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海子诗传(txt+pdf+epub+mobi电子书下载)

作者:倾蓝紫

出版社:光明日报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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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海子诗传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海子诗传试读:

前言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1986年,成都举办诗歌节,当诗人们在台上演讲时,不断被台下“诗人万岁”的呼喊声打断,而后大量听众冲上讲台,招架不住的诗人们逃到更衣室,像小偷般缩在桌子底下,有人推门进来问:“顾城、北岛他们呢?”一个来不及藏起来的诗人急中生智指指后门口,说:“从那边溜了。”于是,观众又洪峰一般朝后门涌去。

颁奖典礼上,获奖诗人被粉丝们抬起来往天上抛,而另一些人围着顾城如众星拱月,让躺倒在地上的顾城直呼“反对个人崇拜!”而有一个年轻人掏出一把匕首戳进自己的手背,说:“我要用我的血,让你们看到我对你们、对诗的热爱!”

这是怎样的一个黄金时代,人们疯狂追逐的明星叫做诗歌!

而这个黄金时代之末,推出了一个瘦弱的诗人——海子,他从诗歌黄金时代的黄昏孤独地走向了黑夜,他的诗歌也在物欲汹涌来临的时代里成了一首绕梁不去的骊歌……

海德格尔说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人们必须经历并且承受世界之深渊。但为此就必须有入于深渊的人们。而终有一死的人比天神更早达乎深渊。在终有一死的人中间,谁比其他人更早且完全不同地入乎深渊,谁就能够经验到那深渊所注明的标志。对诗人而言,这就是远逝诸神的踪迹。

作为终有一死者,诗人庄严地吟唱着酒神,追踪着远逝诸神的踪迹,盘桓在诸神的踪迹那里,从而为其终有一死的同类追寻那通达转向的道路。

海子是这先入深渊的人,他为我们传来远逝诸神的踪迹,为我们这些终有一死的同类追寻那通达转向的道路。

所以,他把幸福留在人间,他愿我们在尘世里获得幸福。这是他为我们追寻到的那条道路。

他没有消失于未来,他出于未来而到达。而在他的诗歌抵达之处,未来现身在场。

此书里我把我个人的解读叠加于诗歌的原始形态之上,我的精选侧重于海子诗篇中唯美幸福的一面来呈现诗人温暖的心。

当你看了我的解读,你已是坐上我的绿铁皮火车在海子诗歌的轨道上开始另一趟诗歌的旅程,一个人暴走有更纯美的风景,而坐上火车亦有浮光掠影之美。已到达之地我带你重逢,未到达之处我引你深入,而你看到的,是我想让你看到的海子诗歌的风景。也许我这样的解读在你眼里不过是海子诗歌的旅游景点,但如果你没有时间暴走,那就不妨坐上我的绿铁皮火车吧!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1989年1月13日,冰冷的世界中,海子想起离他远去远隔重洋的爱人,怀着一盏照亮世界的灯火,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两个月后,春暖花将开的日子,海子在山海关自杀。

1989年,当我还在崇山峻岭里的一个小角落,捧着一颗期待的心懵懵懂懂等着世界花开的这个早春,诗人海子捧着《圣经》沉默而沉静地走向了那段靠近大海的铁轨。

这里火车开得很慢,海子冷静地等着车头过去,然后冷静地钻进后面的车轮……他没有卧轨,他如投河一般投入一条流动的火车足下。想那第一个自杀的著名诗人屈原也投江而去,海子在他1984年开山之作《亚洲铜》里说:“曾经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1989年,在生之终点,海子在血流成河中穿上了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化作白鸽子,回到了他的天堂。

他没有被撞得分崩离析,而是被火车截成两段,他戴的眼镜毫无磕损。佛经有云:大象渡河,截流而过,他就像一条河流投入大象足下,断成两截,而后流入大海,曾经站在喜马拉雅山上他说:“高原悬在天空/天空向我滚来/我丢失了一切/面前只有大海”,在生之极点,世间极端,他只有大海可以归去。

为什么他要从大海归去,4年前,他说:“我看见自己的面容/火焰像一片升上天空的大海/像静静的天马/向着河流飞翔”。而后如他的长诗《太阳》里一样:“通过一只猿猴之尾或鱼尾之藻,我可以与大海/相互结合,甚至上升到星系,回到那场原始的大火。”他可以回到世界之初,世界还未成为世界,即将被一场大火引爆之时,在分崩离析之中毁坏了一个世界重生了一个世界,他毁坏了肉身,重生了灵魂。

为什么他要以这种惨烈的手段自杀,他说:“当人类脱离形象而去/脱离再生或麦杆而去/剧烈痛楚的大海会复归平静”。

为什么他要自杀,因为“太阳!在我的诗中,暂时停住你的脚步/让我用回忆和歌声撒上你金光闪闪的车轮/让我用生命铺在你的脚下,为一切阳光开路”。

他如哪咤一般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而后折荷为骨、藕为肉、丝为筋、叶为衣重生。“他离弃了众神离弃了亲人/弃尽躯体了结恩情/血还给母亲肉还给父亲/一魂不死以一只猿/来到赤道”,而“众猿去了喜马拉雅”。

赤道是阳光行来的大道中心,在这里,一半是黑暗,一半是光明。在众人去往人世的高峰喜马拉雅,唯有一猿孤独去往光明的边缘,黑暗的边界,站在这里做世间第一个迎接光明的人,也是第一个给自己迎来黑暗之人。

海子脱下了身体这件衣服,留下给世间之人最吉祥的祝福,让众红尘中人好好活在这珍贵的人间,而他赤裸着灵魂离开了这个世界,自杀是他的自我流放,他以绝恋的姿态,怀抱悬崖上幸福的花草纵身而下:“我知道自己终究会幸福/和一切圣洁的人/相聚在天堂”。

海子血溅红尘归去,因为他要将自己碎为液体,化成比雨还要温暖的大雪,在他离去的这一夜——[1]这一夜天堂在下雪整整一夜天堂在下雪相当于我们一个世纪天堂在下雪这就是我们的冰川纪冰河时期多么漫长而荒凉多么绝望而天堂降下了比雨水还温暖的大雪天梯上也积满了白雪那是幸福的大雪天堂的大雪天堂的大雪纷纷充满了节日气氛这是诞生的日子天堂有谁在诞生

——天堂里有海子诞生,离开人间时他在天堂诞生,而人间的诗歌进入了冰川时代。有诗人说:“死是一门艺术,诗人的死,实际等于诗人的再生。”

而海子说——[2]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这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你这么长久地沉睡究竟为了什么?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在春天,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就剩下这一个,最后一个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这是海子写于1989年3月14日凌晨3点的诗,他生前最后的诗篇,1989年3月26日他自伏刃下劈开自己,然而他也在1989年3月26日这一天,在这个春天复活。

时光的漏洞漏进他的梦回到1964年,安徽省安庆怀宁县高河镇查家湾村大塥组,海子诞生,诞生在这个小如蚁足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叫作查海生——[3]五月的麦地上 天鹅的村庄沉默孤独的村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这就是普希金和我 诞生的地方星光灿烂的夜空

据诗人西川说,海子生于1964年4月2日,白羊星座。他一生热爱的梵高也是白羊星座,海子说梵高是活在原始力量的中心,他们的诗歌即是和这个原始力量的战斗、和解、不间断的对话与同一——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太阳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把土地烧得旋转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要画就画橄榄收获画强暴的一团火[4]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代替天上的老爷子洗净生命

而海子自己何尝不是在这原始的力量里,所以他的诗里有了地狱,有了地狱喷薄出的大地,有了大地喷薄出的麦地,有了“麦地啊,人类的痛苦/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有了麦子上“太阳的光明像洪水一样漫上两岸的平原/抽出剑刃般光芒的麦子”……

海子曾说过:“有家有屋顶的人该是多么幸福。”这个复活的海子在查家湾村庄的一所房子里有十多年时光喂马,劈柴,只关心粮食和蔬菜。而那最后一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坐在他热爱的空虚而寒冷的乡村屋顶之上,如《阅微草堂笔记》里的那个魂魄遥看:“耿耿疏星几点明,银河时有片云行。凭阑坐听谯楼鼓,数到连敲第五声。”

这个陷落在死亡阴影里不可自拔的海子,生前常寂寞,死后长孤独,命中如此,劫后如此,永远都是那个孤独坐在屋顶上的人:“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他热爱浮世,却绝世而去,热爱凡尘,却自掘红尘埋葬。因为太炽烈地爱这个世界的美丽,所以更加激烈地愤恨这个世界的不完美,爱得愈深心越痛,恨不得身心分离,于是,那个光明的海子,那个野蛮而悲伤的海子在赤道线上被劈成两半,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而他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光明的海子,15岁考上了北大。一个在艰苦的农村里成长起来的少年天才,其间的艰辛让他曾遗憾地说:“我的童年时代是结束得太早太快了。”

在去北大的头天晚上,村子里放映了露天电影《铁道游击队》,当看到电影里的火车时,这个15岁的孩子,兴奋地对村里人说:“我明天也要坐大火车喽!”

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小小少年,眼望四周阳光普照。

1979年的秋天,海子离开怀宁。这个高高兴兴离开家乡的少年,此刻断然不会想到,十年后,“我断送了自己的一生/在北方悲伤的黄昏的原野。”

怀宁,《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发生地,海子从这首中国第一部长篇爱情叙事诗曲折千回的巷道里走出来,往粗燥的北方大地行去,坚硬的北方茫茫苍苍,海子一颗南方来的柔软的心如同走进坚硬的蚌壳,将北方大地的砂砾吞噬入腹,在椎心泣血中消磨成一颗诗意的珍珠。他说:“我写了北方,土地的冷酷和繁殖力,种籽穿透一切在民族宽厚的手掌上生长。”所以,海子的诗有柔软如——当她在北方草原摘花的时候我的双手驶过南方水草用十指拨开寂寞的家门

他有“长花短草/贴河而立”的南方春情,即使写梵高的自杀也是:“雨夜偷牛的人/爬进了我的窗户/在我做梦的身子上/采摘葵花……”

而他亦有北方的粗犷壮丽——有时我背靠草原马头作琴 马尾为弦戴上喜马拉雅 这烈火的王冠……

火车载着海子来到北方,从此北方平原上的红高粱,酿成海子新生的青春期的血液。

从遥远的山村里出来的少年,第一次看到繁华的大都市也震惊过,为自己乡下来的身份也忐忑过。但很快,在北大这个将全国各地无数潺潺的青春小溪流汇成一股大洪流冲刷着文化平原的大学里,海子找到了他的快乐,他给爸爸妈妈写信说:“北大是所名不虚传的大学,我在这里生活、学习得很愉快。”

海子在北大学的是法律,“每一个日子我都早早起床,我迷恋于清晨,投身于一个又一个日子,那日子并不是生活——那日子他只是梦,少年的梦。”尽管很多年后,成为诗人的海子:“我摇着小船/离开这里/河岸上许多高高的立着的是梦/铺满芦花和少女/面对沃野千里,你转过身去/双肩卸下沉重的土地/梦想安息”。此去经年,梦想安息,却在当初是他梦想中那只草原来的小红马,像一把红色的勺子,伸向水面,搅动着海子在大地上梦想着天空的心灵湖泊涟漪一片。

现在北大每一日每一日早早的清晨,顶着还未从大地上消褪干净的夜色,年轻的同学们依然擎着梦想的星光,叮叮当当骑着自行车忙碌地穿梭在学校里,而多年以前小小的海子也跑着步呼啦啦穿过清晨尚披挂着夜色的银杏道,他们都在为梦想快乐地起早奔忙。海子曾站在丰收后的大地上眼见着:“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的内部上升。”高考之后,考上北大,对于这些穿梭在学校各条道路上,趁着稀薄夜色,早上忙着去上课、傍晚忙着上自习的学子们,何尝不是丰收的大地,却遇到第一个人生的梦想收割后的荒凉,需要在这从大地上升起的夜色里再造一个梦,再有一次黎明,再获一次丰收,再一次梦想成真。

海子在荒凉的大地上,在大地上升起的黑夜里,造了很多梦,他自己少年的梦;他作为儿子的梦:“请爸爸、妈妈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努力,为你们争气”;他作为诗人的梦:“当前,有一小批年轻的诗人开始走向我们民族的心灵深处,揭开黄色的皮肤,看一看古老的沉积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冲击力。他们提出了警告,也提出了希望。虽然他们的诗带有比较文化的痕迹,但我们这个民族毕竟站起来歌唱自身了。我决心用自己的诗的方式加入这支队伍。”

但是最后,海子在离去之前却像个来尘世里做客的规矩的客人:“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归还一个陌不相识的人……”

他曾在天空上泼洒过血色,如梵高一样摁上过大片大片麦子的金黄:“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我站在太阳痛苦的芒上”;也拔起大地上的桃树林滔滔不绝地纵火:“独眼巨人怀抱一片桃林/他看见的全是大地在滔滔不绝地纵火/他在一只燃烧的胃的底部/与桃花骤然相遇/互为食物和王妻”;又引爆过一颗原始火球,把“垂天之翼痛灼,火光照亮/万条星系巨川莽莽滔滔”,最后——我拖火的身体倒栽而下我天降洪水和一切灾害而下我乱割群鱼江河血肉水泊而下我驮负着光线胡乱杀戮而下我粗尾击天而下我断头为尸而下我十个太阳烧裂尸体而下充满行动而下叫裂肝脏而下。都在诗歌中喘血堕入地狱笔直地堕入地狱。都在海子的诗歌中喘血如注……

这一场颜色风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瞬息万变,由海子肆意地泼洒诗意地表达,而在海子离去时,他把这些颜色打扫完后,那天空上,真的是干干净净。

世间再无海子那梦想中的颜色……

转眼,在北大读书的第一个寒假来临,想家的海子也第一次从远方回到他“山为兄弟、水为姐妹、树林是情人”的故乡。同行的有几位回安徽老家的女大学生,她们坐在海子身旁,青春的气息如白鸽子扑啦啦地飞扬,那双翅膀搅动得海子心潮澎湃。八年后,失恋的海子回忆起:“想起八年前冬天的夜行列车,想起最初对女性和美丽的温暖感觉——那时的夜晚几乎像白天,而现在的白天则更接近或等于真正的子夜……”

那时尚还有些懵懂的青春期的海子,在这个寒假被青春撞了一下腰,留下的那甜蜜瘀伤让他在经历梦想沧桑后,依然还能触动他心头上的柔软。所以回忆起那天使羽毛轻落的岁月,依然要情不自禁露出幸福的微笑。而八年后,1987年,想起曾经萍水相逢那么多人,他说:“我们偶然相遇/没有留下痕迹”,而这一年,海子的初恋女友毕业,他们的爱情前途黯淡:“感情只是陪伴我的小灯/时明时灭的地狱之门”,而海子:“怀抱心上人摔坏的一盏旧灯/怀抱悬崖上幸福的花草纵身而下”。

这一年,他说:“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这一年,他说——你要把事业留给兄弟 留给战友你要把爱情留给姐妹 留给爱人你要把孤独留给海子 留给自己

这一年,他说——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愿爱情保持一生或者相反 极为短暂 匆匆熄灭愿我们从此再不提起再不提起过去痛苦与幸福生不带来 死不带去唯黄昏华美而无上。

爱情来过又走了,1987年,海子的青春在他眼里已经变成横陈于地的骸骨,而时日漫长,方向中断,海子以“广天一夜/暖如血”的枫叶一叶知秋:“秋已来临/没有丝毫的宽恕和温情:秋已来临”。这一年,海子的秋天已经光临,是他诗歌丰收的季节,亦离他人生的冬天不远,有灿烂的铺展亦有阴暗的滋长。

1987年是海子人生的秋天,那时他已在政法大学做了一名老师,谈了几次恋爱。而他的人生亦离冬天的沉眠不远了。

他青春热情的春天还在北大、在他还是学生时。他在这里有了一群风华正茂的朋友,在北大开始写诗的海子认识了骆一禾、西川。西川说:“我和海子相识于1983年春天。”他们成为海子一生最重要的朋友。海子随身携带的那封最后的遗书写着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以前的遗书全部作废,我的遗稿全部交《十月》编辑部骆一禾处理。”骆一禾说:“海子的死使我失去了一个弟弟。”而骆一禾也在这一年,走在天安门广场上时突然倒地去世;西川,整理出版了海子的诗篇,他说:“我作为一个朋友,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海子不能被历史淹没,所以必须宣传他……他应该在历史上留下他的位置。”

八十年代是诗歌的黄金时代,那个时候,众人的青春多么闪耀,诗歌的青春多么璀璨,光亮得就像海子说的“孩子们/从正在成长的青春背后/突然伸出一支又一支手臂”,可惜这样的青春一触即断。过了八十年代,诗歌就老了,唯有海子一直停留在青春时代的末尾,如蜻蜓停在清晨含着露水的蒹葭末梢,然后被巨大的时间之脂露覆盖,凝成琥珀,再没有老去。

海子大学四年学的是法律,但他却生出一颗诗人的心,毕业时,他也曾想要在法律的专业上有所作为。他去一家法院的民庭实习,遇到一桩离婚案件,丈夫出轨要离婚,但妻子不同意。按当时的案例这起案件不该判离,但因为男方很有背景,法院还是判离了。海子为这样的现实感到迷惘,作为一个诗人的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作为一个法律人士他却又无能为力,所以海子最终还是选择褪脱这社会黑暗的罗网,另换上诗意的羽衣以梦为马直抵诗歌的天堂,那里有一个纯净的世界可供他纯净的心灵诗意地栖居。

1983年,海子从北大毕业了。毕业之前,他决定将自己在北大写的诗歌油印成一本诗集,取名为《小站》:“一条汉子立在一块土地上,苦难始终在周围盘旋。他弯下身去,劳作的姿势被印在太阳、文字、城徽和后代的面貌上。这就是一切。诗的体验就从这里开始。但愿他的折光也照着这个小站。”也许这就是海子后来苦苦追求的诗歌真谛的起点。

油印的诗集上,他写了一首《毕业歌》告别自己的学生时代:“我要到草原去/去晒黑自己/晒黑日记蓝色的封皮”。而他在三年后,爱上了一个草原来的姑娘。这个时候他是多么欣喜地展望着他幸福的未来:“总有一天/以丘陵的名义/我要娶一位美丽的新娘/让年轻的云们挤在一起看我狂喜”。

青春时光里展望的幸福在五年后变成了受难:“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然而他却收获了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青春就像一颗被护佑着成长而出的珍珠,初出保护壳时,闪耀着对世界展望的纯净光芒,人们捧着青春这颗珍珠去跟时间交换,而时间只会还给人们一颗历经风雨的苍苍老石,也许有一天,剖开石头,原来里面还藏了翡翠和宝石,翡翠是云里梦里的记忆,宝石是履历风雨的足迹。

这个时候海子说:“草丛中一条小溪/一旦被发现,就是河流”。而几年后,他真的发现自己就是河流:[5]我是一条紫色的土地的鞭痕在日子深处隐现Peiroulets溪谷我的眉心拧结着许多紫色的梦世界像成群的水禽踩上我的弓箭大地在倾斜晨光中生物们把影子纷纷摇落一天又一天落满我的双肩就像越来越多的声音充满平原和山地躲也躲不开正在成熟的婴儿掉进我的血管河岸的刀尖逼向一切雷声呼唤着滚过草甸,黄帝轩辕我凝视凝视每个人的眼睛直到看清彼此的深浊和苦痛我知道我是河流[6]我知道我身上一半是血浆一半是沉沙

那个时候,海子发现了自己,世界还未发现他。而他很喜欢的诗人荷尔德林,也是寂寞如他,一生未被人发现,死后很多年人们才发现原来历史曾经拥有过一个伟大的诗人。海子喜欢他的诗句:“与其孤身独涉,不如安然沉睡。”里面含着的也是自己对自己孤独的深深叹息。荷尔德林自问:“在这贫困的时代,诗人何为?”而后自答:“诗人是酒神的神圣祭司/在神圣的黑夜中,他走遍大地。”

而海子后来也是这样去临履荷尔德林的诗,走了很多地方,想要走遍大地,但却跟荷尔德林一样发现:“人类知道自己的住所,/鸟兽也懂得在哪里建窝,/而他们却不知去何方。”“看着荷尔德林的诗,我内心的一片茫茫无际的大沙漠,开始有清泉涌出,在沙漠上在孤独中在神圣的黑夜里涌出了一条养育万物的大河,一个半神在河上漫游,唱歌,漂泊,一个神子在唱歌,像人间的儿童,赤子,唱歌,这个活着的,抖动的,心脏的,人形的,流血的,琴。”

因为荷尔德林,海子发现了自己,因为海子,人们发现了他的诗歌。[1]海子《太阳·弥赛亚》[2]海子《春天,十个海子》[3]海子《两座村庄》[4]海子《阿尔的太阳——给我的瘦哥哥》[5]海子《河流》[6]海子《河流》我们安坐的灯火涌向星辰我们坐在灯上我们火光通明我们做梦的胳膊搂在一起我们栖息的桌子飘向麦地我们安坐的灯火涌向星辰

1983年,海子从北大毕业被分配到北京政法学院,也就是现在的中国政法大学,到昌平新校区办校刊,不过起先还是住在市区学校的宿舍里。新校区正在创办,设施比较简陋,图书馆还不如北京大学图书馆的一间阅览室大,而藏书基本上都是法律方面的。在这偏僻的郊区小镇里工作,并未影响海子的心情,他雀跃着,憧憬着,热爱着这新生活,两年后,他依然持着这种热爱之心欣欣然地为这座城写诗:《城里》面对棵棵绿树坐着一动不动汽车声音响起在脊背上我这就想把我这盖满落叶的旧外套寄给这城里任何一个人这城里阿尔疗养院的庭园有我的一份工资有我的一份水这城里我爱着一个人我爱着两只手我爱着十只小鱼跳进我的头发我最爱煮熟的麦子谁在这城里快活地走着我就爱谁

海子领到第一笔两个月合发的工资时,给家里寄了60元,而当时他的工资是45元。第二年9月,海子调入政法大学政治系,教哲学课程,由城区搬入了昌平。在昌平简陋的住所里,除了成排成排的书,还挂着一幅梵高的油画复制品《阿尔疗养院的庭园》。这就是他的家园。从梵高所呆的疗养院的窗口看出去,海子看到了梵高色彩斑斓的世界,也看到了自己诗歌炫彩的国度。

海子远离繁华孤独地呆在这里,他的诗却像一座活动了很久的火山开始喷发,火焰四溅,流淌而出就是他金黄灿烂的《亚洲铜》,写于1984年10月:亚洲铜,亚洲铜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将死在这里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亚洲铜,亚洲铜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亚洲铜,亚洲铜看见了吗?那两只白鸽子,它是屈原遗落在沙滩上的白鞋子让我们——我们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亚洲铜,亚洲铜击鼓之后,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海子在标题上自我注释“土地”、“亚洲的黄土地像铜一样”等字样,在第二节注释上:“然而鸟及海水要飞向远方”,第三节注释为:“像河流及中国人像鸽子像屈原飞遍南北,走遍所有能去的地方。”播种者

海子要在这如铜鼓一般的亚洲黄土地上,击壤成歌,一代一代的人击尽而死,如夸父扔掉击鼓之杖,化作桃花林,而祖祖辈辈的击鼓之槌化作青草,重生为野花的梦。人类的鼓点击打着,让天地的心脏——月亮在黑暗里也为之跳舞。海子以铜这样在中国历史上时时发出气势恢宏、悲壮崇高的声音的兵器、祭器和乐器,为这片金光色的土地奏响钟鼎轰鸣的颂歌。

海子从《亚洲铜》开始,已经开始对农耕文明讴歌,他是大地的赤子,所以他一生讴歌麦子、土地、粮食等农耕意象,所以他写了《土地》写了《河流》等长诗,所以他的代表作从亚洲铜这片黄土地上开始。

这一年,海子的弟弟来信说家乡的铜矿已经开始开发了。一个全国大挖掘时代就要来临之前,海子写下了这首《亚洲铜》。北京大学中国新诗研究所所长谢冕先生评论:“海子的《亚洲铜》意象明净而疏淡,展现着古老土地的忧郁以及对于悠远文化的思考……以歌谣的明亮写出了丰厚的意蕴。”

后来,从这亿万年积累起来的土地上,我们挖到了很多财富,但我们也挖空了自己,中国这块大地上我们挖出很多空虚,又填上很多垃圾。海子在他的文论里说:“茫茫黑夜来临之前,已经预兆般提前感受到夜晚的黑暗和空虚,于是逃遁于火焰,逃向火焰,飞向火焰的中心(经验与个体成就的外壳燃烧)以期自保。这也是人类抵抗死亡的本能之一。”他是在说歌德他们从落日脚下到火焰顶端是他们的道路和旅程,而海子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坚持从黄昏逃向火焰。

海子以鸟飞翔的姿势俯瞰大地,以鸟旅行的途径四处流浪,以鸟怀疑天空有多远的动力去探寻世界的未知,眼见着一块块净土被时代浪潮吞噬,他大地的讴歌变成了挽歌,当海子以豹子金身扑向太阳,开始讴歌太阳写作《太阳》长诗时,他就如希腊神话里的大力神安泰俄斯一样,他的力量来自于与大地的接触,一旦离开大地他就无法生存,终在奔向太阳的途中被烧灼成灰。

以《亚洲铜》这首成名作为起点,海子在诗之初,就穿上了屈原的白鞋子,踏着他的波澜,行过了一段湍湍沸沸的似水年华,然后如海鸥一样,扇动着白鞋子翅膀,坚定而决绝地消失在远方大半个悬在水上的夕阳里。

这首诗有鸟,有大海,有青草、野花、河流、黑暗以及黑暗里的月亮,而这些将成为海子以后的诗里频繁出现的元素,每一个元素就像是灯火涌向长空洒作满天的星宇,他用这些词语组成他的诗歌失乐园。从大地上埋没下去却有遗留从土地上长出来,自光明沉沦下去又有飞翔自黑暗而来,生如夏花之绚烂与死如秋叶之静美,对抗又对称的意象浑然一体地出现在海子的诗里,明亮又幽暗,坦荡又神秘,急促又悠长。这些大地上生长的希望与失望,只至最后被太阳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诗歌又回到了原初,蛮荒的时代。海子说:“我所在的地方滴水不存,寸草不生,没有任何生长”,而我们所在的地方杂草丛生,诗歌生长在一片荒芜里。天堂因为没有生长而永生,人间因为生长而在失去……

第二年这首诗发表在四川诗歌民刊《现代诗内部交流资料》上,署名“海子”,这个笔名诗人正式启动了,拉开了他诗歌的大幕。海子,不是指“大海的儿子”。藏区的人们叫高原湖泊为“措”,也叫海子,就像是星辰坠落,落到高原上,碎成万千海子。

此时,这个因写《亚洲铜》而初亮啼声的诗人,手勒跃跃欲纵的骏马看着他肥沃的草原,意气风发,他有很多理想,很多诗歌的理想,很多生活的理想和恋爱的梦想,等他去一一践履。

同年,海子还曾在《我,以及其他的证人》中写下这样的诗句:“小鹿跑过/夜晚的目光紧紧追着/在空旷的野地上,发现第一枚植物/脚插进土地/再也拔不出/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遗失的嘴唇”。这是刚刚发现诗歌的海子,就像一头初生的小鹿发现了第一枚植物,从此脚插进肥沃的土地,再也拔不出。

海子在政法大学给学生上美学课,他给学生讲想象力的时候,他说:“你可以想象海鸥是上帝的游泳裤!”而海子的诗里类似的还有:“鸟儿是河流耳朵”,“美丽在天上/鸟是拖鞋”,“日光其实很强/一种万物生长的鞭子和血!”,以及“河流是带着泥沙飞不起来的蓝色火舌”,“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遗失的嘴唇”,“男人是没有河流的河伯”……

海子跟弟弟谈起诗歌写作时说:“写诗要有空间想像力”,为了让学理科的弟弟清楚“空间想像力”一词,海子用数学中的无穷大数值符号“∞”做比喻——“什么东西最大,你的想像力就到哪儿”。海子的想象力,如如来的手掌,孙悟空翻的跟头有多远,就有多远,于是再见的不是如来佛的手指,而是手指山。人类沿着这个“无穷大”一直走,永远没有尽头……

昌平这个小城镇,在那个时候很偏僻,离热火朝天的北京城很遥远。镇上有柿子树,海子为它写过《昌平柿子树》:“柿子树/镇子边的柿子树//枝叶稀疏的秋之树/我只能站在路口望着她//在镇子边的小村庄/有两棵秋天的柿子树//柿子树下/不是我的家……”

昌平是海子人生的旅舍,他的诗从这里路过,在这里停留,一直停留到最后,他从这里背起赴死的行囊。

昌平,西有太行山余脉,北靠燕山山脉的军都山。海子站到山上遥望,这些山将成为他的诗开天辟地的起点,他看到的诗境何其辽阔,海子说:“坐在小山坡上/一个人住在旧粮仓里写诗”,他将在这里写下《土地》、《太阳》、《弑》、《天堂弥赛亚》等大作品。但海子来到此地,只是站在脚下观望,这些山高高在他之上,让他陡然而生一种孤独感,就像那个农民的孩子站在高楼大厦之间的孤独,于是海子写下了一首《在昌平的孤独》,写下这首诗时,他正在经历着失恋,爱情的失败乃因他不能为大城市所容纳的农民的孩子的身份:[1]孤独是一只鱼筐是鱼筐中的泉水放在泉水中孤独是泉水中睡着的鹿王梦风的猎鹿人就是那用鱼筐提水的人以及其他的孤独是柏木之舟中的两个儿子和所有女儿,围着诗经桑麻沅湘木叶在爱情中失败他们是鱼筐中的火苗沉到水底拉到岸上还是一只鱼筐孤独不可言说

诗经《柏舟·邶风》有:“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一个心有忧愁的人泛柏舟于水上,难以入睡,去找兄弟,却遭遇恶言,备受侮辱,被遗弃的他哀叹成《柏舟》。

又有一个女子爱恋一个男子,却遭到了母亲的反对。说那柏木舟上头发飘垂的少年,是她相中的伴侣。发誓至死不另求!我的母亲我的天——《柏舟·鄘风》:“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在爱情中失败的柏木之舟上的儿子和女儿,就是此刻孤独的海子。他在诗经里找到了他此刻孤独的诗意的表达。

海子在昌平很孤独,孤独到据说有一次他走进一家饭馆。他对老板说:“我给大家朗诵我的诗,你们能不能给我酒喝?”饭馆老板说:“我可以给你酒喝,但你别在这儿朗诵。”

政法大学有一个星尘诗社,在其《星尘》创刊的时候,海子替他们写了发刊词:“你们自信而默默地燃烧,用你们纯净的灵魂。你们对着阳光大声宣告:我是春的生命。你们是河岸上一股新鲜的气流,逼近了。”死去的飞蛾

然而,他在《星尘》第一期发刊词里还有一句话:“要不,为什么活着?”海子在这里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以及死去的借口。

海子短短的一生都在追寻着任何一种飞翔的方式,以挣脱大地的束缚,奔向自由的天空,但他却困囿于肉身之重,如一只被禁锢于肉身囚笼的鸟,他在1984年的秋天写的一首诗里追问过自己:“单翅鸟为什么要飞呢/我为什么/喝下自己的影子/揪着头发作为翅膀/离开”。

任何人都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唯有海子天真地在进行着这种尝试,他以为通过诗歌他可以进入梦想的天堂,但诗歌却像是伊卡洛斯的翅膀,在海子以为他离太阳最近的时候融化了,让他最终焚毁了人身肉体真正离开了人间大地:《黎明:一首小诗》黎明我挣脱一只陶罐或大地的边缘我的双手 向着河流飞翔我挣脱一只刻划麦穗的陶罐 太阳我看见自己的面容 火焰在黎明的风中飘忽不定我看见自己的面容火焰 像一片升上天空的大海像静静的天马向着河流飞翔

流落在一座孤岛的雅典的代达洛斯想要逃离孤岛,他收集整理了大大小小的鸟羽,用线缝蜡封的办法做了两幅鸟翼,他把鸟翼捆在儿子伊卡洛斯身上,对他说:“如果飞得太低,鸟翼沾到海水会变得沉重,你会被拽进大海;如果飞得太高,翅膀上的羽毛会因靠近太阳而着火。”

伊卡洛斯开始飞翔,他快乐得忘记了父亲的警告,越飞越高,结果被太阳烤化了封蜡,鸟翼散开,从伊卡洛斯的肩头落下,而伊卡洛斯只能绝望地用双手飞翔,最终一头栽下,被汪洋大海埋葬。

最终,海子这一只单翅鸟:“我眯着眼睛离开/居住了很久的心和世界//你们都不醒来/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飞呢。”

西川说:“这个渴望飞翔的人注定要死于大地,但是谁能肯定海子的死不是另一种飞翔,从而摆脱漫长的黑夜、根深蒂固的灵之苦,呼应黎明中弥赛亚洪亮的召唤?”

海子离开之时,离开以后,人间都没有醒来,都醉生梦死在红尘虚妄里。

海子在这个城市繁华以前,已经寻渡口上岸,而如今这繁华都会中,我们已无岸可靠,时代滚滚的大潮里,挟裹着我们如泥沙而下,下一次醒来也不知会在哪一只鞋子里靠渡,唯将此生沉河,睡生梦死,顺流逆流。[1]海子《在昌平的孤独》不要问 桃子对桃花的珍藏不要说心中有一个地方那是我一直不敢梦见的地方不要问 桃子对桃花的珍藏不要问 打麦大地 处女 桂花和村镇今夜美丽的月光 你看多好!

在一次星尘诗社朗读诗歌的活动中,这个黑黑瘦瘦的查老师,念了自己的一首诗——《历史》:我们的嘴唇第一次拥有蓝色的水盛满陶罐还有十几只南方的星辰火种最初忧伤的别离岁月呵你是穿黑色衣服的人在野地里发现第一枝植物脚插进土地再也拔不出那些寂寞的花朵是春天遗失的嘴唇岁月呵,岁月公元前我们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人见到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那我还是举手敲门带来的象形文字撒落一地岁月呵岁月到家了我缓缓摘下帽子靠着爱我的人合上眼睛一座古老的铜像坐在墙壁中间青铜浸透了泪水岁月呵

此时,海子还在期待能有个爱他的人,而这首诗之后海子的爱情真的靠岸了。

当他朗诵完这首诗时,坐在旁边的一个女孩主动跟他聊起天来。这一次相识,让海子后来说:“我相信有人正慢慢地艰难地爱上我/别的人不会,除非是你/我俩一见钟情/在那高高的草原上/我相信这一切/我相信我俩一见钟情。”

是的,海子跟所有年轻人一样,堕入了爱河,他遇见了他爱的女孩。这个女孩来自内蒙古的呼和浩特,是中国政法大学1983级学生,她从草原来,带来了海子梦想中的气质,让海子对草原有了美丽的想象:“梦想草原来的是一匹小红马/像一把红色的勺子/伸向水面岸上/主人信步走去……”但是这个女孩却又生长在城市里,埋下了他们恋爱悲剧的伏笔。

这个女孩在海子的诗里被称作B,那一年B过生日,海子写了一首诗做礼物,对于诗人最好的礼物就是诗:《给B的生日》天亮我梦见你的生日好像羊羔滚向东方——那太阳升起的地方黄昏我梦见我的死亡好像羊羔滚向西方——那太阳落下的地方秋天来到,一切难忘好像两只羊羔在途中相遇在运送太阳的途中相遇碰碰鼻子和嘴唇——那友爱的地方那秋风吹凉的地方那片我曾经吻过的地方

但是写诗的时候,海子与B的爱情即将步入忧伤的尾章,甜蜜的序言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磋磨,所以他这首以B之名献的诗歌充满了感伤。相逢在诗歌路上的天缘奇遇已经变成一场友情的知遇。我们千载一逢,不过是场萍水相逢,我们狭路相逢,不过是场邂逅相遇。而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情至经纬,只剩南辕北辙,一个奔向现世美好的前程,一个奔向理想的终结。

回望,回望我曾经吻过的地方有多美好,如今只剩一片秋凉。

想他们最初的相逢,相逢在1984年的冬天,冬天,女孩却带来了海子诗情的春天,海子在日记里写:“抒情,比如说云,自发的涌在高原上。太阳晒暖了手指、木片和琵琶,最主要的是,湖泊深处的王冠和后冠。湖泊深处,抒情就是,王的座位。其实,抒情的一切,无非是为了那个唯一的人,心中的人,B,劳拉或别人,或贝亚德。她无比美丽,尤其纯洁,够得上诗的称呼。”

心里有了一场爱,就有了温暖的土地,滋养了灿烂的春芽。从1984年开始,海子的诗歌里出现了爱情的词语,他的诗也因为爱而温暖幸福。

那种甜蜜感充斥着每一次呼吸的空气,不管在哪里,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像走进了迦南美地:《写给脖子上的菩萨》呼吸,呼吸我们是装满热气的两只小瓶被菩萨放在一起菩萨是一位很愿意帮忙的东方女人一生只帮你一次这也足够了通过她也通过我自己双手碰到了你,你的呼吸两片抖动的小红帆含在我的唇间菩萨知道菩萨住在竹林里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今晚知道一切恩情知道海水是我洗着你的眉知道你就在我身上呼吸呼吸菩萨愿意菩萨心里非常愿意就让我出生让我长成的身体上挂着潮湿的你

爱情让人重获新生,人生将因爱而重新开始。此刻一切都充满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美。他们的爱在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清晨,此刻还没有劫后重重的追问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海子说:“这城里/有我的一份工资/有我的一份水/这城里/我爱着一个人/我爱着十只小鱼/跳进我的头发/我最爱煮熟的麦子/谁在这城里快活地走着/我就爱谁”……

是的,这人情荒芜的城市里,因为有你都芳草萋萋,因为有你,世界有了情义,因为有你,我就有了一所专属于我自己的房子,我们都呆在房子里,用爱来遮蔽风雨:《房屋》你在早上碰落的第一滴露水肯定和你的爱人有关你在中午饮马在一枝青丫下稍立片刻也和她有关你在暮色中坐在屋子里,不动还是与她有关你不要不承认茅草农舍巨日消隐,泥沙相合,狂风奔起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意而爱情房屋温情地坐着遮蔽母亲也遮蔽儿子遮蔽你也遮蔽我

爱,是每一个人的房屋,遮蔽着天下苍生。

海子此首《房屋》,读起来,有如吃遍了冬天枯草的小羊突然吃到一口多汁的青草的幸福,因为他感受到了春天的讯息,这是多么幸福的滋味。

因为有你,清晨碰掉的第一滴露水与你有关,因为有你,我的世界里所遭遇的一切都与你有关。

海子,爱上一个人的海子如此美好,幸福在他的诗歌里大笑。那个时候,幸福就跟他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春暖花开。《幸福》当我俩同在草原晒黑是否饮下这最初的幸福 最初的吻当云朵清楚极了听得见你我嘴唇这两朵神秘火焰这是我母亲给我的嘴唇这是你母亲给你的嘴唇我们合着眼睛共同啜饮像万里洁白的羊群共同啜饮……

这是他们的初吻,啜嘴作斛就盛起了一罍幸福的琼浆,向彼此渡去。当幸福的琼浆海子饮下,爱情的迷网就缠上了海子,如鱼自投爱情的罗网。

某一个假期,他们一起去了北戴河,女孩还在海子的相片簿里留下一张站在海里的照片,是个清纯的女孩,符合男孩对梦想中的女孩的期许。而在这个海上,海子为他们的爱情提前举行了《海上婚礼》:《海湾》蓝色的手掌睡满了沉船和岛屿一对对桅杆在风上相爱午歇或者分开风吹起你的头发一张棕色的小网撒满我的面颊我一生也不想挣脱或者如传说那样我们就是最早的两个人住在遥远的阿拉伯山崖后面苹果园里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你来了一只绿色的月亮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最好的求婚语词就是用自己的诗句:“你是我的/半截的诗/半截用心爱着/半截用肉体埋着/你是我的/半截的诗/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

而另一半,就是我,我们合二为一,成一首诗。这个女孩带来了海子如诗的一阕年华。也正是在这时,海子还获得了自己最有名的笔名,他从女孩这里知道了内蒙古称呼湖泊为海子,于是拈来戴在自己的头上,最终成了他的冠冕。

海子此名为情生而生,最后为情终而终。

这一年,海子投稿了他饱含着对土地的热情所写的《河流》长诗,却没获得认可。海子写《河流》史诗时有着如此壮阔的初衷:“我写了北方,土地的冷酷和繁殖力,种籽穿透一切在民族宽厚的手掌上生长。我写了河流。我想触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如此宏大的思潮却遭遇到了现实的搁浅。《河流》由此《诞生》:你诞生风雪替你凿开窗户重复的一排走出善良的母羊走出月亮走出流水美丽的眼睛……我造饭,洗浴,赶着水波犁开森林你把微笑搁在秋分之后搁在瀑布睡醒之前我取出取出阿尔的吊桥姐妹们头顶着盛水的瓦盆那些心那些湿润中款款的百合那些滋生过恋情和欢欢爱爱的鸳鸯水草甚至城外那只刻满誓言的铜鼎都在挽留你还是要乘着夜晚离开这里在窄小的路上我遇见历史和你我是太阳,你就是白天我是星星,你就是夜晚然后河流从这里开始离开:《让我离开这里》抱着琴有一种细长尖锐的穿透有一腔浓稠苦涩的黄水在沙地上至今还隐隐约约被人提起在一片做梦的铃兰地上被人提起或者能流出点什么你是水是每天以朝霞洗脸的当家人喘息着抚养匆匆来去的生灵……在一片空地之上诞生了语言和红润的花草,溪水流连也有第一对有情有意的人儿长饮之后去远方人间的种子就这样散开牛角呜呜的响着天地狭小,日子紧凑……

在这首长诗里,海子说《爱》:“隔着蒺藜的妇人 情爱如炽/于是人类委身于种子/于是先知委身于大地/于是渔夫委身于海岸……”而他这个诗人也委身于千千阙歌。

这就是爱,每一个人对于理想的热爱和献身,正如河流奔腾不息,只为滋养两岸的大地落英缤纷。

海子写的《河流》只是他写长诗的第一次试验,情绪由缘起的温和到终章的激烈,让他写长诗的热情不会因为冷遇嘎然而止,他还要把这种激情延续下去。所以他的长诗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年年打来。

海子最出名的是短诗,但他最有成就的是长诗。

恋爱带来了海子继续写长诗的激情。有了爱之承载,梦想再远大,也可乘星槎渡航。

于是1984年12月,海子的史诗《传说》也出炉了。《传说》有一个副标题:“献给中国大地上为史诗而努力的人们。”

恋爱的热情让他情不自禁写在诗里说:踏在绿岸上的少女洗完了衣服,割完了麦子走进芦花丛今夜有三个老人同时观看北斗第六天是节日第六天是爱情之日……

因为星期六是他和B的约会之日。

当然这只是关于对星期六幸福的等待的一次小小插曲,整首长诗依然围绕着海子对土地文化肩负的严肃命题而展开,他在《传说》原序里说:“在隐隐约约的远方,有我们的源头、大鹏鸟和腥日白光。西方和南方的风上一只只明亮的眼睛瞩望着我们。回忆和遗忘都是久远的。对着这块千百年来始终沉默的天空,我们不回答,只生活。这是老老实实的、悠长的生活。磨难中句子变得简洁而短促。那些平静淡泊的山林在绢纸上闪烁出灯火与古道。西望长安,我们一起活过了这么长的年头,有时真想问一声: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但现在我不能。那些民间主题无数次在梦中凸现。为你们的生存作证,是他的义务,是诗的良心。时光与日子各各不同,而诗则提供一个瞬间。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

所以他在这首诗里讴歌着劳作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农业只有胜利/战争只有失败。”所以他在《传说》里写了“隐隐约约出现了平常人诞生的故乡”的史前文化,写“父亲身边走着做梦的小庄子/窗口和野鹤/是天空的两个守门人”中国文化,写了“人的声音/先由植物发出/帆从耳畔擦过/海跟踪而来/大陆注视着自身的暗影/注视着/火”的海洋文化,写了“他从印度背来经书/九层天空下/大佛泥胎的手/突然穿过冬天/在晨光登临的小径上漫步/忏悔/出其不意地惊醒众人/也埋葬了众人”的佛文化,“四匹骆驼/在沙漠中/苦苦支撑着四个方向/他们死死不肯原谅我们”的沙漠文化……

最后,传说化作火种挟裹希望而下:我继承黄土我咽下黑灰我吐出玉米有火屈原就能遮住月亮柴堆下叫嚣的火 火 火只有灰,只有火,只有灰一层母亲一层灰一层火。

作家廖亦武说海子:“虫一般蜕去属于这个时代的皮,沿着想象之路回到几千年前,成为茹毛饮血村落的流浪汉,一个以故事混饭吃的说书人。那才是他真正的家,海子在云、草、牧歌和一群莫须有的听众中讲得绘声绘色……”“海子的时代已经逝去了几千年,或者说在几千年以后。在那样的时期,鱼在人的中间,鸟在鱼的背上,美女在高天的河床中歌唱;人与寓言没有界限,人的存在就是寓言,寓言和寓言相当于人和人。海子适合生存在那些无边无际的日子里,诗歌与呼吸息息相通。”“上苍错误地把他降生在我们中间,他的死是对上苍的报复。现在这个错误已经修正了。”

海子的《传说》原序里最后说:“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何从心灵走出来。走出心灵要比走进心灵更难。史诗是一种明澈的客观。在他身上,心灵矫揉夸张的翅膀已蜕去,只剩下肩胛骨上的结疤和一双大脚。走向他,走向地层和实体,还是一项艰难的任务。就像通常所说的那样——就从这里开始吧。”

是的,很多诗人的诗歌是自插翅膀伪装自己可以飞翔,而海子的诗歌就是这样踏着一双大脚坎坎击壤而来,鼓点轰鸣,是他诗歌的声响。

海子说:“我的诗歌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个抒情诗人,或一位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为一名史诗诗人。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结合、诗歌与真理合一的大诗。”

无数人都是普罗米修斯,从宙斯那里偷得火种,将天机传下,由此推动人类文明的车轮滚滚前行,所以写《海子诗传》的边建松评论说:“《河流》是呈现历史的诗歌,《传说》是要写给创造历史的人的诗歌。”

而海子也从诗歌的奥林匹斯山里偷得火种来到现在的时代,可是现在的人没有人需要他的火种,他们拥有着工业时代藏量巨大的煤矿,而海子胸怀的火种将他的抱负烧灼成黄昏的彩霞,是诗歌之光灭尽之前最后的光华……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1985年的春节就要到了,海子和恋人约好,除夕夜一起在南北守岁。

分别的依依,亦是幸福的满溢,让海子对生活馈赠的美丽充满了感激,让他写了幸福满满的《活在珍贵的人间》: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一层层白云覆盖着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活在这珍贵的人间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爱情像雨水,从天而降的甘霖,流淌在渴望爱情许久的涸田之上。生活是骄阳,炙烤着心田以致干涸,所以人类像植物需要雨水一样,需要爱情时时的灌溉,才能保持勃勃的生机。

时至今日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个悲剧的结局,却在读这首诗时依然要读出海子心中那股幸福的温暖。和世间万物相爱一直是海子诗歌理想的一部分,而这种相爱的主张让我们从海子那里得到了幸福的感怀。他把孤独带走了,把幸福留给了我们,他的诗让我们感到了幸福和美满,也是他的诗让我们感到了壮烈和悲伤。

1985年2月,在家中的海子与北方的恋人互相依据着自己成长的土地远远守望:[1]于是有了别后的早上在晨光中我端起一碗粥想起隔山隔水的北方有两盏灯……

在家里,海子写诗写情书,诗写起来很短,情书写起来很长,有时可以写到2万字以上,恋爱中的人给情人的话总是说也说不完。

海子初恋的幸福充溢在他的诗里行间:[2]北方门前一个小女人在摇铃我愿意愿意像一座宝塔在夜里悄悄建成晨光中她突然发现我她眺起眼睛她看得我浑身美丽“她看得我浑身美丽”,就像是一树桃花,砰的一声,为她这一眼,全然绽放。像是一只孔雀,哗的一声,掀起了他的霓裳羽衣。又像是金毛狮子,吼的一声,全身美丽的金毛炸起,变成一匹会奔跑的太阳。

这是多么幸福和美丽的诗篇呵,满溢着一个人睁眼在花前的喜悦。海子在爱情面前敞开心怀的幸福,是一滴牧草的露珠,在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浑身闪耀起灿烂的光芒。

而此时以大学老师的身份回到家乡的海子,那光彩眩目得让他的父亲都不太敢跟他交流,因为老人深怕自己的文化不够,不能与大学老师交谈。

即便海子死后,老人依然不清楚海子于整个中国八十年代的价值,他只知道他失去了他骄傲的儿子。

他不知道,他是海子诗里在极尽热情讴歌的那些耕作麦地之人:《麦地》吃麦子长大的在月亮下端着大碗碗内的月亮和麦子一直没有声响和你俩不一样在歌颂麦地时我要歌颂月亮月亮下麦田群鸦连夜种麦的父亲身上像流动金子月亮下有十二只鸟飞过麦田有的衔起一颗麦粒有的则迎风起舞,矢口否认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聚翅膀[3]

睡在我的双肩……

这是海子的麦地,也是梵高的麦地,一个诗人一个画家,他们如此地相似。都用笔,一个用文字,一个用色彩,都在渲染土地上直指太阳的剑芒。

海子,他把梵高称作他的瘦哥哥,为他写过献诗:《阿尔的太阳——给我的瘦哥哥》,献诗里引用了梵高给弟弟信里的一句话:“一切我所向着的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不信仰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火中取栗,十七世纪法国寓言诗人拉·封丹的寓言《猴子与猫》载:猴子骗猫取火中栗子,栗子让猴子吃了,猫却把脚上的毛烧掉了。

而梵高亦或海子,他们的创作都迷醉于在烈火中燃烧,他们就像一根火柴渴望那场燃烧的痛苦,而如果一根火柴躲避燃烧的痛苦,那么它的一生将会黯淡无光。“瘦哥哥凡·高,凡·高啊/从地下强劲喷出的/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是丝杉和麦田/还是你自己/喷出多余的活命的时间”,这是他们身体里流淌的有如岩浆一般的血液,在他们的笔下寻求另一种喷发。

他们都想做那愿从火中取栗的猫,即使烧坏了凡间的肉体皮毛,但他们却感受到离太阳最近的距离,亚当和夏娃因为蛇的诱惑,偷吃了苹果,以被赶出伊甸园的代价偷得人类的自由,想想如果没有那个苹果,又何以有此生生不息的人类?而梵高和海子也在他们迷醉的太阳中以灼伤自己偷得人间的息壤,那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让他们用一双血脉贲张的手去紧抓的心灵的净土:“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要画就画橄榄收获/画强暴的一团火/代替天上的老爷子/洗净生命”。“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以照亮世界。”

但是他们还是要用第三只眼,那就是太阳,他们不仅要用太阳照亮当前世界,还要用太阳创造自己壮丽的世界,梵高笔下的向日葵、麦子、桃花等,海子诗里的河流、野花、麦子等都以敞开的姿态迎接天空扑向大地,也向着此时自由和彼时的归宿敞开。

寒假过去了,海子回到了学校,他和情人迫不及待地相见,但这一次幸福的分别并没有带来圆满的相聚。海子和B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B的父母知道了B正在与一个农民的孩子谈恋爱,这是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他们不容许的跨越。他们认为这个穷得只会写诗的诗人不会有什么钱途。

这样的否定,让热爱着自己生长的土地的海子大受打击,他和B的关系开始动荡不安,“淡色的花朵盛开/只为小痛小苦”。有同事在中国政法大学校园里看见他们俩人,B静静地走在前面,海子低着头走在后面,同事跟他们打招呼,海子却没有抬头。此时,这个在现实的抨击下低着头的海子如此让人心疼,此刻他低着头,而以后他将张开翅膀飞离,飞离这个不能理解他的人间。飞走之前,他说:“我感到冷了/把我救出去/让我离开这里/”,再是胸怀普罗米修斯的火种,也不能在凄凄的人世之雨里温暖远行人的心。

海子的诗里,爱情温暖四溢的词语开始被冷冷的雨水清洗。他希望爱情之光就这样被雨熄灭吧:《我请求:雨》我请求熄灭生铁的光、爱人的光和阳光我请求下雨我请求在夜里死去我请求在早上你碰见埋我的人岁月的尘埃无边秋天我请求:下一场雨洗清我的骨头我的眼睛合上我请求:雨雨是一生过错雨是悲欢离合乡村小路上的两个人

我若死去,必将在夜里默默死去,不叫你看见,只叫你清晨看见那葬花之人,已埋藏起我一身残骸。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只听到这个世界处处皆有清亮的鸟啼声。

海子祈求雨洗净他的灵魂,埋葬他的皮相,他好若枯草遇雨重焕新生,但直至最后他唯有以死来解脱,来逃脱这场雨,逃脱这一生过错。而人间雨还一直在下,一生过错还在继续,悲欢还在交替,离合仍在传递。

雨让悲欢同舟共济,让聚散同是天涯沦落人。人间的一切有情放在无情的风雨里,才看出其弥足的晶亮。

此时的海子不仅情场失意,诗坛也在受挫,有诗人批评海子的诗犯了时代性的错误等,这些让海子开始俯视人生,他获取了一种超然的视角,同时也开始走向分崩离析的终点。《我请求:雨》是诗人走向死亡的开端,以前他一直寻求飞翔,而他现在认识到,人只有以坠落的姿势,才能体味飞翔的滋味,他开始从这里寻找一座舍身崖来脱诸罪登彼岸。

有一段时间,大概女孩想要排除万难的坚持,让海子重新燃起了爱情的希望。4月,在北京春天真正来到的4月,女孩送了海子一个有菩萨像的项链,欢喜的海子写了那首亲热的诗歌《写给脖子上的菩萨》来感谢菩萨的撮合:“呼吸,呼吸/我们是装满热气的/两只小瓶/被菩萨放在一起……”

但幸福如春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女孩纵有为爱义无反顾的勇气,终究没有一意孤行的承担,海子的诗歌也跟着在幸福与悲伤中沉沉浮浮:《莲界慈航》七叶树下九根香照见菩萨的第一次失恋你盘坐莲花女友像鱼游过钟的身边我警告你要假设一个情人莲花轻轻摇动你不需要香火你知道合掌无用没有一位好心肠的男青年偷偷送来鞋子你盘坐莲花对面墙壁上爱情是两只老虎如果你愿意爱情确实是老虎莲花轻轻摇动

物本清华,心若琉璃,禁不住爱情的粉碎。

此刻,他们的爱情已然变成一场战争,谁都横戈马上争夺自己的地盘,侵略对方的心房:[4]我是你爱人我是你敌人的女儿我是义军的女首领对着铜镜反复梦见火焰钟声就是这枝火焰在众人的包围中苦心的皇帝在恋爱……

但是,即使因为贫穷让海子的爱情变成两种价值观的战场,在海子眼里,他不以他的贫穷为丑,他反而写诗讴歌它的美:《风》风很美 果实也美小小的风很美自然界的乳房也美水很美 水啊无人和你说话的时刻很美你家中破旧的门遮住的贫穷很美风 吹遍草原马的骨头 绿了

读这首诗,让人不禁要为这个贫穷的诗人而心头软软地感动着,人世无义,天地有情。海子的好友骆一禾在整理《海子诗全集》时写序说:“你可以嘲笑一个皇帝的富有,但你却不能嘲笑一个诗人的贫穷。”

正是这样的贫困时代,诗人才有如神灵般珍贵,因为海德格尔说今日世界的贫乏,是世界在贫乏里不知其贫乏。而在贫困时代里作为诗人意味着: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的踪迹。因此,诗人就能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者。《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我的脚趾正好十个我的手指正好十个我生下来时哭几声我死去时别人又哭我不声不响地带来自己这个包袱尽管我不喜爱自己但我还是悄悄打开我在黄昏时坐在地球上我这样说并不表明晚上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样地球在你屁股下结结实实老不死的地球你好或者我干脆就是树枝我以前睡在黑暗的壳里我的脑袋就是我的边疆就是一颗梨在我成形之前我是知冷知热的白花或者我的脑袋是一只猫安放在肩膀上造我的女主人荷月远去成群的阳光照着大猫小猫我的呼吸一直在证明树叶飘飘我不能放弃幸福或相反我以痛苦为生埋葬半截来到村口或山上我盯住人们死看:呀,生硬的黄土,人丁兴旺一双鞋子

梵高有一幅画着鞋子的画,海德格尔说:“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梆梆、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寒风陡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垄上的步履的坚忍和滞缓。鞋上沾着湿润肥沃的泥土。暮色降临,这双鞋在田野小径上踽踽而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示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眠。这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悔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这鞋具属于大地,它在农妇的世界里得到保存。”

海子的诗《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仿佛因这幅画而生。

詹姆逊说:“在梵高的画里,那种内容,那些最初的素材,我想应该直接理解为关于农业悲惨、乡间赤贫的整个客体世界,关于农民苦累不堪的整个不完善的人类世界,一个被降低到它最残酷可怕的、原始的、边缘化状态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果树是从贫瘠土壤里长出的古老枯竭的枝条;村里的人被折磨得疲惫不堪,成了一些关于人类基本面貌特征的最怪异类型的漫画。那么何以在梵高的画里,像苹果树这样的东西会爆发成引起幻觉的色彩表面,而他的村庄原型又被突然鲜艳夺目地涂上了红红绿绿的色彩?在这第一种解释选择里,我想简要地提出,把一种无生气的农民的客体世界主观而粗暴地转变为最灿烂的、纯油彩的形式,应该被看作是一种乌托邦的姿态,一种补偿行为,它停止生产一种全新的乌托邦感觉领域,至少是那种最重要的感觉领域——视力、视觉、眼光,它现在为我们把这种领域重新构成一种以自身为根据的半自治的空间——部分属于资本机体里某种新的劳动分工,属于必然出现的感觉中枢的某种新的分裂,这种感觉中枢重复资本主义生活中的专门化和分工,但同时它也正是在这种分裂中为它们寻求一种绝望的乌托邦的补偿。”

而海子关于农业大地上的诗篇,那些幸福的表达,那些灿烂的颜色,何尝不是在现代社会的冲击下,为那曾经被文人所追求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的桃花源之地寻求一种绝望的乌托邦的补偿。

曾经那个世界让陶渊明之类的诗人归去来兮,他们在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里找到了他们心中的桃花源,即使在这个桃花源里他们穷到要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地向人乞食,他们依然为这种“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的生活而乐夫天命。但在现代社会生活方式的冲击下,这种朝为灌园、夕偃蓬庐的日子突然间就与城市落差成为贫苦的生活。而从这里生长出来的农家的孩子便与城市的孩子有了巨大的鸿沟,他们被看作不能嫁与的凤凰男。

有个诗人说:“鞋子怪可怜的,它是没有翅膀,才渴死在路上。不然,那该是一行归雁。”回归到它的桃花源里,只是世间已无桃花源。

1985年5月,海子开始写他的第三首长诗《但是水、水》,一直写到8月,海子在后记里说:“那个人她叫母亲,她疼痛地生下了我。她生下我是有目的的。可能她很早以前就梦见了我。我是她的第一个儿子。另一个人……她给我带来了更多的孤独。我以前在大河上旅行时梦见过她和她的美丽。我的痛苦也就是我的幸福。又深又长。比生命更深更长的是水。水的寂静。”《但是水、水》翻动诗经我手指如刀一下一下砍伤我自己……虫鸣美丽,拉扯你们一个季节又一个季节少女的骄傲只为骄傲幸福本不在别的地方我睡地为家我大步走向四方踏死去的象群就如登上白色的床榻我左边女娲拖雨泥双膝跳来跳去靠近了大河黄水晃眼靠近了大河黄水遮泪哪怕到平原上说说心思也好就是我领了你赤脚拍泥一路走过去不会言辞的我的女人种下红高粱哪怕只对一人说说心思也好一只只饥饿的苹果一片片丰满的嘴唇悬挂在夜晚人鱼同眠河流一代代草缠人脚一次次不再仰望长空痛苦的土地有了伴侣人鱼同眠河流哪怕只对自己说说心思也好月亮无风自动铜镜中河流翻动树木脚印如史书雷入头颅、举面相迎抓住一把血、血竟是体外的河流我的声音流入我的耳朵……

海子的弟弟查曙明曾看过哥哥创作的长诗《但是水、水》的底稿,海子当时想将其出版,查曙明当时看不太懂,劝哥哥写点武侠小说,好出一些书。海子只是笑笑,“写武侠很简单,只要懂历史,有点文采,任何人都能写。”

海子在此诗的后记里说:“这一次,我以水维系了鱼、女性和诗人的生命,把它们汇入自己生生灭灭的命运中,作出自己的抗争。

这一次,我想借水之波,契入寂静而内含的东方精神,同时随河流曲折前行,寻找自己的形式:其中不同支流穿串其间不同种子互相谈话,女人们开放如花,使孤独的男人雄辩,奔跑进爱情。

可能诗仍然是尘世。我依然要为善良的生活的灵魂唱歌,这些灵魂不需要地狱。太阳照亮了成家立业的人们。即使离去了,这一次生命和爱依然是我们温暖的时光。到善良的人们中用心去生活一次吧。那浸泡人体的水,即使是洪水也是温暖的,伴随着我们的水罐和脚。诗是情感的,不是智力的。我们当然不会拜倒在一只哑哑的太阳下,也不会乞求于自己严密无情的智力。我们在地上找水,建设家园,流浪,拖儿带女。我是说,我们不屑于在永恒面前停留。实体是有的,仍是这活命的土地与水!我们寻求互相庇护的灵魂。我仍然要在温暖的尘世建造自己就像建造一座房子。我是一个拖儿带女的东方人,手提水罐如诗稿,那么,永恒于我,又有什么价值。”

当1985年的暑假结束,海子的女友开始读大三,但她开学后迟迟没有与海子见面,等海子去找她的时候,她说她母亲希望自己能有更好的归宿,因为海子只是个普通的大学教师,不过会写点诗歌而已。正在雄心壮烈地创作着长诗的海子,想要在诗歌上能得到众人的认可,可是他连女友的母亲这关都过不了。

那个在我们这个荒芜的时代看来多么丰饶的八十年代,写诗的人也如此孤独,至少那时还有孤独的写诗者,而现在连写诗的人都没有了,只有写实的众生。[5]我歌唱云朵雨水的姐妹美丽的求婚我知道自己颂扬情侣的诗歌没有了用场我歌唱云朵我知道自己终究会幸福和一切圣洁的人相聚在天堂

在这场恋爱里,备受现实阻挠的海子,唯有自己祝福自己。我的情诗写好了,却没有可送达之人,我唯有祝愿自己到天堂里得到幸福。

11月,现实终究让海子为这场爱情不得不预先设定了结局《得不到你》:得不到你我用河水做成的妻子得不到你我的有弱点的妇女得不到你妻子滑动河水情意泥沙俱下其余的家庭成员俯伏在锅勺上得不到你有弱点的爱情我们确实被太阳烤焦,秋天内外我不能再保护自己我不能再让爱情随便受伤得不到你但我同时又在秋天成亲歌声四起[1]海子《你的手》[2]海子《北方门前》[3]海子《熟了麦子》[4]海子《打钟》。[5]海子《给母亲(组诗)》众神已死 我只身打马过草原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明月如镜高悬草原映照千年岁月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

八十年代,这个社会理想主义和思想启蒙运动的黄金时代,涌现了一大批深烙着自身经历的作家诗人,譬如那插队到内蒙古的张承志关于内蒙古草原的一系列小说,譬如下放到青海的昌耀的青藏高原:……是的,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走下。我是滋润的河床。我是枯干的河床。我是浩荡的河床。我的令名如雷贯耳。我坚实宽厚、壮阔。我是发育完备的雄性美。我创造。我须臾不停地向东方大海排泄我那不竭的精力。我刺肤纹身,让精心显示的那些图形可被仰视而不可近狎。我喜欢向霜风披露我体魄之多毛。我让万山洞开,好叫钟情的众水投入我博爱的襟怀。我是父亲。我爱听兀鹰长唳。他有少年的声带,他的目光有少女的媚眼。他的翼轮双展之舞可让血流沸腾。我称誉在我隘口的深雪潜伏达旦的那个猎人。也同等地欣赏那匹三条腿的母狼。她在长夏的每一次黄昏都要从我的阴影跛向天边的彤云。也永远怀念你们——消失了的黄河象。我在每一个瞬间都同时看到你们。我在每一个瞬间都表现为大千众相。我是屈曲的峰峦。是下陷的断层。是切开的地峡。是眩晕的飓风。是纵的河床。是横的河床。是总谱的主旋律。我一身织锦,一身珠宝,一身黄金。我张弛如弓。我拓荒千里。我是时间,是古迹。是宇宙洪荒的一片腭骨化石。是始皇帝。我是排列成阵的帆墙。是广场。是通都大邑。是展开的景观。是不可测度的深渊。是结构力。是驰道。是不可克的球门。我把龙的形象重新推向世界的前台。而现在我仍转向你们白头的巴颜喀拉。你们的马车已满载昆山之玉,走向归程。你们的麦种在农妇的胝掌准时地亮了。你们的团聚月正从我的脐蒂升起。我答应过你们,我说潮汛即刻到来,而潮汛已经到来……

譬如杨炼的敦煌:[1]荒废的古城朝世界展示一个寓言我,接近天空,那用成千重鸟翅擦净悔恨的天空衰老的卖艺人,锣声凄厉得把黄昏敲碎了路旁的乞丐,太多的冷漠是扔给你的唯一施舍没有泥土,衣衫褴褛的帐篷就在沙石间生长骆驼草移植到腐烂的台阶上,喂养蝙蝠一次次动荡和不安,驱散牧民的炊烟从遗忘的伟大国度而来,闯进晨祷时的断壁残垣思想被摧毁,一条肮脏的狗守望在废墟门前年号,瓜分着永恒——没有昨天或明天召集众人的长号空空,雕成花蕊的星宿朦胧丝稠愰愰惚惚,听任蹒跚的铃铛踱出边界异族的旗帜却给大地增添着奇异的温情一声血腥的呐喊,一枚锈蚀的铜钱,一片灰烬密密麻麻的伤口喘息着,凿成石窟壁画在最后呕吐,搁浅了一动不动的生命除了你谁也不配跟随我,除了死亡一切都是不解之谜只有你不再追问那滞留于卜辞上的余音、儿女满载我们的孤独驶向无名港口的羊皮筏子创伤和饥馑为什么永远来自灵魂深处而荒废古城朝世界讲述的那个寓言是真的

从一个文化极度荒漠的时代走出来,八十年代,涌现了很多精神贵族,他们是诗人、是作家、是大学生,甚至是一个普通的青年工人,他们都以飞扬的激情在这片泥暖草生的文化土地上耕犁着自己灵魂诗意的栖居之地。

而海子就是其中的一个耕锄人。这一次,他要追随昌耀杨炼张承志等启蒙者的脚步,开始一场三千里征途去寻找他灵魂的种子,以播撒在自己的诗歌里。

海子已经通过《河流》、《传说》、《但是水、水》三首长诗挖掘了农耕平原的浩大的水脉,而如今他要去往更高更远的北方,去挖掘高原纯净的雪水,洗涤他诗歌的脊梁。西川曾这样评价海子:“海子在乡村一共生活了15年,于是他曾自认为,关于乡村,他至少可以写作15年。但是他未及写满15年便过早地离去了。每一个接近他的人,每一个诵读过他的诗篇的人,都能从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轮转、风吹的方向和麦子的生长。泥土的光明与黑暗,温情与严酷化作他生命的本质,化作他出类拔萃、简约、流畅而又铿锵的诗歌语言,仿佛沉默的大地为了说话而一把抓住了他,把它变成了大地的嗓子。”

1986年7月,海子经青海去了西藏,抵达拉萨,然后又从拉萨去了祁连山、敦煌、从内蒙古返回昌平。

海子坐火车到了陕西。他看见了“高原上,一位又黑又瘦的老女人坐在高高的梁上,望着下面黄昏中的村子。”

北方的农耕文化为海子心中南方温婉的桃花溪注入了更加壮阔的意象洪流:[2]麦浪——天堂的桌子摆在田野上一块麦地收割季节麦浪和月光洗着快镰刀……

海子此时已经把麦芒当作直指苍穹的人类之剑,把麦地当作人类铺展在大地的桌布,上面盛满了人类农耕文化的希望。

他来到了青海湖边,在这里将失恋的情愫如将洁白的哈达投于青海湖中:《七月不远——给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七月不远性别的诞生不远爱情不远——马鼻子下湖泊含盐因此青海不远湖畔一捆捆蜂箱使我显得凄凄迷人:青草开满鲜花青海湖上我的狐独如天堂的马匹(因此,天堂的马匹不远)我就是那个情种:诗中吟唱的野花天堂的马肚子里唯一含毒的野花(青海湖,请熄灭我的爱情!)野花青梗不远,医箱内古老姓氏不远(其他的浪子,治好了疾病已回原籍,我这就想去见你们)因此跋山涉水死亡不远骨骼挂遍我身体如同蓝色水上的树枝啊,青海湖,暮色苍茫的水面一切如在眼前!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只剩下青海湖,这宝石的尸体暮色苍茫的水面

青海湖,苦涩的湖水就像是人的泪水,装满了所有爱情苦涩的滋味。从与女友之间开始出现不能跨越的鸿沟以来,海子跋涉千里而来,心中的爱情已经伤得他体无完肤,他固执地不肯放下,因为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地方,可以将他美丽的初恋埋葬,很显然,千里之外的青海湖就是一个最适宜埋葬爱情的地方,湖里还隆起一座酷似螺壳的“海心山”,连墓冢都已建好,墓志铭都已拟好,只等海子来葬心。

所以当海子见到青海湖的刹那便要惊叹:“啊,青海湖,暮色苍茫的水面/一切如在眼前!”

海子在青海湖里碎心而垒,建造了他的爱情墓地,把他纯净的初恋埋葬在这里,跋涉千里来道别,最初和最后的爱。埋葬之后,海子看见他爱情的坟场上:“只有五月生命的鸟群早已飞去/只有饮我宝石的头一只鸟早已飞去/只剩下青海湖,这宝石的尸体/暮色苍茫的水面”。

这是他爱情的墓地,而他的人生的墓地,终被家人的双手驶过南方水草,“用十指拨开/寂寞的家门”埋葬在那个贫困的村庄。《村庄》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海子来到了雪域高原,他给弟弟写信说:“西藏,那是我心向往的神话土地,她给了我精神的翅膀。”

站在喜马拉雅,这个意思为雪的故乡的净土,海子宛若大马哈鱼溯流至此,回归哺育我们江河文明的滥斛之地:《喜马拉雅》高原悬在天空天空向我滚来我丢失了一切面前只有大海我是在我自己的远方我在故乡的海底——走过世界最高的地方喜马拉雅 喜马拉雅你是谁饥饿怀孕把无尽的滚过天空的头颅放回天空我从大海来到落日的中央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块落脚之地今日有粮食却没有饥饿今天的粮食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只饥饿的腹部饥饿用粮食喂养更加饥饿,奄奄一息草原上的天空不可阻挡嘴唇和我抱住河水头颅和他的姐妹在大河底部通向海洋割下头颅的身子仍在世上最高的一座山仍在向上生长

海子在他写的《太阳·七部书》里说他看过一本《世界海陆演化》这样写道:“最后,印度板块同亚欧板块碰撞之后,印度板块的前缘便俯冲插入到亚洲板块之下:一方面使得青藏高原逐渐抬升,一方面就在缝合线附近形成了宏伟的喜马拉雅山脉……”“根据古地磁学研究的结果,印度板块至今仍以大于5厘米/年的速度向北移动,而喜马拉雅山脉仍然不断上升中……”

而这里曾经是最宽广的大海,如今是最高的高原,大海是终结,高原是开始,喜马拉雅宁可天崩地裂毁身灭迹也要从大海上隆起高高的头颅,用他的智慧向东而去一路哺育临水文明,送归大海收纳汇融。而如今,海子作为被哺育者,携身为子孙的头颅回到此地,想要以认祖归宗的方式将头颅放回高山的脖颈上,但是已经难以回归。所以他飞遍了天空找不到一块落脚之地。

第一次来到喜马拉雅的海子还不能找到可以安放他头颅的位置,但当他1988年第二次再来时,他已经悄悄地开始寻找他的墓窟,安放他无处安放的头颅。《雪》千辛万苦回到故乡我的骨骼雪白 也长不出青稞雪山,我的草原因你的乳房而明亮冰冷而灿烂我的病已好雪的日子 我只想到雪中去死我的头顶放出光芒有时我背靠草原马头作琴 马尾为弦戴上喜马拉雅 这烈火的王冠……

每个人心中总有一块土地,是他终生溯洄以求的起点,是为归乡;每个人心中总有一块土地,是他终生念兹在兹的原点,是为梦土。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在前进,但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回归,如洄游的鱼,总要回到起点之上,然而等他回到起点之时,就是终结之地。

海子以为这个溯流而回的起点在喜马拉雅上,“我愿你不再流向海底/你应回首倒流/流回那最高的山顶/充满悲痛与平静”。而当他回归到此处,却无处停脚,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归乡,只是他的梦土,梦土不容他停驻,只作为他一生的原点供他调整每一次出发的方向。

而海子,最终找到了世间一切河流的终点,大海边上的山海关。山海关,大陆的一切在此终止,大海里的一切在此开始,这是山和海的开关,青山在这里关闭,大海由这里打开。

海子冥冥之中寻找到了他的归乡,从梦土走到归乡的路程一共是八千里路云和月。

海子来到山海关,才能将诗意的一生栖居,当年他想要到喜马拉雅埋葬自己,他以为他将是继往开来的起点:“这一世纪和下一世纪的交替,在中国,必有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和一首伟大的诗篇。这是我,一个中国当代诗人的梦想和愿望。”

但海子最终只能在大海的边上找到一块落脚之地,似乎冥冥中印证了他是终点,是诗歌的终点。从此以后,属于诗人们那个壮丽的时代渐渐干涸,直至成了今日的荒漠,从此诗人成了“没有河流的河伯”。

仰望高高的喜马拉雅的视角垂下来,海子就看到了蜗居在喜马拉雅胸怀里的西藏的村庄,它们多像西藏的女子,默默而胸怀广大地承载着人居其上的深情。《云朵》西藏村庄神秘的村庄忧伤的村庄你躺倒在路上你不姓李也不姓王你嫁给的男人脾气怎么样阿尔附近田野上的农舍神秘的村庄忧伤的村庄你生了几个儿子有哪些闺女已嫁到远方神秘的村庄忧伤的村庄当经幡吹响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当经幡五颜六色如我受伤的头发迎风飘扬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当藏族老乡亲在屋顶下酣睡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像周围的土墙画满慈祥的佛像你多像无人居住的村庄

海子喜欢村庄这个意象,村庄有如山谷里绽放的野花,而在这朵野花里,海子说:[3]星日朗朗野花的村庄湖水荡漾野花!生下诗人……野花的村庄漆黑如同无人居住野花,我的村庄公主安坐痛苦的北方生下诗人

海子不止一首诗谈到他是这种小村庄里诞生的诗人:农舍《两座村庄》和平与情欲的村庄诗的村庄村庄母亲昙花一现村庄母亲美丽绝伦五月的麦地上 天鹅的村庄沉默孤独的村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这就是普希金和我 诞生的地方风吹在村庄风吹在海子的村庄风吹在村庄的风上有一阵新鲜有一阵久远北方星光照耀南国星座村庄母亲怀中的普希金和我闺女和鱼群的诗人 安睡在雨滴中是雨滴就会死亡!夜里风大 听风吹在村庄村庄静坐 象黑漆漆的财宝两座村庄隔河而睡海子的村庄睡的更沉

诞生的此刻一切都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就像佛经说清水之上开遍莲花,便是世界之初:“彼诸山中,有种种河。百道流散,平顺向下,渐渐要行,不缓不急,无有波浪。其岸不深,平浅易涉。其水清澄,众华覆上……”就如席慕蓉的诗:“那时候,所有的故事/都开始在一条芳香的河边/涉江而过/芙蓉千朵……”

而诗人诞生在小村庄这个意象从海子在夜里抵达这个西藏的小村庄开始,当他抵达村庄的时候:[4]在天堂这时正是美好的黄昏诸神渴了 让三个人彼此杀害却死了四个人死亡比诞生更为简单我们人类一共三个人我们彼此杀害在最后的地上倒着四具尸首使诸神面面相觑他是谁牧羊者为什么来到人的村庄他是谁在众羊死亡之前我已经诞生我来过这座村庄我带着十二位面包师垒好我血肉的门窗——耶路撒冷 耶路撒冷你有唯一的牧羊人孤单一人任风吹拂村镇已是茫茫黄昏 死亡已经来临妈妈 可还记得与手艺人父亲领着我去埃及的路程

耶稣基督诞生的消息是由天使向旷野的牧羊人报告的。而当诗人诞生时,只有一个孤独的牧羊人在无人的村庄里接受了诗人诞生的消息。《新约全书》载:有主的使者向约瑟梦中显现,“起来!带着小孩子同他母亲逃往埃及,住在那里,等我吩咐你,因为希律必寻找小孩子,要除灭他。”约瑟就起来,夜间带着小孩子和他母亲往埃及去,住在那里,直到希律死了。

希律死了以后,有主的使者在埃及向约瑟梦中显现,说:“起来!带着小孩子和他母亲往以色列地去,因为要害小孩子性命的人已经死了。”约瑟就起来,把小孩子和他母亲带到以色列去,然而因为亚基佬接着他父亲希律作了犹太王,又怕约瑟一家往那里去,于是主又在梦中指示他们前往加利利境内。他们到了一座城,名叫拿撒勒,就住在那里。后来耶稣就在这座以色列北部城市拿撒勒的一座村庄里度过了他的青少年时期。

而早在大约中国商朝的时候,以色列民族集体下埃及,却在埃及沦为奴隶,替法老用泥和草造砖建城。

随着以色列人越来越多。埃及王想了个恶毒的办法:凡以色列人生的男婴一律处死,只让女婴存活。有一个以色列女子生了个男婴,见他长得很漂亮,不忍心让他被处死,就把他藏在河边的草丛里。正好埃及王的女儿来河里洗澡,发现了这个男婴,觉得他很可怜,就把他抱回去收养了,她给这个男婴起名叫“摩西”。而摩西,在做了四十年的牧羊人后带领在埃及过着奴隶生活的以色列人到达了神所预备的流着奶和蜜之地——迦南,也就是今天的巴勒斯坦。

而当初以色列人到达埃及,就意味着来到这个有罪的世界,是为诞生,诗人也是如此诞生在这个有罪的世界里,建造他的村庄,而当“茫茫黄昏 死亡已经来临”之时,即是神救赎的时间来临。

此时,海子抵达的这个村庄安静得宛若无人居住,盛满了诗人的荒芜。海子陡然而生出世感,他看见了自己诞生的地方,一出生就落在无人居住的废城里。无人居住,是因为今夜无人醒来。没有人擎着月亮来捡拾落入凡间的星宇,于是,流星般的诗人在这村庄里化作凡尘之石。诗人若耶稣一般诞生,也将以耶稣殉道的方式背起时代的十字架,成为了一个时代悲壮的终结者。诗人在开创一个新时代之时,也在结束一个旧时代,而结束就意味着有人要悲壮地殉道,为新时代开路——[5]众神沉默在我的星辰在我的村庄沉闷啜饮在这如泣如诉的地方

但是把自己当作诗歌的神明的海子,以为他是时代的开道者,他开始建设这无人的村庄,“冰河时代之后,在东方建立了一个唐朝。在那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我和血儿骑着马,其他几个儿女坐着马车来到那个唐朝的洞窟”,海子称这个洞窟为“中国的村庄”。“那洞窟里的彩塑似乎被温暖的火光映红。刚从冰河时代逃离了洪水和冰河的中国人有了第一个像样的家。”然后:“汉朝建了一个简陋的村庄,有粮食,有石头,在墓地,有马,有人,有枪,还有不少分封到各地的小王。后来又是战争。那是三个人的战争。终于到了唐朝这个家里生起了火,雕刻了巨大的石门上的石像。四周画上了城廓和丰衣足食的景象。没有村庄,到处竖起了城墙和宫殿,制订了刑法……”

而海子来到的此刻,人类的文明还是一个小村庄,还没有成为那个熙熙攘攘成王败寇更迭频繁的城市,还没有倾城之后又成新城,它只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小村庄,让诗人陡然而生刚刚逃离洪水的先民持着火炬上岸,捡起木炭画上历史这首长诗的第一句的创造感:[6]天开于我手地合于我心半块月亮离开了山顶洞我们沿河牧马而来双手双手沾满相互的爱情我们埋了道路建了村庄一只粗笨的陶碗收养了我们种子驶向远远的手心播种之灰如早霞初升播种者……

可是当村庄建好,城市林立,诗人的时代也结束了。所以当海子抵达祁连山时写道:《怅望祁连(之二)》星宿 刀 乳房这就是雪水上流下来的东西“亡我祁连山,使我牛羊不蕃息失我胭脂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只有黑色牲畜的尾巴鸟的尾巴鱼的尾巴儿子们脱落的尾巴像七种蓝星下插在屁股上的麦芒风中拂动雪水中拂动

诗经有云:“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这是海子最情迷的意境,而当人们进入大工业时代,住在铁笼里的鸡已没有那几把稻草做成的鸡窝,从黄昏的山上下来的也不再有牛羊,所以海子此刻才要站在代表原始生命力的高原上怅望祁连,因为时代即将亡我祁连山,使我牛羊不蕃息。

之后,海子来到了敦煌,这里被杨炼写诗颂为:“千只眼闭而一眼睁在心灵峭壁上/千只手垂而一手开,莲花的茫茫/千年的孩子,肩负乞求孤独的含笑”。杨炼的敦煌灿烂如莲,而海子的敦煌是莲花未出水时的荷叶,世界还在开放之前:《敦煌》敦煌石窟像马肚子下挂着一只只木桶乳汁的声音滴破耳朵——像远方草原上撕破耳朵的人来到这最后的山谷他撕破的耳朵上悬挂着花朵敦煌是千年以前起了大火的森林在陌生的山谷是最后的桑林——我交换食盐和粮食的地方我筑下岩洞,在死亡之前,画上你最后一个美男子的形象为了一只母松鼠为了一只母蜜蜂为了让她们在春天再次怀孕

敦,大也;煌,盛也,敦煌意思是盛大辉煌。海子把敦煌的形象比作“马肚子下/挂着一只只木桶”,而在祖先驮丝而来的帛道上,骑马来到的人,是一个诗人。他在这粗糙的大地上,把诗绸打开,让时间泛滥,看见了千年以前,敦煌还是一座战火纷飞的桑林,以这种自焚,来换一片佛土的诞生。

敦煌莫高窟开始开凿时,这座繁荣的城正经历战乱,城邑屠裂之时,一个叫乐尊的和尚来这里凿出了敦煌的第一座石窟,用佛山换来一个安居乐业的江山,人们重又在此闲话桑麻。敦煌为爱而生,唯有最大的爱产生最大的美,而最大的美才能发动最虔诚的依归。

从此,战争揉进了荒草,爱情揉进了胡杨林的风。正如杨炼诗里云:“那最高的爱/恰自深渊而来,收拢一切——跟随我吧/静静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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