三人才碰到一起聊天吹牛,想法子做事儿。

这时上课铃响了,叮呤叮呤地特别刺耳。上下课的铃声其实都是一个音调,可为什么下课铃声总是比上课铃声要悦耳得多。

上课后同学们继续自我介绍。天子特别留意听了胖子的自我介绍,才搞清楚他的名字:于伟。天子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于伟,杂种!

放学的时候,天子急急忙忙地去找陈秋生和马保义说情况。刚转过教学楼往二人的宿舍楼走着的时候,偏偏碰上了于伟。于伟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远远地叫住了他:姓高的,你别走。

天子僵在那里,感觉迈不开步子。于伟一伙人眨眼就到了面前,后面的一人打量了一番天子,对于伟说:伟哥,你说的就是这人呀,长得弱不禁风似的,你一个人摆平不就得了,还劳师动众的。

胖子说:今天我不是来打架的,第一天上学嘛。天子,我只想让你看看,别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劲儿。我要真修理你,相信你在镇中也呆不长。大炮的事是你欠我的,要不他现在还跟我一块儿吃东西呢。你说呢天子,是什么态度,看你的表现。

天子软了下来,一惯性的。他的性格本来就比较软弱:好,于伟。哦,不,伟哥!大炮的死虽然跟我没有直接关系,但就算是我欠你的。你说你要什么,我给你。

胖子得胜地笑了,上前把手搭在天子的肩上:别装得那么可怜,天子,咱们也可以做兄弟啊。只要你以后听我的话,什么事儿都好商量。大炮是你朋友,对吧?那咱们也可以做朋友嘛。

天子也嘿嘿干笑着,说行,我还得靠一个人罩着,就这么说定了。

天子摆脱这一干人后到宿舍找到了马保义和陈秋生。两人听后都非常气愤,马保义把拳头砸在床上,震得上铺的灰尘纷纷往下飘落:他妈的,先查查他娘的背景。要是唬人,老子回头就找人修理他去。天子你别怕,这两天别惹他,他也是刚到这儿,地皮还没有踩熟,不敢兴风作浪,咱们找机会再收拾他。

陈秋生则忧心忡忡:这头猪肯定是跟咱们耗上了,家里还嘱咐我千万以学习为重,他妈的算哪门子事儿。

三个人因为大炮的事再一次结盟:有难同当,一致对外!大家把手叠在一起,默默传递着力量,大有豪气干云之势!发誓与大炮的堂兄作战到底。

高中生活与初中生活大同小异,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后,学生们才明白过来:初中是优等生在学习,而高中则人人奋进。每一个人人心中都揣着一个考大学的梦,而且会越来越逼近它。老师也在三尺讲台上表情怪异,把这个严肃的问题提到一个高得不能再高的高度,好像学生们若全考砸了,他们一个个都会卧铁轨跳金沙江似的。

天子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属中游水平,而胖子于伟则比他好得多,这是让天子很郁闷的地方。他想:一个小混混居然比我成绩还好。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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