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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市川忧人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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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鸟不会归来

玻璃鸟不会归来试读:

序章

第一次闯入外面的世界,一切都那么炫目,那么忙碌,那么喧闹。

小女孩看到许许多多未曾见过的人从各个方向走过来,又走过去。时不时有人向她投来讶异的目光,就像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她呆呆地站着,直到有个装扮奇怪的大块头——后来有人教她说那是“保安”——对她说:“喂,小姑娘,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那声音很粗鲁,小女孩慌慌张张地从原地逃开了。

她跑了一会儿,来到了一个宁静的广场。

地上铺满了正方形的扁平石子,周围环绕着葱郁的树木。树木后面林立着金碧辉煌、高耸入云的大楼。那些形状像窄长箱子一样的大楼本应是她眺望窗外时看惯了的,现在看起来却像是第一次见到的风景。

——这儿是什么地方啊?

比自己的睡房,比和家人一起吃饭的房间要大得多。往上看去,映在眼里的不是天花板,而是高不可攀的蓝天和流淌的白云。风摇动叶子,抚摸着小女孩的脸颊和发丝。

她收回视线,看见围着广场的树木前方摆着一条窄长的褐色椅子——那叫“长凳”,这也是后来有人教她的。

那条长凳的正中间,坐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是一个成年男人——好像是。

他穿着全黑的衣服,双手轻轻交握在腹部,靠着椅背呆呆地仰望着天空。她看不出他的年纪,个子比自己高的看起来都像是大人。

没有别的人。

跟她刚才待的地方完全不同,这里没有路过的行人,也听不见吵闹的说话声。宁静的广场一角,他——应该是“他”吧——一直坐着,如同石像一般。

小女孩向男人走了过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碰到的那个大块头让她害怕,可对眼前这个男人,她完全没有产生害怕的感觉。

男人转头对着小女孩。

他盯着小女孩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了?”

很平静的声音。她还是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小女孩没回答,他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她扭头往自己刚才所在的那个方向——最高的那栋大楼指了指。是吗——男人喃喃道。

之后他们继续断断续续交谈了几句。

你爸爸妈妈呢?——不知道。没有。

那哥哥姐姐呢?——有。

你找不到他们了?——不知道。不是。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嗯。

对小女孩的回答,男人只应了一句“是吗”。

时间在沉默中流过。“你在干什么?”这次换小女孩问道。

一时没有回答。男人又盯着天空——没干什么,就这么待着,等时间过去。他这样回答。

小女孩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刚才他问自己的问题问了回去。

你从哪儿来的?——不记得了。我已经忘了。

你有哥哥姐姐吗?——没有。我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

你找不到他们了吗?——不是。但从某种意义来说,也许是。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嗯。

沉默再次降临。

男人抬头看天。小女孩爬到长凳上,坐到男人旁边。长凳对她而言太高了,她坐在上面双脚够不到地面。

她把视线移向天空。她觉得坐到这儿的话,也许就能看到男人在看的东西了。

可她只看到云朵在辽阔的蓝天上缓缓飘过。

她又看向旁边,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然后他又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他怎么了呢?会不会是看不到他本来在看的东西了?

男人刚才在看的,自己也能看到吗?她又一次仰望天空,可映入眼帘的依然只有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云朵。

不知不觉眼皮沉重起来,小女孩闭上了眼睛。

瑟瑟风声惊醒了她,蓝色的天空开始暗了下来。“醒了?”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愣愣地坐起来。身上盖着一块像黑布一样的东西,本来从长凳边垂下晃荡着的双腿被直直地摆在长凳上。

男人还坐在刚才那个地方,上半身变成了白色的。他伸手拿起盖在小女孩身上的布,没一会儿男人的上半身又变回了黑色。“早点儿回去吧。”男人跟她说。

哥哥姐姐的面孔突然浮现在眼前,胸口袭来一阵窒息般的痛楚——我得回去。

她跳下长凳,成功站稳了没有摔倒。她往回跑,好几次跑着跑着就停下来回头看,每次回头男人的身影都变小了一些,最终隐没在树后面看不见了。

回到家,大姐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紧紧抱着她。

你回来了——她从抱住她背部颤抖的双臂感受到了姐姐无言的心声。“对不起。”小女孩小声说。

二哥的表情分辨不出情绪,又像放心了又像在生气,或者是在悲伤,他嘟囔着说——你赶紧走了才好呢。“你说什么呢。”姐姐敲了哥哥的头一下。

他们俩总是这么吵嘴。其他的哥哥姐姐都在专心致志地吃饭。她全身都沉浸在“我回来了”的感受中。

可是……

为什么呢?

她明明应该回来——可为什么胸口的痛楚不会消失呢?

几天后,她奋力穿过喧嚣的人群来到广场,发现男人依然坐在长凳上。

他好像还记得自己,男人微微张开眼睛,喃喃道:“是你啊。”

她跟上次一样,爬上长凳坐到男人旁边。男人什么也没说,看了她一眼,又和之前一样仰望天空。

他在看什么呢?

小女孩心里想着,嘴上问了出来,男人的视线回到她身上,又再次看着天空回答她说:

——往昔的记忆。“往昔的记忆”?

小女孩学着男人的样子仰起头,可映在她眼里的依然和之前一样,只有蓝天和云朵。别人是看不见的——男人唇角泛起笑意。

那笑容带着些微寂寞——可小女孩第一次看到他笑,她有点儿高兴。

那之后,和男人并排坐在广场的长凳上成了小女孩每天必做的一个小功课。

小女孩每次去广场,男人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坐在同一条长凳上。有时候有人看着她,或者有客人来,那天她就不能到广场来了,可只要小女孩去的时候男人肯定坐在长凳上。

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也会来这里吗?可不知为何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

男人什么也没说。

他有时会零零碎碎地问她一些问题,比如有没有朋友,学校在哪儿。她回答说不知道,男人就和之前一样只回她一句“是吗”,之后就什么都不问了。

总在长凳上坐着,她好像慢慢有点儿明白,这个广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首先,并不是完全没有人来。

上了年纪的人跟一种有四只脚的温顺生物——好像是叫狗——一起散步,高大的男人或女人“哼哧哼哧”气喘吁吁地跑步横穿过广场。也有一些视线投向自己,但没人露出奇怪的神情。甚至有人会露出笑脸对自己轻轻挥手,这时候小女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就含糊地也向对方举举手。

只是经过的人非常少。有的时候从她来到广场坐在长凳上,和男人一起看天直到回去,这之间没有一个人从这里经过。

为什么呢?

天空这么高,风这么舒服,可为什么几乎没人来呢?

因为这是个被遗忘的地方。男人回答她。

——不在主干道上,附近也没有商店。只有散步的人会信步经过这里。大家都到挨着主干道的大公园去了。

男人的解释很难,她连一半都没听懂,可被遗忘的地方这句话神奇地留在了她的脑海中。

是嘛……被遗忘了啊。

身在此处的自己,说不定他也是,都被好多人遗忘了。

自己还有哥哥姐姐,可这个人说不定已经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了。

那种痛楚又一次贯穿她的胸口。

压在胸口的痛楚让她难受得想哭。

她坐在长凳上,把身体向男人挪近了一点点。男人看向她,什么也没说,又重新把视线投向天空。

就这样过去了好几天,直到那一天。

小女孩一如往常去到广场,看到了一样她不熟悉的东西。

在长凳下边。男人左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黑袋子。“那是什么?”小女孩指着袋子问。男人向脚下瞅了一眼,像是才注意到似的低声说:“哦,是行李袋吧。”

——是谁遗失的吧。可能有人偶然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忘了拿。

遗失在被遗忘的地方的东西,感觉好奇怪。她蹲下去看那个行李袋,男人就把脚移开了。小女孩从长凳下把行李袋拽出来,很重。她摸索着想要怎么才能打开这个袋子,男人出声制止了她:最好别打开。

——不该看里面的东西。如果能的话,最好能原封不动还给失主。

还给失主,那要怎么做呢?她不知如何是好,男人就教她:这应该交给警察。

她不知道男人说的“警察”是什么,但是她见过“保安”,交给那个人就好了吗?

小女孩用双手抱起行李袋。对她而言有些重,但还不至于拿不动。

——行不行?要不要我帮你?

没事——小女孩摇摇头,背对着男人往回走。其实她心里很不安,但她总觉得男人若是离开了长凳,瞬间就会变得不是他了。

行李袋摸起来硬硬的,还能听到轻微的奇怪声音。她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可想起男人说的话,又忍住了。

要快点找到那个“保安”,把这个交给他。这样这就不是“遗失物品”了。

如果遗失物品不再是遗失物品——或许总有一天,他就也不是被遗忘的人了。

她走过她每次都走的路,回到了那个忙碌的地方,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寻找“保安”。

找到了。

在交织穿梭的人群对面,她好像瞥到了一个人影。

就在小女孩迈开脚步的瞬间——

行李袋里响起轻微的咔嚓声,一道闪光炸开。※

爆炸声轰响。

窗户破碎的声音,哀号和惨叫。

围住广场的树木背后,不祥的黑烟冲天而起。

警笛响彻大街。他从长凳上站起来,盯着黑烟——

他迅速离开了广场。

第1章 玻璃鸟(I)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日19:30——“我们以往开发的产品‘SGMN05’——也就是折射率可变玻璃,实现了‘负折射率’,并且单体上的可变范围极大,这些功能方面的特点自然大大优于其他公司产品,然而遗憾的是未能如预期发展出客户群。”

有意识地将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特拉维斯·温伯格开口说道。

不能说得像在找借口一样,但也不能表现得事不关己。整体上要尽量只讲事实,但同时还要见缝插针融入遗憾之意。即使如今已是一名大公司的部长,如何准确拿捏这方面的分寸依然不是件易事。“其一,受到上次意外的影响,向顾客提供样品工件的时间延迟。据销售部说,这期间其他公司——他们的产品既不是单体玻璃,性能也劣于我们的产品——向各用户提供了大幅低于我们的价格。“另一个原因是,‘折射率可变’这个功能未必与现在顾客的需求吻合。这个性能确实高端,但是实际使用起来,能够彻底发挥出其性能的场合并不多。至少目前而言是这样的——问题应该出在这里吧。”“这种事儿很常见——”休·桑福德投来冰冷的视线,“标榜高性能的产品被性能不及但价格低廉的商品取而代之这种事儿。”

灰色的眼睛,发际线后退的白发,被脂肪和肌肉包裹的庞大身躯散发出与房地产王这一称号相符的气场。

特拉维斯的心脏缩紧了。他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应该做到了——可他的神经还没那么粗,听着公司上层,而且还是法人代表的社长丢来的侮辱性话语,还能保持平静。

而这位休先生只披着睡衣,巨大的身躯靠在奢华的沙发上,满脸通红地晃着红酒杯。

这不是听下属报告时上司应有的穿着。而特拉维斯现在所在的地方,本来也难说是适合研究部门做成果报告的场所。

宽敞的房间里铺着长毛地毯,靠墙摆着冰箱和餐具柜,墙上挂着金色的挂钟。坐镇房间中央的是一张大理石茶几,休的右前方放着一瓶看起来昂贵的红酒,应该是F国产的。

这是典型的富豪家里的客厅。但在这位休·桑福德的城堡之中,这大概还算朴素的。

窗外一眼望去的是仿如繁星的窗灯和霓虹灯,这是被誉为“百万美金的美景”,U国屈指可数的夜景。

一九八三年十二月二十日,NY州M市中心,“桑福德大厦”顶层。

该大厦约一年前投入使用,是休最新的一座城堡。共七十二层高的大厦,整个顶层都用于休自己和家人居住。此时特拉维斯就站在客厅——作为客厅而言这房间大得过分。

休晃着红酒杯,用他独特的沙哑嗓音接着说道:“产品的商品价值和技术含量不是一个层面的。你们这些技术人员总以为只要性能够好,顾客就会自己找上门来,但很遗憾,那只是你们自以为是。”

特拉维斯的右眼余光看到恰克·卡特拉尔的脸在微微抽搐。

他有着深褐色的卷发,同样深褐色的眼睛。实际年龄已三十岁了,但他的面容像学生般稚气。他本人似乎也很介意这点,最近开始戴起黑色细框眼镜,但就算是恭维话都说不上跟他相配。

拜托了,你可别这时候发作——特拉维斯边在心里告诫年轻的下属,边对休深深低下头,尽力显得庄重地说“我知道了”。“经过反省,这次的项目我们从零开始,重新审视了研发课题。我们对顾客做了问卷调查并且进行了分析。另有详细资料,请您稍后过目。调查结果指向的不是折射率,而是‘透光率’可变的课题。”“又是可变?真没新意。”

休的声音带着嘲讽的味道。恰克表情扭曲正要站起来,就在这时——“您说错了,社长。”

隔着特拉维斯,坐在恰克对面沙发左侧的青年——伊恩·加尔布雷斯用平静的语气边说边站了起来。

他的金发微微晃动,嘴角甚至浮着一丝笑容,美丽的蓝色眼睛望向休。面对商界活着的传奇、亿万富翁,这个年轻人没有一点儿畏惧的样子。“在光学中,折射率和透光率严格来说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折射率是光在物质内部的传播速度与在真空中传播速度的比,是有关‘速度’的数值。而透光率正如其字面意思所指,是有多少电磁波既没被反射也没被吸收,直接穿过物质的比例。这是有关‘反射’和‘吸收’的数值。“两者都是有关电磁波与物体的相互作用的物理概念,这点上是一致的,公式上也有关联的地方,但将折射和透光混为一谈,就像因为同是击打球类的竞技,而把棒球和网球当成一类一样。虽然也许对不熟悉体育运动的人来说看起来都一样吧。”

特拉维斯吓得肝颤。面对算是属于科学产业界的公司社长,这个男人居然出言不逊地说“你不懂科学”。

但没法去斥责他。伊恩是隶属大学的研究员,不是特拉维斯的下属。而且他从来听不进别人的忠告。多年的合作研究,特拉维斯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

休看起来并未因此坏了心情,反而饶有兴趣地盯着伊恩。“不管怎么说,既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那支撑这两个概念的理论也要分别构建。您应该也知道,玻璃是数千年前就已经存在的工业产品,可至今尚未确立统一的基础理论,是一个神奇的……”“别长篇大论了。”休傲慢地打断他的话,“用语的定义还有理论这些东西,对大多数人来说比棒球的规则还要陌生。要是没有蠢材都能理解的明确而且有用的特点,对消费者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

伊恩拧起眉毛,耸耸肩,像是在说这家伙根本不懂。

特拉维斯慌忙插话道:“总之,您说的我们会认真听取。在刚才提到的调查之上,这次样品制作的工程有了大幅度的改善。之前我们过于追求完美,曾发生过好几次样品工作的进度落后于其他公司的情况。这次有所反省,将速度放在首位——当然绝不是说不重视性能——来开展工作,第一号雏形已经完成了。恰克,拿样品。”

是——恰克表情略显僵硬地点点头,从沙发边上拉过来一个小型皮箱,松开扣锁,小心翼翼地打开。他只把盖子打开少许,从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那是一块灰色的板件。

表面光滑,尺寸跟笔记本一样大,厚度约有一厘米。四边的边缘包着防止撞击的橡胶层。靠近长方形的两条短边分别平行设有银色的细长电极。从电极伸出的电线连接到带开关的电池盒上。“在电压为零的状态时,正如您所见,是不透明的。而在这个状态下施加电压的话……”

——关键的时刻到了。

绝不允许失败。特拉维斯感受着心脏的狂跳,打开了电池盒的开关。

灰色的板件顿时变成了透明的玻璃。

哦?休的眉毛动了动。“就会像这样变成透明的。而切断电源的话……”

再次按下开关,玻璃又蒙上了灰色。“就会恢复原先的有色玻璃。大致情形就是这样。仅通过接通或切断电源就能在透明和不透明之间转变,可以预期在各种场合发挥作用,比如住家的玻璃窗或办公室的隔间、水槽,将来还可以考虑面向私家车发展。“虽然该样品是灰色的,但我们也在考虑用更深的黑色,以及红、绿、蓝三原色等。我们想尽可能快地研发出各种颜色的产品。”“有意思。”

休嘴角上扬。

成功了。特拉维斯拼命压抑着唇边的笑意。※

等待一个人回来竟会如此抓心挠肺,就在几年前她还不知道这种滋味。

好像听到了脚步声,塞西莉亚·佩林猛地抬起头。她盯着门口,可不管等多久也不见有他进来的迹象。

难道听错了吗?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回放在膝盖的信纸上。

一切都好吗?爸爸妈妈都很好。我们很感激你一直给我们寄钱,但希望你千万别勉强。下次什么时候回来?——不算能干却老实憨厚的父亲的声音,此刻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只是关于家里生意的经营情况却一个字也没提。父亲不想让女儿担心的好意,反而让塞西莉亚胸口作痛。

她把信放回包里,身子靠到椅背上。不愧是寸土寸金之地的酒店,躺椅坐上去舒服得无可挑剔,然而她总也等不来睡意。

窗外是一片淡然美丽的灯光海洋,仿佛五颜六色的玻璃碎片撒了一地。NY州中心区的夜景,这是故乡的黑夜无法相比的。

自己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仿佛与那片光的海洋重合在一起。

没有值得一提的特点,平凡而低调——说难听点儿就是阴沉的面容。就连恭维也说不上丰满的身体。她想着至少要把自己力所能及的做好,所以穿着和发型应该还算整齐,但整体形象只能说是平庸。留到背部的黑色直发映在玻璃中,与夜晚的黑暗融为一体。

床上枕边放着时钟,那是最新式的数字钟。像时钟以及计算器这些只需极少的电压就能驱动的小型液晶显示器,如今已经彻底融入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可能是跟自己的专业有关,她总会不自觉地留意这些东西用的是哪种液晶材料,驱动电压是多少伏特。

时钟显示已经过了二十点。他是十八点去的大厦顶层。这次的报告按理说不会花上几个小时,是被留下来吃饭了吗?对方是不会考虑客人方不方便的,他自己也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是说了——

可要回来晚至少跟我联系一下吧。希望他这么做是我太任性了吗?

这时,门铃响了。

没听错。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塞西莉亚,是我。”“伊恩!”

塞西莉亚扑向门口,打开链锁和门锁,拉开门。“我回来啦。”恋人站在门外,一如平常浮起纯真的笑容,“哎呀,真伤脑筋。说桑福德的行程有变还是什么的,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始。”

伊恩的手揽住塞西莉亚的腰。塞西莉亚任由他把自己拉过去,接下了他的唇。“门还没关呢……”

已经交往几年了,可塞西莉亚还是对这种行为感到羞耻和无措。伊恩依然一副笑脸,反手关上了门。“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这是小小的赔礼。”

这种肉麻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居然显得很自然。他会挂心在酒店里已经快等疯了的自己,这让她高兴。她把脸埋到了他的胸前。

然而,这喜悦也只是暂时的。“那……怎么样?”她抬起头问道。“当然成功了。”伊恩眨了眨一边的眼睛,“都通过了N杂志的审核,理论依据没有任何可担心的。之后的难关就看他们能不能做出东西了,看来他们搞得不错。”“是吗——太好了。”

她听说在M工科大学当助教的伊恩和U国屈指可数的资产家休·桑福德名下的玻璃制造公司——SG公司开始合作研究,正好是在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

伊恩一入学就被誉为“奇才”,教授们无一不晓他的名字。加入研究室的同时接连发表数篇关于玻璃状态稳定性理论的论文,年仅二十四岁就破例取得了博士学位。伊恩·加尔布雷斯的名字在固体物理学界渐渐传开,国内外多家玻璃制造公司来邀请他进行合作研究。而他之所以选择了SG公司,是因为SG公司说“本公司的大楼是最豪华最漂亮的”。

伊恩在学术上的这些成绩,刚交往的时候塞西莉亚一无所知。

塞西莉亚从同级的女生口中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传言,而且也和伊恩同属网球社团,可对她而言,伊恩只不过——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是站在远处,让她有些莫名憧憬的学长而已。

他有着高挑的个子,中等偏上的端正容貌,开朗的性格。在社团内伊恩理所当然是一个备受瞩目的人,然而在恋爱方面,居然没传出过任何花边新闻。“人不坏,脑子聪明而且挺帅的,可怎么说呢,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是社团内的女生对伊恩的评价。

伊恩的性格从那时起一直没变。说好听点儿是表里如一,说难听点儿就是心里想的都会直接说出来或表现出来。因为他毫不怀疑自己身为研究者的才能——正因为这是事实所以更糟——他的行为曾数次让合作方的负责人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

合作研究成员内部举办晚宴的时候她也受邀参加了,那时一个好像是对方负责人的——他报上的名字是特拉维斯·温伯格——不经意抱怨了几句。虽然他不是在责怪塞西莉亚,可塞西莉亚不由得满心过意不去。

所以这次,伊恩不会把对方惹得不高兴了吧?她一直在担心——“怎么了?”“啊?”她似乎不知不觉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什么怎么了?”“你好像不怎么高兴啊。”

塞西莉亚心脏一阵发冷,挤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没有啊。就是……这次只是得到了同意,继续合作研究吧?我忍不住想会不会跟之前的折射率可变玻璃一样,搞到一半就散了呢。”

塞西莉亚自己也在攻读M工科大学博士课程,是一名默默无闻的科学家。她跟伊恩的学科不同,但也知道在研究室里拿出成果和将该成果推广到世上实际应用,这之间有一道高不可攀的厚厚墙壁。十年前得到“掀起航空工学界的革命”这样极高评价的“真空气囊”,最终成为气囊式飞艇的核心技术——像这种例子,不过是在世界各地几乎每天都会创造出的无数“研究成果”中的沧海一粟而已。“傻瓜。”伊恩摸着塞西莉亚的头发,“对我而言已经成功了。理论上毫无瑕疵,样品也得到了实践证明。至于有没有市场,那是SG公司要考虑的事儿,我没必要操心。本来合作研究一向都是这样各自负责自己的部分的。”

以前塞西莉亚曾问过她的恋人,难得做出了出色的成果,结果还没问世就结束,不会很不甘心吗。

——不甘心?为什么要不甘心?

伊恩像是打心底觉得奇怪。研究者的本分就是研究,不是卖东西。那种事儿交给别人来做就好了——这是伊恩一贯的观点。

现在也是这样。伊恩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影。“今天的报告也一样。对特拉维斯和恰克来说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桑福德从头到尾看来心情都不错,他们也能暂时松口气了吧。”“你真不该这么说哦。”

塞西莉亚微笑着。

微笑着——同时感到胸口深处传来锥刺般的痛楚。※“社长,再次感谢您今天抽出宝贵的时间。”

特拉维斯施了一礼,休·桑福德欣然接下。“在你的努力下,提前走到样品制作这一步,这是慰劳你的。但是你要搞清楚,你的工作是打造能大卖的量产产品,不是陪不谙世事的研究者玩儿。”“我知道。”

特拉维斯郑重其事地回答。不知是染过发还是天生的,他梳得光滑的黑发中没有一根白发。体态也和休不同,哪怕隔着西装也能看出来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赘肉。听说他年龄是四十四岁,但外表看起来年轻了差不多有十岁。

本来,作为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他总体来说略欠威严。现在他也在努力装作面无表情,但很容易看出来他内心正在直冒冷汗。

此处是桑福德大厦的顶层,桑福德新居的餐厅。

从做报告的客厅换到这个房间,休招待特拉维斯共进晚餐。休知道像这样适当地让下属尝到“曾受到特殊对待”的滋味,能够加强他们的忠心。

然而这一手只在干部级别的人身上有用。对底层的人用同样招式,基本上只会让他们生出傲慢情绪。

所以现在坐在休面前的,只有特拉维斯一个人。同来的另外两个人——伊恩和恰克,报告一结束就让他们回去了。餐厅里只有休和特拉维斯,还有站在斜后方待命的女佣而已。

没看到罗娜,又跑哪儿玩儿去了吧。想到亡妻留下的独生女,休的嘴里尝到一阵苦涩。

伊莎贝拉——休在心里对妻子诉说。

——那孩子跟你太像了。像猫儿一样可爱,又像小狗一样纯真。可是最近,他甚至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

不管容貌如何相似,妻子和女儿都是不同的两个人。对女儿的爱不能替代对妻子的爱,也不能保证会得到女儿的爱。

如果再多几个孩子——那是他和他妻子所期望的——那这份孤寂也许能排遣掉一些。可她太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也没想过重新娶一个女人。当然,他不是断绝了和女人的一切交往,但让除了妻子之外的女人生下自己的孩子,不知为何,休感到强烈的厌恶。

地产之王的财富,秘密的收藏——就连那些鸟,都只能满足欲望,却无法填平胸口缺失的那一部分。

休呷了一口红酒,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桌子上。穿着女仆装的女佣——帕梅拉·埃里森走上前,为他的杯子添上红酒。

好女人。不必一一对细节发出指示,她也能察觉主人的心意并采取适当的行动。作为上一个女佣的继任,她已干了两年。以前雇的女佣或秘书中,没有一个像帕梅拉这么会察言观色的。

黑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不是别具一格的美人,但笔挺的背脊和四方框的眼镜给人一种理智知性的印象。可她隔着女仆装也能凸显出的丰满胸部,又酝酿出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肉欲氛围。这种不和谐的对比屡屡夺走看到她的人——特别是交易方高层人士的视线,这点休是知道的。

年龄大概三十出头,正是女人最美的时候。在床上她会发出无比美妙的声音吧。在脑中描绘尚未亲眼见过的帕梅拉的裸体,对五十过半的休而言是一种轻微的刺激。

喝了一口为他新倒上的酒,他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情。“说到样品,‘毯子’那件事儿现在什么情况?”“在那边。”特拉维斯的视线投向靠墙放着的置物篮里的手提箱,接着移到帕梅拉身上。“方便说吗?”“没事。”

帕梅拉的嘴很牢,这点可以打包票。她是从I州的偏远农村来到NY州的,经历极为平凡,这点也通过他的顾问律师调查过。

特拉维斯还没站起来,帕梅拉就已经走向墙边,把手提箱拿了过来。特拉维斯解开金属扣,从中取出那件东西。

喔?他不由发出低低的一声。“在加尔布雷斯博士的理论基础上,听取了技术顾问的意见。制造条件依然很苛刻,对装置进行秘密操作也极为不易。”“性能呢?”

无视下属的诉苦,休直接问。“没问题。”特拉维斯回答说,“目标性能全都达到了。要卖给军方应该足够了吧。问题是量产能力——”“民用的平板玻璃和这个,顾客及市场的性质从根本上就不一样。敌国在海那边搞事的时候,军方也不会计较钱的。公司内外,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只有恰克。出于专利的战略考虑,跟加尔布雷斯博士和技术顾问都没说具体内容。”

做得好——休让帕梅拉把东西放到保险柜中,继续吃饭。

席间,特拉维斯始终维持不变的表情,但两杯酒下肚,话就开始多了。他似乎正在考虑让大女儿上私立中学的事,看样子家庭生活应该挺幸福。掌握下属私人生活的信息,也是组织首脑的重要工作。

用完餐,帕梅拉撤下了餐具。又过了一会儿,特拉维斯试探着开了口。“对了,社长,我听交易方高层人士说——您在自己家里养了特别珍稀的生物……”“喔?”

休扬起一边的眉毛。特拉维斯顿时狼狈起来——尽管表面上只流露出那么一点儿情绪变化。“不不,对方也不过是听来的传言。”

休在心里暗暗咂了一声。那个动植物园原本是为了慰藉自己才建的,不是为了让好管闲事的人拿来嚼舌根的。他也只给财政高官看过。是谁说漏嘴了?跟SG公司有来往的企业为数众多,但是需要技术开发部部长亲自接见的人就没那么多了。之后必须去敲打一下。

他再次观察起面前的下属。那么,该怎么回答呢——

这个人不太会将自己的想法彻底隐藏起来,但只是在休看来如此,其实他控制自己情绪的态度和技术都相当不错。他看上去对工作似乎有那么一些不满,但只要不过界,也可以看作对公司执着忠诚的表现。就算是为了能让女儿上私立学校,他应该也不会放弃现在的地位和收入。能提前完成新样品,光凭这点就已证明他有足够的能力。

拙劣地掩饰不是好办法。让他知道一点儿秘密反而能提高他的忠诚度。“你想看吗?”

他放出诱饵。

特拉维斯睁大了眼睛——犹豫了好半天,才点头说:如果方便的话。

休让从厨房回来的帕梅拉跟着,和特拉维斯一起出了餐厅,沿着走廊向前走。走廊尽头左边有一架电梯。这架电梯从大厦一楼直通顶层,是桑福德家专用的电梯。保安在一楼二十四小时监视,外部人员无法进来。

但现在他们不需要下楼。休转头对着正面。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帕梅拉上前推开了门。

门内是类似宴会厅的房间。中央放着椭圆形的木桌,围着木桌摆着六把带扶手的椅子。对面靠墙摆着高高的成排书架。

这应该是为招待重要的客人会餐而布置的房间,但说实话,有点多余了。像刚才那种少数人参加的报告会,在客厅更能安心喝酒。而要是人数较多,本来就不适合到自己家里来开会。

不过其实没什么关系,反正这只不过是障眼法。

三个人一起绕过木桌,站到一个书架面前。

帕梅拉把手放到书架上,推了下去。

书架无声地向后移去。

侧目看着瞪大了眼睛的特拉维斯,帕梅拉将缩到里面去的书架横向拉动。书架就像滑块拼图一样移动,消失在右边书架的后面。

敞开的空荡荡的空间内部,一扇乳白色的铁门出现在眼前。

红色的“紧急出口”标志挂在铁门上方。铁门很粗糙,与铺着奢华地毯的房间很不相配。“社长,这是?”

看着这像侦探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一幕,特拉维斯不由呆呆地问道。

休没理会下属的问题,向铁门走了过去。帕梅拉闪身让到一边。

铁门旁边嵌着一块数字键盘,休输入十六位的密码,按下了执行键。一阵响过后,门锁打开了。“那么,带你参观一下吧。”

休拉开了铁门。特拉维斯咽下一口唾沫。帕梅拉在书架前行了一个礼。

走入门内的瞬间,鼻尖就嗅到一股不该出现在大城市高层建筑中的淡淡的腥臭。

那是野兽的体臭和粪便的臭气混在一起的独特味道。特拉维斯微微皱了皱眉。在城市及研究所生活的人大概接触不到这种气味。开着空调,还不至于熏得皱起眉,但明显跟刚才那无臭无味的空气不同。

他并不在意。这是饲养野兽的人的宿命。他幼年是在农村度过的,只要一到牧场,空气中总是理所当然地漂浮着这个程度的气味。

铁门另一边一片漆黑。身后的门只打开了一条够一个人通过的缝,宴会厅的光亮只能照到休和特拉维斯的脚边。

听见了动物叫声:低吠声、高叫声,还有如在歌唱般的啼声。

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天花板上的灯瞬间为他们取下了黑暗的幕帐。

昏暗的灯光下,摆着好些透明的笼子。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仿佛从幻想世界里跑出来的奇形怪状的生物。

房间本身比宴会厅要大得多。

宽十几米,内长超过二十米,中央立着一根粗粗的柱子。

地面是乏味的亚麻油地毡。柱子和天花板,还有四周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光看这内装,就像建到一半停工的美术馆一般,冷冷清清的。

而在这单调的空间里,陈列着几十头颜色形态千差万别的生物。

笼子是玻璃做的。从地面直到天花板的高高的玻璃板将生物围在里面。这是让SG公司的制造部特别生产的产品。因为关系到排泄物的处理及喂食、空调管理等,笼子里边底部是垫高了的,但是作为在室内建造的笼子而言依然十分巨大。“这是……”

特拉维斯喃喃道,声音里混着惊愕和兴奋的语气。

休像平时一样,从左前方的笼子开始看过去。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灯光很微弱。考虑到这群家伙的生物钟,夜间照明调得暗。

玻璃笼子里,一只狐猴正抬头看着这边——不是在动物园也能看到的那种普通的狐猴。

通体覆盖着白色的毛,眼睛也带着红色。“是白化病吗?”“从O国议员手里买下来的。照顾得不好,刚到我这儿来的时候老生病,毛发也粗糙得不像话。”

哦——特拉维斯应了一声。休走到下一个笼子前。

是一条蟒蛇——有两个头。“从动物贩子那儿买来的。他们找上来说弄到了一只罕见的动物。不过其中一个头基本就是装饰。”“确实是非常珍贵的动物。”下属压着声音说,“连这种动物都能经手,这动物贩子的路子很广啊。”

休没回答,从蟒蛇的笼子前走开。特拉维斯慌忙跟了上去。

下一个是一只山猫。身上有跟豹一样的斑点。不同于平日生活中看到的猫,它的眼神和身姿都带着强烈的野性。

山猫的旁边是科莫多巨蜥。脖子周围泛红,灰色的巨大身体贴在地上慢慢爬着。

这两只都没有白化病或双头这类身体上的异常,但下属看到它们的时候睁大了眼睛。“J国的自然纪念物……这条蜥蜴也是——在国际公约里。”特拉维斯猛地抬起头,“社长,这些您是怎么……”“当然是从动物贩子手里买来的,怎么了?”

特拉维斯无言以对——经过对当事人而言感觉几乎是永远的短暂时间后,表情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恢复成做报告的时候,完全在淡淡地阐述事实的面孔。“你明白了?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这种事不犯法吗——他要是问出这类的话,桑福德会立即放弃他。就算叫来警察,他也有的是办法对付。结果只是去举报的人丧失自己的地位而已。

知道了主人的秘密依然跟从,你是否做好了这样的思想准备——对突然面临的考验,特拉维斯看来基本正确理解了个中含义。

首先给他个合格吧。知道自己没看错人,休在心里窃笑。

之后他们继续观赏。

笼子并不是整整齐齐摆放的,而是特意摆得像迷宫一样,有分岔路,还有死胡同。这是考虑到当有人入侵或动物逃出时,无法轻易逃到外边。不仅是笼子,连通道的隔板用的都是玻璃,以达到迷惑来人眼睛的目的。

虽说是迷宫,但若是看着平面图,幼儿也能找到出路,充其量不过只有这个程度而已。休自己也记得路线,而第一次来的特拉维斯似乎不可避免地感到混乱,他频频扭头看向身后或者铁门的方向。

陈列的不仅仅是陆地生物,还有养在水槽里奇形怪状的深海鱼,以及在U国极难见到的稀有植物。大部分都是用非法手段搞来的。

特拉维斯已经基本上看到任何生物都不至于露出失措的反应了,可在最里面的一株植物前,他停下了脚步。

是蓝玫瑰。

沿着支架生长的茎干,顶端开着一朵玫瑰花,深蓝色的花瓣层层重叠在一起,气氛诡异。“这不会是——弗兰基·坦尼尔博士的?”特拉维斯凝视着这株上个月才公布说在基因工程上得以实现的蓝玫瑰,“这应该还没进入市场吧。”“我跟F警察署的署长有交情。坦尼尔博士出事的时候,他把当证据没收的玫瑰分给了我一株。这可是我格外喜欢的一个收藏。哎,不过迟早会遍地都是的。”

休望着这株被命名为“深海”的蓝玫瑰,过了一会儿才转向特拉维斯。“现在能让你看的就这么多了,怎么样?”“我只能说出极为平庸的感想……那就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特拉维斯叹息道,“请允许我再次感谢您给我观赏这些的机会。”

他之所以没放开了大肆赞美说“太精彩了”,大概是称赞用非合法手段找来这些的人,会让他受到良心的谴责吧。没关系,他要是这时候还拍马屁,休反而会瞧不起他。“社长,请问……”特拉维斯的眼睛投向过道深处,“那边是?”

从休一行人进来的铁门看过去左斜前方的最里面,水泥墙的一角,有着明显不同于自然裂纹的直线切割痕迹,呈现出一个长方形。

那是一扇门。门的右边装着跟刚才的铁门同样类型的数字键盘。“那里面放着特别珍贵的收藏。遗憾的是特别不好照顾。给人看的次数屈指可数。”

特拉维斯的嘴巴动了动,又闭上了。他大概是想问里面是什么东西吧。到了这一步还能抵挡诱惑,这得有相当的自制力啊。

休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难得地不错。一种让人窥看禁忌盒子的愉悦感包围了他的身体。“——不过,反正机会难得,要去看看吗?”“可以吗?”特拉维斯问。

休点点头:“但是……”他故作夸张地扬起了嘴角。“你千万要小心。稍一大意就会被魅惑住的。”※

夜晚的N市闹市区中,没有一处可供一个形单影只的年轻人放松的地方。

抬头望着灯火辉煌的摩天大楼,恰克·卡特拉尔踢了人行道的地砖一脚,发泄心中的怒火。

平安夜就要到了,路边的窗户上都装点着红白绿三色的小挂饰及华丽的彩灯,显得五彩缤纷。看向街角及餐厅的窗户,触目可及都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或一家人,还有应该是朋友及熟人或同事关系的成群结伴的男男女女。他找不到一家适合一个人用餐的店可进。真没想到会在U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里,落得为晚饭发愁的地步。

当然,他心里明白其实不必去在意气氛什么的,只要找家店进去就可以了。然而以前他鼓起勇气进了一家酒吧,一进去就被一个喝醉的客人嘲笑说“小子,这儿可不是高中生来的地方”,想起这件事,恰克犹豫了。

或者找家汉堡包店吃点东西充饥,可难得来趟N市,晚饭却是汉堡包,情何以堪啊。

突然,一个他不愿想起的人的面孔闪过脑海。

伊恩·加尔布雷斯——今天一同出席报告会的那个年纪比自己小的合作伙伴。他要是处于和自己相同的状况,会怎么做呢?

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找一家昂贵的餐厅推门而入。再说伊恩本来就有女朋友,他在项目的晚宴上曾打过照面。直直的黑发留到背部,是一位内敛又感觉清爽的女性。有得天独厚的才能的人,似乎在恋爱方面也得天独厚。

要不干脆叫他们一起吃饭?恰克马上丢开了这个愚蠢的念头。恰克不知道伊恩住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对方曾邀请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是他自己拒绝了的。

恰克也有一个算是女朋友的恋人,但不能随便带出来。她应该也知道自己今天会来这个城市,可今天连看都没看到她。

上司特拉维斯留在了大厦里,现在应该正跟社长优雅地会餐。他这才注意到,只有自己一个人被丢在了冬季的天空下。

他咬住嘴唇。作为研究者只能得到中等评价,在社会上地位也不高,就连这次的报告会,自己也只是负责准备样品的小角色。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广场。

这是一处高楼大厦之间豁然开阔的休憩空间。水银灯照在广场中央的喷泉上,周边的石块路一直通向耸立在正面的大楼底下。这里应该也在那栋大楼地界内。大概早就过了工作时间,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大楼窗户透出来的灯光也稀稀落落的。

有个白色的影子仿佛从大楼顶端擦过般缓缓穿过天空。那是水母船。这个城市大概聚集了很多富裕阶层的人,尽管是空地较少的大城市,但这种从平滑的椭圆形气囊底部伸出四根支架的机体并不罕见。

恰克在围着喷泉的矮墙上坐下。那么,该怎么办呢。

休息一下,先回酒店吧。少吃一顿也死不了人。

他正想着——

斜后方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两眼突然被蒙住——“猜猜我是谁?”恰克的心脏猛地一跳。“罗娜?!”“猜对啦。”

伴随着轻快的声音,蒙着双眼的手松开了。转过头去,看见一个面容可爱的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他。明明是晚上,她鼻子上却架着一副有色太阳镜。“你怎么……会在这儿?”“什么‘会在这儿’啊。”罗娜·桑福德鼓起腮帮子,“恰克你啊,难得到我家来,都不来看我一下就走了。我想你是不是变心了,就一直看着你。”

从大厦出来她就一直跟着啊?自己完全没注意。“对、对不起。在你爸爸面前,我总不能在你家里面乱走。话说回来,我去的时候,你一直在大厦里?”“我爸不让我打扰他工作。”罗娜噘着嘴,“我委屈嘛,就让帕梅拉说我出去了。”

假装去厕所到她房间看一下就好了。恰克感到些许后悔。“不过,恰克你脸色一直阴沉沉的,没精打采地乱走……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她担心地瞅着恰克的脸,水汪汪的瞳孔极惹人怜爱。恰克不禁胸口一紧。“没怎么啊。就是——觉得自己很不中用。”“别这么说嘛。”罗娜用力握紧了恰克的手,热烈的眼眸让恰克目眩,“恰克怎么会不中用,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恰克。”“谢谢你,我很高兴。”

这是真心话,不带任何杂质。自己的词汇量太匮乏了,让人着急。他强忍着发热的眼眶,抚摸着罗娜的头发。少女的脸上浮现出陶醉的笑容。

不管是在家里、学校,还是在职场,自己最多也只是中等偏上的水平,可却能得到举世闻名的大富翁休·桑福德的独生女的青睐——这个事实恰克直到现在还无法完全相信。

这个罗娜有可爱的面容、富于变化的表情,虽不够丰满但匀称的娇小身体。她灰金色的柔软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像小狗一样爱撒娇。几年前,在合作研究人员出席的宴会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刚上初中。可后来知道她实际年龄要大得多,恰克记得自己当时特别惊讶,压根儿忘了自己也有一张娃娃脸。如今她已经过了十九岁,可那时留下的印象完全没变。

罗娜有点儿——不,应该说相当——容易钻牛角尖,嫉妒心又重,可她从未拿大富翁的千金这个名头来压过人,对年龄大她一轮的恰克也只是单纯地仰慕。这样的罗娜让恰克渐渐产生了感情。

然而,若要问他这是不是真爱,他大概答不出来。

因为她爱我,所以我必须爱她——难道他不是出于这种义务感才跟她交往的吗?

等到她说想和他共度一生一世的时候,休·桑福德及周围的人都会打压他吧?他能忍受“你跟她不般配”的评论吗?

——这种不安一刻都不曾停止过。

自己不过是一介技术人员,而她是社长千金。出于立场不同的顾虑,恰克没跟身边的人说过和罗娜在交往一事。当然,休就更不用说了。罗娜也知道父亲的性格,所以表面上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跟自己的关系。“你看你,又沉下脸了。”罗娜站起来,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拉着恰克的胳膊,“来,起来,我们走。”“啊,嗯。”

罗娜也不等他回答,就拉着恰克的胳膊跑了起来。经过的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恰克觉得心脏几乎冻结了。

罗娜曾数次跟她的父亲一同出现在电视上,在U国的知名度比混得不怎么样的演员都高。一想到要是这场面让她父亲或者记者看到了,他就心慌。

但不知是不是周围的人觉得罗娜·桑德福不可能跟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在街上嬉闹,没发生什么特别大的骚动。

可就算这样——“去……去哪儿?”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罗娜依然拉着恰克的手,回头给了他一个恶作剧似的笑脸。“当然是一个秘密的地方啦。”

秘密的地方……吗?

在高高的玻璃箱之间猫着腰往前走,恰克不由紧张地吐出一口气。手表的指针显示已过了二十二点,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算是夜场了。可是……

桑德福大厦顶层,罗娜家的房子深处。

恰克和罗娜二人在这间似乎叫作“收藏室”的大房间里探索着。

这的的确确是“秘密的地方”。书架后面有暗门,门内成排摆着关珍奇生物的玻璃箱——确切地说就是动物园的笼子。这实在过于“秘密”,恰克几乎惊得跌倒。

得白化病的狐猴、双头蛇,东洋的自然纪念物巨蜥。这里自然不会像动植物园那样配上说明文字,大部分他连名字都不知道。但恰克也能凭直觉明白,这些恐怕全都不是通过合法手段收集起来的。

没想到娇柔的少女邀他同来的居然会是这么离谱的地方。若说恰克没有淡淡的期待被打破的失望,那是骗人的。但他被这里异样的气氛镇住了,足以让他把那些微不足道的情绪全都抛到脑后。“怎么样,厉害吧?这些都是我爸心爱的东西。”罗娜天真地笑道,“他说只给有资格的人看。其实他也不许我进来……不过恰克是特别的,对吧。”

特别吗?看来带自己来这里,是她以她的方式在安慰自己。“谢谢,怎么说呢……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控制着自己面部的抽搐,做出一个笑容。罗娜唇角的笑更深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不会被人发现吗?

他脑中浮现出顶层的平面图。他们所在的收藏室隔着宴会厅的另一边就是桑德福一家的生活空间,一想到和她的父亲只相隔几十米,背上就直冒虚汗。

特拉维斯是不是已经回去了,或者还在陪着休?“没事的,帕梅拉会帮我打圆场。”

罗娜说出了女佣的名字。女佣好像知道恰克和罗娜的关系,而且还帮忙瞒着休。来这里之前,两个人坐上直达顶层的电梯时被保安看见了,她还答应帮忙想办法堵住那个保安的嘴。

两个人在像迷宫一样错综复杂的过道上悄悄前进。罗娜皱起了眉。“有酒味儿……我爸是不是来过啊。”

让她一说,好像是有一股酸臭的酒味混在野兽的气味里。报告会之后,休借着酒席顺便带特拉维斯进来参观了吗?但现在似乎已经没有那两个人的气息了。

他们走到了收藏室的最里面。玻璃箱内放着一株深蓝色的玫瑰。恰克甚至已经不会再生出“这是从哪儿搞来的”的疑问了。

左边再往里,有一扇灰色的门,颜色像是拟态水泥墙。门的右旁排着一些数字按钮,跟大房间入口的暗门是同一类型的。

罗娜走上前,手法熟练地按下按钮“19641113……”他的目光只跟得上看到第八位,密码和第一扇门好像相同,是罗娜的生日。第九位数往后的数字是什么呢?“我妈的生日……我爸啊,总是满口晦涩的话,但这方面可单纯啦。”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恰克的视线,罗娜的唇边浮起一丝落寞的微笑。她大概是想起早早离开人世的母亲了吧。就在按下第十六位数的同时,响起轻轻的“咔嚓”一声。应该是门锁打开了。“来啊,恰克,快进来。”

罗娜把手放到门上,向他发出通往异世界的邀请。恰克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踏入了禁忌之地。

门内被黑暗覆盖。

一种如歌唱般优美的啼声流入恰克的耳朵。

——鸟?

罗娜在右边的墙上摸索着。啼声停了。天花板的灯光瞬间照出了玻璃对面的她。

停在树上,深深抓入树枝的爪子。

艳丽的蓝黑色羽毛。

尖尖突出的艳红的喙。

如玉石般剔透的眼球。

站在那儿的,是恰克从未见过的最美的生物。“这是玻璃鸟。”

他听见罗娜娇柔的声音。“我爸最喜欢的。他说是我妈死了之后才开始养的。可能是这个原因吧,除了特别有地位的人,我爸从不给人看这些鸟。”

笼子里的不止她一只。

总共六只玻璃鸟一齐盯着恰克这个不速之客。恰克从未养过宠物,但也看得出玻璃笼子里的玻璃鸟性别及年龄都不一样。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非常美丽。美得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叹息。

休是从哪儿、怎么搞来的,这点无从得知。只是轻易便可察觉,休是用心对容貌和毛色甄选过的。

恰克最开始看到的那只——也就是靠他最近的一只开始啼唱。和刚才听到的一样,音色高亢而优美。

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令他全身麻痹。

这太……令人震惊了。

恰克惊恐地战栗着,把手掌贴到了玻璃上。他无法控制背上流下的汗水。“还取了名字哦。最左边的那只是——”

连罗娜的解释他都没听进去。

盯着歌声清澈的玻璃鸟,恰克恍惚地颤抖起来。※

N市的冬夜很冷。抬头望了望耸立在寒夜中的桑福德大厦,维克多·利斯特走进了入口。挂钟指向二十二点十分。

有一个人从入口大厅的左方走了过来,他的脸似乎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单手拿着手提箱,黑发整齐地向后梳,从外表看年龄三十多快四十。

维克多在记忆中搜寻。他应该是特拉维斯·温伯格吧。

他是SG公司技术开发部的人,有一次跟雇主洽谈时他也在场。后来什么时候听休的女佣说过,他现在已经升职当上部长了。

特拉维斯精神恍惚,表情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一样。他看来完全没注意到维克多,快步从其身边走过,直接走出大门离开了。

这个时间才从大厦出来,他也是被休叫来的吧。真是辛苦了。

本来他跟自己的处境就没什么不同。

在休·桑福德手下做事已经好几年了,那个人动不动就错把法律顾问这个职业当成跑腿的还是什么。在吃过晚饭洗完澡,就差上床睡觉的时间接到电话并被叫过去,都是家常便饭。而且等他赶过去,结果只是为了“上次那个诉讼的情况跟我说一下”这类无关紧要的事情。“以思考的速度行动”——这句话引自休的著作。这话说起来好听,但换言之只不过是当时想到什么就随便抓个人下命令而已。“行动”的是身边的人,而不是休自己。

维克多摇摇头。不知从何时起,他对事情感到不满和发牢骚的时候多了,是年龄的关系吗?

他往左走,穿过入口大厅,沿着过道拐了两次弯后,看到右边有一扇大门。

两个保安站在大门两侧。维克多把身份证明给保安员看过之后,通过大门——顿时头上的警报响了起来。“律师先生,您又忘了。”其中一个保安指着维克多的手提包。“啊——抱歉。我这记性太差了。”他尴尬地打开手提包。夹在笔记本和各种纸张资料之间,有一个厚厚的铝制文件夹。这是他妻子在超过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给他买的纪念品。他知道这里有金属探测机,但带着回忆的东西他无法弃之不用,所以几乎每次都会触动警报。

一个保安员往手提包里看了看,右手做出一个OK的手势,他再次通过大门。

沿着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到尽头,等着他的是一扇装饰华丽的双开门。那是一台电梯,直达大厦顶层休·桑福德的城堡。

通往顶层的电梯只有这一台,而且中途不能在别的楼层下去。

SG公司的总部办公室在十五楼,要从顶层去办公室,就要先搭直达电梯下到一楼,再搭别的电梯重新上十五楼。因工作关系,有时在顶层跟休谈完事之后,要去办公室查看事务资料,每次他都会觉得很不方便。

逃生楼梯倒是每层都有,但要征服共七十二层、超过两百六十米的高度差,对年过五十的维克多而言无异于自杀行为。

按下上行的按钮,维克多坐上了电梯。

电梯轿厢里面装着镜子,镜中的身影刻着与年龄相符的岁月痕迹。

维克多蓝色眼睛的眼角聚着细小的皱纹,褐色的头发褪色严重,双耳上方已经完全白了,脸颊瘦削。他年轻的时候还算有点儿胖,可当上律师之后,过度繁重的工作导致他心力交瘁,彻底消灭了他的赘肉。

即便如此,妻子还在的时候,他还能勉强维持着健康的体重——可现在妻子已经不在了。

……我是老了啊,可明明这个年纪就开始怀念过去还为时尚早。

电梯门关上,以极大的加速度开始上升。维克多闭上眼睛,斩断了追忆。

如他所料,休·桑福德找他来根本没什么急事。“关于和解金的交涉情况就是这样。”维克多合上夹着资料的文件夹,视线回到他的雇主身上。“整理重点说,就是死亡的三名员工中,其中两名的家属要求的赔偿都高于我们提出的金额。他们说如果我们不答应,就算公开他们所谓的‘事实’并提起诉讼也在所不惜……交涉到上次为止都很顺利,对方却在这个时候强硬起来了。他们的律师大概是觉得能争取更大的利益才趁势进攻的吧。”“真是贪得无厌。”

休舒舒服服地躺在躺椅上,不屑地笑了。他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但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活力丝毫不显年老的征兆。

这里是休的寝室。

维克多穿着西装,而休却随便穿着睡衣。他穿得如此休闲——或者说正因为如此——却让人感到一种王者的风范。

主人椅的旁边摆着一张铺着柔软被褥的大床。枕边放着一个相架,照片上有男女三人,大概是全家旅行的一幕。一位二十来岁惹人怜爱的女人,还有一个跟她容貌相似,约莫一两岁的可爱女孩。而单手抱着小女孩,另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腰在笑的,是年轻时候的休。“好嘛。你去跟他们的律师说,他们想起诉就起诉,想干什么都行。只要做好遭到反击的准备就好。”“我不太建议这么做。”维克多不由叹了口气,“不管责任轻重,只要实际发生了事故,就不可避免要给家属赔偿。假如在法庭上争执,会给陪审员留下我们想要抹杀事实的印象。赔偿金额搞不好会涨到对方要求的金额以上。”“到那时就像对公司内部的解释一样,把过错都推到死了的作业员身上就行了。不是已经确保证据都对我们有利了吗?”“可以说是对我们有利,但那充其量只是最后的底牌。就算赢了诉讼,到时候看舆论的偏向,也有可能需要再次控制舆论。结果在这上面花费高额费用,那就是本末倒置了。而且还要考虑对SG公司事业的影响。如果能不把事态闹大、平静收场是最好不过的。”“真是操不完的心。”休事不关己似的笑了,“不管怎么说,一切都只不过是假设。难得我们伸手讲和,他们却得寸进尺来威胁我们,这样的话就只好把他们击溃了。我不同意增加和解金。不许答应对方的任何要求。”“——知道了。”

己方若是表现出强硬的姿态,对方也极有可能会妥协。这一点倒不能否认。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老爷,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帕梅拉吗?进来。”

门打开了,穿着女仆装的帕梅拉·埃里森行了一个礼,走了进来。“刚才小姐来电话了。她说要晚一会儿回来——大概还要一个小时。”“真是……跑哪儿疯去了。”

休摇着头,带着不安埋怨了几句。他身上那俨然王者的威严即刻消散,露出了一个随处可见的为孩子操心的父亲的一面。身为房地产之王,处处受人敬畏的男人,也会在一关系到独生女时就不顾形象——身为同一年纪的男人,维克多对休产生了一种类似共鸣的感情。“小姐好像跟社团的朋友在一起。虽说您会担心,但小姐也已经是大学生了,二十三点就回家反而算早的。老爷您先早点儿休息吧。等小姐回来之后,我会告诉她来跟老爷说一声的。”“知道了……回头我得严厉说说她,大晚上出去玩儿这事儿要适可而止。”

嘴上这么说,等真见到小姐,他绝对不会“严厉”批评的——这是工作之余,帕梅拉偷偷告诉维克多的内幕。休过于担心,曾派好几个保镖跟着小姐,反被小姐埋怨说“爸你别这样,我都不是小孩子了,你让我跟普通人一样好不好”。那之后他按女儿说的,至少不再让保镖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了。为了不让千金的隐私遭到父亲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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