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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东尼·马拉(作者),苏秦(译者)

出版社: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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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如不朽繁星

生命如不朽繁星试读:

第一日和第二日

第一章

哈瓦娜缓缓从满是浪花的睡梦中醒来,这是联邦军烧毁她家、绑走她爸后的第二个早晨。在她穿衣的时候,艾哈迈德一直在卧室门外踱步,他整夜都没合眼,窗外的天空逐渐变亮,太阳终于从东方升起,他从未感觉黑夜这么漫长,天亮得如此慢。女孩走出卧室,她才八岁,神情却比容颜苍老,他拿起她的皮箱,她跟着他走出大门。他带着女孩走到大街中央之后,才抬头看看曾属于她的那个家。“哈瓦娜,我们该走了。”他说,可是谁也没动。

他们就这样站着,凝视着对面那一大片平坦焦黑的灰烬,靴边的白雪在悄悄地融化。被火吞噬过的灰黑雪地里还不时地冒出几朵橘红色的余烬,嘶嘶作响,而其他的地方只见一片焦土。为了让女孩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艾哈迈德帮杜卡一起加盖的那间小屋,到现在还不到七年。从绘制草图,劈砍树木,然后切割成一块块木板,直到搭建出一间卧室,都是他亲力亲为。杜卡许诺,将来如果艾哈迈德有了小孩,他一定也会帮忙搭建房屋,艾哈迈德只是说声谢谢,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家。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哽在喉头的痛楚马上化为一声哽咽。当年他扛着树行走了四十米,从森林走回村中,指关节上都起了水泡,腋下也阵阵抽痛,他花费了好几个月去设计,又花费了好几个星期筹划,那间耗费了大量时间建设的小屋,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消失殆尽,只剩下铁钉与铆钉、铰链与门板,渐渐随着火光直冲云霄。大火也吞噬了杜卡家中具有独特风味的珍贵小物件,比如摆在小圆桌上的那组手雕棋盘,当棋盘转动时,矮胖的国王就从一侧摇晃到另一侧,好像一个半醉后勉强能够站稳的男人,杜卡将之命名为“叶利钦陛下”(Boris Yeltsin)。还有那只画了藤蔓花纹的陶瓷花瓶和一个可以播放卡带、带有长天线的收音机,若是架在电话簿上,天线刚好可以刮过天花板,但是长度依然不够,除了嗞嗞的杂音之外,收听不到任何音讯。还有那本已经保存了85年的《古兰经》,是杜卡祖父从麦加买回来的,紫色的封面上印有草书,字字龙飞凤舞。这一件件物品全都遭到大火吞噬,无情的烈火是无法辨认什么是真主的话语、什么又是苏俄普查局的记录的,于是《古兰经》和电话簿在烈焰中化为一团烟雾。

女孩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他想要把她扛在肩上,冲向北方,直到村庄没入林中,只是在烧焦的木板之前,他提不起精神,说出任何鼓舞人心的话语,也没力量握住女孩的手、移动脚步、走向他想要前进的方向。“那是我家。”她的声音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那个声音就好像是他在一个空荡的通道之中听到的唯一的声音。“不要这么想了。”他说。“怎么想?”“不要再以为那还是你家。”

他帮她系上鲜橙色的头巾,皱着眉头看着她脸颊上一枚被烟熏黑的指纹。昨晚联邦上门之时,他只能躺在床上,眼睁睁地听着窗外的动静。首先是柴油机低沉的运转声,这种隆隆的声音,比枪炮声更加骇人。接着传来一句句俄语,他来到客厅,鼓起勇气拉起窗帘下摆,从玻璃窗的一角看过去,车的灯光划破黑夜,四个矮矮胖胖、大腹便便的士兵从卡车里走出,其中的一位正拿着装满伏特加的酒壶喝得痛快,每每摔倒,他就大骂地上的积雪。在这名士兵前往海参崴兵役中心报到的那个清晨,家中的老祖父告诉他,多亏伏特加常年的麻痹功效,否则自己早已葬身伏尔加格勒。这名士兵,因为常年使用牙膏涂抹青春痘,脸上如月球表面般坑坑洼洼,所以伏特加也喝得更凶。艾哈迈德站在客厅里,想要大叫、敲锣打鼓,甚至打开照明灯来提醒别人,但是士兵们已经穿过了大街,到达杜卡家门口了,即使他现在求助那台坏了十余年的电话,也是无济于事了。他们敲击着大门,然后一脚把门踹开。手电筒的光影穿过大门,沿着墙壁闪动。这绝对是艾哈迈德这辈子最漫长的两分钟,然后士兵们架着杜卡再度现身。杜卡的嘴被胶带封住,他挣扎着呻吟,胶带上便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皱纹,之后他头上被套上了黑布套。

可是哈瓦娜在哪里?艾哈迈德的额头冒出一颗颗汗珠,双手已经没有了知觉,沉重无比。士兵们拽住杜卡的肩膀和皮带,跌跌撞撞地把他推进了卡车后座,车门被用力关上,艾哈迈德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这种轻松马上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对自己的憎恶,因为他还活着,平安地待在自家客厅,而杜卡却被架到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卡车里,双脚踏入地狱。卡车的保险杠上方用白漆清晰粉刷出号码02,它表示了卡车即将驶往何处,这辆卡车隶属内政部,这也意味着杜卡被逮捕是没有正式授权的,而将来也不会留下任何逮捕记录,当然也说明了他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女孩在哪里?”士兵们互相询问着。“她不在这里。”“如果她藏在地板下呢?”“她没有。”“查看一下,以防万一。”那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拧开酒壶壶盖,踉踉跄跄地走进杜卡家。不一会儿,他回来大门口,往后丢了一根火柴,关上大门。火焰一下就吞噬了门边的窗帘,玻璃窗板熔成一团,凝结在窗台之上。

哈瓦娜到底在哪里?卡车终于开走,火势已经蔓延到墙壁和屋顶。等到车尾灯的灯光缩减到如同樱桃一样的大小,艾哈迈德才走到对街。他绕着大火跑了一圈,进入屋后的森林。他的靴子踩过冻僵的矮树丛,火光隆隆,他几乎数得出树干的年轮。女孩躲在屋后的树木之间,脸蛋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灰烬沾污了她的脸颊,泪水流过之处,留下一道道苍白的泪痕。“哈瓦娜。”他大喊。她坐在皮箱上,她却一直不回应。艾哈迈德把她拥入怀中,抱着她走回自己家,好像抬着一堆散落的木杆。他拿微湿的毛巾抹去她额头上的灰烬,让她躺在他病弱的妻子身边,帮她盖上被子,接下来他却不晓得该怎么办。他可以走到门外,朝着焚烧的屋子丢掷雪球,他可以在女孩身边躺下,让她感受两个大人的体温,他可以沐浴净身,俯卧祈祷,但他先前已经做了晚祷,如果每日祈祷五次依然挽救不了杜卡的屋子,再多做一次,火也无法扑灭。他走到客厅的窗前,拉开遮光的窗帘,看着他帮忙建设的屋子消失在融融火光之中。而现在他绑紧女孩的鲜橙色头巾,晨光之中,他看到她脸颊上印着一个手印,他并没有理会,因为那可能是杜卡留下的印记。“我们要去哪里?”她问。她站在昨晚留下的轮胎印上,沟印已经蒙上冰霜,积雪沿着两侧延展。艾哈迈德没想到会碰到这种局面。他无法想象联邦军为什么带走杜卡,又是为什么追捕哈瓦娜。她站起来个头顶多只到他的肚子,最多只有一篮柴火那么重,可是在艾哈迈德面前,她看起来就是个巨人,令人不知所措,而他注定会让她失望。“我们要去市立医院。”他说,暗自希望听起来具有说服力。“为什么?”“因为医院很安全。大家若是需要帮助,就会到医院去。而且我在那里有个朋友,我认识另一个医生,”他说,即使他只知道她的姓名,“她会帮我们。”“怎么帮?”“我打算问她可不可以暂时收留你。”他在说什么?就像他大多数的点子,这个打算在他脑海里不停地跳跃,但是说出口的话就如同一只不会飞的小鸟,砰一声摔到地上。女孩皱皱眉头。“他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她问。她专心盯着放在两人之间的蓝皮箱,在八个月之前,爸爸就吩咐她收拾好皮箱,皮箱一直摆在衣柜里。昨天晚上,在联邦军破门而入之时,爸爸猛然把皮箱塞到她手中,用力把她推出后门。“是的。”“你怎么知道?”她并不责怪他,但这话听起来却像是指控。难道他的医术如此差劲,即使这只是一个假设,她也不愿把他爸爸的性命交付到他手中?“我们应该会平安的。”他说。“设想他不会回来了,这样比较保险。”“但是如果他回来了呢?”

层层眷念缠绕成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几乎无法应对了。万一她哭了呢?要是忽然之间,她就泪流满面了,该怎么办?他怎么安抚她,让她不哭?他必须让她冷静下来,自己也保持冷静;恐惧这个东西,具有极大的传染性,可能会在两人之间迅速散布,传播速度甚至超越病菌,这点他非常清楚。他摆弄着她的头巾,也不知道为什么,头巾逃过了烈火的袭击,颜色依然鲜橙,好像刚从染缸中拿出来一样。“如果他回来了,我会跟他说你在哪里,这听上去不错吧?”“是个好主意。”“没错,的确是的。”艾哈迈德说,这下两人总算有了共识,他的心情不禁放松下来。

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村中的主道“爱尔达林间支道”缓慢地前进,两人的足迹承续卡车留下的轮胎印,继续往前延展。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栋栋房舍,他不大清楚这里的具体地址,但他却清楚地知道哪户人家住在哪栋屋舍之中。在一扇没有钉完木板的窗户里,迅速闪过一个人影,随即消失无踪。“把你的头巾裹紧点。”他指示她。他几乎一辈子都是住在爱尔达,只是因为要在医学院读书,不得不离开家乡几年。但他再也不相信村中的乡亲。两百年来,从沙皇统治到苏联当权,宗族制度始终屹立不摇,但却在独立运动的战乱之中全盘瓦解。1999年,不具法律效力、几乎难以带来和平的停战协定正式破裂,烽火再起,村中各个宗族饱受战乱,忠诚度消磨殆尽,人人自顾不暇,眼中只有自己的儿女。伐木是村中唯一的产业,但是第一阵炮弹从天而降之后,伐木业也不得不终止生产,稳定的收入断了,那些没有能力生活的村民,只好靠帮造反军走私枪械,或是帮联邦军探听情报,求得衣食温饱。

行走之时,他紧紧搂着哈瓦娜的肩膀。这个女孩始终坚强,从来都不会如此悲观地直接认命。她噗噗啪啪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就踢一下积雪,为了逗她开心,艾哈迈德悄悄跟她讲了一个笑话,笑话是关于一位眼盲的伊玛目和一个耳聋的妓女,虽然不太适合一个八岁的小孩,但是艾哈迈德只记得这个笑话。然而她并没有笑,但是她还是听了进去。他拉上她那件蓬蓬外套的拉链,外套里面是件厚厚的运动衫,英国曼切特一家五兄弟曾穿着这件运动衫保暖,排行老六的六岁男孩坚持行善,把运动衫捐给学校的红十字会,这样一来,他妈妈就不得不帮他再买一件。

村子的尽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树木渐渐占据了道路,他们经过一幅一米高、钉在树干上的人物肖像。在两年前,有41个村民都在同一天失踪了,艾哈迈德在41块三夹板上画了41幅画像,并做了防水处理,悬挂在村中各处。眼前这幅肖像是个美丽而又自恋的女子,艾哈迈德帮忙接生了她的二女儿,但是这么多年,她却没有支付一分钱医药费,即使他一再地催债。她被绑走之后,他在她的肖像上画一根鼻毛,从她左边的鼻孔弯弯曲曲地冒出来。完工之后,他朝着这名虚荣的女子笑笑,与她的鬼魂言归于好。她看起来像是一个遭到斩首的女巨人,从树上盯着他们。不久她将缓缓消失在树林之间,只不过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以及一张嘴巴。

周围是丛林耸立,光秃秃的桦树宛如骨骸,一圈圈灰色的树皮从树干脱落。他们走在小道一侧,冻僵的矮树丛从此延伸,遮蔽了路面的碎石。坦克是开不进这里的,踩到地雷的概率也不会那么大了。但他依然谨慎,一直观察着结冰的地面是否突起。他走在女孩前面几米,以防万一。这个时候,他想起另一个笑话,这次的主角是一个害了相思病的指挥官,但他并没有将它说出来。她的脚步变得缓慢,他带着她走进森林,继续走了五分钟,来到一个从路上看不到的隐蔽之处,地上有块已经被砍伐的原木,他们坐下休息,哈瓦德想要看看她的皮箱,他把皮箱递给她,她打开皮箱,静静地清点里面的物品。“皮箱里装了什么?”他问道“我的纪念品。”她说,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解开包着一块黑面包的白手巾,把干硬的面包分成大小不等的两份,递给她一块分量较多的。她吃得很快。饥饿感早已侵袭了他的肠胃,他早已习惯那种烧灼的感觉。他慢慢进食,用舌头把那一口面包卷成椭圆小块,含在嘴巴内侧,好像是在吃一颗消炎药。如果面包无法填满肠胃,最起码应该可以塞满嘴巴。他还没咬下第二口,女孩的面包已经消灭过半了。“你不应该这么快地吃下去,”他说,“这样你的肠胃尝不出味道。”

她默不作声,思索一下他的逻辑,然后又咬了一口面包。“可是你的舌头不会感到饥饿。”她一边咀嚼,一边嘟囔着。她用手心接住面包屑,丢到了嘴里。“我以前非常讨厌黑面包。”他说,小时候,除非抹上一汤匙的蜂蜜,否则他绝对不碰黑面包。他妈妈花了一年的时间才让他改掉这个习惯,她逐步加重面包的分量,到后来他的早餐变成了一大片光秃秃的黑面包,而蜂蜜只有少得可怜的一小团。“那么我可不可以吃你那一份?”“我是说我以前不喜欢。”他说,暗自想象琉璃壶上摆着一瓶蜂蜜,蜂蜜溢出瓶口,而周围没有一丁点黑面包。

她跪到地上,检视原木底侧。“乌拉一个人在家,她还好吧?”

他太太一点都不好。一个人的时候不好,有他陪伴也不好,即使有其他人陪伴也不会变好。用专业的医学术语说,她患了狼疮,兼具早发性失智症。而实际情况是,当她说话的时候,她会因为神经紧张而手肘发痛,左脚的知觉胜过大脑。早上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告诉乌拉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家,她只是眼神呆滞、一脸困惑地瞪着他,他觉得自己好像她幻想中的人物,他握住她的手,凭着记忆描述出一幅扎你好夫的画作——平静的田野、安详的花园,以及安静的村庄,直到她再度沉沉入睡。她再次醒来之时,会不会依然看到他坐在她的身边,就坐在床边。也许他只是她梦中的过客。“她是个大人,”他终于开口,脑中却没有太多思绪,“你不必为大人担心。”

哈瓦娜蹲在原木后头,没有应答。

他始终试图把哈瓦娜仅仅看作小孩而已,她也始终顺着他的意,她似乎认为童稚与天真是两只奇想怪兽,它们早已过世,只在办家家酒的时候才又复活。哈瓦娜唯一一次去学校是她和艾哈迈德一起去那里偷了几张小孩书桌,而这些书桌被当作了柴火。但是有些时候,他觉得他们虽然年龄差距很大,历练也大不相同,却几乎具有相同的人生智慧。这种想法当然不真确,但他必须相信她是个小大人,经历着原本不属于八岁孩子应该面对的事件。她从原木上头爬下来,看都不看他一眼。“那是什么?”他问。她小心翼翼地从手心里举起一个黄色的东西。“一只冻僵的小虫。”她说,然后把小虫放进外套口袋。“你想吃点什么?要不然待会儿你就饿了。”他问。

她的小脸露出当天第一个微笑。

他们沿着路边前进,女孩加快脚步,想要弥补先前耽搁的时间。他深呼吸,试图驱散飘散在空中的柴油味,或是焦黑橡胶的废气,光亮提供某种程度的担保,最起码他们不会被人认为是野狗。

他们还没看到检查站,士兵的声音就已经传入耳边。艾哈迈德举起一只手,微风填满指间的缝隙,爱尔达林间支道曾是运送木材的主要干道,现在已成为这个村庄通往沃尔仓斯克的主要道路。村子与城市之间,树木之间是唯一能躲藏的地方,无其他地方可逃。最近几个月,联邦军缩减了驻防军力,当地只剩下一个检查站,哨站在一个弯道尽头,距离他们大约半公里。“我们要回到林子里去。”“是回去吃点东西吗?”“不,只是走走,我们需要保持安静。”

女孩点点头,举起食指贴着嘴唇。整座森林都已冻僵,树木瘫在地面上。他们绕个大圈,避开哨站,歪七扭八的树枝刺穿积雪,在他们的小腿上留下一道道刮痕。从树间望去,哨站十分简陋,只有一块钉在白杨树上的军用油布,他们试图借此增添某种权威感,但是油布陈旧破烂,明显没有什么效果。一群士兵站在油布旁,天寒地冻,地上布满干枯的树叶,若想悄无声息地走过,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是这八位士兵都不谙车臣语,八人共同通晓的车臣字句的数量,可能都赶不上八人共同感染的种种性病,而且八人的警觉性比脑残的公鹿还低,因此,绕过哨站的四分之一公里之后,他们回到支道,继续前进。白云之间太阳忽隐忽现,宛如蛋黄一般金橙闪耀。快到中午了,他们在大树间行走,树木没入林间,看来大同小异,但仔细一看,每棵树木都有一些独特之处,比如树枝的数目、树干的周长、落叶在树下围出的圆圈。这些特点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却可能让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转化为不一样的脸孔。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树林的尽头出现一片田野,支道贯穿其中。“我们要加快脚步了。”他说,在他身后的女孩紧紧跟上。当他们将要走到田野中央的时候,他们看到一具野狼的尸体,死状十分惨烈,后半身被撕裂,田野远处,滴滴鲜血把雪地染成了略带鲜红的黄褐色。天气寒冷,任何东西都不会腐化,狼头和两只前腿横陈在地,狼的前半身仅以一串长约三米、黏糊稀烂的内脏相连。野狼的脸上只留下临死之际的神情,口中吐出一截舌头。“这只野兽太大意,”艾哈迈德说,他想要转向别处,但四处都是野狼的残骸,“没有注意到地雷。”“我们小心多了。”“没错,我们走到路上,不会走到田里。”

她靠过去站在他身边,肩膀贴在他身体的一侧,这应该是她头次离家这么远。“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出生前,这里四处都是野狼,还有小鸟、虫子、山羊、黑熊、绵羊和野鹿。”

厚重的积雪延伸一百米,没入林中。一丛丛枯黄的干草冒出地面,冲破黄褐的冰霜,野狼将会曝尸在冰霜之中,直到春回大地。他们沉重地喘气,呼出的气息凝结在旷野之中。先知们从未昭示这种结局,这片田野之中没有响亮的号角或是振翼的天使,引领这个握着他的手的女孩。“它们以前都在这里。”他一边说着,一边深沉地凝视着这片田野。“联邦军把它们带到哪里去了?”“我们最好继续前进。”

白蛾围绕着一个损坏的灯泡飞舞。

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梦中唤醒。索妮娅躺在创伤病房的病床上,身上还穿着手术服。床垫没有弹性,被她的重量压出了一个印子,在她看清楚谁叫醒她并从陷进的那个印子里起来之前,那双手就伸向了口袋,摇晃着琥珀色的药瓶,好像瓶中的药丸也跟着她走进了梦境,也必须被人唤醒。吃药已经成了她的本能,瓶中的安非他命咔擦咔擦,以示回应。她坐起来,脑子清醒,眨眨眼睛,挥去飞蛾的翅膀。“有人想要见你。”黛西护士在她的身后告诉她,索妮娅还没站定,黛西已经动手拿下了床单。“找我做什么?”她问道,并弯腰摸摸双脚,暗自庆幸她的双脚依然健全。“现在他以为我是个秘书。”老护士摇头说道,“再过不久,他就会像那个一年把四名秘书追得落跑的癌症医生一样,动手捏捏我的屁股。真是个丢人的专家!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不是色狼的癌症医生。”“黛西,谁找我?”

老护士抬起头一看,十分惊讶:“一个从爱尔达过来的男人。”“是不是关于娜塔莎?”

黛西抿起嘴角,她本可以说声不是,或者这次不是,或者是时候放弃了,但她并没有,只是摇摇头。

男人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头戴一顶似乎有点小的天蓝色圆扁帽,帽子下缘有排穗饰,紧贴着后脑勺,身上那件夹克从肩膀垂下,好像依然挂在衣架上。一个女孩站在他身旁,仔细打量一个蓝皮箱里的物品。“桑菲亚·安垂雅娜·拉宝娜?”他问。

她迟疑了一下。她已经八年没有听到别人大喊或者说出她的全名了,这八年里,她都是用简名。“叫我索妮娅。”她说。“我叫艾哈迈德。”黑色的胡须盖住了他的脸颊,刮胡膏对许多人而言是奢侈品;她无法确定他是不是瓦哈比教派造反军,或者只是一个没钱的穷人。“你蓄胡?”她问。

他伸手摸摸胡须,神情十分尴尬。“不、不,绝对不是,我只是最近没刮胡子。”“你有什么事吗?”

他朝着女孩点点头。女孩戴着鲜橙色的头巾,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有点肥大,里面是一件印着“曼联”字样的运动衫。索妮娅猜想到,在贝克汉姆效力于皇家马德里之后,应该有大批印着“曼联”的衣物,被捐赠到旧衣捐赠中心,这件运动衫八成就是其中之一。女孩肤色苍白,好像一只未成熟的青梨。索妮娅慢慢地走向她,女孩掀开了行李箱,一只手悄悄伸进箱内,把一样东西放到了索妮娅看不见的地方。“她需要一个可以住的地方。”艾哈迈德说。“我需要一张飞往黑海的机票。”“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我已经十年没做日光浴。”“拜托。”他说。“这是医院,不是孤儿院。”“这里没有孤儿院。”

出于习惯,她转身面对窗户,她望向贴满胶布的玻璃窗,但什么也看不见。室内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上的日光灯,在暗淡迷蒙的灯光下,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体温过低。有只飞蛾绕着灯泡飞舞吗?不,这又是她的幻觉。“她爸爸昨天被联邦军带走了,八成是被带到掩埋场。”“我深感遗憾。”“他一直是个好人,战前在爱尔达林区培植树木,他没有手指,从前很擅长下西洋棋。”“他现在也很会下棋。”女孩瞪了艾哈迈德一眼,应声说道。她只能在某个时刻强调着她爸爸依然活着。纠正艾哈迈德的话语之后,她后倾着靠在了墙上,微微喘气,不停说着“是这样的”,语气坚定。无论是清晨还是夜晚,她爸爸的脸孔一直都在,她爸爸是她的一切,就是她的全世界,以至于她形容不出他的模样,就像她没办法形容无所不在的空气。

艾哈迈德开始津津乐道地讲述这位种树专家的种种往事,缅怀着老友。索妮娅一反常态,耐着性子让他讲下去,因为她也曾试图通过回忆唤回某人,她也会一笔一笔地勾勒,希望重现往事的原貌,她也曾编纂一张清单,详列娜塔莎喜爱的食物、歌曲以及恼人的习惯,暗自希望这些回忆将会让妹妹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我很抱歉。”她再次表示遗憾。“联邦军不单只是追捕杜卡。”他轻声说,偷偷瞄向女孩。“他们为什么抓她?”她问。“他们为什么去抓人?”他那种自视过高、咄咄逼人的语气,听来十分熟悉;她已经在许多先生、兄弟、父亲、儿子们的脸上看过这种神情,现在这个陌生男子露出同样神情,她却已经无动于衷,她很高兴自己做得到这一点。“拜托让她留下来。”他说。“她不能留下来。”这是正确的、负责任的决定。照顾垂死的患者已让她心力交瘁,已经无力承担起照顾生者的任务了。

男人紧皱着眉头,低头看着双脚,显得十分失望,他那种表情,不禁让她想起大学时代一个试题的答案:(b)亲电子取代反应——当年考有机化学时,这是她唯一答错的题。“这里有多少医生?”他问道,显然他想另辟蹊径。“一个。”“只有一位医生掌管整个医院?”

她耸耸肩。他还想要怎样!那些高学位、银行里有存款、非走不可的人早已远走高飞。“黛西负责管理,我只是在这里工作而已。”“我是个家庭医生,不是外科,也不是专科,但我有执照。”他抬手碰了碰胡须,一粒面包屑随之掉落。“女孩如果留在这里,我也可以在这里工作,直到我帮她找到住处为止。”“没有人会收留她。”“那么我就一直在这里工作。我毕业于医学院,专业成绩高居全班前百分之十。”

这个男人用诚恳央求的语气试图使唤她,这惹恼了她。初抵达英国习医之时,她备受礼遇,令她惊喜万分。八年前,她顶着全名从英国回来,尽管她是女性,还是个俄罗斯人,她所得到的尊重绝对不下于当年在英国受到的礼遇;身为战时沃尔昌斯克唯一一位外科医生,大家崇拜她、尊敬她、珍惜她,若是和平年代,她绝对不可能受到这种待遇。现在这个乡下医生、这个瘦到她压一压他的腹部就摸得到他肋骨的男人,居然指望得到她的默许?暂且不管他说话的口气,他的评估确实没错,这却让她更加生气。医院的五百名员工只剩下她一个人,医护的重担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靠着安非他命和炼乳维生,眼前经常出现幻觉,无法同情患者,她看多了次数创伤压力的病例,深知自己亦是其中一人。从半掩的候诊室大门望过去,她看到走廊尽头隐约浮现黑洋装的裙摆、一双曾经洁白的灰黑网球鞋,以及绿色的头巾,头巾非但不是包覆着黑色的长发,反倒支撑一个年轻女孩的断臂,女孩缺乏钙质,骨质宛如小鸟一样脆弱,她坚信这是她第二十二次摔断骨头,其实仅是第二十一次。“前百分之十?”索妮娅反问,口气一点都不讶异。

艾哈迈德急切地点点头。“说得确切一点,我是全班第四名。”“好吧,请你告诉我,你如何处理一个没有任何意识的患者?”“嗯,让我想想。”艾哈迈德结结巴巴的。“首先,我会请他填写一份问卷,借此了解他的病症、可能的遗传状况或是疾病。”“你打算叫一个失去意识、没有反应的病人填写问卷?”“噢,不、不,那样太傻了,”他有点犹豫,“我会把问卷交给患者的太太。”

索妮娅闭上眼睛,暗自希望她再度张开双眼时,这个白痴医生和受到他保护的女孩已经消失在她的眼前。可惜她才没那么好运呢!“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理吗?”她问,“我会检查氧道,看看患者是否还有呼吸,然后检查脉搏,稳固颈椎。十之八九,我会专注于止血,我会割开患者的衣服,检查整个身体,看看有没有伤口。”“嗯,没错,”艾哈迈德说,“我也会这么做,同时请患者的太太填写问卷。”“让我们试试另一个符合你程度的问题?这是什么?”她边问、边举起大拇指。“我认为这是大拇指。”“不。”她说,“这是由掌骨、近端指骨、远端指骨构成的第一指。”“这样说也行。”“这个呢?”她指指左眼。“除了这是我的眼睛之外,你还能说得出什么名堂?褐色、用来看东西?”

他皱皱眉头,不确定还能说些什么。“瞳孔放大。”他终于开口。“医学院有没有花时间教导成绩前百分之十的学生,瞳孔放大可能是哪些疾病的征兆?”“头部受伤、嗑药或是性兴奋?”“可能只是因为走道太暗。”她敲敲她鬓角的一道小疤痕。没有人晓得疤痕打哪里来。“这个呢?”

他笑道:“我哪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她咬咬嘴唇,点了点头。“好吧,”她说,“反正我们需要有人清洗肮脏的床单。如果你愿意干活,她可以留下来。”女孩站在艾哈迈德后面,手里抓着一只横躺在融冰积水里的黄色小虫。索妮娅已经后悔自己加以允诺。“你叫什么名字?”她用车臣语问道。“哈瓦娜。”艾哈迈德说。他轻轻把女孩推向索妮娅,女孩紧靠着他的手掌,生怕走出他伸手可及的范围。

一年之前,娜塔莎再次失踪,以后就一直下落不明。索妮娅待在创伤病房的时间越来越长,原来只有一两晚,后来延长为几个星期,有次她发觉自己已经有五个星期不曾拿着钥匙打开家中的门,那之后,她干脆不再回家。医院与她的公寓相隔十二条街,感觉却如同撒哈拉沙漠般遥远。家中只有一片沉寂等着她,那种沉寂比她在手术室听到的任何哀号更可怕。多年之前,她曾经假装伸手贴着远方的伦敦大本钟,摆个姿势让未婚夫帮她照相,从那个角度看,照片中的她似乎抬起了钟塔。那是他们订婚第八天拍下的,而订婚只维持了十七天。照片贴在她卧室桌子的上方,但是这个充满怀旧味道的纪念品,也不能成为她回家的理由。住在创伤病房其实没什么不同,在她醒着的十八个小时中,有十七个钟头是待在病房工作。她帮患者开刀、医治、缝合,她对这一副副身躯的了解,甚至超过他们的眷属或是父母,那种赋予生命的感觉相当私密,几乎像是真主吹出的第一口气。

因此,当她同意让女孩跟她待在一起时,她的意思是待在医院;但是女孩显然已经知道这一点,因为她跟着索妮娅走进房间。“这是我们睡觉的地方,可以吗?”她一边问道,一边把女孩的皮箱放在叠放在一起的床垫旁边。女孩依然抓着小虫。“你手里有什么东西吗?”索妮娅试探地问道。“一只死了的小虫。”女孩说。

索妮娅叹口气,暗自庆幸,因为最起码她知道小虫不是出自她的想象。“为什么带着它?”“因为我在森林里找到它,就把它带到这里。”“我得再问一次,为什么?”“因为它应该朝向麦加埋葬。”

她闭上眼睛。她哪有时间来干这些事?当她自己还小的时候,就十分讨厌其他小孩子,现在依然如此。“我等下就回来。”她说,然后回到走廊上。

别的不说,艾哈迈德换衣服的动作倒是快速。她带着女孩参观房间之时,他已经换上白色的手术服。她发现他站在走廊上的镜子前整理着装。“这里是医院,不是宴会厅。”她说。“我从来没穿过手术服。”他转身面对她,镜中倒映出他脸红的模样。“你实习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穿手术服?”

他闭上眼睛,脸颊涨得更红。“教授们对我不太有信心。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当过所谓的实习医生。”“我刚刚雇用你,这可不是我想要得知的资讯。”“我只是觉得非常荣幸,有机会在这里工作。”在衣袖的衬托下,他苍白的二头肌显得格外醒目。“我一直以为手术服是很宽松的。”“这些是女性手术服。”“你没有一件男性手术服?”“没有男人在这里工作。”“所以我穿的是女人的服装。”“你还得戴上面纱。”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我只是开玩笑的,”她补充道,“戴上头巾就行了。”

他点点头,依然一脸怀疑。显然她雇用了一个愚笨的人,但是有个帮忙洗床单、铺床、应付病患家属的人,总比没人帮忙好。“你以前来过这里吗?”她问,她实在不想带他参观整个医院。“我来过。”“什么时候?”“我在这里出生。”

她带着他走过空空荡荡的病房:废弃的心脏科、内科、内分泌科。地上积满了厚厚的尘土,一个个脚印标示出他们的行迹。“东西都到哪里去了?”他问。每个房间空空如也,床垫、注射针头、可抛式病人袍、透气胶带、伤口护膜、体温计、点滴袋全都已经搬到楼下,房里只剩下固定在墙上和地上的物品,以及一些没有什么用的东西,像全家福照片、奖章、裱起来的医学院文凭,它们核发自西伯利亚、莫斯科和基辅的医学院。“我们把所有物品搬到创伤和妇产科病房,”她说,“我们只能维持这两个部门的运作。”“创伤和妇产科。”“很可笑,不是吗?人不是被生下来,就是要死去。”“不,不好笑。”他摸摸胡须,悄悄握起拳头。每当犹豫不决或是烦躁不安的时候,他就会不自觉摸摸胡须,摆弄浓厚的须毛,却鲜有解决的办法出来。“有人诞生,又有人死亡,而这里见证了这个过程。”

他们爬上楼梯,楼梯间笼罩在紧急灯号的蓝色灯光之中。走到四楼之时,她带着他沿着通道前行,走到医院的西侧。她什么都没说,径自推开储藏室的房门。他后退一步,生怕跌了下去,她看在眼里,心里升起一股恶毒的窃喜。“这里发生了什么?”他问。房间完全倒塌,仅剩距离门口一米的地板,没有墙壁,没有窗户,眼前只见宛如壁画的城市天际线,矗立在凄冷的冬风之中。“几年之前,我们收容了一群造反军,作为报复,联邦军炸掉了墙壁。”“有人受伤吗?”“黛西的妹妹玛丽。”“只有一人受伤?”“人手过少,有时候也有点好处。”

双方达成停火协议的那段日子,她时常来到储藏室门口,遥望远方的城市,试图从废墟之中辨认出昔日的楼房。那栋闪耀着上千道日光的高楼曾是一幢外墙铺满平板玻璃的办公大厦,那里是九百一十八个人的办公地点。那座清真寺的尖塔之下,一位圆胖的伊玛目曾经带领虔诚的信徒在那里虔诚地祈祷。而那边曾经有学校、图书馆、青年先锋队的聚会所、监狱和杂货店。妈妈曾在那边劝告她,绝对不要相信一个宣称想要讨个聪明老婆的男人;爸爸曾在那边教她骑脚踏车,他模仿着横冲直撞的公车,引擎发出的轰轰怒吼的声音,让她加快速度踩着踏板,他说如果她骑得不够快,肯定会被公车辗过;她曾在那边为一位小学老师解决了生平第一个应用方程式,那个男人总是哀叹着自己为何不遵循哥哥的脚步、担任监狱警卫,这样可以大大增加家里的收入,但当他回忆着索妮娅所取得的成就时,他又是十分的安慰;她曾在那边目睹一名男子刺伤另一名男子,她赶紧打电话报警,却被告知他们只是两个正在排演希腊悲剧的学生。眼前恍若一个由鞋盒拼凑而成的城市,如今遭到暴躁的孩童用力践踏,陷入泥土之中。她可以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重建昔日的景物,重现昔日的繁荣之景,直到脑海之中的幻象比现实更加真实。“以前从这里是看不到大河的,”她说,“现在医院却是整个城市里最高的建筑物。”

城市里曾经高楼林立,也曾计划兴建更加高大的楼房。“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解体之后,车臣境内石油储量丰富,在资本主义的新世纪前景看好。叶利钦曾经督促各共和国尽量掌握自治权,历经两千年的外族统治之后,各共和国似乎终于得以独立自主。1946年,斯大林将卡车司机和女裁缝师列入必须整肃的行业,索妮娅的祖父母因此迁至沃尔昌斯克(Volchansk),但她和班上那些族谱足以上溯远古时代的车臣同学一样热爱祖国。市府邀请了来自利雅得、墨尔本和明斯克的建筑师绘制草图,前景显得十分乐观。市府官员大肆宣传,布告栏里张贴了设计师所设计的一张张草图,甚至被当成传单在广场上大肆传发。连她也从来没看过这种设计,草图上的建筑,外墙不再只是采用大量水泥,不再是那些丑陋的四方形高楼。有次她对着地平线高举传单,亮丽的阳光映照纸张,传单上一栋栋高楼融入天际线,呈现出前所未见的美景。“他们真的要抓这个女孩吗?”她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艾哈迈德身上。其实她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但她还是想要问问。失踪案件宛如闪电,不时就会发生。那些协助造反军之人已经知道未来他们可能会有的下场,可是事实上,那些被莫名抓走的人之中,很少人是真正的造反者。“这实在没有天理了。”艾哈迈德说。索妮娅不知道他说的是缺了地板的储藏室、坍塌的城市,还是遭到追捕的女孩。远方一排轰炸机飞向天际,渐渐消失在云朵之中。“发薪日就要来了。”艾哈迈德说。

她点点头。联邦军必须消耗特定数额的弹药,才能支领薪水。有一些士兵都懒得不停地朝着空中胡乱射击,就把多余的子弹埋到土里。几个小时之后再挖出来,对外称自己发现了造反军的弹药库,这样可以领取额外奖赏。“我们走吧。”她说。

他们穿过原来是妇产科的病房,自从玛丽去世后,这里就被关闭了。走下楼梯,到了现在的妇产科病房。黛西放下毛线棒针,走过来边跟他们打招呼,边用怀疑的眼光盯着艾哈迈德。这个七十三岁的老护士谈过十二次恋爱,一段比一段轰轰烈烈,而分手的时候也越来越痛心,因此,她不再相信任何年龄阶段的男人,不管是新生儿还是年迈的老祖父,她认为男人只会令好女人心碎。“他会加入我们吗?”“暂且是。”索妮娅说。“女孩呢?”“女孩也是。”“你是护士,”艾哈迈德语气略带着粗鲁,“我们刚才见过面。”“他真是多嘴,又没人要他说话。”黛西说。“我只是想要打个招呼。”“他还在说个不停,而且他的鼻子好丑。”“喂,我站在这里。”艾哈迈德皱着眉头说。“他跟我们说他站在这里,好像我们都是瞎眼的白痴。”“我做错了什么呀?”他问索妮娅,“我只是站在这里。”“他似乎以为他站在这里就可以改变他那丑陋的鼻子,但是你瞧瞧他那个鼻子,他就站在我面前,这可是不争的事实。”“我说什么好?”他绝望地看着索妮娅。她笑笑,面向黛西。“你看见他看我的样子吗?”黛西声音发抖,听上去十分愤慨,“他试图勾引我。”“我绝无此意。我只是站在这里!”“叛徒的自觉反应就是否认。”“你引用斯大林的话。”艾哈迈德说。“你瞧瞧?他不但是好色之徒,而且还是个斯大林主义者。”“太荒谬了!”“他肯定是个癌症医生。”“没有几个专业比癌症研究更重要。”

黛西看上去很是惊讶。“你看吧!”她大喊,“好色之徒、斯大林主义者,而且是个癌症医生?太过分了,怎么可能?”“我无意冒犯,但我三十九岁了,况且你的年纪大到足够当我的母亲。我只想跟你保持同事关系,除此之外,我对你毫无兴趣。”“毫无兴趣?他先是色眯眯,他还出言侮辱,嘲弄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太太,他不知羞耻吗?”“对不起,好吗?对不起,我只是想要跟你好好相处。”

黛西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怒目而视:“只有软弱的男人才会跟女人道歉。”

等到索妮娅出言打断两人时,他已经泛着泪光。他的表情比她先前推开四楼储藏室的房门之时更加惊吓,她忍不住想要笑,但是心里却产生了一种愧疚感,因为她没有事先警告他,直接把这个男人送到黛西面前。“够了,”她说,“艾哈迈德,这位是黛西。黛西,这位是艾哈迈德。我们开始工作吧。”“幸会。”黛西说,然后走回婴儿保温箱旁边的桌前。“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等到护士听不见他们说话之时,艾哈迈德问道。“她以前爱上一个癌症医生,后来两人分手了。”

一位女子躺在第一张病床上,乌黑的头发油腻且凌乱,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吸吮她的左乳,看到两人走近,女子拉张床单,盖住婴儿的头。“没关系。”索妮娅说,“他也是医生。”“但他是个男人。”女子回了一句。“这个医院简直像是疯人院。”艾哈迈德边说边转过头。女子听到他暗指自己三天大的孩儿是个疯子,心里十分不痛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他的背部,然后挪动一下胸前的床单,露出婴儿皱巴巴、紧贴着她乳头的小脸。“这孩子饿了。”索妮娅说。“他饿久了就会习惯。”女子闭上眼睛。

隔壁病床的母亲侧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个保温箱架在她床边的金属小车上,保温箱里的婴儿体重偏轻,体温过高,看上去像一只被压扁的小鸟。“小孩在子宫里缺乏营养?”艾哈迈德问。“根本没有营养。第二次战争爆发之后,我们遇到的身体够健康、生得出健康宝宝的母亲寥寥无几。”“我想这几位母亲的先生应该不是一般老百姓?”“我们无权过问这些问题。”她走向门口,在灯光暗淡的长廊上停步。“你有没有看到飞蛾在那里?”“你说什么?”“没什么。”她说。五个星期之内,她将在福利院看到一只飞蛾拍动着翅膀,起先她以为只是幻觉,直到飞蛾的翅膀被她打得粉碎,她才相信真有飞蛾。“走廊尽头就是创伤病房。”

第二章

《哈萨维尤尔特和平协议》签订后不到几天,索妮娅就跟她的苏格兰未婚夫分手了,她辞去大学医院住院医生的职位,从伦敦出发,在华沙、莫斯科转机,返回弗拉季卡夫卡兹。她在机场叫了一辆黑车,后座已被拆除,方便放行李,她只有一个皮箱,车子一转弯,行李就不停地撞击着她的椅背,反复地提醒她,即使她贴着布兰顿的胸膛,心中有无限的甜蜜幻想,她的一生依然卑微渺小,微小到一只皮箱就容纳得下。天啦,我回来做什么?她心想。

缕缕黑烟从远处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山岳一眼望去层层交错,后苏联时代的空气刺鼻污浊,她的嘴里好像塞进了一块肮脏的破布。抵达巴士总站的时候,她等到她的行李箱稳稳立在地上才支付车费。这只附有滚轮的新秀丽行李箱是布兰顿送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她拖着行李箱穿梭在人流中,滚轮叽叽嘎嘎滑过地面,和周围那些沙皇时代的扁皮箱相比,她的新秀丽行李箱简直像个霓虹灯布告板,昭告众人她来自外地。公车收编为国有之后,不再驶进车臣,可是她跟着其他两位旅客在苦等了一个小时之后,一个职员才指引她到一个小亭子,亭中贩卖女同性恋色情录影带、乌克兰香芋、“空中补给”乐团录音带,以及经由北奥塞提亚前往车臣的公车票,公车为私人经营,一星期只有一班,下一班将于明天早上开动。虽然旅程已经让她疲累,但她却依然无法入眠。漫长的黑夜,她一直呆坐在一张木头长椅上,为了防止行李被吉普赛孩童拖走,她用鞋带把行李箱绑在一起。“我把你们载着走向你们的坟墓。”清晨6点15分,公车司机沿着走道前进,一边收取车票,一边大声宣布。他往后一靠,好像圆滚滚的肚子上有个看不见的杯子,而他得小心保持杯子平衡。“若有机会,我会把你们全都卖给我们碰到的第一批强盗、绑匪,或是人贩子。别说我没有警告你们。若非你们买了这些车票,我绝对不会开着这部公车前往那个国家,所以我绝对不会避开任何一个坑洞或是陡坡,我会让你们跟我一样活受罪。而且我们不会停下来上厕所,为什么呢?因为颠簸时,膀胱胀得满满是多么痛苦的经历。”

她的头倚着车窗,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小时,路面凹凸不平,感觉颠簸不停,她紧贴着玻璃车窗,默默地计算着每一次的震荡。车辆不停地前行,他们处于无止境的颠簸里,忽然窗外传来尖锐的车声,一名俄罗斯边境防卫军正手拿喇叭大声地下指令,她猛然回过神来。那些士兵不过只是刚长出胡茬的小伙子,神情十分惬意。他们命令乘客下车,喝令大家走到距离路面二十米的田野里,并打开行李接受检查。在乘客执行指令时,士兵们蹲在一旁等候,双臂抱住膝盖,两眼紧盯前方,好像准备冲入湖中。可怜的司机左右晃动,倒向一侧,他家世代居住在特瑞克河畔,从小梦想能拥有一艘属于自己的观光船。六年九个月之前,就在柏林墙崩塌一星期之前,他用了他一辈子的积蓄订购了一艘观光船,计划着他以后可以载着军团官员游览特瑞克河,可是一切都成了浮云,船始终未曾兴建,合约也始终未曾履行。现在他坐在田边小路上,靠着公车的轮胎休息,而脚下的土地却如同波涛汹涌、难以预测的海洋,其后好多个年头,他都将承受晕船之苦。

检查站令索妮娅精神一振,当公车驶向俄罗斯联邦控制的北奥塞提亚、进入车臣,她从车窗向外望去,路面坑坑洼洼,司机也确实是毫不食言,没有避开一个坑洞。他们驶过还在燃烧的油井、荒废的田野、倒塌的农舍、倒卧在沟渠尽头的田犁,按常理说,农民四个月之前就该播种,可是此刻,田野里一片荒芜。远方的群山白雪皑皑,好像戴上了圆扁帽。车程两百公里,却开了十个钟头。沿线的检查站与哨站屡见不鲜,甚至多过了加油站。每次经过检查站,她都得提着行李走到距离路面二十米之处,打开皮箱让紧张谨慎的士兵们检查。

途中,她跟旁边的老太太聊天,她絮絮低语,字字句句含在口中,好像吐出之前的橄榄核,老太太是个不错的倾听者,索妮娅滔滔不绝,将自己的一生经历都和盘托出,老太太专注地静静聆听。索妮娅不停数落着布兰顿的种种缺点:他不喜欢修剪指甲根的倒拉刺,他习惯一边小解一边哼唱美国百老汇音乐家罗杰斯和汉默斯坦的歌曲,他不愿更正他的文法错误。她试图让老太太相信布兰顿绝对不会是个好老公,她却已开始想念他的种种——他用他硬硬的倒拉刺,在她的大拇指末节写下他的姓名缩写,他一边引吭高歌,一边按下抽水马桶,他故意犯些文法错误,看看她能否察觉,这样他们就可以摆脱英文语法的束缚,重新将之组合成为一种只有他们了解的语言。在一个具有同情心的听众面前,卸下自己心中的负担,感觉真好。结果一个小时后,老太太从皮箱里掏出记事本,匆匆写下几个字,把记事本递给索妮娅。上面写着: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个聋子。

四层楼高的沃尔昌斯克公车总站,如今只剩下一堆废墟,只有一层还稍微保存完整。下车时,公车司机伸出帽子,向他们索取小费。“当心这个鬼地方夺走你们的性命,”他神情愉悦地宣告,“你们宁愿让那些不敬神的杀人犯拿走口袋里的卢布,还是宁愿把钱交给我这个老实虔诚、为了家人温饱每个星期都冒险深陷险境的公车司机?”

索妮娅不情愿地丢了一张面值一千,其实却因恶性通货膨胀而价值骤减的钞票到帽子里,趁着司机还没开口咒骂之前赶快下车。她走到一条街,碰见车上那位老太太,她已经叫到一部柠檬黄的拉达汽车。这个耳聋的老太太在柠檬园长大,从出生到十七岁,柠檬成了她必不可少的餐桌食物。柠檬小黄瓜沙拉、柠檬果醋青豆、西柠烤鸡、塞了柠檬填料的鳟鱼、柠檬炙烤的羊肉串、柠檬莳萝白米、柠檬烤鸡腿、柠檬酪乳蘸酱、柠檬布丁、柠檬黄杏蛋糕、柠檬果酱饼干,种类难以计数。再过四年一个月,她将年满七十六岁,也将初尝莱姆的滋味。

老太太向她招手,示意她坐上出租车,索妮娅并没有答应,老太太掏出记事本,在我是个聋子下方写道:马上就要宵禁了,你比我年轻,也比我漂亮。

距离她的公寓三条街的地方,一个庞然大物堵在路口,它看起来是一辆货车。索妮娅爬出出租车,她还没关上车门,柠檬黄的拉达汽车已经疾驶而去。街上左侧整排公寓缺了外墙,她好像一只探进娃娃屋的小老鼠,仔细观测着每一个房间。她转弯走到路上,路面每隔几步就会有一段凹陷下去。附近地势平坦,走上去感觉十分湿滑。她爬过一栋从六层楼的高度坍塌、深深陷入土中的水泥楼房,踏在污水管上保持平衡,一边咒骂、一边猛踹新秀丽行李箱,赫然想起说明书写得很清楚:这款行李箱只适用于在平坦的路面滑动。她站在土坑坑底,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站在一个该死的土坑坑底!她心中一惊,弓起身子,另一个念头像一个勾拳朝她袭来:我在这个该死的土坑坑底做什么?她悄悄说出答案,但是那个让她迫切想要回家的名字,却像这个问题本身一样不真实。娜塔莎——她那娇媚动人、神秘难测、擅长交际、桀骜不驯的妹妹。第一次战争爆发当天,她最后一次跟娜塔莎通电话,距今已有一年九个月又三星期;前往伦敦当天,她最后一次见到娜塔莎,距今已有四年八个月又一星期;荣获伦敦奖学金的前一天,她最后一次妒忌娜塔莎,距今已五年两个月;成年之后,姐妹两人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旅程,她却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对娜塔莎表示关爱,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不会为了妹妹翻身起床,但她却爬进了土坑。她不会为了妹妹走到房间另一头,但她却飞跃洲际。

她的公寓矗立在一个面包店旁边,小时候她曾帮面包店清扫洒落在地上的面粉,重新装进褐色的纸袋,这样她可以换取一些茶点。公寓的窗户已被炸毁,日光从门框上的一排弹孔悄悄渗入,但是公寓依然屹立不摇。大门像块欢迎入内的门毡倒卧在门槛之前,她爬上三楼,气喘吁吁,心中一片空洞。

她的公寓上了锁,她敲敲大门,静静等候,但是没听到噼啪的脚步声,也没听到地板吱嘎作响的声音。她敲了四下,回应她的却是四次静默,最后她从化妆包里掏出备用钥匙,打开大门。她没有高声叫唤,自己的呼唤无人应答,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房间另一端的窗户只剩下窗框,锁住一方暮光。一支用了一半的蜡烛放在餐桌上,蜡烛插在烈酒小酒杯里,固定在一团凝固的蜡烛之间。过去两天里,她只睡了五小时,一股倦意席卷全身,肌肤一阵刺麻。她点燃蜡烛,小小的火焰映着乳白的墙壁一闪一闪。屋里没有收据、信封,或是信函,没有任何一样单薄到风一吹就飘到窗外的东西,没有任何一张写着再见的信笺。屋里的家具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长沙发靠着客厅右侧的墙壁,沙发上依然留有娜塔莎泼洒的整锅罗宋汤的汤渍;黑白电视机摆放在小矮凳上;木头餐桌的桌脚垫着三个火柴盒,保持桌子平稳。这曾是她的家,那曾是她的长沙发,她曾生活在这里。如今她再度坐在长沙发上,把脸埋在椅垫里,贴着隔了多年依然带着甜菜气味的布料啜泣。

第二天早上,她走到隔壁邻居家。她不记得邻居的姓名,她逐一敲门,但无人应答,看来他们已经抛弃家园,正如他们已从她的记忆中逃脱。到了第四天,她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她探头一看,看到一个弯腰驼背的女子,即使外面是阳光普照,女子却穿着绿色的雨衣。女子拿着一个大塑料购物袋,袋子层层交叠,把手捆在一起。“你是谁?”女子问道,语气里夹着怀疑,听起来甚至像是指控。索妮娅拿到奖学金时,这位名叫莱娜的女子就已徐娘半老。她以前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工作,肌肤细致光滑,让三十岁的女人羡慕不已,她试用各种陈列在玻璃柜里的润肤乳液,化妆品柜台的经理曾说她的皮肤为公司产品提供了最佳广告,而经理说得一点也没错。索妮娅和她妈妈曾经非常羡慕莱娜的柔嫩肌肤,甚至娜塔莎都赞赏,而现在的莱娜,皮肤看上去像是饱经阳光暴晒的桃子。“我是索妮娅。”

莱娜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拂过她的脸庞,拉拉她的耳朵。“没错,”莱娜终于相信索妮娅确实存在,“你以前住在这里。”

几分钟后,她们在莱娜的公寓里喝茶,“我刚才听到你在走廊上,”索妮娅说,“我以为你是别人。”“听到有陌生人的动静,你不应该开门。随便开门绝对不妥。”“我不就碰到你了吗?”“这种概率微乎其微。”“那么我真是太幸运了。”“不,你很蠢才对。”“你为什么穿雨衣?天上万里无云。”

莱娜走到只剩下窗框的窗边,从窗户里她可以看到仅存的市容,两年之前,从这里看不了多远,现在却看得到十六条街之外。“我不相信真主。谁晓得他有何打算。”摊贩、铁皮搭盖的小亭子、上了年纪的妇人已经重新入驻广场,对于莱娜之类的老妇人而言,战事丝毫不影响讨价还价,她刚用一罐机油换了几双凉鞋,鞋子上留有四十只不同脚趾头的漆黑印记。她的先生已经过世了,她曾经十分地信任他,她以为他不会去招妓,不会欺骗她;她曾有个儿子,只要他不听话,她就威胁说要让他跟索妮娅结婚,可是她的儿子现在却是下落不明。炉子上方的墙上挂着时钟,钟面上是苏俄第一个踏入太空的尤里加加林,一脸笑意,索妮娅端详着她,暗自凝聚勇气,准备问出那个哽在她喉头已有一年半的问题。当时针走到太空人伸出的手掌中时,她吸了一口气,开口发问:“你知道娜塔莎在哪里吗?”莱娜咬了咬下唇,摇摇头:“我不知道任何人的踪迹。”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时间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公寓里仅存的几个住户出门工作、外出觅食、远赴战场,或者找到了更好的避难所,索妮娅跟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对于索妮娅的询问,他们的回应也只是点点头、耸耸肩,还有歉意。家中不像有人闯空门,娜塔莎卧室里的小床也铺得整整齐齐,显示她绝非一时兴起而离家。在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索妮娅找到那件在娜塔莎十八岁生日时,她送给娜塔莎的酒红色羊毛衫,可是娜塔莎并不喜欢,甚至将它称为“老太婆的毛衣”,即使天气非常寒冷,她也不愿穿上,让索妮娅称心如意。毛衣确实是娜塔莎会留下的物品。索妮娅拿起毛衣,用衣袖裹住自己的肩膀,好像被人拥入怀里。

第六医院不需填任何申请表或是履历,直接雇用了她。她提供了一份她在伦敦的推荐人名单,以供院方查核,黛西却把名单揉成一团,丢在桌子底下,跟索妮娅说尽忠职守的“字纸篓博士”会逐一联络推荐人。索妮娅以前的教授们已经逃到了西方国家,或隐居在乡村里,那些不用让他们冒险行医的地方,因此,她不必面对阶级分明的官僚系统,或是制度化的陈年积习,两个月之内就从住院医生升为外科主任。《哈萨维尤尔特和平协议》约束不了地雷,一年之内,她所主刀的创伤手术已经超过教授她的师长们。她心怀感激地医治那些浑身伤痛的患者。在他们的哭叫声中,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仿佛她就是那个失踪的妹妹,受到一声声呓语号哭的召唤,来到她截肢止血的医院;在这里,医护训练是特别需要却又极其缺乏的,病患们将她视为毕生所见的、一直徘徊在病床旁的最后一位圣徒,他们哀求她、称颂她,在祈祷中与她对话。

白天的时间十分紧急,除了停下来想想个案与病理学,她根本没有时间沉思;晚上她慢慢晃回家中,如果记得,她会用小苏打粉刷牙,念诵她妈妈以前教她的祷词。她笨拙地念出那些拗口而古老的字句,即使无人倾听,她却在老掉牙的祈祷之中,找到些许平静。祈求真主护佑之后,她仰躺在长沙发上,从一瓶她从伦敦带回来的护手霜里,挤出一坨冰凉的乳液。她总是挤得太多,双手变得黏滑油腻,她看着双手在烛火之中闪闪发亮,默默祈求身边有另一双手,与她分享多余的乳液。

日子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挂在候诊室接待桌后方的红十字会月历一张张翻页,转眼之间又过了好几个月;那份1993年的月历将一直使用到2006年,而在那十三年当中,她的生日始终是星期一。她标注时日,但是时间并未带着她昂首前进,她反倒受困于白天与黑夜、医院与公寓、哭喊与沉默之间,时而害怕亲密关系,时而难忍孤单寂寞,好像丢掷铜板,不管抛到哪一面都不尽人意。快乐存在于那些意想不到的温馨时刻:她帮断了腿的导盲犬装上支架,而它的主人则为她弹奏手风琴;一个患有脑膜炎的小男孩,在他养病的时候,他跟她讲述着他梦中的奇妙经历。

一天晚上,她正准备上床睡觉,一阵敲门声传入耳膜。她稍稍迟疑了一下,将莱娜的劝告抛之脑后。门把上沾了她手上的乳液,滑滑的。她打开大门,差点尖叫。娜塔莎就站在门口,近到可以直接搂在怀中。她放声大叫着,拥抱着她;那个夜晚,姐妹两人坐在长沙发上,她牵起娜塔莎的手一直搓揉,直到自己的双手不再黏滑油腻。\\生命如不朽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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