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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琼瑶

出版社: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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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

碧云天试读:

第一章

教室里静悄悄的。

窗外飘着一片雾濛濛的细雨,天气阴冷而寒瑟。

五十几个女学生都低着头,在安静地写着作文。空气里偶尔响起研墨声,翻动纸张声,及几声窃窃私语。但,这些都不影响那宁静的气氛,这群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是些乖巧的小东西。小东西!萧依云想起这三个字,就不自禁地失笑起来。她们是些小东西,那么,自己又是什么呢?刚刚从大学毕业,顶多比她们大上五六岁,只因为站在讲台上,难道就是“大东西”了?

真的,自己竟会站在讲台上!当学生不过是昨天的事,今天就成了老师!虽然只是代课教员,但是,教高中二年级仍然是太难了!假若这些学生调皮捣蛋呢?她怎能驾驭这些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子们?不过,还好,她们都很乖,每个都很乖,没有刁难她,没有找麻烦,没有开玩笑,没有像她高二时那样古怪难缠!她微笑起来,眼光轻悄悄地从那群学生头上掠过,然后,她呆了呆,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用手托着下巴,紧盯着黑板发愣的女学生脸上了。

俞碧菡没有办法写这篇作文。

她盯着黑板,知道自己完蛋了,她怎样都无法写这篇作文!脑子里有几百种思想,几千万缕思绪,却没有一条可以联贯成为文句!那年轻可爱的代课老师,一定以为自己出了一个好容易好容易的作文题目!因为,她一上来就说了:“作文不是用来为难你们的,只是用来训练你们的表达能力。所以,我想出个最容易的题目,一来可以让你们尽情发挥,二来,可以帮助我了解你们!”

好了,现在,黑板上是个单单纯纯的“我”字。我!俞碧菌咬住了下嘴唇,紧盯着这个“我”字。我,我是渺小的!我,我是伟大的!我,我不该存在!我,我却偏偏存在!我,我来自何方?我,我将去往何处?我,我,我,我,我……这个“我”是多么与人作对的东西,她怎能把它写出来,怎能把它表达出来?从小,她就怕老师出作文题《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家庭》,甚至于《我的志愿》《我的将来》《我的希望》……她怕一切与“我”有关的东西!而现在,黑板上是个干干脆脆的“我”字,她默默摇头,在心里喃喃地自语着:“我,我完蛋了!”

垂下了眼睑,她把眼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那空无一字的作文本上。作文本上有许多格子,许多空格子,怎样能用文字填满这些空格子,“拼凑”成一个“我”?为什么周围五十几个同学都能做这样的“拼凑”游戏,唯独自己不行?她轻轻摇头,低低叹息。“我”是古怪的,“我”是孤独的,“我”是寂寞的,“我”是与众不同的,“我”是一片云,“我”是一颗星,“我”是一阵风,“我”是一缕烟,“我”是一片落叶,“我”是一茎小草,“我”什么都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我”是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十七年以前,由于一份“偶然”,而产生的一条生命,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她再摇头,再叹息,生命是一个谜,“我”是一个更大的谜!是许许多多问号的堆积!我?我完蛋了!

一片阴影遮在她的面前,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那年轻的、有一对灵巧的大眼睛的代课老师,正拿着座位姓名表,查着她的名字。“俞碧菡?”萧依云问,微笑地望着面前那张苍白的、怯生生的、可怜兮兮的面庞。这是个敏感的、清丽的、怯弱的孩子呢!那乌黑深邃的眼睛里,盛载了多少难解的秘密!“哦!老师!”俞碧菡仓促地站起身来,由于引起注意而吃惊了,而惶然了!她站着,睁大了眸子,被动地,准备挨骂似的望着萧依云。怎么?自己的模样很凶恶吗?怎么?自己竟会惊吓了这个“小东西”?萧依云脸上的微笑更深了,更温和了,更甜蜜了,她的声音慈祥而悦耳:“为什么不作文?写不出吗?”

俞碧菡的睫毛罩了下去,罩住了那两颗好黑好亮的眼珠,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是‘我’写不出来,是写不出‘我’来!”

哦?怎样的两句话?像是绕口令呢!萧依云怔了怔,接着,就像有电光在她脑中闪过一般、使她陡地震动了一下。谁说十七岁还是不成熟的年龄?这早熟的女孩能有多深的思想?她怔着,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不,二十二岁当老师实在太早,她教不了她们!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维持了镇定,她把手放在俞碧菡的肩上。“坐下来,”她安详地说,“你已经把‘你’写出来了,如果你高兴,你可以不交这篇作文,我不会扣你的分数!”

俞碧菡很快地看了她一眼。“你的意思是说,”她低语,“‘我’是一片空白吗?”

萧依云再度一怔。“你自己认为呢?”“哦,不,老师,”她微笑了,那笑容是动人的,诚恳的,带着某种令人难解的温柔,“我不是一片空白,只是一张有空格子的纸,等着去填写,我会填满它的,老师,我会交卷的!”

她坐下去了,安安静静地提起笔来,研墨,濡笔,然后,她开始书写了。萧依云退回到讲台边,站在窗口,她下意识地望着外面的雨雾。该死!自己不该念文学系,早知道,应该念哲学!人生是一项难解的学问,自己能教什么书?这只是第一天!她已经被一个学生所教了。俞碧菡,俞碧菡,她念着这名字,悄眼看她,她正在奋笔疾书,她能写些什么?忽然间,她对于自己出的作文题目失笑起来。我?好抽象的一个字!一张有空格子的纸,等着去填写!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张有空格子的纸?将填些什么文字呢?二十二岁!太年轻!只是个比“小东西”略大一些的“小东西”罢了!她笑了,对着雨雾微笑。

下课铃声惊动了她,学生们把作文簿收齐了,交到她手中。教室里立即涌起一层活泼与轻快的空气,五十几个女孩子们像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鸟,到处都充斥着喧嚣却悦耳的啁啾。萧依云捧着本子,不自禁地对俞碧菡看过去,那女孩斜倚在墙边,正对着她怯怯地微笑。这微笑立刻引发了萧依云内心深处的一种温柔的情绪,她不能不回报俞碧菡的微笑。她们相视而笑,俞碧菡是畏羞而带怯的,萧依云却是温柔而鼓励的。然后,抱着作文本,萧依云退出了教室,她心中暖洋洋而热烘烘的,她喜欢那个俞碧菡!并不是一个老师喜欢一个学生,她还没有习惯于自己是老师的身份,她喜欢她,像个大姊姊喜欢一个小妹妹。大姊姊!她不会比俞碧菡大多少!依霞就比她大了六岁,亲姊妹还能相差六岁呢!她做不了老师,她只是她们的大姊姊!

退到教员休息室,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抽出了俞碧菡的本子,她要看看这张空格子的纸上到底填了些什么?

于是,她看到这样的一篇文字:

我,在我来不及反对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经存在了。或者,这就是我的悲哀,也或者,这正是我的幸运。因为,一条生命的诞生,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这是个太陈旧的问题,也是人类无法解答的问题。这,对我而言,必须看我以后的生命中,将会染上些什么颜色而定。

未来,对我是一连串的问号,过去,对我却是一连串的惊叹号!我可以概括地把惊叹号划出来,问题的部分,且留待“生命”去填补。

两岁那年,父亲去世!

四岁那年,跟着母亲嫁到俞家!

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

十岁那年,继父娶了继母!

继母又生了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所以,我共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

所以,我父母“双全”!

所以,我有个很“大”的家庭!

所以,我必须用心“承欢”于“父母”,“照顾”于“弟妹”!所以,我比别的孩子们想得多,想得远!

所以,我满心充满了怀疑!

所以,哲学家对了,我思故我在!

我思故我在!只有在我思想时,我觉得我存在着。只是,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篇奇异的作文结束在一连串的问号里,萧依云瞪视着那些问号,呆了,傻了,默默地出起神来了。她必须想好几遍才能想清楚那个俞碧菡的家庭环境,她惊奇于人类可以出生在各种迥然不同的环境里。她不能不感染俞碧菡那份淡淡的哀愁及无奈,而对“生命”发生了“怀疑”。

沉思中,有人碰了碰她。“萧小姐!”

她抬起头来,是介绍她来代课的王老师。“第一天上课,习惯吗?”王老师微笑地问。“还好。”她笑笑说,“只是有些害怕呢!”“第一天上课都是这样的。不过,你那班是出了名的乖学生,不会刁难你的。李老师常夸口说她们全是模范生呢!”“李老师好吗?”萧依云问。李雅娟,是原来这班的语文老师,因为请一个月的产假,她才来代课的。“好?有什么好?”王老师皱了皱眉,“又生了一个女儿!第四个女儿了,她足足哭了一夜呢!”“生女儿为什么要哭?”她惊奇地问。“她先生要儿子呀!公公婆婆要儿子呀!她一直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谁知道又是女儿!这样,她怎么向丈夫和公公婆婆交代?”“天!”萧依云忍不住叫,“这是什么时代了?二十世纪呢!生儿育女又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谈什么交代与不交代?”“你才不懂呢!你还是个小孩子!”王老师笑着说,“尽管是二十世纪,尽管是知识分子,重男轻女及传宗接代的观念仍然在中国人的脑海里生了根,是怎么样子也无法拔除的!反正,在李雅娟的处境里,她生了女儿,和她犯了罪是没有什么两样的!她甚至考虑把孩子送人呢!”

萧依云怔怔地站着,一时间,她想的不是李雅娟,而是那新出世的小婴儿,那不被欢迎的小生命!谁知道,说不定在十六七年以后,会有一个老师,给那孩子出一道作文题,题目叫“我”,那孩子可以写:

我,在我来不及反对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经存在了……

瞪视着窗外茫茫的雨雾,她一时想得很深很远。她忘了王老师,忘了周遭所有的人,她只是想着生命本身的问题。教书的第一天!她却学到了二十二年来所没有学到的学问。望着那片雨雾,望着窗口一株不知名的大树,那树枝上正自顾自地抽出了新绿,她出着神,深深地陷进了沉思里。

第二章

在回家的路上,萧依云始终没有从那个“生命”的问题中解脱出来。她一路出着神,上下公共汽车都是慢腾腾的,心不在焉的。可是,当回到静安大厦时,她却忽然迫切起来了,她急于去问问母亲,只有母亲——个个生命的创造者——才能对生命的意义了解得最清楚。抱着作文本,她一下子冲进了电梯,她那样急,以至于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手里的本子顿时散了一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以前,她已经习惯性地开始抢白:“要命!你怎么不站进去一点,挡着门算什么?看你做的好事!”“噢!”那男人慌忙向里面退了两步,一面笑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可没料到你会像个火车头一样地冲进来哦!”

好熟悉的声音!萧依云愕然地抬起头来,那年轻的男人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就俯下身子去帮她收拾地下的作文本。萧依云的心脏猛地一阵狂跳,可能吗?可能是他吗?那瘦高的身材,随随便便地穿着件红色套头毛衣,一条牛仔裤,和当年一样!那浓眉,那闪亮的眼睛,那满不在乎的微笑,和那股洒脱劲儿!萧依云屏住呼吸,睁大了眸子,那男人已站直了身子,手里捧着她的作文本。“喂,小姐,”他笑嘻嘻地说,“你要去几楼呀?”

没错!是他!萧依云深抽了一口气,他居然不认得她了!本来吗,他离开台湾那年她才只有十五岁!一个剪着短发的初中生,他从来就没注意过的那个初中生!他只对依霞感兴趣,叫依霞“睡美人”,因为依霞总是那样懒洋洋的。叫她呢?叫她“黄毛丫头”!现在呢?“睡美人”不但为人妻,而且为人母了。“黄毛丫头”也已为人师(虽然只有一天)了!他呢?他却还是当年那副样子,似乎时间根本没有从他身上辗过,他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挺拔!那样神采飞扬!“喂,小姐,”他又开了口,好奇地打量着她,他的眉头微锁,记忆之神似乎在敲他的门了,他有些疑惑地说,“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哦,”她轻呼了一口气,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嗯……我想……我想没有吧!”“噢,”他用手抓了抓头,显得有点傻气,“可能……可能我弄错了,你很像我一个同学的妹妹。”“是吗?”她打鼻子里哼出来,冷淡地接过本子,把脸转向了电梯口,“请你帮我按五楼。”“噢!”他惊奇地说,“真巧,我也要去五楼!”

早知道你是去五楼的!早知道你是到我家去!她背着他撇了撇嘴,你一定是去找大哥的!当年,你们这一群“野人团”,就是你和大哥带着头疯,带着头闹。现在,你们这哼哈二将又该聚首了!真怪,大哥居然没有提起他已经回国了。她摇了摇头,电梯停了。“喂,小姐,”他望望那像迷魂阵似的通道,“请问五F怎么走?”她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找呀?”“哦,当然,当然,”他慌忙说,充满了笑意的眼睛紧盯着她,“我以为……你会知道。”“不知道!”她冲口而出,凶巴巴地。“对不起!”他又抓抓头,悄悄地从睫毛下瞄了她一眼,低下头轻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今天是出门不利,撞着了鬼了!”说完,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向,往前面走去。“你站住!”她大声说。“怎么?”他站住,诧异地回过头来。“你干吗骂人呀?”她瞪大眼睛问。“没想到,耳朵倒挺灵的呢!”他又自语了一句,抬眼望着她,“谁说我骂人来着?”“你说你撞着了鬼,你骂我是鬼是吗?”她扬着眉,一股挑衅的味道。

他耸了耸肩。“我说我撞着了鬼,并没说鬼就是你呀!”他嘻笑着,反问了一句,“你是鬼吗?”

她气得直翻白眼。“你才是鬼呢!”她没好气地嚷。

他折回到她身边来,站定在她的身子前面,他那晶亮的眼睛灼灼逼人。“好了,”终于,他深吸了口气说,“别演戏了,黄毛丫头!”他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磁性。“打你一冲进电梯那一刹那,我就认出你来了,黄毛丫头,你居然长大了!”“哦!”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滚圆的,“你……你这个野人团团长!你这个天好高!”她笑开了,“你真会装模作样!”“嗯哼,”他哼了一声,“什么天好高!”“别再装了!”她笑得打跌,“你是天好高,大哥是风在啸,还有一个雨中人,那个雨中人啊,娶走了我的姊姊,把那个天好高啊,一气就气到天好远的地方去了!”

他的脸红了,笑着举起手来。“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还是这样会胡说八道!管你长大没有,我非捉你来打一顿不可!”他作势欲扑。“啊呀,可不能乱闹!”她笑着跑,这一跑,手里的本子又散了一地,她站住,又笑又骂地说,“瞧你!瞧你!第二次了,你这个天好高啊,简直是个扫帚星!”

他忙着蹲下地帮她拾本子,她也蹲了下来,两人的目光接触了。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他深深地望着她。“多少年不见了?依云?”他问。“七年。”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五岁。”“哦,”他感叹地,“居然有七年了!”他把作文本递给她,“别告诉我,你已经当老师了!”“事实上,我已经当老师了。”她站起身来,望着他,“你呢,高皓天?这些年,你在干些什么?”

他也站了起来。“先读书,后做事,我现在是个工程师。”“回国来度假吗?”“来定居。我是受聘回国的。”“你太太呢?也回来了吗?”“太太?”他一愣,“等你介绍呢!”

她死盯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们这些男人都要打光棍?大哥也是,我起码给他介绍了十个女朋友,你信吗?”“现在,又一个加人阵线了!”他笑着,“别忘了我这个天好高!”

忘得了吗?忘得了吗?高皓天,只因为他的名字倒过来念,就成了“天好高”,所以,那时候,她总喜欢把他们的名字都倒过来念,大哥萧振风成了“风在晡”,任仲禹成了“雨中人”,只有赵志远的名字倒过来也成不了什么名堂,所以仍然是赵志远。那时候,他们四个外号叫“四大金刚”,曾经结拜为兄弟。赵志远是老大,萧振风是老二,高皓天是老三,任仲禹是老四。他们都是T大的高材生,除了功课好之外还调皮捣蛋。经常在她们家里闹翻了天,姊姊依霞常扮演他们每一个人的舞伴,他们开舞会,打桥牌,郊游,野餐……玩不尽的花样,闹不完的节目。而她这个“小不点儿”、“黄毛丫头”只能躲在一边偷看他们,因为太小而无法参加。十四岁那年的耶诞节,他们在萧家开了一个通宵舞会,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有高皓天走过来,对她开玩笑地说:“来来来,小丫头,让我教你跳华尔兹。”

他真的拉着她跳了一支华尔兹,从此,她就没有忘记过他。她这一生的第一支舞,是和这个天好高跳的。以后,她也曾在姊姊面前说尽这个天好高的好话,但是依霞爱上了任仲禹,高皓天是在任仲禹和依霞订婚那年出国的,大哥说是任仲禹气走了高皓天,依霞却说:“那个天好高啊,从头到尾和我之间就没通过电,他既没爱过我,我也没爱过他!他是那种最不容易动心的男人,我打赌他一辈子也不会结婚!”

是吗?他是那种一辈子也不会结婚的男人吗?她不知道。当初他和任仲禹、依霞之间到底是怎么一笔账,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时他们都是“大人”,她却是个只能在他们脚下打着圈儿乱叫乱闹乱开玩笑的“小鬼头”!

如今,“小鬼头”大了,这个“天好高”啊,仍然一如当年!她望着他,又笑了。“大哥在等你吗?”她问。“是的,回国已经一个月了,今天才查到你们家的电话,刚刚和你大哥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还不快快地给我滚了来!’我这就乖乖地滚来了!才滚到电梯里,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黄毛丫头猛撞了一下,还挨了阵莫名其妙的骂,你说倒楣吧?”

萧依云忍不住噗嗤一笑。“活该!这些年怎么不给我们消息?大哥说你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你不要老朋友了。”“在国外,生活实在太紧张,我又是最懒得写信的人,你们也搬家了,大家一流动,就失去了联络,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们!”“是找依霞吧?”她嘴快地调侃着。“帮帮忙,别拿依霞开玩笑,她有几个孩子了?”“一儿一女。”“那个雨中人啊,实在是好福气!”

是吗?她可不知道。任仲禹和姊姊是欢喜冤家,三天一大吵,两天一中吵,一天一小吵,可是,吵归吵,好起来又像蜜里调油。爱情是一门难解的学问。

停在五F的门口,萧依云把作文本交到高皓天手里,从皮包中拿出大门钥匙,高皓天感慨地说:“出国七年,没想到一回来,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了,所有的老朋友,都搬进了公寓房子!大街小巷全走了样,害我到处迷路!”

萧依云开了门,忍不住抢先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直着脖子大嚷大叫:“大哥!大哥,你还不快来!看看我带进来一个什么人哪!”

喊声还没完,萧振风已经真的像一阵风般卷了过来,看到高皓天,他赶过来,抓着他的胳膊,就狠命地在高皓天肩膀上重重地捶了一拳,一面大叫着说:“好家伙,一失踪这么多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拜把子的哥哥没有?我不好好地揍你一顿出出气才怪呢!”

他这一抓一捶没关系,高皓天手里的作文本可就又撒了一地。他也顾不得作文本,就和萧振风又捶又叫又闹地嚷开了。萧依云淀异地望着地上那些作文本,禁不住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回事?这些本子就是抱不牢!看样子,我这个老师啊,恐怕要当不成呢!”

第三章

晚上,萧家好热闹。

为了这个“天好高”,依霞和任仲禹都赶回来了,依霞还带来了她那四岁的女儿文文和两岁的儿子武武。任仲禹和高皓天见面的那份热络劲儿,就别提了,他们又吼又叫又跳,俨然回复了当年学生时代的活力与热情。萧振风不住口地说:“就差了一个赵志远!如果他也回国,我们这四大金刚就团圆了。”“赵志远在加拿大,”高皓天说,“前年我去温哥华看过他,你们猜怎么样?他开了一家电器修理行,门庭若市,娶了一个洋老婆,生了三个小混血儿,一个赛一个地漂亮,我看,他在那儿生了根,是不预备回来了!”“这不行!”萧振风大大地摇头,“人不能忘本,我不反对他娶洋老婆,却反对他在国外落地生根,皓天,把他的地址给我,我要写封信训训他!”“振风,”高皓天说,“你还是动不动就要训人揍人的老毛病!”“可不是,”任仲禹接了口,“上个月还在街上和一个计程车司机大打出手,闹到警察局呢!”“振风,”高皓天慢条斯理地说,“你呀,就是当初伯父母把你的名字给取坏了,风在啸,这还得了!走到哪儿,风刮到哪儿,怪不得娶不到老婆,都让风给刮跑了!”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来,连依霞的父母萧成荫夫妇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在这些大笑声中,萧振风直着脖子,逼问到高皓天的面前来:“你呢?天好高,你的名字取得好,怎么也讨不着老婆呢?你说说看!”“谁说我的名字取得好?”高皓天耸耸肩,“天好高!君不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乎?谁说天上有老婆可娶?除非到月亮里去找嫦娥,可是,阿姆斯特朗先我一步去过了,准是他那副怪模样把我国几千年来安安静静的嫦娥给吓跑了,他说月亮上只有灰尘和岩石,从此,我就失恋到今天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依霞一面笑,一面推着任仲禹。“看样子,还是你这个雨中人比较有办法,嗯?”“他当然有办法了!”高皓天又接了口,“我们都还是一肩担一口,他不但有老婆,而且文武双全了!”

他指的是文文和武武,任仲禹又笑,谈起儿女,他总是笑的,因为两个小家伙是他的心肝宝贝。

多少年来,萧家没有这样热闹的空气了,晚餐桌上,萧成荫开了一瓶酒,破例准许儿子任性一醉。萧依云的母亲萧太太,一向是最会招待儿女的朋友的,也就是她那份好脾气,才会弄得家里成了青年人的聚会所。望着面前这年轻的一群,这充满了活力,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这一群,她就感到心里有份沁人心脾的温暖和满足。面对着那被酒染红了面颊的高皓天,她不自禁地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对他的喜爱更超过了任仲禹,也曾暗中希望依霞选择他。可是,依霞却说:“妈,仲禹虽然没有皓天的能言善道,但他稳重,踏实,而痴情,皓天外表热情,内心冷淡,他可能到处留情,却不可能对一个女人痴心到底!”

于是,她选择了任仲禹。经过这么多年,她想女儿是对的。注视着高皓天,她不由自主地问:“皓天,这些年来,你难道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子吗?怎么还不结婚呢?”

高皓天用手抓抓头。“不是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子,是喜欢的女孩子太多。”他笑嘻嘻地说,“伯母,人总不能把喜欢的女孩子都娶来做太太吧?”“听他胡扯!”依霞说,“他只是不甘于被婚姻所捕捉而已,他太爱自由了。”

高皓天的脸红了。“你对了,依霞。”他说,“老朋友面前掩饰不了真相。可是……”他顿了顿,凝视着手中的酒杯,眼底浮上一层深思的色彩,“我可能要被捕捉了!”“真的?”依霞大叫。“是谁?是谁?”萧振风兴奋地问。“好啊,”任仲禹喊,“到现在才说出来,卖什么关子?原来你是回国结婚的!”“别闹,别闹,”高暗天说,“你们根本不了解,就乱吵一阵。”“是怎么回事?”萧振风问。“是我爸爸和我妈,他们想抱孙子!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没人可以代我满足父母的期望,所以,”他又耸耸肩,“我被逼了回来,他们已经代我物色了一打女孩子,等我去挑选,哈哈!”他忽然爽朗地大笑了起来,“你们猜,我这个受过最现代的教育、有最新潮的思想、最受不了羁绊与拘束的人,最近一个月在忙些什么?我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在‘相亲’!哈哈!”他又笑,充满了自嘲和揶揄,“我母亲说,我如果再不结婚,她就自杀,你们瞧,严不严重?”“这还是为了你好,”萧太太笑着说,“你不能了解做父母的心!”“您呢?伯母?”高皓天望着萧太太,“您也想早些抱孙子吗?您也希望振风马上结婚吗?”“我不同,”萧太太摇了摇头,微笑着,“儿女的婚姻是儿女终身的事,不是我终身的事,我尊重他们的选择。至于抱孙子嘛,”她笑得更深了,“还是听其自然的好!”“您瞧!”高皓天叫着,“您的思想就比我母亲清楚多了!应该介绍她来见您,让您开导开导她!”“算了,”萧振风说,“你妈那种老顽固,和我妈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见了面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不见的好!”“振风!”萧太太笑着骂,“怎么这样说话呢?”“他说得半点也不错!”高皓天立即接口,“我妈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顽固!”“啊呀!”萧太太失笑地叫出来,“你们这些孩子还得了?背后就这样随便批评父母!你们三个,背后大概也喊我老顽固吧!”“天地良心!发誓没有!”萧振风说,用手一把揽住母亲的肩,“妈,你是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母亲!”“哦,哦,别灌迷汤了,这么大的人还撒娇!”萧太太笑骂着,却无法掩饰唇边那骄傲而发自内心的笑。

高皓天看着这一切,他点了点头,有片刻时间,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他看来忽然深沉了许多。望着萧太太,他诚恳地说:“伯母,说真心话,我一直羡慕你们的家庭!”“是吗?”萧太太感动地说,“那么,你就该常常来玩!”“以后,可能来得让你嫌烦呢!记得以前我们差点把房子拆掉的情形吗?”“怎么不记得?”萧太太笑着,“有一次我从外面回家,那时住的还是日本式的房子,你们正在花园里烤肉吃,我一进门就听到振风在说:‘拆那扇纸门吧,反正日式房子有门没门都差不多!’我进去一看,嘻!不得了,你们已经烧掉两扇纸门了!正在拆第三扇呢!”

这一提起,大家就都又哄然大笑了起来。一时间,旧时往日,如在目前,大家又笑又说,热闹得不得了,高皓天的目光忽然和萧依云的接触了,她始终反常地安静,只是微笑地望着他们笑闹,好像她又成了一个被排挤在外的“黄毛丫头”,高皓天一经接触到那对眼光,就抑制不住心中一阵奇异的震荡,多么清亮灵活的眸子!带着那么一份慧黯及调皮的神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缠绕在他们的脚下,拍着手,把他们四大金刚编成歌遥来唱……他凝神片刻。“依云!”他喊。“什么?”依云一震。“记得你以前编了一支歌谣来笑我们吗?”“是呀!”依云笑了,不知所以地红了脸。“还记得吗?”“当然。”“念来听听看。”

依云微侧着头,想了想,还没念,就忍不住先笑起来了,一面笑,她一面念:

大哥见人叫一叫,

二哥见人跳一跳,

三哥见人笑一笑,

四哥见人闹一闹,

四只猴子蹦蹦跳,

四只乌鸦呱呱叫,

四只苍蝇满屋绕,

四只狗熊姓什么?

姓萧,姓任,姓高,与姓赵!

她一念完,满桌的人已经笑弯了腰。高皓天笑停了,瞪着依云说:“说老实话,黄毛丫头,你这个歌谣作得还挺不错的,你一定生来就有文学天才!几句话,可以说把我们几个都勾活了。”“好,好,好,”萧振风说,“皓天,你要承认自己是什么苍蝇啦,乌鸦啦,猴子啦,狗熊啦……我并不反对,可别把我也拉进去!依云最大的天才就是会挖苦人,将来非嫁个磨人老公不可!”“哥哥!”依云瞪着眼嚷,“你当心……”“得了,得了,小妹,”萧振风慌忙投降,“我怕你,怕你!现在你是老师了,一定更凶了!”

一句话提醒了萧家的人,只因为被高皓天的出现弄昏了头!都没有问问萧依云第一天上课的情形,大家纷纷询问,可是,依云却避开了学校的问题。而高皓天是那样容易吸引人,所以,一会儿,题目就又围绕着高皓天打转了。饭后,大家散坐在客厅内。佣人阿香抱来了武武,那孩子正哭哭啼啼地找妈妈。依霞把孩子紧紧地揽在怀内,用小手帕拭着他的泪痕,不住口地说:“啊啊,小武武乖,哦哦,妈妈疼,妈妈爱,武武不哭!武武是乖宝宝。”

小文文梳了两条小辫子,只是静悄悄地依偎在任仲禹的膝前,像一只依人的小鸟。任仲禹不住怜爱地用手抚摸着文文的头发。高皓天看着这一切,轻叹了一口气。“当父亲是什么滋味?仲禹?”他问。

任仲禹呆了呆,唇边浮起一个复杂的笑。“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说,注视着高皓天,“只有等你自己当了父亲,你才能了解其中的滋味。”

萧依云望着那两个孩子,因为刚刚提到了她当老师的事情,又因为面前这两条小生命,使她又勾起了对“生命”的怀疑,她呆着,愣着,忽然间默默地出起神来了。萧振风他们又开始热心地谈话,从过去的时光,谈到离别的日子,谈到现在的工作,谈到未来的计划,谈到世界大局,谈到美金贬值,谈到政治,谈到社会……话题越扯越大,越扯越远……时间是越来越晚,夜色越来越浓,小武武躺在依霞怀里睡着了,小文文摇头晃脑地打瞌睡……高皓天站起身来,说他必须回家了。任仲禹和依霞也乘机站起来,声称一起出去。于是,一阵混乱,找文文的小大衣,找武武的小鞋子,文文丢了小手绢,武武刻不离身的小手枪也不见了……于是,找东西的找东西,给孩子们穿衣服的穿衣服,大家告辞的告辞,叮嘱的叮嘱……高皓天悄悄走到依云的身边,轻声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很矛盾的人物?”“怎么?”她怔了怔。“活泼的时候,你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沉静的时候,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抬眼看他,于是,一瞬间,她在他眼底读出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关怀,有探测,有研究,有了解。她的心猛跳了两下,血液就往头里冲去,她的面颊发热了。“没有人是火与水的组合。”她说。“你正是火与水的组合!”他说。

她凝视他,于是,她明白了,整晚,他虽然在高谈阔论,他却也一直在观察着她——用一种平等的眼光来观察,并非把她看成一个黄毛丫头!她垂下了眼帘,生平第一次,感到一阵乍惊乍喜的浪潮,在她体内缓慢地冲激流荡,她低俯着头,不敢扬起眼睫来了。

然后,客人走了。

深夜,依云仰躺在床上,用手枕着头,她张大了眼睛,了无睡意地望着天花板。当母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她喊了一声:“妈妈!”

萧太太走了进来,微笑地坐在床沿上,望着她那满腹心事的小女儿。“什么事?依云?”她慈祥地问。

她想着俞碧菡,她想着李雅娟,她想着高皓天那急于抱孙子的母亲,她想着文文和武武……“妈,假若你没生大哥,你会觉得很遗憾吗?”

萧太太愣了一下。“为什么单提你大哥?”她问,“没有生你们任何一个,对我都是遗憾。”“你‘要’我们每一个吗?”“当然!你怎么问出这样的傻问题?”“可是,大哥是个儿子呢!”

萧太太噗嗤一笑。“对我,儿子和女儿完全一样。”“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是吗?”她说,想着李雅娟,和那新出世的小女婴,“妈妈,告诉我,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萧太太深深地望着依云,她沉思了。“我不知道,依云,你问住了我。”她说,“对我而言,生命是一种喜悦。”“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是吗?”她再说。

萧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对你呢?依云?”

依云扬起睫毛,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子,窗玻璃上有雨珠的反光,夜色里有街灯的璀燦,她忽然笑了。坐起身来,她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脖子,重重地吻她。“妈妈,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我喜欢它,真的。”

萧太太的眼眶潮湿。“你是个小疯丫头,依云。”她感动地说,“你有个稀奇古怪的小脑袋,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思想。我不见得很了解你,但是,我好爱好爱你。”“妈妈,我也好爱好爱你!”

萧太太屏息片刻。“依云,”她沉思着说,“你刚刚问我生命的意义在哪里?我答不出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在哪里?”“就在你这句话里:我好爱好爱你!就在这句话里,依云,就因为这句话,生命才绵延不断,不是吗?”

是吗?依云不知道:有些生命在盼望中诞生,有些生命在诅咒中诞生,是不是每一条生命都产生在爱里?滋养在爱里?她望着母亲,笑了。无论如何,母亲是个好母亲,天下最好的!她不愿再给母亲增加问题了,她必须自己去想,自己去分析,用自己的生命去探索。“我想是的。”她轻声说。“好了,睡吧!”萧太太掖着她的棉被。

于是,她睡了。合着眼睛,她不断想着:生命在爱里,生命在喜悦里,生命在笑里,生命在希望里……明天,她要去找俞碧菡,告诉她这一点,不管她信不信!明天,希望不要下雨,是个好天气!明天,那个天好高还会来吗?……她羞涩地把头埋进软软的枕头里,睡着了。

第四章

天还只有一些蒙蒙亮,俞碧菡就陡然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了。翻身坐起来,她来不及去回忆梦中的境况,就先扑向床边的小几,去看那带着夜光的小钟,天!五点过十分!她又起晚了,有那么多事要做呢!她慌忙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阵寒意从脚底向上冲,忍不住就连打了几个寒战。摸黑穿着衣裳,她悄悄地,轻手轻脚地,别吵醒了同床的妹妹,别吵醒了隔房的妈妈爸爸,别吵醒了那未满周岁的小弟弟……

穿好了衣服,手脚已经冻得冰冰冷。天,冬天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望望窗外,淅沥的雨声依旧没有停。天,这绵绵细雨又要下到哪一天才为止?回过头来,她下意识地看看同床的大妹,那孩子正熟睡着,大概是被太薄了,她不胜寒瑟地蜷着身子,俞碧菡俯下身去,轻轻地把自己的棉被加在她的身上。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惊动,那孩子已经惊觉似的翻了个身,呓语般地叫了一声:“姐姐!”“嘘!”她低语,用手指轻按在大妹的唇上,抚慰地说,“睡吧,碧荷,还早呢!到该起床的时候我会来叫你!睡吧!好好睡。”

碧荷翻了个身,身子更深地蜷缩在棉被中,嘴里却喃喃地说了一句:“我……我要起来……帮你……”

话没有说完,她就又陷入熟睡中了。碧菡心中一阵怛恻,才十一岁呢!十一岁只是个小小孩,小小孩的世界里不该有负担,小小孩的世界里只有璀璨的星光和五彩缤纷的花束……小说中都是这样写的,童年是人生最美丽的时光!咋天放学回家,她发现碧荷面颊上有着瘀紫的青痕,她没有问,只是用手抚摸着碧荷的伤痕,于是,碧荷泪汪汪地把面颊埋进她的怀里,抽泣着低唤:“姐姐!姐姐!”

一时间,她搂紧了妹妹的头,只是想哭。可是,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就这样,已经惹恼了母亲,原来她一直在窗口望着她们!“唿啦”一声,她拉开窗子,一声怒吼:“你们在装死呀?你们?碧菡!你捣什么鬼?一天到晚扮演被晚娘虐待的角色,现在还要来教坏妹妹!难道我还对不起你们吗?你说你说!我们这种家庭的女儿,几个能念高中?给你念多了书,你就会装神弄鬼了……”

小碧荷吓得在她怀里发抖,挣扎着从她怀中抬起头来,她发青的小脸上挤出了笑容:“妈,姐姐只是抱着我玩!”她笑着说,那么小,已经精于撒谎和掩饰了。“玩!”母亲的火气更大了,“你们姐妹俩倒有时间玩!我一天从早忙到晚,给你们做下女,做老妈子,侍候你们这些少爷小姐!你们命好,你们命大,生来的小姐命!我呢?是生来的奴才命……玩!你们放了学,下了课,念了书,在院子里玩!我呢?烧饭、洗衣、擦桌子、扫地、抱孩子……我怎么这样倒楣!什么人不好嫁,要嫁到你们俞家来,我是前八百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来还的吗?要还到什么时候为止?……”

母亲的“抱怨”,是一打开话匣子就不会停的,像一卷可以轮放的录音机,周而复始,周而复始,远放不完。碧菡只好抛开了碧荷,赶快逃进厨房里,去淘米煮饭,而身后,母亲那尖锐的嗓子,还一直在响着,昨天整晚,似乎这嗓音就没有停过。

可怜的小碧荷!可怜的小碧荷!她出世才两岁就失去了生母,难怪她常仰着小脸问她:“姐姐,我们亲生的妈妈是什么样子?”“她是个非常美丽非常温柔的女人。”她会回答。“我知道,”碧荷不住地点头,“你就像她!姐姐,你也是最美丽最温柔的女人!”

她怔了。每听到碧荷这样说,她就怔了。是的,自己长得像母亲。可是,在记忆中,母亲是那样细致,那样温存,那样体贴!自己怎么能取母亲的地位而代之!怎能照顾好弟弟妹妹?

轻叹了一声,碧菡惊觉了过来,不能再想心事了,不能再发呆了,今天已经起得太晚,如果工作做不完,上学又会迟到,再迟到几次,操行分数都该扣光了。前两天,吴教官已经把她训了一顿:“俞碧菡!你怎么三天两头地迟到?你是不是不想念书了?!”

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了?天知道她为了“念书”付出多大的代价!多少的挣扎!永远记得考中高中以后,她长跪在继父继母的面前,请求“念书”的情况:“如果你们让我念书,我会一生一世感激你们!下课之后,我会帮忙做家务,我会一清早起来做事!请让我念下去!请你们!”“哎!”继母叹着气,“我们又不是百万富豪的家,也不想出什么女博士、女状元。女孩子嘛,念多少书又有什么用昵?最后还不是结婚、嫁人、抱孩子!”“碧菡,”父亲的话却比较真实而实际,“我虽然不是你的生父,也算从小把你带大的,我没有念过多少书,我只能在建筑公司当一名工头!我没有很多钱,却有一大堆儿女,我要养活这一家人,没有多余的钱给你缴学费!不但如此,我还需要你出去工作,赚钱来贴补家用呢!”“爸爸,求你!求你!我会好好念书,我会申请清寒奖学金!我自己解决学费问题!等我将来毕业了,我赚钱报答你们!爸爸,求您!求您!求您……”

她那样狂热,那样真诚,那样哀求……终于,父亲长叹了一声,点下了他那有一千斤重般的头。于是,她念了高中,母亲的话却多了:“奇怪,她又不是你亲生的,一个拖油瓶!你就这么宠着她!我看呀,你始终不能对你那个死鬼太太忘情!如果你还爱着她,为什么娶我来呀?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为了碧菡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十五岁的小孩子,不念书又能做什么事呢?”“可做的事多着呢!只怕你舍不得!”继母叫着说,“隔壁阿兰开始做事的时候,还不是只有十五岁!”

阿兰!阿兰的工作是什么?每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凌晨再带着一脸的疲倦回来。碧菡激灵灵地打了几个冷战,从此知道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念书,她加倍地用功,加倍地努力,只因为她深深明白,对于许多同学而言,念书是对父母的一项“责任”,可是,对她而言,“念书”却是父母对她的“格外施恩”。不想念书!吴教官居然问她是不是不想念书了?唉!人与人之间,怎会有那么长那么大的距离?怎能让彼此间获得了解呢?

走进了厨房,第一步工作是淘米煮稀饭,把饭锅放在小火上煨着。乘煮饭的时间,她再赶快去拿了脏衣服的篮子,坐到后院的水龙头下搓洗着。一家八口,每天竟会换下这么多的脏衣服,她拼命搓,拼命洗,要快!要快!她还要装弟妹们的便当呢!怎样能把一个人分作两个或分作四个来用?肥皂泡在盆子里膨胀,在盆子里挤压,在盆子里破裂,冰冷的水刺痛了她的皮肤。后院的水龙头虽在墙边,那窄窄的屋檐仍然挡不住风雨,雨水飘了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打湿了她的面颊……她望着那盆脏衣服,手在机械化地搓揉,脑子里却像万马奔腾般掠过了许许多多思想。她想起萧老师,那年轻的代课老师,前两天,她竟把她叫到教员休息室里,那样热心地告诉她生命的意义:生命是喜悦,生命是爱,生命是光明,生命是希望……萧依云用那样发着光彩的眼睛望着她,那样热烈而诚恳地述说着: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是一切最美、最好、最可爱的形容词的堆积!她搓着那些衣服,用力地搓,死命地搓,手在冷水中浸久了,不再觉得冷,只是热辣辣地剌痛。屋檐上有一滴雨珠,滑落下来,跌进她的衣领里。同时,两滴泪珠也正轻悄地跌落进洗衣盆里。“俞碧菡,你必须相信,不论你的出生多么苦,不论你的环境多么恶劣,你的生命必然有你自己生命的意义!”萧依云的声音激动,眼光热烈,满脸都绽放着光彩,“你才十七岁,你的生命才开始萌芽,将来,它会开花,会结果,那时,你会发现你生命的价值!”

是吗?是吗?将来有一天,她会远离这些苦难,她会发现生命的价值,而庆幸自己活着!会吗?会吗?萧老师是那样有信心的!萧老师也年轻,却不像她这样悲观呀!她挺直了背脊,看着那些肥皂泡泡,一时间,她觉得那些白色的泡沬好美,好迷人,那样轻飘飘地荡溱在水面上,反射着一些彩色的光华。她不自禁地用手捞着那些泡泡,水泡浮在她的掌心中,她出神地看着它们,凝视着它们在她的手心里一个个地破灭、消失。生命不是肥皂泡,生命是实在的,美好的,她才起步,有一大段的人生等着她去走,去体验,去享受……她陷进一份美妙的憧憬中了。“碧菡!”

一声厉声的吼叫,吼走了她所有的梦和幻想,她惊跳起来,扑鼻的焦味告诉她,她已经闯了祸了。她冲进厨房里,母亲正站在那儿,蓬着头发,铁青着脸,怀里抱着未满周岁的小弟弟。母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尖厉得像两支互挫的钢锯。“你看你做的好事!”她大叫着,“一大锅饭呢!你在干些什么?”

碧菡冲到炉边,本能地就抓住锅柄,把那锅已烧焦的稀饭抢救下来。她忘了那锅柄早已断了,顿时间,一阵烧灼的痛楚尖锐地刺进了她的手指,她轻呼了一声,慌忙把锅摔下来,于是,锅倾跌了,半锅烧焦的稀饭扑进火炉里,引发出一阵“嗤”的响声,火灭了,稀饭溢得满炉台,满地都是。“你故意的!”母亲尖叫,冲过来,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耳朵,开始死命地拉扯,“你故意的!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坏良心的死人!你故意的!”“不是,妈,不是!”她叫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的脑袋被拉扯得歪了过去,“对不起,妈,对不起,我没注意,不是故意的……”“还说不是故意的!你找死!”母亲扬起手来,顺手就挥来一记耳光,碧菡一个踉跄,直冲到炉台边,那锅稀饭再一次倾跌过去,整锅都倾倒了。

母亲手里的小弟弟被惊吓了,开始嚎哭起来,全家都惊动了,弟妹们一个个钻进厨房,父亲的脸也出现了。“怎么回事?”父亲沉着声音问,因为没睡够而发着火,“一大清早就这样惊天动地的干什么?”“你瞧瞧!你瞧瞧!”母亲指着那锅稀饭,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你的宝贝女儿做的!她烧焦了饭,还故意把它泼掉!看看你的宝贝女儿!你做工供给她读书,她怎样来报答你!你看看!你看看!”“我……我不是故意的,”碧菡噙着满眼睛的泪,勉强地解释,“绝不是故意的!”她开始抽泣。“哭什么哭?”父亲恼怒地叫,“一清早,你要触我的霉头是不是?你在干些什么?为什么烧不好一锅饭?”“我……我……我在洗衣服……”碧菡用袖子擦着眼泪,不能哭,不能哭,父亲最忌讳早上有人哭,他说这样一天都会倒楣。不能哭,不能哭……可是,眼泪怎么那么多呢?“洗衣服?!”母亲三步两步地走进后院里,顿时又是一阵哇哇大叫,“天哪,她要败家呢!衣服一件也没洗好,她倒掉了整包的肥皂粉!……”

完了!准是那些肥皂泡泡害人,她一定不知不觉地用了过多的肥皂粉。母亲折回到厨房里来,脸色更青了,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直逼向她。“你在洗衣服?”她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在洗什么衣服?”举起手来,她又来拧她的耳朵,碧菡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母亲没抓住她,却正好一脚踩在地上的稀饭里,稀饭粘而滑,她手里又抱着个孩子,一时站不牢,就连人带孩子跌了下去。一阵砰砰碰碰的巨响,碗橱带翻了,碗盘砸碎了,孩子惊天动地地大哭起来。

碧菡的脸色吓得雪白,她慌忙扶起了母亲,抱起地上的小弟弟。父亲三脚两步地抢了过来,一把抱走了孩子,母亲站直身子,呼天抢地般地哭叫了起来。“她推我!她故意推我!她这个婊子养的小杂种!她想要害死我们母子呢!哎唷,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她推我!她连我都敢推了!哎唷……”

碧菡睁大了眼睛,声音发着抖:“我没有……我没有……”她嗫嚅着,喘息着,“我真的没有……”

父亲把小弟弟放在床上,那孩子并没受伤,却因惊吓而大哭不停。父亲大跨步地走了过来,在碧菡还没弄清楚他要干什么之前,她已经挨了一下重重的耳光,这一下重击使她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顿时混沌一片。她想呼叫,却叫不出来,因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无数的打击已雨点般落在她的头上、脸上和身上。她头昏目眩,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感到撕裂般的疼痛,疼痛,疼痛……然后,她听到一声凄惨的呼叫:“爸爸!请你不要打姐姐!请你不要打姐姐!”

是碧荷!那孩子冲了过来,哭着用手紧抱住碧菡,用她小小的身子,紧遮在碧菡的前面,哭泣着喊:“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父亲的手软了,打不下去了,他废然地垂下手来,望着这对幼年丧母的异父姐妹。跺了一下脚,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孽债!”他说,“真是孽债!”

碧荷瘦小的身子颤抖着,她那枯瘦的手腕仍然紧攀在碧菡的身上。父亲再踩了一下脚:“碧菡!今天不许去上课!你把那些衣服洗完!再去把小弟的尿布洗了!而且,罚你今天一天不许吃饭!”

父亲掉头走开了。

碧菡退到院子里,坐下来,她又开始洗那些衣服。碧荷跟了过来,搬了一个小板凳,她坐在姐姐的身边。“碧荷,”碧菡低声说,“你该去上学了。”“不!”碧荷坚决地摇着她的小脑袋,“我帮你洗衣服!”“你洗不动,”碧菡的眼泪顺着面颊滚下来,“你听我话,就去上课。”“不。”碧荷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她抽泣着,“我要陪你,姐姐,不要赶我走,我可以帮你洗尿布。”

碧菡伸出手去,轻轻整理碧荷鬓边的头发。碧荷抬眼望着姐姐,她用衣袖去拭抹碧菡的嘴角。“姐姐,”她哭泣着说,“你流血了。”“没有关系,我不痛。”“姐姐,”碧荷压低声音说,“我恨爸爸。”“不,你不可以恨爸爸碧菡在洗衣板上搓着衣服,那些肥皂泡泡又堆积起来了,爸爸要工作,要养我们,爸爸很可怜。你不可以恨爸爸。”“那么,我恨妈妈!”“嘘!”碧菡用手压住了妹妹的嘴唇,“你不可以再说这种话,不可以再说!”她擦拭着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别哭了,碧荷,别哭了。”

碧荷努力抑制了抽噎,她望着碧菡,小脸上是一片哀戚。碧菡尝试对她微笑,尝试安慰她:“让我告诉你,碧荷,”她说,“你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因为……因为……”她看着那些带着彩色的肥皂泡,“因为生命是美好的,是充满了爱,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光明的……”

碧荷张大了眼睛,她完全不了解碧菡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了姐姐的眼眶,滚落到洗衣盆里去了。

第五章

俞碧菡有三天没有来上课。

对萧依云这个“临时”性的“客串”教员来说,俞碧菡来不来上课,应该与她毫无关系。反正她只代一个月的课,一个月后,这些学生就又属于李雅娟了。如果有某一个学生需要人操心的话,尽可以留给李雅娟去操心,不必她来烦,也不必她过问。可是,望着俞碧菡的空位子,她就是那样定不下心来。她眼前一直萦绕着俞碧菡那对若有所诉的眸子,和嘴角边那个怯弱的、无奈的微笑。

第四天,俞碧菡的位子还空着。萧依云站在讲台上,不安地锁起了眉头。“有谁知道俞碧菡为什么不来上课吗?”她问。“我知道。”一个名叫何心茹的学生回答,她一直是俞碧菡比较接近的同学,“我昨天去看了她。”“为什么?她生病了吗?”“不是,”何心茹的小脸上浮上一层愤怒,“她说她可能要休学了!”“休学?”萧依云惊愕地说,“她功课那么好,又没生病,为什么要休学?”“她得罪了她妈。”“什么话?”萧依云连懂都不懂。“她说她做错了事,得罪了她妈,在她妈妈气消了以前,她没办法来上课。”何心茹的嘴翘得好高,“老师,你不知道,她妈是后母,我看那个女人有虐待狂!”

虐待狂?小孩子懂什么?胡说八道。但是,一个像俞碧菡那样复杂的家庭,彼此一定相当难于相处了。总之,俞碧菡面临了困难!总之,萧依云虽然只会当她三天半的老师,她却无法置之不理!总之,萧依云知道,她是管定了这档子“闲事”了。

于是,下课后,她从何心茹那儿拿到了俞碧菡的地址,叫了一辆计程车,她直驰向俞碧菡的家。

车子在大街小巷中穿过去,松山区!车子驰向通麦克阿瑟公路的天桥,在桥下转了进去,左转右转地在小巷子里绕,萧依云惊奇地望着外面,那些矮小简陋的木板房子层层叠叠地堆积着,像一大堆破烂的火柴盒子。从不知道有这样零乱而嘈杂的地方!这些房子显然都是违章建筑,从大门看进去,每间屋子里都是暗沉沉的。但是,生命却在这儿茂盛地滋生着,因为,那泥泞的街头,到处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穿着臃肿而破烂的衣服,虽然冻红了手脚,却兀自在细雨中追逐嬉戏着。

车停了,司机拿着地址核对门牌。“就是这里,小姐。”

萧依云迟疑地下了车,付了车资,她望着俞碧菡的家。同样地,这是一栋简陋的木板房子,大门敞开着,在房门口,有个三十余岁的女人,手里抱着个孩子,那女人倚门而立,满不在乎地半裸着胸膛在奶孩子。看到萧依云走过来,她用一对尖锐的、轻藐的眼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萧依云感到一阵好不自在,她发现自己的服饰、装束和一切,在这小巷中显得那样地不谐调,她走过去,站在那女人的前面,礼貌地问:“请问,俞碧菡是不是住在这儿?”

女人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睛睁大了,她更加尖锐地打量她,轻藐中加入了几分好奇。“你是谁?”她鲁莽地问,“你找她干什么?”“我是她的老师。”萧依云有些儿恼怒,这女人相当不客气啊,“我要来访问一下她的家庭。”“哦,”那女人上上下下地看她,“你是老师,倒看不出来呢!怎么有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师呢!”她那冰冷的脸解冻了,眉眼间涌上了一层笑意,“真了不起哦,这么年轻就当老师!”

一时间,萧依云被弄得有点儿啼笑皆非,她简直不知道这女人是在讽刺她还是在赞美她?尤其,她那两道眼光始终在她身上放肆地转来转去。“请问,”她按捺着自己,“俞碧菡是不是住在这里?”“是呀!”那女人让开了一些,露出门后一个小小的水泥院子,“我就是碧菡的妈。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哦!萧依云的喉咙里哽了一下,这就是俞碧菡的母亲?那孩子生长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呀?“噢,”她嗫嚅了一下,“俞太太,俞碧菡在家吗?”“在呀!”那“俞太太”耸了耸肩。可是,并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也没有叫俞碧菡出来的意思。萧依云站在那泥泞满地的小巷里,生平没有这样尴尬过。“俞太太,”她只好直截了当地说,“我能不能进去和俞碧菡谈谈?”“哦!”那女人把孩子换了一边,把另一个奶头塞进孩子嘴里。“老师,你是白来了一趟,我们家碧菡不上学了,你也不用做家庭访问了!”

好干脆的一个硬钉子!萧依云呆了呆,顿时被激怒了。她那倔强的、自负的、不认输的个性又抬头了。“不管她还上不上学,我要见她!”她斩钉截铁地说,自顾自地跨进了那小院子。“哎唷,哎唷!”那女人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你这个老师怎么随便往别人家里乱闯的?”

才跨进院子,萧依云就和一个奔跑着的小女孩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只在她身上一扶,就在她的白大衣上留下了两个小手印。萧依云慌忙让向一边,这才发现另有个小女孩在追着前面那个,两个孩子满院奔跑,叫着,嚷着,只一会儿,前面的就被后面的追上了,两人开始纠缠在一块儿,你抓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衣服,滚倒在满院的积水中,扭打成了一团。那女人奔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对着地上的孩子一阵乱踢,一面扬着声音嚷:“碧菡!碧菡!你在做什么鬼?叫你给她们洗澡!你又死到哪里去了?”

俞碧菡出现了,她总算出现了,急急地从屋里奔出来,她一面跑一面解释:“水还没有烧热,我正在洗菜……”

她猛地收住了步子,惊愕地站住了,呆呆地,不敢信任似的望着萧依云。然后,她讷讷地,口齿不清地说:“怎……怎么?萧……萧老师?”“俞碧菡——”萧依云望着她,一件单薄的衬衫,一条短短的裙子,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她甚至连件毛衣都没有穿!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面颊上有着明显的青紫色的伤痕,她的手在滴着水,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叶子。萧依云深吸了一口气:“俞碧菡,我来看看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好几天不去上课?”“哦……哦……老师,”碧菡嗫嚅着,惊惶,意外,而且手足失措,“您……您怎么……怎么亲自来了?噢,老……老师,请进来坐。”她怯怯地看了母亲一眼,又加了句,“妈,这是萧老师。”“我们已经见过了!”那母亲冷冰冰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敌意,“家庭访问!我们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好访问的呢?别请进去坐了,那屋子还见得了人吗?别让人家萧老师笑话吧!”“妈!”俞碧菡哀求似的喊了一声,就用那对又抱歉、又不安、又感动而又惊惶的眼光望着萧依云,低低地说:“萧……萧老师,好歹进来喝杯茶!”“茶?”那女人阴阳怪气的,“家里哪儿来的茶叶呀?别摆空面子了。”“好了,俞碧菡,”萧依云很快地说,她不想再招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也不愿再让俞碧菡为难,“我不进去了,我只是来问你为什么不上学,既然你没生病,明天就去上课吧,怎样?”“我……我……”俞碧菡怯怯地望着母亲,终于哀求地叫了一声,“妈!”“叫魂呀?”那女人吼了一句,“谁是你妈?你妈早死了!”“妈!”俞碧菡走了过去,双腿一软,就跪在母亲面前了。她仰着头,大眼睛里含满了泪。“请原谅我吧,妈!请让我明天去上课吧!”“哟!”那女人尖声叫,“你这是干什么?下什么跪?装什么样子?好让你老师骂我虐待你是吗?你好黑的心哪!别装模作样了!你给我滚起来!”

俞碧菡慌忙站起身子,却依然哀哀切切地叫:“妈!请求你!妈!”

萧依云忍不住了,她走向前去。“俞太太,”她勉强抑制着一腔怒火,尽量维持声音的平静,“孩子做错了事,罚她干什么都可以,为什么不许她读书呢?碧菡是好学生,你就宽宏大量一些,原谅了她,让她去上课吧!”“哎唷!”那女人又开始尖叫,“是我不让她读书吗?我有什么权利不让她读书?萧老师,你可别被这孩子骗了,她自己不上学,关我什么事?我拿绳子拴了她吗?我绑了她的手脚吗?她要逃课,是她的事,可不是我的事!这死丫头生来就会装神弄鬼!做出一副可怜样儿来陷害我!我倒楣,我该死,我瞎了眼嫁到俞家,天下还有比后娘更难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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