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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俞瑶

出版社:北岳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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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欧洲旅行时

爱在欧洲旅行时试读:

版权信息书名:爱在欧洲旅行时作者:俞瑶排版:KingStar出版社:北岳文艺出版社出版时间:2017-05-01ISBN:9787537851794本书由北京诚客优品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授权北京当当科文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制作与发行。—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序章献给愉悦、爱与时光1

从前,有一位玄学老师傅跟我说:“你最好一直去旅游,一直周游列国,这样你才能一辈子开开心心。”

我属羊,温文尔雅,三月双鱼,多愁善感,从不安分待在一个地方,也不擅长经营漫长的感情。我容易不开心,但又很努力让自己开心。我总是相信,真诚地渴望什么,必得到什么。久而久之,我感知到了某种暗示的力量,时常活在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愉悦的梦中。

那位玄学师傅很有名气,我们驾车兜兜转转走了很多山路才找到她。那天以后,我再也记不起她所在的具体位置,同去的友人亦是几面之交,后来再没见面,自然也无从问起。她住在山间,几乎与世隔绝,富有而睿智,又孤独。她说话带着坚定的口吻,对于我们这等芸芸众生极有说服力,我在心中把她说的话反复默念许多遍。自从见过她以后,我就一直幻想着去旅行。事实上,我也真的这么做了,接下来的时光我大多在路上。

那位玄学师傅的话和我自己的期待是那么吻合。我渴望一辈子开开心心,即使有伟大的追求,也常问自己是否真心情愿,否则难以愉悦。

别人总跟我说: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

可是谁也没有提及,怎么做才能开心。

于是,至今为止我对那位玄学师傅的话深信不疑,因为只有她告诉过我一辈子开开心心的方式。2

我曾经问过许多同龄的友人,理想生活是什么样的。

答案不尽相同。大部分人都无法清晰描绘自己的将来,支支吾吾地想了片刻,也许会吐出几个字:可以有空余的时间,无拘无束地旅行。

旅行是一张矛盾的网,建立在现实之中,又以梦的形式存在。在这方面,我们可以找到太多相似的情感,对于“我真的想做什么”,我们都太缺乏力量。我们被要求群居,甚少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甚少为了一个简单的心愿长途跋涉。我们的肩上总是背负着太多的主义与形式,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建议与劝说。

旅行是自由的缩影,是每一个渴望了解世界的灵魂成长的方式之一。有些成长只能在路上完成,有些风景只属于在路上的人。

我患了这种旅行的瘾。

我相信一次完整的旅行会带来一个转机,而此刻,我多么渴望一个转机,给原本蒙昧的生活开荒——我们都活得太忙碌了。对于我,过去的二十二年里根本没有遇到过很好的旅行契机,表面上看无非就是年龄太小还没有独立,要不就是课业太多,要不就是没有伙伴。而内因也许是命运性的,我深信生命中的每个事件都会随时机而来,不能强求。我一直对旅行抱着深深的渴望,如今身处欧洲这片艺术的土壤,我是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这一次,在圣诞假期,我与朋友一同在欧洲走了一个月。说真的,我对这次旅行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早在几个月前,半个月的圣诞假期和半个月的寒假交换生项目就已经煽动起人群的讨论,大大小小的旅行计划早就开始萌芽。有些人非常果断,计划在出发前几个月已经成型,路线、酒店、机票早已定好;有些人还在犹豫不决,比如我。其实选择有很多,伙伴也能找到不少,而后备方案是大不了哪里都不去,留在雷恩修心养性也挺好。

基于这样的Plan B,我对假期抱有一种不急不忙的态度。虽然临近的时间在缩短,出行的费用在不断上涨,但除了这个原因,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我怕过早做的计划到最终会变质,也怕选择了不适合自己的路线,所以尽量跟着心中的感觉走。我不是一个行动至上的人,而是一个容易情绪波动的人,非常注重心中真实的情感体验。

我也对好几个朋友的计划产生过兴趣。基于我还不算是特别的让人讨厌,他们很乐意让我加入,兴致勃勃地分享他们的计划。但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最终面对这些美好的计划,我还是踌躇不定。

一天课余,爱德华跟我说起他与蒂娜、乔什对即将到来的几天小假期的计划——他们即将前往波尔多和阿卡雄小玩几天。当时我觉得这个想法极佳,便在十一月初与他们一同前往。到了中旬,他们对圣诞假期的旅行也悄悄生成了计划。爱德华问我怎么过,我告诉他还在犹豫,他就给我描绘了他们的路线,并邀我一起。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尽管之后曾为脱口而出的决定有过轻微的犹豫,但最终还是加入了他们。“与你无缘的人,你与他说话再多也是废话。与你有缘的人,你的存在就能警醒他所有的感觉。”这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佛说的,但此时的感觉正是如此。

我非常害怕在旅行中选择了不适合的伙伴,都说旅行重要的不是去哪里,而是与谁一起。作出决定以后,我就知道其实自己的犹豫归根到底是因为在等一种缘。我自觉幸运,这个决定让我整个旅途都与自己喜欢的朋友相伴。这三个旅行伙伴身上有我欣赏的种种,来自台湾的蒂娜和乔什身上带有纯净直白的几米式气质,而爱德华是一个美男。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次旅行会很愉快。3

随着出发日期的临近,我开始越发憧憬。

由于过去从来没有持续旅行一个月的经历,我在行李的选择上遇到了困难。自己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潇洒女子,也不是背个背包就能走遍天下的汉子,我对生活有着一种恒定的要求,干净的衣服,按次序使用护肤品,每天早上画一个淡妆更是能唤醒我一天的活力。舒适的鞋子也非常必要,最好便于搭配不同的衣服。不好意思,这听起来有点老派,不够潇洒,不够放浪不羁,但这就是我真实的声音。

我们应当对美心存敬畏,保持真诚的姿态,让自己尽量地与美靠近一点。

旅行对我而言,不是一个终点,不是一次冒险,而是一件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我知道日后还会一直在路上,所以没有抱着那种趁年轻疯一把的想法,也并不想要矫情地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我希望能带着一颗平静而纯粹的心,静静感受沿途的一切,不刻意给别人制造新闻,也不刻意给自己制造困难。

收拾行李时,听着夏洛特·甘斯布的音乐,心情是平静而耐心的。我喜欢这样的前奏,预示着岁月安好。对于这次行走,我已经储足能量。

这是一段美好的光阴,爱在欧洲旅行中。

于是我写下这本书,献给愉悦,献给爱和时光。CHAPTER 1里昂安纳西 缓慢的开端1

这个清早,我完全没有赖床的心思。

我的房间向东,视野开阔,有一面落地窗,晴天破云而出的阳光是最佳的唤醒方式,日光从阳台蔓延进来,地板、书桌、植物、衣柜、枕头,直到脸上,房间里镀上了一层初生的光芒。从阳台看出去是一道道铁轨和一座座低矮的房子,雷恩的火车站就在旁边,在四楼张望远方视线无阻。远处有很多教堂,分布在各个方位,中午时分,钟声在这个小城的半空中此起彼伏。视线那么远,直到天边,我在这个阳台遇见过好多次巨大的横跨天空的彩虹、一大片绚烂的火烧云,或是万里无云的碧蓝色天空。

今天是晴天。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早晨。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令人信赖地立在一旁,被跳动的细微尘埃环绕。我养的小猫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整天都赖在床上观察着我。他叫香波,两个月大时就来到我身边,在我们相处的为数不多的这几个月里,他迅速地长大,成为一只温顺的小家猫,还学会几分小狗那样忠心耿耿的性格。想到要跟他分离一个月,很是不舍。与我同住的艾丽莎是个善良稳重的姑娘,当时小猫来我们家那一天,她正在香波堡,所以就替小猫以此取名。

通往里昂的列车在傍晚开出。我出门走几步就能到达雷恩火车站。雷恩这个小城市的火车站虽然不古老,但干净利落,前来乘坐高速列车的人们衣着整齐,颇有风度。在欧洲的许多城市,火车站里都会摆放一台钢琴,那些钢琴很少会被冷落一边,即兴一曲的人络绎不绝。那些钢琴长有流浪的灵魂,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阅过无数路人。我提前出门,为了能遇见动听的琴声。

今天,棕色的霍夫曼钢琴四周围满了听众,一位清瘦的法国男子此刻正在弹琴。我叫不出这首古典乐曲的名字,他长着维塔斯(俄罗斯歌手)那样妩媚瘦长的脸,右手无名指戴了一枚戒指,穿着一件暗色的长风衣和旧皮鞋,显得遗世独立。他越弹越投入,后来一边弹一边唱,那歌喉有几分歌剧名伶的味道。我感到毛孔都张开了,耳根听得酥软酥软的。

我就这样撑在行李箱上听了一会这场出色的弹奏,等待我的旅行同伴们到来。直到列车的出发时刻即将到达,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欧洲之旅。2

列车在夜晚抵达里昂,天已经黑下来,看不到窗外的景色,一路上我毫无睡意,在座位上读徐志摩的《巴黎的鳞爪》。坦白说,我到法国的这半年还没到过巴黎,她是如谜一样的存在,在心中神圣无比。我被与这个城市之间的距离感产生的美所吸引。

对一个地方的新鲜感总是那么短暂,慢慢地法国许多城市都显现出种种相似之处,初见的喜出望外越来越少。当然巴黎除外,所有人都说她与众不同,有人狂恋她,也有人讨厌她,但没有人否认她的独一无二。她仿佛无处不在,到达里昂的第二天,我们在地铁站取了一张地图,离开后总觉得不对劲,仔细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巴黎的地图。

里昂就像是一道口味清淡的前菜,让我们旅行的开端显得非常缓慢。真不敢相信旅途已经开始,我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在路上的感觉。我很早就起了床,为了有时间梳妆打扮,又不至于让同行的小伙伴们等待太久。每天起床收拾利落,方能感觉这一天得以愉快地开始。

走在里昂的大街上,空气中充满冬季的气息。法国梧桐掉光了叶子,露出灰白色的身躯,在碧蓝的天空下站立成随意的姿态。罗纳河波光粼粼,而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岸边栖息的鸟儿,欢快地玩着集体飞行降落的游戏。走过古老的桥,来到热闹的商业街,露天咖啡馆围上挡风的透明帘帐,里面生起一簇簇细长的火焰,供人取暖。世界各地的商圈都大同小异,法国也不例外,每个商圈都被那几个正当红的品牌占据着视线。当然,这里是以法国本土品牌为主,这个国家的人们似乎已经认定“法兰西”是最好的时尚代名词。

为了看到更多的美景,大量的徒步行走充满了我们的旅程,脚步让我们把能记得的风景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我们穿过填满红色土壤的白莱果广场,而后坐缆车到达山顶的圣母院。在富维耶山丘上的圣母院有着繁复而梦幻的装饰,蓝紫与红橙的交汇尽显女神之柔美。金色颜料透露出中世纪的意味,在壁画上搭配祖母绿与珊瑚红,充满隐喻与神秘感。有个角落正在修葺,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形成神奇的七色光斑,投在身上像是来自神的力量。

厚重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静悄悄的,鲜有回音。在欧洲的时光,每当我走进宗教相关的建筑中,总希望能安静地停留一阵子,渴望去感知点什么。为了理解,我还把《圣经》听了好几遍。我一直相信,人类是需要宗教的。宗教不是枷锁、禁锢,也不是自由的反面。

说起宗教,我不能不想起《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面关于动物与宗教的相似处境让我印象深刻——

人们总喜欢意淫动物在野外美好高贵的生活。但可怜的动物被邪恶的人类关进动物园,它们想尽一切办法获得自由,却最终渐渐丧失了精神与勇气。事实上,动物的地盘意识很强烈,渴望稳定与安全,一个好的动物园就像是动物与人之间达成的一个和平外交协议,动物用自己的方式把居所划归己有,而人类用障碍物来告诉它们这是合理的地盘,从而达到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让彼此心情平静,不需互相攻击。

关于自由,当今有太多过于膨胀的言论。许多人活在对自由不切实际的幻想中,忽略了这是一种相对存在的现象。自由是从生活的土壤里开出的花朵,根系连通着大地。即便是蒲公英,经过一段自由飞行以后终究会回归土里。万物都无法脱离生命恒定的规律,即便是在追寻自由的途中。同样的,一个在精神上无根基可循的人,是不可能获得精神的自由的,只能随着眼前的事物变换观点,永远被物质牵着走。

所以人需要宗教,需要精神上的一个支点。我所理解的宗教,当然不再是过往充满统治色彩的那种存在,而是一种有思路可循的信仰,可能来源于音律、艺术、文学等,可能来源于家族的精神,当然,它也仍然可以是基于基督教、佛教等传统宗教。宗教的存在能让人维持适度的理性,带来精神的安全感,让人在现实处境中保持风度和作为人的尊严,即使是在落入失衡的极端情况中。

在山丘上俯瞰里昂,强烈的欧洲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罗纳河两岸的房子,带着朱红色的屋顶,已存在有数百年。广场上的摩天轮,路易国王的雕像,法国城市特有的元素在远处依稀可辨。本想在山上的露天咖啡馆喝杯咖啡,然而天气太冷,只好作罢。我们步行下山,前往老城,但山路通往各个方向,我们迷路了,好不容易折返了几个斜坡,终于寻得正道,此时,太阳落山,天已经变为深蓝,像是上帝深邃的眼睛。也许由于天冷的缘故,夜幕下的老城没有想象中的熙熙攘攘。

我们在一家老旧的餐馆中用了餐,感觉双脚疲累至极,可接下来还是去了富维耶山看里昂的夜景。

温度让人不宜在户外久留,尽管我贪恋夜色。还未在旅行中摸索到舒适的状态,天气与沟通都是旅行中容易遇到的问题。习惯了一个人平淡的生活,这旅行中突如其来的陪伴让人有点不适应。

里昂这个安静的开端匆匆地结束了,我们还是错过了壁画和一些感动。3

翌日清晨,我们乘上了前往安纳西的列车。曾听许多人说这片山水混合了法国与瑞士的气质,格外柔美。列车一路上驶过几片森林,大片的金黄色树木和空灵的山谷将人治愈,还有淡蓝的天与冬日透明的阳光。

安纳西的名字饱含湿润的意味,温柔、细腻、汇聚。这个靠近瑞士的法国小城,被山丘环绕着,是碧青的、翠黛的,布满河流,白天鹅从河心飘过,与小船的轨迹交汇,柔滑的水痕像竖琴的乐声,让桥上的行人频频驻足。这里有一座著名的灰色石头建筑,建在江中央,竟是一处女子监狱,苍劲的老树从高墙中探出,小铁窗像是严厉的眼睛,给这个湿润的地方增添了几分沉默。

临近圣诞,河岸有热闹的节日集市,一位着绿色衣服的圣诞老人正摇着音乐盒子,上面睡着一只巨型的老猫,胡须和尾巴都很长,好像已经没有了跳跃的能量和一切的好奇心,事不关己地沉睡在圣诞乐曲中。他们每天站在同样的石桥上做着同样的事,面对着不同的人,而他们见过的这些不同的人里面,甚至有不曾相识或即将相识的我们。

世界那样小,又那样奇妙。

山上的安纳西博物馆城堡在下午时有淡雅的光线,从方格窗那模糊的厚玻璃中透进室内,凹凸不平的墙上镀上了一层怀旧的颜色。城堡的一个大厅里有小舞台,上面摆放着一架古老的三角钢琴,仿佛这里曾经有过舞会、华服和欢声笑语。旋转的石阶投进几片方块状的阳光,我仿佛能听到石头在低声诉说。走进城堡的后花园,从高处往下看,朱红的屋顶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脚下,远处傲娇的山峰有白莹莹的雪顶,不禁使人想到《阿尔卑斯山的少女》。

如安纳西这般美丽的法国小镇,我也只是路过,没有过久地停留。幸亏是旅行,没有纷扰与负担,心是轻盈的。午后,坐在湖边,背对一个小公园,看着那些遛狗和散步的悠闲的人们。

越过这湖,翻过这山,就到了瑞士边境。难怪安纳西带着那种清澈而纯美的气质,好似瑞士的一个影子。

我的旅行伙伴们言语不多,非常安静,契合此情此景,只需用心感受属于自己的一切。

入黑时,天下起了鹅毛细雨,湿滑的小街布满灯影,想起“天街小雨润如酥”,带有春天的感觉。这大概就是中式情结吧。亦是因由想起了那首《春夜喜雨》,细腻而轻柔的感觉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走过拱桥,看到小船中的点点明灯,心中又记起“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不不,我并非有乡愁,也没有法国人所说的那种Nostalgie。

只是陶醉,只是在审美,这是没有国界的事。CHAPTER 2戛纳尼斯 薄荷海上1

错过了里昂的壁画,来戛纳这天很是忧伤。

我们是在午后抵达的,旅馆在繁华的街上,那扇丝毫不显眼的门让我们找了很久,房间在顶楼,灰蓝色调,整洁宽敞,屋顶有天光小窗,下雨时雨滴噼里啪啦,让人暗暗感觉到逐梦的焦灼。兴许在这个海滨小城的电影节期间,这个房间还住过不知名的小角色。

十二月的天,还没有碰触到一丝阳光,就暗了下来。因为想看的风景不同,我们分成了两组——我与爱德华、蒂娜与乔什。

下午六点多钟的海,沾染了墨鱼悲伤的眼泪,一片漆黑。沙滩借了路灯的光,像暗黄的麻酥,投下的长影子倒是很清晰。多么安静,沙沙的浪声一阵接一阵。在戛纳期间,我们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沿着海边散步。戛纳的白日是一个明亮的梦,入夜后则是一个充满声色的天堂。第一天晚上,我亲爱的旅行小伙伴爱德华,你无意中说了一句伤害我的话。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太轻易地来到戛纳,不够郑重。我听出这句话的意味,倍感失落。我感觉自己成了无关紧要的角色,让人感到勉强。游艇密密麻麻地泊在码头,远处的海岸华灯初上,然而我心里想着的是人鱼的故事,所以并没有觉得特别伤心。

在海边走了一阵,海岸越来越冷清,我们决定返回繁华的街市中。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我们都很孤独。然而彼此却无法安慰,也无法给对方一个拥抱,只能不停地说话,尽量不撒谎。看过街上的一些小画廊,也端详了一下路边停着的罕见的跑车,奢侈品大街上剔透的橱窗面向海边,更像风景,不像商店。

戛纳从来不掩饰金钱、名利与美好事物的关联,精致的商品散发着迷人的气息,一己私欲是一种力量。

我与爱德华兜兜转转走过几条街,又重新回到海边,戛纳就是这么小。这次看到很多蓝色的椅子,南法的冷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于是我们坐在海边聊天。怎么这样不小心,轻易地把秘密说了出来,你此刻信任的人以后也一直忠心耿耿陪伴你吗?那可不一定,但此刻又有什么关系,为了不让这个如水的夜晚更糟糕,我决定把我那有趣的辛酸史都说出来,祈求换来一点爱意。那些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真的,我也不会说一句让人不舒服的评论,我会默默地听,认可这个晚上说的一切。我们说啊说,把那些以往的故事都抖出来,把灰色的孩提时代都亮出来,把爸妈的情书都翻了出来。

说累了之后,我们往回走。路过丽兹·卡尔顿酒店,我们愉快地决定进去吃晚餐。说真的,这个地方很理想,符合我对戛纳的期许,也符合我的审美。然而我不饿,只想喝酒,顺便吃了个柠檬派,贴心的服务生推荐了不昂贵但可口的酒,让我感觉舒适。我把围巾放下来,变成披肩,看起来会优雅一些。你说浑身不自在,因为在一个舒适的地方没有穿上喜欢的衣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我便安慰你说不要紧,然而我安慰的话语说得很笨拙,你的感觉还是没有变好。白色桌布上放着尚有生命气息的红玫瑰,喝了一瓶白葡萄酒,味道有春天的芬芳,我十分喜欢。

有一点点微醺,但我还是很清醒,而后感到戛纳这个小地方,竟然如此美好。2

这里是戛纳,我早就知道。出发前我已经知道我会来到这里,坐上列车时我知道我会来到这里,列车靠站时我看到了玛丽莲·梦露的碳素壁画,根本没有怀疑过这里是戛纳。藐视众生的表情,半张的双唇,左脸颊上骄傲的美人痣,圆滑的香肩……这个银幕上的黄金女郎,满身都是缺点,有人真的深爱她吗?这个十分有名的海滨小城,像是她脸上的那颗美人痣。

灰色的天空让我想起了Kate St.John的Paris Skies。这样的天适合跟这样的旋律永远在一起,我固执地把它们视为一体。这个白昼根本不像白昼,浓重的云层挡住了许多的天光,感动可以偷偷地进行,整个小城都很静谧,不会有人干扰你的情绪。

我可能爱你,也可能不爱你,但不要紧,这是不需要明了的事。我们向山上的城堡出发,在斜坡上奔跑让我重返了童年。猎奇的心总是连系着远处的暗色古堡,儿时看过的有关女巫与公主的动画片此刻有了真实的场景。我们两个人,在小路上上坡下坡,前前后后,摆夸张的动作,拍难看的照片,十分快乐。

阴雨天气持续了很久,每个脚步都是潮湿的,雨中的海,乌云下的海,远看像极了冰凉的薄荷色的宝石。我站在高处,抚摸锈迹斑斑的城墙,手上满是水与泥,我在身后偷偷往你身上的衣服抹了几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暴露我的野性。

海岸是那样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曲折;山的层次亦是那么温和,一点也不突兀。我们此刻有什么伤心的必要呢?

投了一块硬币到望远镜里,用手托起沉重的家伙眯着眼睛看,以为能看到些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不比肉眼强多少,凭想象就该知道会是这样,又不是要画写实的画,游艇与岩石的细节根本没必要知道。

今晚就是平安夜了,城堡都关了门,我们只好在花园和山坡上停留,在小城之间穿梭。我忽然看到在远山上的一座神奇建筑,正是我心目中的破败的古堡模样,于是我手指一点,我们就决定前往那里。这大概是今天最快乐的一刻了——我说我要去那里,你说好。

我们抱怨手中的折叠伞不好看,怀念留在国内的直伞,只有直伞才有别致的优雅。又一次与你极有共鸣,天知道此刻我感觉多么好。

此刻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十二月的末尾,不是难熬的失眠的凌晨,也不是茫然失措的清晨。

戛纳只有一点点冷,马路很陡,我竟然穿了很高的鞋子却不觉得累,大概走了太多路,鞋子已经长成了我双脚的形状。我在加油站找洗手间,那个售货员竟然把一串钥匙递给我,告诉我出门左拐。我一边走一边端详那串钥匙,上面甚至还有一把雷诺车的钥匙。你在马路对面打电话,我想跟你分享这串钥匙的故事和我心中冒出来的邪恶的逃逸念头。不一会儿,你也过来了,那个售货员那么善良,竟然和我笑眯眯地讲英文,不像一位法国人。

我们还差一点就到山上那栋老旧的古堡了,拐过一个弯路,继续往前,看到了珍奇的植物,长着热带的气质,站在山壁上。你此时又告诉我一个秘密,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是关于你参加过的一个葬礼,关于两个家庭的情谊,是的,你的家庭。我知道这种事你不会随意跟别人说,此刻我是个值得你信任的幸运儿。我很高兴,心中有了一个自私的想法——希望你手机的电池耗光,只剩下我和你。

原来那不是什么古堡,只是一栋年久失修的巨大老建筑。我相信它曾经隶属于某个显赫的家族,然而如今已经失去了传承,甚至分隔了很多房间出租给别人。此时铁门紧锁着,那是一扇敷衍的门,丝毫不庄严。我带着轻微的失望,也只好如此离去,决定返回海边。

海,薄荷色的海,就在眼前。我们走在沙滩上,上面有风化的贝壳、黑色的枯枝,还有单只的鞋子。海浪总是想要来侵犯我们的脚,我只好躲着它,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足印,沙子跑进鞋子里。我的丝袜破了,心里暗暗庆幸找到了一个把它扔掉的理由。

在礁石群的海岸处停下,我们都想坐下来。你问我介不介意你抽根烟,我说我很喜欢烟丝的气味。我把手包随便一扔,爬上礁石。一对在海边跑步的父女走过来告诉我们,要注意财物安全,他说:“这里是法国,不是中国,没那么安全。”我们都被他的言辞惊呆了,他说他在上海的郊外居住过几年,他家的门常常不上锁,我不好意思纠正他的想法,只好连声道谢。我让他帮我们拍张合影,你却有点勉强,于是后来这张照片我保存了下来,没有发给你。因为你的勉强把它注入了意念,使事情糟糕了一点。父女离去后,我坐在一块舒适的礁石上,枣红色的长披肩此时非常适宜,我随意一搁,它就把我温柔地盖住,包括双脚。你帮我拍了一张照片,那大概是你帮我拍的最好的照片了,我把它命名为“礁石上的美人鱼”。

我根本不敢相信,照片里那个好看的人竟然是我自己。3

我亲爱的朋友,你还记得波尔多和阿卡雄吗?波尔多我已经不太记得,我们根本没有好好欣赏那个城市,还没有资格谈论它。而阿卡雄的大海,还深深留在我记忆中。我现在依旧对大海有着深深的迷恋,儿时光怪陆离的童话故事驻扎在心中,从此变成一个结,只要说起大海,我就有不顾一切的念头和冲动。当然不是什么危险的念头,那更接近于爱的情愫,海对于我来说真的是一个诱惑。

下雨的阿卡雄,和此时的气氛有点相似。但此刻的戛纳风平浪静,而我们在阿卡雄却要翻山越岭。我还记得我的那双红色的雨靴,不知为何,我很难买到舒适的鞋子——鱼生活在水中本来就不应该有脚。阿卡雄的雨下得真大,风呼啸而过,本来就凌乱的发丝此时张牙舞爪。我也不在意,眼前的森林、海洋和沙漠竟然汇集在一起,不知道谁在吞噬谁。自然或是人类,都有着彼此侵略的本质。

我们淋着雨费了好大劲才爬上沙漠,而后又急急地随着下坡路奔到海岸。那是十一月,海的温度有点冰凉,然而我在海边玩疯了,把鞋子与裤袜脱掉,光着脚跳进浪花中。

年轻是一瞬间的事情,十八岁不代表很年轻,如果心中只有那些沉重的乱念的话。我见过很多人,那些生命的玩家,他们活了不少的时日,脸上都长出了褶皱,却仍然快活得像孩子一样,知道的新东西比我还多,我觉得他们年轻极了。别以为上帝那么肤浅,用年龄这种直白的方式去衡量年轻与苍老。上帝的评估来得智慧得多,关键是给了人类自由的选项,让他们自己决定要苍老地活着抑或是永远青春。

阿卡雄的记忆多么美好,那时我们疯了一样奔向大海,我的毛呢大衣和内裤都被海水浸湿。而后,我们还兴奋地跑去海边的餐馆,吃海鲜,喝白葡萄酒。那个时候也是四五个人,几乎是同样的小伙伴,当时我们都还不太熟。我不知道你们感觉怎么样,但对于我来说,这丝毫不影响路上的快乐心情。我不喜欢研究人与人的关系,只喜欢记住那“照亮彼此的一瞬间”。轻盈的感觉与一瞬间的共鸣都是短暂的奢侈品,如同爱的火花与性的高潮一样。幸亏它们都是一闪而过的流星,要不然珍贵的意义就被埋没了。

一吨玫瑰花中最稀罕的只有那一滴精油,茫茫人海中唯一能让人着迷的,也只有心中那个人。

这个沙滩竟然是《将爱》的拍摄地。这部电影真是一个美好的记忆啊!列车前往阿卡雄时,我真的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来到了这里。

我记得看这部电影时是二十岁生日那天,一个很喜欢的男生特意从D市赶过来给我庆生。那是个阴天,没有好听的音乐会,美术馆也没有开门,然而我满心欢喜。我记不得那个夜晚是怎么结束的了,反正我们的爱情故事只留在幻想中,没有再多的情节。后来我还把那天的电影票像照片一样塑封起来,塑封的热度让电影票瞬间变黑,字迹已看不到,我感到特别伤心。过了很久,它却慢慢变回原样,黑色褪去,字迹重现,像是奇迹一般。但那个男生却早已离开我的生活,工作、结婚、生子。世界变得真快,谁也来不及等待。

我究竟有过多少这种看上去很柏拉图的恋情?只是美好地观望着,就像《秒速五厘米》所说的那种永恒。是不是永恒,我不知道,至少记忆很美好——尽管也许只是一个人的独舞。

关于波尔多,我只记得摩天轮。那是我迄今唯一一次坐摩天轮。我不知道半空中那么冷,也不知道世界换了一个高度会变得那么空旷。地面上真是拥挤,然而星罗棋布很好看,我觉得一定要跟一个让自己安心的人去坐摩天轮。天空上的气温是无法抵御的寒,会让人落泪。所以摩天轮不该和初恋来坐,不该和不爱你的人来坐,因为他们会把气温调得更低,让你在半空中冷却、破碎,失去平衡。4

这晚是平安夜。街上依然有街头艺人在弹奏我叫不上名字的乐器,有人恶俗地要求他弹奏圣诞乐曲,我却丝毫不希望勉强他,他弹什么都可以,最好弹他自己喜欢的,音乐在空旷的街上已经弥足珍贵。我们四人在一家中国人开的日本料理店吃平安夜的晚餐,那是一个中国家庭经营的寿司店,他们一家老小也在店里过节。我一整天心情都很好,每一件事都为我而来,大海、阴天、晚餐,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

这是我在国外过的第一个平安夜。我们回到那个天光小阁楼里,交换了地狱与天堂的礼物。之前我们花了一些时间去挑选礼物,但我带着恶作剧的心态,我的两样礼物都像是来自地狱的。气氛其实并不是特别愉悦,大家好像都不太爱说话,我只好说我童年的糗事,一边可以炫耀光辉的童年,一边可以让他们当作趣闻。我想这几个小伙伴都十分善良,但偶尔会倔强而已。我得到了最天堂的天堂礼物和最天堂的地狱礼物,上帝太爱我,在所有的小事上。

真不愿就这样离开戛纳,南法的风情如阿涅斯·瓦尔达在一九五八年的短片《走近蓝色海岸》所说的“这一切都是错觉”,它从不属于人类,但人们都深深地记挂这个上锁的天堂。

第二天的列车很早就要开出,这晚我们凌晨才肯睡去。走了一天的路,其实非常累,我很快就进入了睡眠。我不知道这次旅途会如何让人惦记,或许对于不同的人来说,这不一定会是最好的回忆。因为大部分人并不珍视这样的经历,走过的路仅仅留下几张照片作为谈资就罢了,总是喜欢把注意力集中在情绪上,用沉默来表达在乎。当下如若苦涩,时日会帮你酝酿成酒,至于是否选择宽容过往的酸楚,也只是极其个人的事,与别人无关。然而,当时我没有想过的问题是,如果人与人之间的沉默超过了某个期限,是不是就再也回不到彼此的身边了呢?下1“我记不得维也纳,除了你,阿丽思;我想不起弗兰克府,除了你,桃乐斯。”我常常想起这几句徐氏情诗。这首《给》,像一首浪漫曲,里面藏满了玫瑰色的女人名字。每个城市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唯独念着当中那个“她”。

只感性地通过韵律和遣词,我是这样理解的。也许一经推敲,就不是这样的意味了。对于徐氏的诗,我一直都坚持感觉足矣,浪漫一旦说得太明白,就变成了写实主义。我愿意把爱画成只有光影没有轮廓的画,那么留在记忆中的就全是那些熠熠生辉的印象了,我的轮廓不会碰伤你,你的边界亦不会勒紧我。

尼斯,尼斯。这个人人都说美的海滨之城,此刻被南法的雨水浇灌着,像一条吸足了水的丝巾,软软地贴在海边,布满潮湿的褶皱。

这是圣诞夜,一个安静得让天使惆怅的夜,又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撑着一把弱不禁风的伞,走在湿漉漉的石头大街上。命运的书是怎么写的,为什么要把我们扔在南法这个湿漉漉的角落里?我喜欢雨,我当然喜欢雨,这个城因为这场雨变得那么别致。光影都支离破碎了,色彩也是混混糊糊的,上帝画这一幕的时候吸食了大麻和致幻药,还咕噜咕噜喝了酒,变成一个天才画家。雨让我们的对话变得艰难,但感觉却异常灵敏,我觉得此刻我们的心很靠近,共同与这场雨搏斗。雨困住了我们,此刻我们能做的只有彼此搀扶。有一刻我害怕它停止,因为我不确定雨停了以后我们是否还有现在这么纯粹的联结。

我很珍视这样的时刻,因为我很久没有这样与另一颗心灵接近过了。但我也充分知道你不会与我有同样的心思。因为你的荷尔蒙决定了你要征服和占领,而不是厮守。这种糟糕的天气让你觉得失去骄傲,也失去狮子般的闪耀。厮守这种情感,也许等你老了才会知道吧。厮守是一种退让,有些人一辈子都在逃避。年轻气盛的你只想体面地活着,不必厮守,也不必患难与共,只管吹起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泡沫,让心仪的人住进去。

在尼斯的几天,我们住在一栋老建筑的公寓中。墙壁的镜子、东方韵味的屏风和摇椅,还有过廊处破旧的钢琴,都仿佛带着灵性,隐隐约约地透露着漫长时光中各种故事的踪迹。这就是我们度过圣诞的地方。

这多么像一场电影,一场关于梦想与生活的电影,像《蒂凡尼的早餐》中那种新古典式的公寓场景,住满了追寻梦想的人,公寓来来回回不知道已经住过多少房客,又有多少人从年少到年老,从落魄到光彩,跌跌宕宕,醉生梦死。住满螨虫的潮湿的帷幔上无意记载了眼泪、手心的汗和被撕扯下的线头,年月这样跑啊跑,有多少梦想长出翅膀飞上天空,又有多少梦想坠落破碎。梦想最美的化身是那位擦肩而过的优雅纤瘦的老奶奶,长满褶皱的小脸上依旧带着精致的妆容和淡定的笑容,那种骄傲不容岁月侵犯,亦不畏死亡靠近,美丽长存。我怎能扮作不图名利,扮作不屑荣华,扮作毫不虚荣,我无法故作淡定,颤抖的双手早已出卖了我,我多么想拥抱一个极其浮华的梦境。我灼热地渴求,我承认我所有真实的欲望。

梦想与爱都是世上绝美之物,值得生命为之粉身碎骨。

海岸布满了鹅卵石,没有柔软的沙子。脚底下是石头的质感,耳边是浪花的沙沙声,海的温柔声息与石头的刚硬力量,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人格外纵情。海是那么蓝那么蓝,像金丝猫一样的东欧人的眼睛,像希腊神话中的维纳斯透明的裙子。此刻,我若是一尾鱼,会很幸福。但我穿着高跟的靴子,提着包包,带着羊毛手套,此刻只能是一个受到限制的人类。我遵循着世界的审美与规则,做着合理而冷静的决定,站在海边,无法在这个十二月的海边撒野狂欢。

我喜欢海,保持着距离。很小的时候,赤裸着身子在海边奔跑,我也不知道爸妈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让女儿的成长带上那么野性的元素。他们给我拍了很多照片,照片中那个瘦瘦丑丑的小孩像个男生,对着镜头好像永远不会笑,总是安静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这个小哲学家,脑袋中装着那么多的奇思妙想和怪诞情感,活在她抽象的世界中。2

恋上一座城真的需要一个人?

我们的生命有时那么孤独,总是期望有重要的人能参与其中,成就故事。

我们的生命不单属于我们自己,时而渴望着分享,又害怕被掠夺。

我预感,这辈子我会去很多很多地方,也会遇见很多很多人。我会一辈子活在爱情的光辉中。那像是月色一样皎洁的光,是氧气,是红酒,让我活着,让我心跳加速,让我暖和。如果纯粹是爱统治了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权利与野心,战争当然没有必要,人们懒惰而安和,做着善意的事。然而人性中不止有善意,也有比兽性更可怕的恶意。总有人从不承认或永远质疑爱的本质,好斗,让欲望爆发,摧毁着一切。灾难后人们又开始在废墟中寻找新的寄托与信仰,我也不知道世界会不会更好,但一切悲喜交汇地轮回发生。爱是饱满的,但总不能是全部,上帝不希望人类为唯一的事物而活,而希望这个世界生生不息,希望万物循着线索找到新的密码。

向前滚动的时间轴带着疼痛的毁灭与重生,我们都身在其中。

我呼吸着这个城市的味道,雨、泥土、肥皂、可丽饼……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又因为乱生的爱意而失去平衡。海的故事那么绵长,似是阵阵浪声,此起彼伏,从不间断。

安静的夜,孤独的夜,星象缭乱的夜。

天气那么冷,这个城市的摩天轮应该结冰了吧,然而在灯火阑珊处,还看到它在缓缓转动。没有人愿意再陪我上去一趟,冷冷湿湿的天就应该留在地面上,不要冒险冲上云端。也不要弹奏牙齿松动的钢琴,高贵的双手不应该随意献给断续的乐章。

不应记挂不成形的故事,不应思念过客,不应徘徊在危险的胡同中。

我们在城里兜兜转转,在寒风中走了一圈又一圈,终究把它的脉络抚摸了一下。小酒馆里有喝醉的北欧夫妇,他们跑过来跟我们聊天,差一点跳起舞来。圣托里尼的酒是那样刚烈,只消一小口,脸就滚烫得像发烧一样。烈酒对付寒冷很有办法,像是高傲对抗轻蔑一样有效。@布拉格

掠过的楼群「和」行人,

换了「不同」的角度,

又看到城市的「另一个」模样。

我终究没有恋上尼斯,注定与它再次擦肩而过。如我当初曾孜孜不倦想要到尼斯念书,却阴差阳错去了雷恩。我已经习惯并依恋上了雷恩,而尼斯总是优雅地在那里,在我很近却总是没有美好的借口前往的地方。

我听过无数关于尼斯的故事,然而都是别人的故事,我永远只是一个观望者的角色。它是一首诗歌、一曲幻想,却不是我的港湾。

恋上一座城,不应该总是因为一个人。

生命的旅途中,会遇到千千万万的人,永远摸不清重要的次序,永远不知道命运的轨迹。然而灵魂永远是独行的,关于一座城的记忆,是看它触动了灵魂的哪一部分,看我们要将其安置在心中的哪个房间。

——直到世界尽头,你才知道,你会记得谁。CHAPTER 3米兰 别人的故事1

艾曼给我发来信息,说他已经到达米兰火车站的月台,在等着我们。

出游至今,仅有的几个晴天,几乎都在列车上度过的。风和日丽的下午,列车沿着海岸的轨道摇摇晃晃地滑过,我听见轮子与铁轨互相亲吻的声音。远去的尼斯终于停止了哭泣,变成一位晒着日光浴的金发女郎,蔚蓝色海岸泊满游艇的码头,棕榈树的倒影衬托着浪花上的白色别墅,我借奥黛丽·塔图的《真爱无价》(Hors de Prix)来告别。十二月的风在列车外呼啸,夜晚降临,电影结束时列车靠站,我在一路摇晃中感觉到轻微的晕眩。

艾曼是我人生的一个意外。我八月刚到法国时,他在我所在的城市拜访朋友,拿着相机四处游荡,在家乐福超市里遇到了一句法语也不会的我,并帮助我挑选了一袋红萝卜,告别后他又返回我面前,找了一张纸把他的Facebook地址和欧洲的航空网站写给我,告诉我在欧洲要到处走走。九月我们聊绘画,十月我们聊旅行,十一月我们聊摄影,十二月我带着朋友来到他所在的城市。事实上,我只在超市里见过他一次,印象中的他又高又瘦,有阿德里安·布劳迪那样的鼻子,是个热情而幽默的意大利男人。我知道世界很小,人们很容易遇到,但每次谈起我们认识的场景,还是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在我来法国之前,一位老师告诉过我,意大利与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不一样。我对她的话并没有很在意,那时我从未踏足过欧洲,心中充满了对名扬四海的法兰西的向往。后来我才发现,法国更像是一个柔美的女人,清新、姣好,而又文雅。而意大利则是充满雄性气质的华丽,有着强劲的臂弯和绝美的轮廓,健硕的血管在健康的肤色下清晰可见……所有的所有,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气味。从米兰的火车站一走出来,看到那宏伟的建筑时,那样的感觉就充斥着我的内心。

我的意大利朋友,与我印象中的模样丝毫未变。他用笑容和拥抱迎接了我们,说:“Ciao! ”

Ciao, Italiano! Ciao, Milano!

艾曼开了一辆保养良好的老式宝马,把我们送至旅馆后,带我们去当地非常有名的小店吃晚饭。我的意大利之夜从比萨开始。这个餐馆看起来很普通,但即使已经是晚上九点,店里依然坐满了当地人,饥肠辘辘的我们在队伍里等了一会才成功坐下来。这家的比萨样子胖实,口感松软,跟以往对比萨干扁的印象不太一样。艾曼告诉我们意大利有无数种口味的比萨,在整个意大利之旅中,味蕾的幸福感到达了顶峰。从我们到达的第一个晚上,就能觉察到这一线索。餐后我们去了艾曼的朋友经营的一个专门品尝红酒的小酒馆,从他们口中我们了解到意大利与法国一直在为奢侈品、红酒和美食之事争辩不休,各自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真是有情调的国度。

这是我第一次来意大利,艾曼说因我的远道而来,他满足我三个愿望。我的三个愿望是:希望他能好好对待我的朋友们,去看正展出于米兰的安迪·沃霍尔,能够在米兰弹一会钢琴。事实上,除了第一个,后面两个都泡汤了。2

米兰,阴天。早上醒来,艾曼已经在酒店的楼下等我们。有个这样的友人在身边,心里感到很是安全。我爱这样的天气,米兰大街上开阔的街道和高耸的建筑全都是灰色调的,与天空的颜色无比契合。

总觉得开车体验一个城市没有诚意,为了理解米兰的每个角落,我们从米兰的地下铁开始这一天的行走。

早上十点,明亮的早餐店,色调暖和的灯光下,精致的食物陈列在橱窗中。我们在灰色调的街区走进一家地中海风格的早餐店。这里的牛角面包有鲜美的果酱,意大利人钟情的卡布奇诺浮着优雅的奶花。我们踏入这个国家的前奏曲像是桑塔·露琪亚的歌谣一样温暖。

艾曼始测试相机的光圈和快门,他觉得阴天的色彩不够好看,于是把模式换成黑白。他大学时曾学习美术,如今从事歌剧院方面的工作,对审美有所讲究。这也是我们能够成为朋友的原因。艾曼对东方有着强烈的情结,一切源自他曾经的意籍华裔女友。他俩青梅竹马,自然而然地恋爱,到最后却友好地分开了。我想他一定很深很深地爱过她,直到他们分开许久,还在追寻着她那神秘的东方背景和她的气息。

米兰的街区,尺度让我感觉兴奋,又有点不适应,尽管都是古老的建筑,然而楼群比法国的魁梧许多。马路开阔,干脆利落。我的意大利朋友有一米九的个子,他站在米兰街头的模样显得非常自在,毫无违和感。沿一个个街口走着,我非常快乐,喜欢有人带领的感觉,不需要看地图,也不需要看指南针,把眼睛集中在这个城市身上,看他轮廓分明的脸,感受他的脉搏声音。不经意地一个转身,快门就留下了一个影像。

我们从乔治·阿玛尼(GIORGIO ARMANI)的大楼下走过,抵达蒙提拿破仑大街,眼睛热闹起来。人来人往的路上,充盈着音乐,不是难以辨别的莺莺细语,而是嘹亮地弥漫在四处,清晰可辨,是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声音——《一个绝美世界》(What a wonderful world)。听着这样的歌曲,漫步在昂贵的米兰街头,友人陪伴周遭,人生充满着希望,仿佛没有了恐惧。圣诞红、冬青绿和雪花的装饰在街心还未撤去,修葺工整的树木整齐地排列在路上。奢侈品专卖店保持着美好的气质,一家接一家陈列在眼前,琳琅得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箱,镶嵌在古老的建筑中。攀墙的藤蔓缠绕着老房子的铁栏,飞鸟从苍穹掠过,屹立在教堂的尖顶,留下剪影。我的眼睛太忙碌了,我的心发着烫一样扑通扑通地跳。

教堂,远处的教堂,是那个叫米兰大教堂的绝美艺术品。转过几条街口,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教堂的身影傲娇地出现。没有人会在这个城市贪婪色彩,色彩是不需要的,只凭那些建筑的光影和大片灰蒙蒙的笔触,已是这般魅力。那种魅力渗入骨髓,经年融化在一砖一瓦中。唯一的绚烂是那售卖纪念品的大红色帐篷,像火焰一样簇拥着高不可攀的大教堂。不可能的事在此时也变得可能,精工雕琢的教堂某一刻真的会让人相信人与神的联结。雕栏玉砌的尖顶拜祭着天空,仪式凌厉而骄傲,在世纪更迭的洗尘下,光华渐渐退却,沧桑的斑驳描绘着声声叹息,但谁也无法亵渎它的庄严。我用掌心感受着大理石的温度,扶着墙壁,沿着石阶登上教堂的尖顶。站在教堂的顶上,俯瞰整个米兰之城,这是一段奢侈的时光。

我想静静感受当下。艾曼坐在身边,跟我说着很多古老的意大利家族的历史。他为我知道美第奇家族感到吃惊,说中国留学生普遍对欧洲历史一知半解。他说,此情此景,你很幸运,不大的年纪,米兰,欧洲,大教堂,朋友。我说,这弥足珍贵的经历,供一辈子缅怀。他说我现在的年纪说一辈子太早,只要留有记忆就好。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是一直行走,还是会停下来,我无法想象没有艺术、爱与梦想的人生会怎样,那是母亲赐予我生命中唯一的正经事。

我把这些告诉艾曼,他感到很有共鸣。他有很多关于艺术的计划还等着他去实现,他希望终身都与艺术相伴。我问他原因,他说因为他是意大利人。3

上帝不让你拥有的时候,就会让你去享受。

我们从早晨开始暴走于这个城市,而今已经天黑,雨霏霏而下。因为雨与人群的原因,没有看到达·芬奇和安迪·沃霍尔的画展。我们又冷又饿,这一天是星期天,很多餐厅都早早关了门。正在营业的餐厅冷冷清清,我们不屑进去,挑剔地觉得下一家会更好。兜兜转转,终于看到一家有设计感的餐厅,被温暖的色调吸引,我们推门而入。坐在壁炉旁边的位置上,脱下外套与帽子,体温开始恢复。

喝了红酒,三分熟牛排的味道绝对不让人失望,餐后的一杯基安蒂酒让我的意识开始飘飘然。蒂娜不胜酒力,只喝了两口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们离开餐厅,在细雨中穿过米兰街道。酒精在体内蒸发升腾,雨点徐徐落在衣服上,古老的街道和着旧式的路灯,内心极度渴望音乐。

穿过小河,我开始感到双脚再次冰冷,步履维艰,相信大家都一样。我们在街角拐进一家红色的酒吧。再次逃离雨滴,我又恢复了平静,身体回暖。此时,酒精让我感觉舒适无比,耳边的噪音可以忽略。红色小酒吧里播放着我非常喜爱的弗拉明戈音乐,热烈、灿烂得像梵高的向日葵。热气腾腾的室内,坐满了人,有个玻璃窗边的桌子旁恰好有五把椅子。我们坐下来继续喝酒,米兰的金汤力酒有着特别的味道,触动着我的味蕾。爱德华继续要了他喜爱的马提尼。不知为何,酒很快就喝完了,大概因为味道太优越。这次我们集体要了马提尼。米兰这家小酒吧的酒有我所有喜欢的口感,以前从没有对任何一家小酒吧有过这样的满足感,大概因为这里的调酒师的缘故。

在酒吧的另一个角落里,艾曼看到了他以前的意籍华人女友。一切都是命运,亦是缘分。在一个他从未来过的酒吧里,一个平凡却特殊的日子,一个下雨的夜晚,他们竟然在这里相遇,而且穿了相似的T恤。于是,艾曼很有风度地走过去,邀请她抽了一根烟。

这个世界的故事太多,我们永远来不及当听众。在同一时期,只爱一个人才是最幸福的事情。在此之外,心中若藏有多出来的那一位,必会让人感到无比痛苦。抉择是俗气的事,不属于爱的范畴。心中的数字,只能是0或1,要么不爱,要么独爱一人。我预感,我的意大利朋友在他的意籍华人女友彻底离开他的生活以前,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我悄悄在心里叹息了一下。

他们陆续出去抽烟,酒在桌子上都放热了。热闹在继续,空气中弥漫着舞蹈的节奏。我的酒喝完了,一滴不剩,我感到这种味道别致的液体很珍贵。抽烟的人还没回来,我觉得放在桌子上冒汗的酒太浪费,便拿起来全都喝光了。蒂娜和乔什没有阻止我,感谢他们。红色的餐巾纸有潮湿的圆圈,杯子凝结着冰冷的露珠。我眼前的灯光晶莹剔透,舞蹈的音乐让我想起了红头发的吉他手,想起了遥远的吉卜赛故事,想起了炽热的爱情……当然,那是别人的故事,但我感同身受。

酒精摧毁了心中坚固的城垣,此刻的我处于极度放松的状态,像一尾游走的鱼。我没有想过自己真的有一天会喝醉,以往我总是到最后还都清醒的那个。然而,如今的我差不多要投降于理智的丧失,把仅存的清醒拱手相让。我用最后一丝言语的能力再要了一杯马提尼,侍者非常善解人意,带着温柔的笑容应允了我的请求。

这个城市的夜晚飘荡着古灵与游魂,我沾染了那些故事的灵气,心中有着炽热的情感。这真是一场热烈的告别。我想起很多过往,那些曾经自觉卑微的日子,那些无法平衡的失落感,那些错觉和碎掉的尊严,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和频频自我否定的煎熬……他们回来时,发现我在不断地流泪,只有我自己知道,流泪是因为一些饱满而温热的故事。酒精让我脆弱无比,我依赖身边的每个人,他们此刻都是救星。我很想念爱德华,他抽烟怎么还没有回来。我最近非常依赖他,他像是我旅途中的守护神一样。无论到哪里,只要身边有天蝎座的人出现,总会有深刻的事情发生,仿佛命中注定一样。但他们来去匆匆,鲜有留下。

终于,我的意识流走了。此刻我两手空空,内心轻盈。想说的话都从口中溜走,如鹅毛一般轻飘飘。而后,他们终于都发现我醉得不成样子了。我说:“爱德华啊,你多么好啊,我真喜欢你,你过得快乐就好啊。”艾曼在这里,他是个正直而善良的男人,是我们这个游走米兰的小群体的首领。乔什在,蒂娜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也在,我感觉无所畏惧,不断地胡言乱语。A是好人,B是坏人,C是正常人,D是陌生人,E是路人。后半夜过了一大截,我已经站不起来,摇摇晃晃,可爱的旅行同伴们搀扶着我,任我撒野。此时,我感到很安全。在酒精中感到安全是一件愚蠢的事。此刻,我的运气极好罢了。

哭吧,歌唱吧。外面下着暴雨。此刻是告别,我们需要一个印象深刻的仪式。在暴雨和酒精的泛滥中脱胎换骨,仿佛世界给我开了一扇奇特的大门。

我在出租车中摇摇晃晃地回到旅馆,爱德华和蒂娜一直在身旁照顾着我。此刻能有的姿态只有倒下躺着,世界的轮廓模糊得像暴雨中没有雨刮的车窗。我已经说不出话,说多了也很恼人。终于等到胃酸翻滚的那一刻,残余的酒精苦涩地离开身体,没有沾染周遭,我是个表现良好的醉酒者。过了很久,艾曼和乔什终于在夜雨中步行回到我们的旅馆。艾曼过来握着我的手,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我感觉自己像个垂危的病人。他跟我告别,然而我已经累到无法动弹,听他讲了几句话,只能辨别在跟我说英文,身体难受得说不出一个词,我觉得我要投进茫茫的睡意中了。安静越来越远,风的声音徐徐而来,我不喜欢光线,黑暗中的我缓缓游走,呼吸都是很累的事情。

深海,鱼群,珊瑚和海藻,闪烁的日光影子,细沙和礁石,王子的雕像,请你们轻轻拥抱我沉重的躯体,我愿双腿化作鱼尾,换取三百年无爱的生命,日夜与冷酷仙境相伴,换取无尽的希望与幻想,置身世界之外。4

熹微的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真不敢相信只消几个小时,世界就从黑暗与明亮中变换,买醉时颠覆的意识又被扭转,纷至沓来的时间把一切化作过去。

天已经亮了。昨晚被我折磨的小伙伴们还在沉睡,我已经清醒,身体干枯得冒烟。爬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多水,脚步跌跌撞撞还不太稳健。于是打开热水淋浴,水哗哗地流出来,热气腾腾,我感到血液的流动,从心脏到神经末梢。镜子中的那张脸,没有一夜之间长出皱纹,真庆幸!这些平凡的事,此刻带来巨大的幸福感。

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就要踏上前往威尼斯的路途。我给艾曼发去信息,跟他告别。他说昨晚很伤心,我竟然没有跟他说再见。他今天将会前往南法与意大利的边境,与朋友们到勃朗峰半山中的房子小住几天。

艾曼从信号不太好的半山给我打电话,说勃朗峰此刻白雪皑皑,房子里有小狗与壁炉,附近就是滑雪场。他很担心我,又说我很幸运,开玩笑说如果他们都不管我,把我留在酒吧里怎么办。我说,我在你们身上感觉到了绝对的安全才敢醉的,喝醉的感觉棒极了,释放、解脱与告别,是那么开心的事。

他说:“你真的让我印象深刻,但你那么年轻,我怕你不小心看错一些事情。你一定要知道,你充满了灵气和创造力,不要把心思放在一些不懂得欣赏和珍惜你的人身上,他们配不上你美丽的眼睛,更不能玷污你的心灵。忘记那些男孩——尽管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你要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让自己快乐,释放创造力。你是那么的美,要永远欣赏自己。如果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可以问我,虽然我的意见不是最有智慧的,但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其实,在通往威尼斯的火车上,我无比释怀。多亏昨夜失去过意识,胡言乱语;此刻,身体很累,但心中的负担已经放下许多,释放了沉重的秘密。我其实非常明白,现在我想要的就是自由与热情,而非对特定的人的执念。我很想告诉他,其实我也是一个聪明的姑娘。

眼前的旅途还有那么长,我像小孩一般充满期盼。看到这个世界那么大,心不再紧缩了。在靠近威尼斯的路上,我嗅到了水的气息,时间沾染了梦幻,怀抱中都是柔情,欢乐是如此轻易的一件事。

后来,我回到法国时,在闲聊中,又再一次跟他谈起我们在超市认识的场景。他写给我一首小诗,像是意大利歌谣一般。我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如果我没有转身留给你我的邮件我就永远不会见到你与你的朋友我们永远不能预知如果你不是你也许我早就厌倦但命运如此奇妙你正是你人们四处游走,四处旅行他们买着纪念品和T恤我找到了一位美人无价之宝CHAPTER 4威尼斯 水城迷路1

希斯·莱杰英年早逝。我一直没有记住那个在《断背山》里出演过主角,不到三十岁就意外死于纽约公寓的男演员具体是谁。当我来到威尼斯,想要重温一下《卡萨诺瓦》,才知道是他。卡萨诺瓦,是情圣,是才子。用道家的说法,他命里的八字地支中必定是带有许多咸池桃花。我喜欢他演的卡萨诺瓦,聪慧而狡黠的神情,多情不失翩翩风度,年轻气盛不失深思熟虑,是一个如此让人迷恋的存在。这部电影有所有我憧憬的,关于威尼斯的一切元素。

卡萨诺瓦说:“做火焰,而不是扑火的飞蛾。”

这句话引发了我关于飞蛾与火焰这两种角色的思考:当你是一只飞蛾的时候,没有人会嫉妒你,也鲜有人爱你,因为你总是牺牲的角色,所以偶尔有人怜悯你。当你试图转变角色,成为火焰,过程中,风总会试图熄灭你、阻碍你,当你变成了真正的火焰,当有人庇护你免受风的侵害,当风也无法熄灭你,你就成了明亮的焦点,照亮四处的漆黑,成为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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