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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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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指南

读书指南试读:

国学入门书要目及其读法

两月前,《清华周刊》记者以此题相属,蹉跎久未报命。顷独居翠微山中,行箧无一书,而记者督责甚急,乃竭三日之力,专凭忆想所及草斯篇。漏略自所不免,且容有并书名、篇名亦忆错误者,他日更当补正也。中华民国十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启超作于碧摩岩揽翠山房

(甲)修养应用及思想史关系书类

论语 孟子《论语》为二千年来国人思想之总源泉。《孟子》自宋以后势力亦与相埒。此二书可谓国人内的外的生活之支配者,故吾希望学者熟读成诵;即不能,亦须翻阅多次。务略举其辞,或摘记其身心践履之言,以资修养。《论语》《孟子》之文,并不艰深。宜专读正文,有不解处,方看注释。注释之书,朱熹《四书集注》,为其生平极矜慎之作,可读;但其中有堕入宋儒理障处,宜分别观之。清儒注本,《论语》则有戴望《论语注》,《孟子》则有焦循《孟子正义》,最善。戴氏服膺颜习斋之学,最重实践,所注似近孔门真际;其训诂亦多较朱注为优,其书简洁易读。焦氏服膺戴东原之学,其《孟子正义》在清儒诸经新疏中为最佳本;但文颇繁,宜备置案头,遇不解时,或有所感时,则取供参考。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乃戴氏一家哲学,并非专为注释《孟子》而作,但其书极精辟,学者终须一读。最好是于读《孟子》时并读之,既知戴学纲领,亦可以助读《孟子》之兴味。

焦循《论语通释》,乃摹仿《孟子字义疏证》而作,将全部《论语》拆散,标准重要诸义,如言仁,言忠恕……等,列为若干目,通观而总诠之;可称治《论语》之一良法,且可应用其法以治他书。

右两书篇叶皆甚少,易读。

陈灃《东塾读书记》中读《孟子》之卷,取孟子学说分项爬梳,最为精切。其书不过二三十叶,宜一读以观前辈治学方法,且于修养亦有益。

易经

此书为孔子以前之哲学书,孔子为之注解。虽奥衍难究,然总须一读。吾希望学者将《系辞传》《文言传》熟读成诵,其《卦象传》六十四条,则用别纸钞出,随时省览。

后世说《易》者言人人殊。为修养有益起见,则程颐之《程氏易传》差可读。

说《易》最近真者,吾独推焦循,其所著《雕菰楼易学三书》:《易通释》《易图略》《易章句》,皆称精诣。学者如欲深通此经,可取读之;否则可以不必。

礼记

此书为战国及西汉之“儒家言”丛编,内中有极精纯者,亦有极破碎者。吾希望学者将《中庸》《大学》《礼运》《乐记》四篇熟读成诵;《曲礼》《王制》《檀弓》《礼器》《学记》《坊记》《表记》《缁衣》《儒行》《大传》《祭义》《祭法》《乡饮酒义》诸篇,多浏览数次,且摘录其精要语。

若欲看注解,可看《十三经注疏》内郑注、孔疏。《孝经》之性质与《礼记》同,可当《礼记》之一篇读。

老子

道家最精要之书,希望学者将此区区五千言熟读成诵。

注释书未有极当意者,专读白文自行寻索为妙。

墨子

孔、墨在先秦时,两圣并称,故此书非读不可。除《备城门》以下各篇外,余篇皆宜精读。

注释书以孙诒让《墨子间诂》为最善,读《墨子》宜照读此本。《经》上下、《经说》上下,四篇,有张惠言《墨子经说解》及梁启超《墨经》两书可参观;但皆有未精惬处。《小取》篇有胡适新诂可参观。

梁启超《墨子学案》,属通释体裁,可参观助兴味;但其书为临时讲义,殊未精审。

庄子《内篇》七篇及《杂篇》中之《天下篇》最当精读。注释有郭庆藩之《庄子集释》差可。

荀子《解蔽》《正名》《天论》《正论》《性恶》《礼论》《乐论》诸篇,最当精读。余亦须全部浏览。

注释书,王先谦《荀子注》甚善。

尹文子 慎子 公孙龙子

今存者皆非完书,但三子皆为先秦大哲,虽断简亦宜一读。篇帙甚少,不费力也。《公孙龙子》之真伪,尚有问题。三书皆无善注,《尹文子》《慎子》易解。

韩非子

法家言之精华,须全部浏览。(其特别应精读之诸篇,因手边无原书,胪举恐遗漏,他日补列。)

注释书,王先谦《韩非子集释》差可。

管子

战国末年人所集著者,性质颇杂驳,然古代各家学说存其是者颇多,宜一浏览。注释书,戴望《管子校正》甚好。

吕氏春秋

此为中国最古之类书,先秦学说存其中者颇多,宜浏览。

淮南子

此为秦汉间道家言荟萃之书,宜稍精读。注释书,闻有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颇好。

春秋繁露

此为西汉儒家代表的著作,宜稍精读。

注释书,有苏舆《春秋繁露义证》颇好。

康有为之《春秋董氏学》,为通释体裁,宜参看。

盐铁论

此书为汉代儒家、法家对于政治问题对垒抗辩之书,宜浏览。

论衡

此书为汉代怀疑派哲学,宜浏览。

抱朴子

此书为晋以后道家言代表作品,宜浏览。

列子

晋人伪书,可作魏晋间玄学书读。

上所列为汉晋以前思想界之重要著作。六朝隋唐间思想界著光采者为佛学,其书目当别述之。以下举宋以后学术之代表书,但为一般学者节啬精力计,不愿多举也。

近思录 朱熹著 江永注

读此书可见程朱一派之理学其内容何如。

朱子年谱 附《朱子论学要语》 王懋竑著

此书叙述朱学全面目最精要,有条理。

若欲研究程朱学派,宜读《二程遗书》及《朱子语类》。非专门斯业者可置之。

南宋时与朱学对峙者,尚有吕东莱之文献学一派,陈龙川、叶水心之功利主义一派,及陆象山之心学一派。欲知其详,宜读各人专集;若观大略,可求诸《宋元学案》中。

传习录 王守仁语 徐爱、钱德洪等记

读此可知王学梗概。欲知其详,宜读《王文成公全书》。因阳明以知行合一为教,要合观学问、事功,方能看出其全部人格;而其事功之经过,具见集中各文。故《阳明集》之重要,过于朱陆诸集。

明儒学案 黄宗羲著

宋元学案 黄宗羲初稿 全祖望、王梓材两次续成

此二书为宋、元、明三朝理学之总记录,实为创作的学术史。《明儒学案》中姚江、江右、王门、泰州、东林、蕺山诸案最精善。《宋元学案》中象山案最精善,横渠、二程、东莱、龙川、水心诸案亦好,晦翁案不甚好,百源(邵雍)、涑水(司马光)诸案失之太繁,反不见其真相。末附荆公(王安石)新学略最坏,因有门户之见,故为排斥。欲知荆公学术,宜看《王临川集》。

此二书卷帙虽繁,吾总望学者择要浏览,因其为六百年间学术之总汇,影响于近代甚深,且汇诸家为一编,读之不甚费力也。

清代学术史,可惜尚无此等佳著。唐鉴之《国朝案小识》,以清代最不振之程朱学派为立脚点,褊狭固陋,万不可读。江藩之《国朝汉学师承记》《国朝宋学渊源记》,亦学案体裁,较好。但江氏学识亦凡庸,殊不能叙出各家独到之处,万不得已,姑以备参考而已。启超方有事于《清儒学案》,汗青尚无期也。

日知录 亭林文集 顾炎武著

顾亭林为清学开山第一人,其精力集注于《日知录》,宜一浏览。读《文集》中各信札,可见其立身治学大概。

明夷待访录 黄宗羲著

黄梨洲为清初大师之一,其最大贡献在两《学案》。此小册可见其政治思想之大概。

思问录 王夫之著

王船山为清初大师之一,非通观全书,不能见其精深博大;但卷帙太繁,非别为系统的整理,则学者不能读。聊举此书发凡,实不足以代表其学问之全部也。

颜氏学记 戴望编

颜习斋为清初大师之一,戴氏所编《学记》,颇能传其真。徐世昌之《颜李学》,亦可供参考,但其所集《习斋语要》《恕谷(李塨)语要》,将攻击宋儒语多不录,稍失其真。

顾、黄、王、颜四先生之学术,为学者所必须知,然其著述皆浩博,或散佚,不易寻绎,启超行将为系统的整理记述,以饷学者。

东原集 戴震著

雕菰楼集 焦循著

戴东原、焦里堂为清代经师中有精深之哲学思想者,读其集可知其学,并知其治学方法。

启超所拟著之《清儒学案》东原、里堂两学案,正在属稿中。

文史通义 章学诚著

此书虽以文史标题,实多论学术流别,宜一读。胡适著《章实斋年谱》,可供参考。

大同书 康有为著

南海先生独创之思想在此书,曾刊于《不忍》杂志中。

国故论衡 章炳麟著

可见章太炎思想之一斑,其详当读《章氏丛书》。

东西文化及其哲学 梁漱溟著

有偏宕处,亦有独到处。

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 胡适著

先秦政治思想史 梁启超著

将读先秦经部、子部书,宜先读此两书,可引起兴味,并启发自己之判断力。

清代学术概论 梁启超著

欲略知清代学风,宜读此书。

(乙)政治史及其他文献学书类

尚书

内中惟二十八篇是真书,宜精读,但其文佶屈聱牙,不能成诵亦无妨。余篇属晋人伪撰,一浏览便足。(真伪篇目,看启超所著《古书之真伪及其年代》,日内当出版。)

此书非看注释不能解。注释书以孙星衍之《尚书今古文注疏》为最好。

逸周书

此书真伪参半,宜一浏览。

注释书有朱右曾《逸周书集训校释》颇好。

竹书纪年

此书现通行者为元明人伪撰。其古本,清儒辑出者数家,王国维所辑最善。

国语春秋左氏传

此两书或本为一书,由西汉人析出,宜合读之。《左传》宜选出若干篇熟读成诵,于学文甚有益。读《左传》宜参观顾栋高《春秋大事表》,可以得治学方法。

战国策

宜选出若干篇熟读,于学文有益。

周礼

此书西汉末晚出,何时代人所撰,尚难断定。惟书中制度,当有一部分为周代之旧,其余亦战国秦汉间学者理想的产物,故总宜一读。

注释书有孙诒让《周礼正义》最善。

考信录 崔述著

此书考证三代史事实最谨严,宜一浏览,以为治古史之标准。

资治通鉴

此为编年政治史最有价值之作品,虽卷帙稍繁,总希望学者能全部精读一过。

若苦干燥无味,不妨仿《春秋大事表》之例,自立若干门类,标治摘记作将来著述资料。(吾少时曾用此法,虽无成书,然增长兴味不少。)

王船山《读通鉴论》,批评眼光,颇异俗流;读《通鉴》时取以并读,亦助兴之一法。

续资治通鉴 毕沅著

此书价值远在司马原著之下,自无待言。无视彼更优者,姑以备数耳。

或不读正续《资治通鉴》而读九种《纪事本末》,亦可。要之非此则彼,必须有一书经目者。

文献通考 续文献通考 皇朝文献通考

三书卷帙浩繁,今为学者摘其要目:《田赋考》《户口考》《职役考》《市糴考》《征榷考》《国用考》《钱币考》《兵考》《刑考》《经籍考》《四裔考》,必读。《王礼考》《封建考》《象纬考》,绝对不必读。其余或读或不读随人。(手边无原书,不能具记其目,有漏略当校补。)

各人宜因其所嗜,择类读之,例如欲研究经济史财政史者则读前七考。余仿此。

马氏《文献通考》,本依仿杜氏《通典》而作。若尊创作,应举《通典》,今舍彼取此者,取其资料较丰富耳。吾辈读旧史,所贵者惟在原料,炉锤组织,当求之在我也。《两汉会要》《唐会要》《五代会要》,可与《通考》合读。

通志二十略

郑渔仲史识史才皆迈寻常,《通志》全书卷帙繁,不必读。《二十略》则其精神所聚,必须浏览。其中与《通考》门类同者或可省,最要者,《氏族略》《六书略》《七音略》《校雠略》等篇。

二十四史《通鉴》《通考》,已浩无涯涘,更语及彪大之二十四史,学者几何不望而却走?然而二十四史终不可不读,其故有二:(一)现在既无满意之通史,不读二十四史,无以知先民活动之遗迹。(二)假令虽有佳的通史出现,然其书自有别裁,二十四史之原料,终不能全行收入。以故二十四史,终久仍为国民应读之书。

书既应读,而又浩瀚难读,则如之何?吾今试为学者拟摘读之法数条。

一曰就书而摘。《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俗称四史,其书皆大史学家一手著述,体例精严,且时代近古,向来学人诵习者众,在学界之势力与六经诸子埒,吾辈为常识计,非一读不可。吾希望学者将此四史之列传,全体浏览一过,仍摘出若干篇稍为熟诵,以资学文之助,因四史中佳文最多也。(若欲吾举其目亦可,但手边无原书,当以异日。)四史之外,则《明史》共认为官修书中之最佳者,且时代最近,亦宜稍为详读。

二曰就事分类而摘读志。例如欲研究经济史、财政史,则读《平准书》《食货志》;欲研究音乐,则读《乐书》《乐志》;欲研究兵制,则读《兵志》;欲研究学术史,则读《艺文志》《经籍志》,附以《儒林传》;欲研究宗教史,则读《北魏书·释老志》。(可惜他史无之。)每研究一门,则通各史此门之志而读之,且与《文献通考》之此门合读。当其读时,必往往发见许多资料散见于各传者,随即跟踪调查其传以读之。如此引申触类,渐渐便能成为经济史、宗教史……等等之长编。将来荟萃而整理之,便成著述矣。

三曰就人分类而摘读传。读名人传记,最能激发人志气,且于应事接物之智慧,增长不少,古人所以贵读史者以此。全史各传既不能遍读(且亦不必),则宜择伟大人物之传读之,每史亦不过二三十篇耳。此外又可就其所欲研究者而择读,如欲研究学术史,则读《儒林传》及其他学者之专传;欲研究文学史,则读《文苑传》及其他文学家之专传。用此法读去,恐只患其少,不患其多矣。

又各史之《外国传》《蛮夷传》《土司传》等,包含种族史及社会学之原料最多,极有趣,吾深望学者一读之。

二十二史劄记 赵翼著

学者读正史之前,吾劝其一浏览此书。《礼记》称“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此书深得“比事”之诀。每一个题目之下,其资料皆从几十篇传中,零零碎碎觅出,如采花成蜜;学者能用其法以读史,便可养成著述能力。(内中校勘文字异同之部约占三分一,不读亦可。)

圣武记 魏源著

国朝先正事略 李元度著

清朝一代史迹,至今尚无一完书可读,最为遗憾,姑举此二书充数。魏默深有良史之才,《圣武记》为纪事本末体裁,叙述绥服蒙古、勘定金川、抚循西藏……诸役,于一事之原因结果,及其中间进行之次序,若指诸掌,实罕见之名著也。李次青之《先正事略》,道光以前人物略具,文亦有法度,宜一浏览,以知最近二三百年史迹大概。

日本人稻叶君山所著《清朝全史》尚可读。(有译本。)

读史方舆纪要 顾祖禹著

此为最有组织的地理书,其特长在专论形势,以地域为经,以史迹为纬,读之不感干燥。

此书卷帙虽多,专读其叙论(至各府止),亦不甚费力,且可引起地理学兴味。

史通 刘知几著

此书论作史方法,颇多特识,宜浏览。章氏《文史通义》,性质略同,范围较广,已见前。

中国历史研究法 梁启超著

读之可增史学兴味,且知治史方法。

(丙)韵文书类

诗经

希望学者能全部熟读成诵。即不尔,亦须一大部分能举其词。注释书,陈奂《诗毛氏传疏》最善。

楚辞

屈宋作宜熟读,能成诵最佳,其余可不读。注释书,朱熹《楚辞集注》较可。

文选

择读。

乐府诗集 郭茂倩编

专读其中不知作者姓名之汉古辞,以见魏六朝乐府风格。其他不必读。

魏晋六朝人诗宜读以下各家:

曹子建 阮嗣宗 陶渊明 谢康乐 鲍明远 谢玄晖

无单行集者,可用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本,或王闿运五代诗选本。

李太白集 杜工部集 王右丞集 孟襄阳集 韦苏州集 高常侍集 韩昌黎集 柳河东集 白香山集 李义山集 王临川集(诗宜用李璧注本)苏东坡集 元遗山集 陆放翁集

以上唐宋人诗文集。

唐百家诗选 王安石选

宋诗钞 吕留良钞

以上唐宋诗选本。

清真词(周美成) 醉翁琴趣(欧阳修) 东坡乐府(苏轼) 屯田集(柳永)

淮海词(秦观) 樵歌(朱敦儒) 稼轩词(辛弃疾)

后村词(刘克庄) 白石道人歌曲(姜夔) 碧山词(王沂孙) 梦窗词(吴文英)

以上宋人词集。

西厢记 琵琶记 牡丹亭 桃花扇 长生殿

以上元明清人曲本。

本门所列书,专资学者课余讽诵,陶写情趣之用,既非为文学专家说法,尤非为治文学史者说法,故不曰文学类,而曰韵文类。文学范围,最少应包含古文(骈散文)及小说。吾以为苟非欲作文学专家,则无专读小说之必要。至于古文,本不必别学。吾辈总须读周秦诸子、《左传》《国策》、四史、《通鉴》及其关于思想、关于记载之著作。苟能多读,自能属文,何必格外标举一种,名曰古文耶?故专以文鸣之文集不复录。(其余学问有关系之文集,散见各门。)《文选》及韩、柳、王集聊附见耳。学者如必欲就文求文,无已,则姚鼐之《古文辞类纂》、李兆洛之《骈体文钞》、曾国藩之《经史百家杂钞》可用也。

清人不以韵文见长,故除曲本数部外,其余诗词皆不复列举,无已,则于最初期与最末期各举诗词家一人:吴伟业之《梅村诗集》与黄遵宪之《人境庐诗集》、成德之《饮水词》与文焯之《樵风乐府》也。

(丁)小学书及文法书类

说文解字注 段玉裁著

说文通训定声 朱骏声著

说文释例 王筠著

段著为《说文》正注,朱注明音与义之关系,王著为《说文》通释。读此三书,略可通《说文》矣。

经传释词 王引之著

古书疑义举例 俞樾著

文通 马建忠著

读此三书可知古人语法文法。

经籍籑诂 阮元书

此书汇集各字之义训,宜置备检查。

文字音韵,为清儒最擅之学,佳书林立。此仅举入门最要之数种。若非有志研究斯学者,并此诸书不读,亦无妨耳。

(戊)随意涉览书类

学问固贵专精,又须博涉以辅之。况学者读书尚少时,不甚自知其性所近者为何,随意涉猎,初时并无目的,不期而引起问题,发生趣味,从此向某方面深造研究,遂成绝业者,往往而有也。吾固杂举有用或有趣之各书,供学者自由翻阅之娱乐。

读此者不必顺叶次,亦不必求终卷也。(各书亦随忆想所杂举,无复诠次。)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清乾隆间四库馆,董其事者皆一时大学者,故所作《提要》,最称精审,读之可略见各书内容。(中多偏至语自亦不能免。)宜先读各部类之叙录,其各书条下则随意抽阅。

有所谓《存目》者,其书被屏、不收入四库者也。内中颇有怪书,宜稍注意读之。

世说新语

将晋人谈玄语分类纂录,语多隽妙,课余暑假之良伴侣。

水经注 郦道元撰戴震校

六朝人地理专书,但多描风景,记古迹,文辞华妙,学作小品文最适用。

文心雕龙 刘勰撰

六朝人论文书,论多精到,文亦雅丽。

大唐三藏慈恩法师传 慧立撰

此为玄奘法师详传。玄奘为第一位留学生,为大思想家,读之可以增长志气。

徐霞客游记

霞客晚明人,实一大探险家。其书极有趣。

梦溪笔谈 沈括

宋人笔记中含有科学思想者。

困学纪闻 王应麟撰 阎若璩注

宋人始为考证学者,顾亭林《日知录》颇仿其体。

通艺录 程瑶田撰

清代考证家之博物书。

癸巳类稿 俞正燮撰

多为经学以外之考证,如考棉花来历,考妇人缠足历史,辑李易安事迹等。又多新颖之论,如论妒非妇人恶德等。

东塾读书记 陈澧撰

此书仅五册,十余年乃成;盖合数十条笔记之长编,乃成一条笔记之定稿,用力最为精苦,读之可识搜集资料,及驾驭资料之方法。书中论郑学、论朱学、论诸子、论三国诸卷最善。

庸庵笔记 薛福成

多记清咸丰、同治间掌故。

张太岳集 张居正

江陵为明名相,其信札益人神智,文章亦美。

王心斋先生全书 王艮

吾常名心斋为平民的理学家,其人有生气。

朱舜水遗集 朱之瑜

舜水为日本文化之开辟人,唯一之国学输出者,读之可见其人格。

李恕谷文集 李塨

恕谷为习斋门下健将,其文劲达。

鲒埼亭集 全祖望

集中记晚明掌故甚多。

潜研堂集 钱大昕

竹汀在清儒中最博洽者,其对伦理问题,亦颇有新论。

述学 汪中

容甫为治诸子学之先登者,其文格在汉晋间,极遒美。

洪北江集 洪亮吉

北江之学长于地理,其小品骈体文,描写景物,美不可言。

定庵文集 龚自珍

吾少时心醉此集,今颇厌之。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胡文忠公集 胡林翼

上二集信札最可读,读之见其治事条理及朋友风义。曾涤生文章尤美,桐城派之大成。

苕溪渔隐丛话 胡仔

丛话中资料颇丰富者。

词苑丛谈 徐釚

唯一之词话,颇有趣。

语石 叶昌炽

以科学方法治金石学,极有价值。

书林清话 叶德辉

论刻书源流及藏书掌故,甚好。

广艺舟双楫 康有为

论写字,极精博,文章极美。

剧说 焦循

宋元戏曲史 王国维

二书论戏剧,极好。

既谓之涉览,自然无书不可涉,无书不可览。本不能胪举书目,若举之非累数十纸不可。上所列不伦不类之寥寥十余种,随杂忆所及当坐谭耳。若绳以义例,则笑绝冠缨矣。

要籍解题及其读法

自序

我对于学问,件件都有兴味。因为方面太多,结果没有一方面做得成功。著述更不必说,始终没有专心致志好好地著成一部书。近几年来我名下的出版物,都不过一个学期中在一个学校的讲义,而且每学期所讲总是两门以上的功课,所编总是两种以上的讲义。我生平有种坏癖气,曾经讲过的功课,下次便不愿再讲。每次所讲总是新编的,匆匆忙忙,现蒸热卖,那里能有满意之作!所以每次讲完之后,便将讲义搁起,预备重新校改一番才付印。但每到休讲期间,又贪着读别的书去了;假期满后,又忙着别的讲义。因此旧稿总没有时候整理,只好把他放在箧底再说。两三年此类的讲稿有好几种哩!这部《要籍解题及其读法》便是其中之一种。

这部讲义是两年前在清华学校讲的。清华当局指定十来部有永久价值的古书,令学生们每学期选读一部或两部,想令他们得些国学常识而且养成自动的读书能力。这种办法,我原是很赞成的。当局因请我把这十几部书的大概和学生们讲讲。我答应了,每隔一星期来讲一次。一学期间,讲了从《论语》到《礼记》这几部。本来下学期还打算续讲,不幸亡妻抱病,跟着出了丧事,我什么功课都做不下去。因此向学校辞职,足足休讲了一年。现在虽再来学校,也没有续讲的机会。

说“要籍”吗,中国最少也有一百几十种。像这部讲义讲的不伦不类几部书,算什么东西呢?何况是现蒸热卖的粗制品,当起稿时已经没有多翻参考书的余裕,脱稿后连复看的工夫也没有。这样作品,如何可以见人?所以许久不愿付印,为此。

清华同学们不答应,说各处纷纷函索传钞,不胜其扰,说现在《清华周刊》要编辑丛书,决定把他充当第一种,已经付印了,而且要求我作一篇序文。我无法拒绝,也只好随顺。

我想,一个受过中学以上教育的中国人,对于本国极重要的几部书籍,内中关于学术思想者若干种,关于历史者若干种,关于文学者若干种,最少总应该读过一遍。但是,生当今日而读古书,头一件,苦于引不起兴味来;第二件,苦于没有许多时间向浩如烟海的书丛中埋头钻研;第三件,就令耐烦费时日勉强读去,也苦难得其要领。因此,学生们并不是不愿意读中国书,结果还是不读拉倒。想救济这种缺点,像“要籍解题”或“要籍读法”一类书,不能不谓为适应于时代迫切的要求。我这几篇虽然没有做得好,但总算在这条路上想替青年们添一点趣味,省一点气力。我希望国内通学君子多做这类的作品,尤其希望能将我所做的加以更正,例如钱先生新近在《清华周刊》发表的《论语解题及其读法》之类。同时我也要鞭策自己,在较近期内对别的要籍能再做些与此同类的工作。

这部书里头所讲,有许多是前人讲过的,并非全属自己创见。为什么不一一注明呢?因为(一)编讲义时间匆忙,没有查原书。(二)为学生们方便起见,若噜噜苏苏的引那一说驳那一说,倒反令人头痛,不如直捷了当,我认为可采之说就采入,省些闲文。总而言之,这部书不是著述,不过讲堂上临时演说。凡有与著述体例不符之处,希望读者原谅。“先入为主”,原是做学问最大毛病;但人人都知道这是毛病,却人人都不容易破除。即如我这部书,讲《论语》推重戴望,讲《史记》推重崔适,也可以说是我个人的僻见。其实教一般青年,不该如此。此外各篇犯这类毛病还不少。我所以不甚愿意立刻付印,就是为此。既已付印,我不能不声明一下。

临了,我还想和青年们说几句话。——诸君对于中国旧书,不可因“无用”或“难读”这两个观念,便废止不读。有用、无用的标准,本来很难确定。何以见得横文书都有用,线装书都无用?依我看,著述有带时代性的,有不带时代性的。不带时代性的书,无论何时都有用。旧书里头属于此类者确不少。至于难读、易读的问题呢,不错,未经整理之书,确是难读,读起来没有兴味或不得要领,像是枉费我们的时光。但是,从别方面看,读这类书,要自己用刻苦工夫,披荆斩棘,寻出一条路来,因此可以磨练自己的读书能力,比专吃现成饭的得益较多。所以我希望好学的青年们最好找一两部自己认为难读的书,偏要拼命一读,而且应用最新的方法去读他。通读之后,所得益处,在本书以内的不算,在本书以外的还多着哩。十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梁启超 清华北院二号论语 孟子 附论《大学》《中庸》《孝经》及其他

总说《论语》《孟子》两书,近人多呼为“经书”,古代不然。汉儒对于古书之分类,以《诗》《书》《礼》《乐》《易》《春秋》为“六艺”,亦谓之“六经”,实为古书中之最见宝贵者。次则名为“记”或“传”,乃解释或补助诸经者,《论语》即属此类。又次则为诸子,乃于六经之外别成一家言者,《孟子》即属此类。故《论》《孟》两书,在汉时不过二三等书籍。然汉文帝时已将此二书置博士(“置博士”者,在大学中专设一科以专门之博士任教授也),是曾经特别崇重,然不久亦罢。(罢博士者,废此专科也)六朝、隋、唐以来,《论语》研究尚盛,《孟子》则亦侪于诸子之列耳。自宋儒从《礼记》中抽出《大学》《中庸》两篇,合诸《论》《孟》,称为“四书”,明清两代,以八股取士,试题悉出“四书”,于是“四书”之诵习,其盛乃驾“六经”而上之。六七百年来,数岁孩童入三家村塾者,莫不以“四书”为主要读本,其书遂形成一般常识之基础,且为国民心理之总关键。《论语》编辑者及其年代《汉书·艺文志》云:“《论语》者,孔子应答弟子时人及弟子相与言而接闻于夫子之语也。当时弟子各有所记,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据此,则谓《论语》直接成于孔子弟子之手。虽然,书中所记如鲁哀公、季康子、子服、景伯诸人,皆举其谥,诸人之死皆在孔子卒后。书中又记曾子临终之言,曾子在孔门齿最幼,其卒年更当远后于孔子。然则此书最少应有一部分为孔子卒后数十年七十子之门人所记无疑。书中于有子、曾子皆称“子”。全书第一章记孔子语,第二章即记有子语,第三章记孔子语,第四章即记曾子语,窃疑纂辑成书当出有子、曾子门人之手,而所记孔子言行,半承有、曾二子之笔记或口述也。《论语》之真伪

先秦书赝品极多,学者最宜慎择。《论语》为孔门相传宝典,大致可信。虽然,其中未尝无一部分经后人附益窜乱;大抵各篇之末,时有一二章非原本者。盖古用简书,传钞收藏皆不易,故篇末空白处,往往以书外之文缀记填入,在本人不过为省事备忘起见,非必有意作伪。到后来辗转传钞,则以之误混正文。周秦古书中似此者不少,《论语》中亦有其例。如《雍也篇》末“子见南子”章,《乡党篇》末“色斯举矣”章,《季氏篇》末“齐景公”章,《微子篇》末“周公谓鲁公”“周有八士”章,皆或与孔门无关,或文义不类,疑皆非原文。

然此犹其小者。据崔东壁(述)所考证,则全书二十篇中末五篇——《季氏》《阳货》《微子》《子张》《尧曰》——皆有可疑之点。因汉初所传有“鲁论”“齐论”“古论”之分,篇数及末数篇之篇名各有不同,文句亦间互异,王莽时佞臣张禹者合三本而一之,遂为今本。(见《汉书·艺文志》《张禹传》及何晏《论语集解序》。)此末五篇中,最少应有一部分为战国末年人所窜乱。其证据:一,《论语》通例,称孔子皆曰“子”,惟记其与君大夫问答乃称“孔子”。此五篇中,屡有称“孔子”或“仲尼”者。二,《论语》所记门弟子与孔子对面回答,亦皆呼之为“子”。对面呼“夫子”,乃战国时人语,春秋时无之,而此五篇中屡称“夫子”。三,《季氏篇》“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云云,考冉有、季路并无同时仕于季氏之事。四,《阳货篇》记“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云云,又记“佛肸以中牟畔,召,子欲往”云云,考弗扰叛时,孔子正为鲁司寇,率师堕费,弗扰正因反抗孔子政策而作乱,其乱亦由孔子手平定之,安有以一造反之县令而敢召执政?其执政方督师讨贼,乃欲应以召,且云“其为东周”,宁有此理!佛肸以中牟叛赵为赵襄子时事,见《韩诗外传》。赵襄子之立,在孔子卒后五年,孔子何从与肸有交涉?凡此诸义,皆崔氏所疏证,大致极为精审。(参观《崔东壁遗书》内《洙泗考信录》,《畿辅丛书》中亦有此书。)

由此言之,《论语》虽八九可信,然其中仍有一二出自后人依托,学者宜分别观之也。《论语》之内容及其价值《论语》一书,除前所举可疑之十数章外,其余则字字精金美玉,实人类千古不磨之宝典。盖孔子人格之伟大,宜为含识之俦所公认,而《论语》则表现孔子人格唯一之良书也。其书编次体例,并无规定;篇章先后,似无甚意义;内容分类,亦难得正确标准。略举纲要,可分为以下各类。

一,关于个人人格修养之教训。

二,关于社会伦理之教训。

三,政治谈。

四,哲理谈。

五,对于门弟子及时人因人施教(注重个性的)的问答。

六,对于门弟子及古人时人之批评。

七,自述语。

八,孔子日常行事及门人诵美孔子之语。(映入门弟子眼中之孔子人格。)

上所列第一二项,约占全书三分之二,其余六项约合占三分之一。第一项人格修养之教训,殆全部有历久不磨的价值。第四项之哲理谈,虽著语不多,(因孔子之教,专贵实践,罕言性与天道。)而皆渊渊入微。第二项之社会伦理,第三项之政治谈,其中一部分对当时阶级组织之社会立言,或不尽适于今日之用,然其根本精神,固自有俟诸百世而不惑者。第五项因人施教之言,则在学者各自审其个性之所近所偏而借以自鉴。第六项对人的批评,读之可以见孔子理想人格之一斑。第七项孔子自述语及第八项别人对于孔子之观察批评,读之可以从各方面看出孔子之全人格。《论语》全书之价值大略如此。要而言之,孔子这个人有若干价值,则《论语》这部书亦连带的有若干价值也。

读《论语》法

吾侪对于如此有价值之书,当用何法以善读之耶?我个人所认为较简易且善良之方法如下:

第一,先注意将后人窜乱之部分剔出,以别种眼光视之,免使朦混真相。

第二,略依前条所分类,将全书纂钞一过,为部分的研究。第三,或作别种分类,以教义要点——如论“仁”、论“学”、论“君子”等为标准,逐条钞出,比较研究。

第四,读此书时,即立意自作一篇孔子传或孔子学案,一面读便一面思量组织法且整理资料,到读毕时自然能极彻底极正确的了解孔子。

第五,读此书时,先要略知孔子之时代背景。《左传》《国语》,实主要之参考书。

第六,此书文义并不艰深,专读白文自行绎其义最妙。遇有不解时,乃翻阅次条所举各注。上所学者,为书本上智识方面之研究法。其实我辈读《论语》之主要目的,还不在此。《论语》之最大价值,在教人以人格的修养。修养人格,决非徒恃记诵或考证,最要是身体力行,使古人所教变成我所自得。既已如此,则不必贪多务广,果能切实受持一两语,便可以终身受用。至某一两语最合我受用,则全在各人之自行领会,非别人所能参预。别人参预,则已非自得矣。要之,学者苟能将《论语》反复熟读若干次,则必能睪然有见于孔子之全人格,以作自己祈向之准鹄;而其间亦必有若干语句,恰与自己个性相针对,读之别有会心,可以作终身受持之用也。《论语》文并不繁,熟读并不费力,吾深望青年勿蔑弃此家宝也。《论语》注释书及关系书《论语》注释,有汉郑康成《注》,已佚,近人有辑本;有魏何晏《集解》,宋邢昺《义疏》,现行《十三经注疏》所载者即是。但其中要语,多为后人新疏所以采,不读亦得。为便于学者计,列举以下之注释书及关系书各种:

一,宋朱熹《论语集注》《论语或问》。《集注》简而明,最便读者,但其中有稍涉理障处。《或问》时于《集注》外有所发明。

二,清戴望《论语注》。

此书亦简明,训诂视朱注为精审,但多以公羊家言为解,穿凿附会,间亦不免。

三,清刘宝楠《论语正义》。

最精博,但太繁,非专家研究者不必读。

四,清颜元《四书正误·论语之部》。

此专正朱注之误也,可见习斋一家学说。

五,清焦循《论语通释》。

此书将《论语》教义要点分类研究,其方法最可学。

六,清阮元《揅经堂集》中《论语论仁解》。

此书一短篇文,专取《论语》言“仁”之一部钞下,通贯研究,其方法可学。

七,清崔述《洙泗考信录》附《余录》。

此书为最谨严之孔子传,其资料什九取自《论语》。辨《论语》窜乱之部分,当略以此书所疑者为标准。

以上说《论语》竟。《孟子》之编纂者及篇数《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云:“孟子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赵岐《孟子题辞》云:“退而论集,所与高第弟子公孙丑、万章之徒,难疑问答,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书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万四千六百八十五字。”据此则汉儒传说,皆谓此书为孟子自撰,然书中称时君皆举其谥,如梁惠王、襄王、齐宣王、鲁平公、邹穆公皆然,乃至滕文公之年少亦皆如是,其人未必皆先孟子而卒,何以皆称其谥?又书中于孟子门人多以“子”称之,乐正子、公都子、屋庐子、徐子、陈子皆然,不称子者无几,果孟子所自著,恐未必自称其门人皆曰子。细玩此书,盖孟子门人万章、公孙丑等所追述,故所记二子问答之言最多,而二子在书中亦不以子称也。其成书年代虽不可确指,然最早总在周赧王十九年(西纪前二九六)梁襄王卒之后,上距孔子卒一百八十余年,下距秦始皇并六国七十余年也。

今本《孟子》七篇,而《汉书·艺文志·儒家》云:“孟子十一篇。”应劭《风俗通·穷通篇》亦云然。赵岐题辞云:“又有外书四篇——《性善》《辩文》《说孝经》《为政》,其文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后人依放而托也。”据此,知汉时所流传者,尚有外书四篇,与今七篇混为一本。赵邠卿(岐)鉴定为赝品,故所作《孟子章句》,惟释七篇。此后赵注独行,而外篇遂废。后人或以为惜,但吾侪颇信邠卿鉴别力不谬,其排斥外篇,不使珷玞乱玉,殆可称孟子功臣。今外篇佚文,见于《法言》《盐铁论》《颜氏家训》、李善《文选注》……等书有若干条,经近人辑出,诚有如邠卿所谓“不能宏深,不与内篇相似”也。至明季姚士粦所传《孟子外书》四篇,则又伪中出伪,并非汉时之旧,更不足道矣。《孟子》之内容及其价值

孟子与荀卿,为孔门下两大师。就学派系统论,当时儒、墨、道、法四家并峙,孟子不过儒家一支流,其地位不能此老聃、墨翟,但孟子在文化史上有特别贡献者二端:

一,高唱性善主义,教人以自动的扩大人格,在哲学上及教育学上成为一种有永久价值之学说。

二,排斥功利主义,其用意虽在矫当时之弊,然在政治学社会学上最少亦代表一面真理。

其全书要点略如下:

一,哲理谈。穷究心性之体相,证成性善之旨。《告子》上下篇,《尽心》上篇,多属此类。

二,政治类。发挥民本主义,排斥国家的功利主义;提出经济上种种理想的建设。《梁惠王》上下篇,《滕文公》上篇,全部皆属此类,其余各篇亦多散见。

三,一般修养谈。多用发扬蹈厉语,提倡独立自尊的精神,排斥个人的功利主义。《滕文公》《告子》《尽心》三篇最多,余篇亦常有。

四,历史人物批评。借古人言论行事,证成自己的主义。《万章》篇最多。

五,对于他派之辩争。其主要者如后儒所称之辟杨、墨,此外如对于告子论性之辩难,对于许行、陈仲子之呵斥,对于法家者流政策之痛驳等皆是。

六,记孟子出处辞受及日常行事等。

上各项中,惟第四项之历史谈价值最低。因当时传说,多不可信,而孟子并非史家,其著书宗旨又不在综核古事,故凡关于此项之记载及批评,应认为孟子借事明义,不可当史读。第五项辩争之谈,双方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未可偏执一是。第二项之政治谈,因时代不同,其具体的制度自多不适用,然其根本精神固有永久价值。余三项价值皆极高。

读《孟子》法

读《论语》《孟子》一类书,当分两种目的:其一为修养受用,其一为学术的研究。为修养受用起见,《论语》如饭,最宜滋养;《孟子》如药,最宜祓除及兴奋。读《孟子》,第一,宜观其砥砺廉隅,崇尚名节,进退辞受取与之间竣立防闲,如此然后可以自守而不至堕落。第二,宜观其气象博大,独往独来,光明俊伟,绝无藏闪。能常常诵习体会,人格自然扩大。第三,宜观其意志坚强,百折不回。服膺书中语,对于环境之压迫,可以增加抵抗力。第四,宜观其修养下手工夫简易直捷,无后儒所言支离、玄渺之二病。要之,《孟子》为修养最适当之书,于今日青年尤为相宜。学者宜摘取其中精要语熟诵,或钞出常常阅览,使其精神深入我之“下意识”中,则一生做人基础可以稳固,而且日日向上,至老不衰矣。

学术的研究,方面极多,宜各随兴味所注,分项精求。惟每研究一项,必须对于本书所言彻头彻尾理会一番,且须对于他书有关系的资料博为搜采参核。试举数例:

一,如欲研究孟子哲学,必须先将书中所谓性、所谓心、所谓情、所谓才、所谓义、所谓理……种种名词,仔细推敲,求得其正确之意义。复又须贯通全书,求得某几点为其宗旨之主脑,然后推寻其条理所由衍出。又须将别派学说与之对照研究,如《荀子》《春秋繁露》等书,观其所自立说,及批驳《孟子》者何如。

二,欲研究孟子之政治论,宜先提絜出几个大纲领——例如民本主义、统一主义、非功利主义等等,观其主张之一贯。又须熟察时代背景,遍观反对派学说,再下公正的批评。

三,孟子辟异端,我辈不必随声附和,然可从书中发见许多“异端”的学说,例如杨朱、许行、宋牼、陈仲子、子莫、白圭、告子、淳于髡等,其书皆不传,且有并姓名亦不见于他书者。从《孟子》书中将其学说摭拾研究,便是古代学术史绝好资料。

四,将本书所载孟子所见之人、所历之地及其行事言论钩稽排比,可以作一篇极翔实的孟子小传。

以上不过略举数例,学者如有研究兴味,则方面尚多,在各人自择而已。《孟子》之注释书及关系书

最古之《孟子》注释书为东汉赵岐之《孟子章句》,且每章缀以章指,其书现存。全文见焦循《孟子正义》中,今不另举。

一,宋朱熹《孟子集注》。

性质及价值皆同《论语集注》。

二,清焦循《孟子正义》。

考证最精审,且能发明大义,现行各注疏未有其比。

三,清戴震《孟子字义疏证》。

此书乃戴氏发表自己哲学意见之作,并非专为解释《孟子》。但研究孟子哲学,自应以此为极要之参考品。

四,清陈澧《东塾读书记》内《孟子》之卷。

此卷将《孟子》全书拆散而比观之,所发明不少,其治学方法最可学。

五,清崔述《孟子事实录》。

此书为极谨严孟子小传。

以上说《孟子》竟。

附论《大学》《中庸》《大学》《中庸》本《小戴礼记》中之两篇。《礼记》为七十子后学者所记,其著作年代,或在战国末或在西汉不等,其价值本远在《论》《孟》下。自宋程正叔抽出此二篇特别提倡,朱晦庵乃创为四子书之名,其次序:一、《大学》,二、《论语》,三、《孟子》,四、《中庸》。于是近七八百年来,此二篇之地位骤高,几驾群经而上之。斯大奇矣!

区区《大学》一篇,本不知谁氏作,而朱晦庵以意分为经、传两项。其言曰:“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然而皆属意度,羌无实证。晦庵又因其书有与自己理想不尽合者,乃指为有错简,以意颠倒其次序;又指为有脱漏,而自作《补格致传》一章。此甚非学者态度所宜出也。而明清两朝,非惟以《大学》侪诸经,且几将朱氏《补传》与孔子之言同视矣。中间王阳明主张“大学古本”,对于朱氏所改所补而倡异议,然重视《大学》之观念,迄未稍变。惟清初有陈乾初(确)者,著《大学辨》一篇,力言此书非孔子、曾子作,且谓其“专言知不言行,与孔门教法相戾”。此论甫出,攻击蜂起,共指为非圣无法,后亦无人过问。自此书列于《四书》之首,其篇中“致知格物”四字,惹起无数异说,辨难之作,可汗十牛,然以此为孔子教人入德之门,非求得其说不可。由吾侪观之,此篇不过秦、汉间一儒生之言,原不值如此之尊重而固守也。《中庸》篇,朱晦庵谓“子思作之以授孟子”,其言亦无据。篇中有一章袭孟子语而略有改窜。据崔东壁所考证,则其书决出孟子后也。此篇论心论性,精语颇多,在哲学史上极有价值。

要而论之,《大学》《中庸》不失为儒门两篇名著,读之甚有益于修养,且既已人人诵习垂千年,形成国民常识一部分,故今之学者,亦不可以不一读。但不必尊仰太过,反失其相当之位置耳。

附论《孝经》《孝经》自汉以来,已与《论语》平视,今且列为十三经之一,共传“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以为孔子手著书即此两种。其实此二语出自纬书,纯属汉人附会。“经”之名,孔子时并未曾有,专就命名论,已足征其妄。其书发端云:“仲尼居,曾子侍。”安有孔子著书而作此称谓耶?书中文义皆极肤浅,置诸《戴记》四十九篇中犹为下乘,虽不读可也。

附论其他关于孔子之记载书

记载孔子言论行事之书惟《论语》为最可信,其他先秦诸子所记,宜以极严冷谨慎之态度观之。盖凡一伟大人物,必有无数神话集于其身,不可不察也。今传《孔子家语》《孔丛子》两书,皆晋人伪作,万不可读。有《孔子集语》一书,乃宋人采集群书言孔子事者,大半诬孔子而已。学者诚诵法孔子,则一部《论语》终身受用不尽,“岂买菜也,而求添乎”?

以上附论竟。史记《史记》作者之略历及其年代《史记》百三十篇,汉太史令司马迁作。迁字子长,(见扬雄《法言》及王充《论衡》。)左冯翊夏阳人,(据《自序》“司马氏入少梁”语,案推汉地。)今陕西之同州韩城县也。司马氏世典周史,迁父谈,以汉武帝建元元封间仕为太史令。谈卒,迁袭官。迁生卒年不见于《太史公自序》及《汉书·司马迁传》,惟据《自序》云:“为太史令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张守节《正义》云:“案迁年四十二岁。”以此推算,知迁生于景帝中元五年(西纪前一四五年)。父谈,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迁皆传其学。迁又受业孔安国治《尚书》,闻《春秋》于董仲舒。喜游历,足迹遍天下,其所经行之地见于本书者如下:《五帝本纪》:“余尝西至空同,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河渠书》:“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大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齐太公世家》:“吾适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余里。”《魏世家》:“吾适故大梁之墟。”《孔子世家》:“余适鲁,观仲尼庙堂。”《伯夷列传》:“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孟尝君列传》:“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信陵君列传》:“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春申君列传》:“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屈原贾生列传》:“余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蒙恬列传》:“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取为秦筑长城亭障。”《淮阴侯列传》:“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余视其母冢。”《樊郦滕灌列传》:“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冢。”《太史公自序》:“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乡射邹、峄。戹困鄱、薛、彭城,过梁、楚以归。”“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

吾侪试取一地图,按今地,施朱线,以考迁游踪,则知当时全汉版图,除朝鲜、河西、岭南诸新开郡外,所历殆遍矣。迁初仕为郎中,及继父任太史令,则奉召修太初历。自发议迄颁定,皆迁主之;始末具详《汉书·律历志》。修历事毕,从事作史。史未成,因上书救李陵,获罪下蚕室。已而为中书令,尊宠任事。其卒年无考,大率在武帝末年。今据王静安(国维)所著《太史公系年考略》,略表其行历年代如下:

西纪前一四五(景帝中元五年)迁生。

前一四〇(武帝建元元年)六岁。

前一三六(建元五年)十岁,自序云:“年十岁则诵古文。”

前一三四(元光元年)十二岁。

前一二八(元朔元年)十八岁。

前一二六(元朔三年)二十岁。自序云:“二十而南游江淮,……过梁、楚以归。”(全文见前。)所记或不止一年事,要之自二十岁起游学四方也。

前一二二(元狩元年)二十四岁。《史记》所记事,讫于是年。说详下。

前一一六(元鼎元年)三十岁。《自序》云:“于是迁仕为郎中。”其年无考,大约在元狩、元鼎间。

前一一〇(元封元年)三十六岁。《自序》云:“奉使西征巴、蜀,还报命。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迁归自南,见父谈于河、淮之间。未几,谈卒。遗命使迁撰史。

前一〇八(元封三年)三十八岁。始为太史令。《自序》云:太史公“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匮之书”。前一〇四(太初元年)四十二岁。据《汉书·律历志》,元封七年,因太史令司马迁等言历法废坏,宜改正朔,乃诏以明年为太初元年,命迁等造汉历,选邓平及民间治历者二十余人参其事。事竣,诏迁颁所造八十一分历,即所谓太初历也。迁生平事业,造历之功,盖亚于作史云。《史记》盖以是年属稿。《自序》云:“五年(为太史令后之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太史公曰:“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小子何敢让焉……于是论次其文。……”

前一〇〇(天汉元年)四十六岁。

前九八(天汉三年)四十八岁。下狱被刑。《自序》云:“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绁。”徐广注云:“天汉三年。”(据《李将军列传》及《匈奴列传》,李陵降匈奴,在天汉二年。)是时《史记》尚未成书,故《报任安书》云:“革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

前九六(太始元年)五十岁。《汉书》本传云:“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事。”当在此数年中。

前九三(太始四年)五十三岁。是年有报益州刺史任安书。书见《汉书》本传,不箸年月,惟书中有“会东从上来”语,又有“涉旬月追季冬,仆又薄从上雍”语。考《汉书·武帝纪》“是年春三月,行幸太山。夏四月,幸不其。五月,还幸建章宫。”即所谓“东从上来”也。又:“冬十二月,行幸雍,祠五畤。”即所谓“季冬从上雍”也。故知报书在是年。迁时为宦侍,故每出必扈行也。

前九二(征和元年)五十四岁。

前八八(后元元年)若迁尚在,则其年五十八岁。明年武帝崩。迁卒年,绝无可考。惟据《汉书·宣帝纪》载武帝后元二年遣使尽杀长安狱囚,内谒者令郭穰夜至郡邸狱云云。案《续汉书·百官志》知内谒者令即中书谒者令,亦即中书令。然则其时迁已不在中书,计当前卒矣。大约迁之年代与武帝相始终也。《史记》之名称及其原料《史记》之名,非迁书原名也。其见于《汉书》者,《艺文志》述刘歆《七略》称“太史公百三十篇”;《杨恽传》谓之“太史公记”,应劭《风俗通》(卷一、卷六)同;《宣元六王传》谓之“太史公书”,班彪《略论》、王充《论衡》同;而《风俗通》(卷二)时或称“太史记”。是知两汉时并未有名迁书为“史记”者。本书中“史记”之名凡八见:(一)《周本纪》云:“太史伯阳读史记。”(二)《十二诸侯年表》云:“孔子论史记旧闻。”(三)《十二诸侯年表》云:“左丘明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四)《六国表》云:“秦烧天下书,诸侯史记尤甚。”(五)《六国表》云:“史记独藏周室。”(六)《天官书》云:“余观史记考事。”(七)《孔子世家》云:“乃因鲁史记作《春秋》。”(八)《太史公自序》云:“史记石室金匮之书。”皆指古史也。“史记”之名,盖起于魏、晋间,实“太史公记”之省称耳。《史记》所据之原料,据班彪《略论》,则(一)《左传》,(二)《国语》,(三)《世本》,(四)《战国策》,(五)陆贾《楚汉春秋》。今考本书中自述其所取材者如下:《五帝本纪》:“予观《春秋》《国语》。”《殷本纪》:“自成汤以来,采于《诗》《书》。”《秦始皇本纪》:“吾读秦记。”《孝武本纪》:“余究观方士、祠官之言。”《三代世表》:“余读谍记,稽其历谱。”《十二诸侯年表》:“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秦记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吴太伯世家》:“余读《春秋》古文。”《卫康叔世家》:“余读世家言。”《伯夷列传》:“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管晏列传》:“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司马穰苴列传》:“余读《司马兵法》。”《孙吴列传》:“《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仲尼弟子列传》:“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孟子荀卿列传》:“余读孟子书。”“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商鞅列传》:“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屈原贾生列传》:“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郦生陆贾列传》:“余读陆生《新语》书。”《儒林列传》:“余读功令。”

大抵除班彪所举五书外,史公所采主要材料:(一)六艺,(二)秦史记,(三)谍记(或即《世本》),(四)诸子著书现存者,(五)功令官书,(六)方士言;而秦火后“诸侯史记”之湮灭,则史公最感苦痛者也。

史公史料,多就地采访,观前条所列游踪可见。各篇中尚有明著其所亲见闻者如下:《项羽本纪》:“吾闻之周生。”《赵世家》:“吾闻冯王孙。”《魏世家》:“吾适故大梁之墟,墟中人言曰。”《淮阴侯列传》:“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樊郦绛滕列传》:“余与他广游,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冯唐传》:“唐子遂与余善。”《韩长孺列传》:“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李将军列传》:“余观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卫将军骠骑列传》:“苏建语余曰。”《游侠列传》:“吾观郭解,状貌不如中人。”

凡此皆《史记》资料多取诸载籍以外之证也。《史记》著述之旨趣《史记》自是中国第一部史书,但吾侪最当注意者,“为作史而作史”,不过近世史学家之新观念;从前史家作史,大率别有一“超史的”目的,而借史事为其手段。此在各国旧史皆然,而中国为尤甚也。孔子所作《春秋》,表面上像一部二百四十年的史,然其中实蕴含无数“微言大义”,故后世学者不谓之史而谓之经。司马迁实当时春秋家大师董仲舒之受业弟子,其作《史记》盖窃比《春秋》,故其《自序》首引仲舒所述孔子之言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其意若曰:吾本有种种理想,将以觉民而救世,但凭空发议论,难以警切,不如借现成的历史上事实做个题目,使读者更为亲切有昧云尔。《春秋》旨趣既如此,则窃比《春秋》之《史记》可知。故迁《报任安书》云:“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自序》亦云:“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诸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由此观之,其著书最大目的,乃在发表司马氏“一家之言”,与荀卿著《荀子》,董生著《春秋繁露》,性质正同。不过其“一家之言”,乃借史的形式以发表耳。故仅以近世史的观念读《史记》,非能知《史记》者也。《史记》之史的价值

然则《史记》不复有史的价值耶?是又不然。据《自序》:“司马氏世典周史。”古代学术,率为官府所专有,而史官尤为其渊海。谈、迁父子入汉,世守其业。《自序》云:“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盖当时具备作史资格者,无如迁父子。故谈临终以此责迁,而迁亦毅然以此自任。前此史家著述成绩何如,今不可尽考。略以现存之几部古史观之,大抵为断片的杂记,或顺按年月纂录。其自出机杼,加以一番组织,先定全书规模,然后驾驭去取各种资料者,盖未之前有。有之,自迁书始也。《自序》云:“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此迁自谦云尔。作史安能凭空自造?舍“述”无由。史家惟一职务,即在“整齐其世传”。“整齐”即史家之创作也。能否“整齐”,则视乎其人之学识及天才。太史公知整齐之必要,又知所以整齐,又能使其整齐理想实现,故太史公为史界第一创作家也。《史记》创造之要点,以余所见者如下:

一,以人物为中心。历史由环境构成耶?由人物构成耶?此为史界累世聚讼之问题。以吾侪所见,虽两方势力俱不可蔑,而人类心力发展之功能,固当畸重。中国史家,最注意于此,而实自太史公发之。其书百三十篇,除十表八书外,余皆个人传记,在外国史及过去古籍中无此体裁。以无数个人传记之集合体成一史,结果成为人的史而非社会的史,是其短处;然对于能发动社会事变之主要人物,各留一较详确之面影以传于后,此其所长也。长短得失且勿论,要之太史公一创作也。

二,历史之整个的观念。从前的史,或属于一件事的关系文书——如《尚书》,或属于各地方的记载——如《国语》《战国策》,或属于一时代的记载——如《春秋》及《左传》;《史记》则举其时所及知之人类全体自有文化以来数千年之总活动冶为一炉,自此始认识历史为整个浑一的,为永久相续的。非至秦汉统一后,且文化发展至相当程度,则此观念不能发生;而太史公实应运而生,《史记》实为中国通史之创始者。自班固以下,此意荒矣!故郑渔仲(樵)、章实斋(学诚)力言《汉书》以后“断代史”之不当,虽责备或太过,然史公之远识与伟力,则无论何人不能否定也。

上二项就理想方面论。

三,组织之复杂及其联络。《史记》以十二本纪、十表、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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